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救英豪冒险入潮城 识禁卒乔装劫犴狱
2026-01-26 20:09:50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一间书室中,左图右史,净几明窗,收拾得十分清洁。窗前数株芭蕉,展开凤尾翠旗般的长叶,映上绿窗,清风徐至。书桌前坐着一个美少年,正在咄咄书空,万分无聊的时候,这就是李安涛。他自通风报信,放走林道干兄妹以后,虽然觉得他这个举动是合乎义气的,林二姑以前对他曾有救命之恩,现在他私通消息,使林氏兄妹远走高飞,脱离法网,未尝不是结草报德。可是他私心酷慕林二姑,认伊是古时红线、聂隐一流人物,林二姑声容笑貌,没一处不使他可敬可爱,最好自己常和伊在一起,得亲芗泽。可惜林二姑和他若即若离,时来时去,使他捉摸不定,有时言笑宴宴,若春风和煦,醉人心神;有时英气凛凛,若秋霜寒冷,望之生畏;有时怜才情重,自然流露,不知不觉,渐渐使他坠入情网,抱着一团热望。现在林二姑已跟着伊的哥哥去了,不知他们避至何处,他日何时可以重见?虽然林二姑曾说要给他一个消息,然而迄今已是三天,芳讯杳然,况且官中悬赏缉捕甚急,叫他们又怎能够重入潮城呢?
  李安涛正在悠然遐思之际,忽见家人入报,外面有一位客人求见。李安涛不知是谁,遂道:“请他进来便了。”
  一会儿,履声托托,有一个少年头戴武生巾,身穿淡灰海青,昂然而入。李安涛起初不识他是谁,连忙站起身来问道:“请教贵客是谁?从何处来的?有甚事下访?”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你不认识我吗?请你再瞧瞧我是谁?”
  李安涛一听少年的声音,似有所悟,立刻喜形于色,如获至宝,走上身来,又对少年面上相视了一下,说道:“你是林……”
  说到“林”字,忙又缩住,向左右顾视一下,见旁边没有一人,便又说道:“寄妹,是你来了吗?使我几乎不相识了。巾帼须眉,佩服佩服!”
  原来,少年就是林二姑,伊混进了潮城,因为伊哥哥和伊说过,与其歇宿在客寓内,诸多不便,还不如且至李家借宿,较为隐秘而安稳。况自己也甚惦念李安涛,很愿意和他一见,所以伊一经跑至李家,起先并不说破,试试李家诸人可辨得出伊就是林二姑?果然下人先不认得,及至和李安涛相见时,李安涛也不能看出破绽,直等自己开口后方才明白,知道自己化装神妙了,于是向李安涛点点头,笑了笑。李安涛请伊在沿窗椅子上坐下,刚要开口,下人已送上茶来。李安涛等下人放下茶杯来,向他努努嘴,下人立即退去。李安涛遂问道:“寄妹,你们回避到哪地方去的?今日乔装前来,想必有事,我十分代你们担心,请寄妹见告。”
  林二姑喝了一口茶,说道:“我等多蒙安涛兄通报凶信,一齐出走,跟着一个姓魏的朋友暂避南澳,但我等虽然侥幸兔脱,而张琏却已入狱,我等宁忍独生?所以我此来是要想法救出张琏,暂借尊处歇宿,请兄严守秘密,连寄母面前也不要吐露一句半句。”
  李安涛听了林二姑的话,不由脸上露出骇异的颜色,问林二姑道:“寄妹等都是当世英俊,有任侠之风,自然不肯令张琏独罹刑网,而你们逍遥他处,然而令兄等为什么不来,而叫寄妹一人冒险到此?鄙意窃以为不可,并非轻视寄妹,实在此事很为重大,潮州城里这几天警备森严。古语说得好,孤掌难鸣,寄妹武术虽高,如何轻易成事?还请寄妹三思而行。”
  林二姑微笑道:“你代我多所顾虑,也未尝不是,但须知我哥哥早已定下计策,按步行事,一定可以成功,请你不要代我杞忧。”
  遂和安涛低声附耳,把他们的计划尽行告诉他听。李安涛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说道:“这样办法庶克有济,但我希望你们不要荼毒生灵,因为贪官污吏是可诛的,地方百姓是无辜的,理当爱护,少杀戮一人便积一份功德。寄妹,你要笑我迂腐吗?"
