第六章
2021-10-03 10:57:15   作者:艾萨克·阿西莫夫   译者:佚名   来源:艾萨克·阿西莫夫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去年五月,乔治仍然躺在床上垂头丧气,万念俱灰,因此那个月他根本没有注意就过去了。今年五月情况就不同了。
  乔治知道,地球上的每一个地方都要热烈庆祝奥林匹克节,年轻人都要参加比赛,显示各自的技能,争取在一个新星球上谋求工作。到处都将是一片节日气氛:大量的新闻报道,从宇宙空间到来的趾高气扬的招聘员,胜利的光荣,和失败后的安慰,说不足的热闹景象。
  有多少小说写的是这个主题啊!在他的整个童年时期,奥林匹克节活动每年给他带来多少狂喜和兴奋!他的多少计划——
  乔治·普拉登的话语声中流露出无限向往。他实在无法克制自己的满腔热望。他说:“明天就是五月一号了!奥林匹克节!”
  这引起了他同奥曼尼的第一次争吵,使奥曼尼气愤地说出乔治所在的这一机构的真正名称。
  奥曼尼直勾勾地盯着乔治,清楚地说出那个名称:“低能儿收容所。”
  乔治·普拉登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低能儿!
  他极力不去想这个字的含义。他用平板的语调说:“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了。”这句话是他在一时冲动中说出来的。直到他说出来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
  奥曼尼本已看起书来,听到乔治的话又把头抬起来。“你说什么?”他问。
  乔治这时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了。他又狠狠地重复了一句:“我要离开这里。”
  “太滑稽了。坐下,乔治,你安静一点吧!”
  “不。我在这里是中了别人的圈套,我告诉你。那位博士,安东奈利,不喜欢我。这些小官僚们就知道耍弄权势。你要是得罪了他们,他们就在一张硬纸卡上用铁笔一划,把你的生活毁掉。”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吗?”
  “不但犯了,而且我这回还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我要想办法找到安东奈利,逼着他说出真实情况来。”乔治呼呼地喘着气,感到自己身体发热了。奥林匹克节来了,他一定不能让它白白过去。如果再把这个日子放过去,那就等于彻底投降,再也没有翻身之日了。
  奥曼尼把腿撂下床,站起身来。他的身材将近六英尺高,从脸上的表情看,倒很象圣伯纳僧院里豢养的一只专门在雪地救人的大狗。他把一只胳臂搭在乔治的肩上说:“如果我伤害了你的感情——”
  乔治把这只胳臂甩下去:“你说的是你认为的真实的情况,我想要证明的是这情况并不真实。只不过如此而已。为什么我不走?门是开着的,没有上锁,没有人说过不许我离开。我一迈腿就出去了。”
  “好吧。可是你上哪儿去呢?”
  “到最近一处航空站。从那儿到最近一个奥林匹克竞赛会去。我有钱。”他把储存工资的敞口罐子拿出来。几枚硬币叮铃铃地滚落在地上。
  “大概够你一个星期的花销。以后呢?”
  “过了一个星期我的事就解决了。”
  “过一个星期你就会挟着尾巴爬回来,”奥曼尼的语气一点儿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再重新开始你已经开了个头儿的事。你是个疯子,乔治。”
  “刚才你用的词儿是低能儿。”
  “好了,我刚才那样说很对不起你。你别走,好吗?”
  “你想阻拦我吗?”
  奥曼尼咬紧自己的厚嘴唇,沉吟了一会才说:“我想我不会阻拦你。这是你自己的事。如果唯一能使你聪明起来的办法是向全世界宣战,碰了头破血流,才能回头,你就走吧。——好,你走吧。”
  乔治这时已经站在门边了,他回过头来望了一眼。“我走了——”他又走回来慢慢地拿起盥洗用具,“我拿几件随身用的东西,我希望你不会反对。”
  奥曼尼耸了耸肩膀。他已经又躺在床上看起书来了,脸上一副漠然的神情。
  乔治在门口又磨蹭了一会儿,可是奥曼尼并没有抬起头来。乔治咬了咬牙,把身一扭,就飞快地顺着空旷的走廊走进夜幕笼罩着的院子去。
  他本来认为在走出院子以前会被人拦住的。但是并没有人拦阻他。他在一家整夜营业的餐馆里打听好去航空站的方向。他想餐馆的经理可能会把警察叫来,但是这件事也并没有发生。他叫了一辆飞行车,坐着它到了机场,驾驶员并没有问他什么问题。
  但是他的心情一点也没有好转。到了机场的时候,他简直烦得要死。他没有想到外面的世界是怎样一种情况,没想到自己被包围在各行各业的专门家的汪洋大海里。餐馆主人的名字写在一张塑料盘上,摆在收款纪录器上面:某某合格厨师。驾驶飞行汽车的人也挂着自己的执照:合格驾驶员。乔治感到自己的姓名前一无所有,仿佛赤身裸体没穿衣服一样,甚至有被剥掉皮的感觉。但是没有人同他找麻烦。没有人怀疑他审视他,或者要求他拿出职业证明来。
  乔治愤愤不平地想:淮能想象一个人居然会没有专门职业呢?