  林二姑道:“这是蔼然仁者之言,我等谨当铭之心版,绝不妄杀良民,请安涛兄放心。”
  安涛道:“如此更好,我希望寄妹成功。”
  这时,天色已晚,下人又掌上灯来。李安涛恐林二姑肚子饥饿,便呼唤厨房里开上晚餐,他就和林二姑对坐而食。林二姑因为不欲泄露秘密,所以也不到里面去谒见李母。晚餐后,伊又对李安涛说道:“事不宜迟,今晚我还要往西门赌窟中去寻找邝、魏二人,归来时恐怕甚晚,请安涛兄不必待我,只为我预备一榻便了。”
  李安涛道:“这个自当为寄妹预备的,愿寄妹一切小心,我准在书室中等候你回来便了,下人们我也可以吩咐他们守候的。”
  林二姑道:“很好。”
  伊洗过脸后,又向李安涛借取一面镜子,照了一照,重新整整衣冠,别了李安涛,走出李家,前去寻找邝刚了。林二姑去后,李安涛到内室里母亲那边去打了一个转,李老太太问他道:“下人传说外面来了一位客人,不知是哪里来的?有什么事情?”
  李安涛平日孝顺老母,不肯说半句谎的。今日他为了林二姑叮嘱在先,事情重大,所以只好说一次谎了,只说是朋友的朋友,从汕头到此,借宿数夜,便要回去,李老太太自然也不细细追究。李安涛请过安,回至外边书房里去,灯下独坐,等候林二姑回来。就从桌上取过一本《李义山诗集》,曼吟数诗,绮思瑶情,回肠荡气,抛了诗集,默然痴思,林二姑的玉貌便涌现在目前。自思如林二姑这般绮年丽质,不守在香闺红楼中拈针引线,搦管擘笺,却是长枪短剑,大海高山,不怕虎豹,不畏强御,一洗脂粉之气。前番伊随伊的哥哥泛舟南澳,出去探险,曾告诉过我许多奇异的见闻,我自愧文弱书生,未能追随他们的左右,去干些石破天惊的伟业,一向引以自憾。昔太史公著《游侠列传》,亟称其人,大有斯人在世,虽为之执鞭亦忻慕焉的意思,现在我逢到他们兄妹二人,都是风尘奇侠,事非偶然,而林二姑对于我也蒙她看得起,彼此往来,颇有情愫。我的一缕痴情竟萦绕在她身上,满拟可以常相聚首,渐渐得到她的爱心,谁知现在出了这个岔儿,从此她将要漂泊海外,不能再在故乡露脸,我又怎能跟她一起走呢?这件事真使自己煞费踌躇。李安涛正自想得出了神,忽听嘤咛一声笑,抬起头来一看,乃是林二姑回来了,立在他的面前,可笑自己思念过深,竟会视而不见,不知她何时走进来的。连忙起身说道:“寄妹安然回来了,谅必遇见邝刚的。”
  林二姑点点头道:“尚称顺利,待我细细告诉你,只是你为什么如此深思,连我走进来也不觉得呢?”