  他买了一张凌晨三时飞往旧金山的机票。天明以前,没有驶向任何一处比较大的奥林匹克中心的班机,而他却想尽可能把在飞机场等候的时候缩短。他蟋缩着身体坐在候机室里,等着警察来把他提走。但是警察并没有来。
  他在正午以前就到了旧金山;这座城市的一片喧嚣好像使他挨了一拳。这还是他到过的第一座大城市,此外,近一年半以来,他已经习惯于安宁、平静的气氛了。
  更糟糕的是,现在正是奥林匹克月。在他突然意识到,所有这些喧嚣,兴奋和混乱都来自这个节日时,他几乎暂时忘记了自己的险恶的处境。
  为了方便旅游的客人,机场上挂着无数揭示奥林匹克竞赛的招牌;每一块牌子前面都围着一群人。凡是比较大的专业都单独有一张广告牌,写明这门专业这一天在什么地方进行比赛和去比赛厅的路线。这不只是个人间的竞赛,也是比赛者的出生城镇之间的一场竞赛。所有这些比赛都是由外界星球主办的。
  奥林匹克竞赛这时已经成为一种风尚了。乔治曾在报纸上和影片上看过很多这方面的报导,也在电视上看过比赛节民有一衣在某一小城里举办选拔屠宰人员的小型竞赛会,他还亲自去看过。尽管这些竞赛并不涉及去不去银河系星球的问题(当然也没有别的星球人参加),它还是弄得人们如醉如狂。人们之所以这样热衷于奥林匹克竞赛有好几个原因。一个原因是比赛本身就给人们很大的刺激,另一个原困是由于人们的乡土观念;如果有一个老乡参加比赛,即使你不认识,也会为他鼓掌喝彩!最后,当然还由于人们都利用比赛进行赌博。政府对此是无法阻止的。
  乔治发现自己根本走不到广告牌眼前,他只能望着那些狂热的、挤来挤去的人群。他开始从一个新的角度观察着这些人。
  过去,这些人自己肯定也参加过奥林匹克竞赛,可是,他们做出什么成就来了?显然,他们都是些老大无成的人。
  如果他们当时是优胜者,肯定他们早已到银河系某些遥远的星球上去,不会至今仍然滞留在地球上了。不管他们从事的是什么职业,那一定是注定叫他们留在地球上的职业。再不然就是他们能力不强,尽管他们从事的是高尖的学科,却没能到其他星球上去。
  现在这些一事无成的人却站在这里,对新的一代年轻人评头品足,真是一群兀鸳!
  乔治多么希望他自己是这些人评论的一个对象啊!
  他茫然沿着一块一块的广告牌走下去,始终徘徊在人群外面。当飞机在同温层中飞行的时候,他已经吃过早点,因此并不觉得饥饿,但是恐惧的心情一直也没有离开他。他正赶上一个大城市开始奥林匹克比赛,这是比赛的第一天,到处是一片沸腾。在这样的日子里,政府当然会采取严格的保卫措施,但是另一方面,由于城里充满了外地来的游客,也不会有人来盘问他的身份。谁也不会理会他。
  谁也不理会他。连收容所也不再关心他的行踪了,乔治气愤地想。他们照管他也就象照看一只生病的小猫一样,一旦小猫爬起来,游荡到什么地方去,“唉!这太糟了!”可是你又能把它怎样呢?
  问题是,如今他到了旧金山,该做什么呢?他的思想一片空白,好象被堵在一面大墙前面。去见某个人吗?可是去见谁?如何见面?他该在什么地方安身?他带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第一次想到口收容所去,但是他对这个思想变化感到非常羞愧。他可以自己到派出所去——他使劲摇了摇头,仿佛在和一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对手进行辩论似的。
  在一块广告牌上,一个闪闪发光的字映入他的眼睛:冶金人员。下面的小字是:有色金属。在一长串名字的后面,有一行字在循环转动:诺维亚星球主办。
  这个牌子不由勾起乔治一段痛苦的口忆:他同特瑞维利安争论得面红耳赤,他坚信自己能当上程序编制员,坚信程序编制员比冶金人员优越,坚信他走的道路正确,坚信自己非常聪明——
  他太聪明了,所以才向那个心胸狭小的安东奈利吹嘘自己。当他被叫进去,而特瑞维利安却神经紧张地仍然等在外面的时候,他是多么信心十足啊!
  乔治不禁失声抽了几口气。一个过路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匆匆地向前走去。人们不耐烦地从他身边挤过来挤过去。乔治却只是楞愣地注视着那张招牌,张着大嘴。
  仿佛是,这张牌子对他的思想作出了回答。他正在努力思索着特瑞维利安,他觉得这张牌子自然也会做出反应,也会向他说出特瑞维利安这个名字来。
  特瑞维利安几个字果然出现在牌子上。不仅是阿乐曼·特瑞维利安(小胖子自己最不喜欢的这个名字,闪闪发光,赫然出现在人们面前),而且那原籍也一丝不差。此外,到诺维亚去一直是他的梦想,是他的伟大的目标,而这场比赛正是诺维亚星球主持的。
  绝不会错,一定就是那个特瑞维利安,他的老朋友特瑞维利安!乔治几乎不加思索地就把比赛场地址记下来,接着就排在别人后面,等着租赁飞行车。
  他心情沉重地想:特瑞维利安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他想当冶金人员,现在已经当上了。
  乔治感到浑身冰冷,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孤独过。
  等待进入比赛厅的人在外边排着长队。看起来,冶金人员参加的奥林匹克比赛是一场实力相当、非常紧张的竞赛。至少悬在大厅顶上的照明招牌是这么宣传的,而拥挤不堪的观众也是绝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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