  李安涛面上一红,微笑道:“我正在闭目养神,没有想什么。”
  林二姑也觉得李安涛的话是托辞,但也不再去问他。下人又献上茶来,垂着双手,退立门外,静候李安涛有何吩咐。李安涛对他说道:“你且退去,有事我再呼唤。”
  下人答应一声,退去了,李安涛走过去,把书室门轻轻掩上;回转身和林二姑促膝而坐,说道:“此刻左右无人,请寄妹不妨告诉我。”
  林二姑从怀中取出手帕,揩了一下额上的香汗,然后说道:“我方才依了我哥哥的话,走到赌窟里去找邝刚,问了几个信,方幸喜没有人来查问我。既入赌窟,有一大堆人正在兴高采烈地围着长桌,大赌而特赌,他们以为我也去赌博的,便有一个人叫我下注,我含糊答应了一声,要寻邝刚。四下里用目细看,却不见他的影踪,瞧了一会儿,恰巧望见魏三虎在西首一张赌台上掷骰子,高声喊着全胜全胜。我就走过去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说道:‘三虎哥你可知邝兄在哪里?'他回过头来,不由一怔,对我说道:‘我不认识你是谁,你找邝刚做什么?’我遂对他使一个眼色,招他到另外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便将自己的姓名向他说了。他不觉大为惊异,马上叫我立待着,自去唤了邝刚前来。邝刚向我细问根由,此时我只得把自己的来踪去迹告诉他们二人听,要劝他们集结徒党,至期同救张琏,里应外合。邝刚就告诉我说,他们自从知道张琏被捕后,心中十分不安,很想去救他出狱,只因我哥哥已出亡在外,没得主意。今晚他们在此,也是正在商议劫狱之计,得闻我的指示,自然快活。现在我已和他们约定后天晚上起事,我明日先去探明白狱中张大哥监禁的所在,后天晚上我就和邝刚等去劫狱。而魏三虎等燃放信炮,斩开城门,放进我哥哥和林凤等入城接应,这是我哥哥预定的计划,叮嘱我这样行事的。因为后天是官军的例假,乘他们戒备稍弛的时候,较易动手,到时我哥哥和魏林诸人自会来的。我既和他们约定,恐劳安涛兄久待,所以不敢逗留,急急回来了。”
  李安涛待林二姑把话讲完,带笑说道:“寄妹办事爽快,真能胜任而愉快,但我要问你的,就是你们倘然劫狱成功以后,走到哪里去藏身呢?”
  林二姑道:“这个却尚未决定,大约要取得众人多数的同意,然后再定行止。南澳离此甚近,恐防难以立足,也许要到较远的地方去,从此大海茫茫,不知漂流到什么地方去呢!”
  林二姑说到这里,对李安涛看了一眼,面上似乎立刻显露出一些黯淡的样子,顿时沉吟弗语。李安涛叹了一口气说道:“寄妹等都是当世之英,乘风破浪,大戟长枪,到海外去建立伟业,创造奇迹,可是鲰生守在家里,局促如辕下驹,促促靡所骋。况寄妹一去之后,不知何日可以再见,一日三秋之思,其何能免?怎能够追随寄妹之后,乘桴浮海呢?”
  林二姑听了李安涛的话,将一手支着玉颐,双目低垂,说道:“安涛兄你有老母在堂,父母在,不远游,当然不能跟着我们同去大海中干冒险的事业。只要你善侍萱亲,肆力文史,将来自有立身成名荣宗耀祖的一日,如我们遗种不受羁勒之人,真所谓侠以武犯禁,他日为福为祸,尚未可知,又何足慕呢?”
  李安涛道:“多承寄妹勖勉,感何可言?但我虽是一个儒生,却不喜寻章摘句,弄月吟风,颇有乘长风而破万里浪之志,何能抱着断简残编,老死在家中,做无用的腐儒呢?况如此局面,大丈夫正要上马建功,下马草露布,方不负天生我材。”
  李安涛说至此间,英姿勃勃,林二姑抬起头来,双目又向李安涛略一顾视,带笑说道:“你有这样的壮志,令人可钦,异日倘有机会,安涛兄也可出面问世,不致有寂寞之感的。”
  李安涛又说道:“因此我对于孙吴兵法暗中常常揣摩,可惜他人皆以儒生目我,没有机会一用罢了。”
  林二姑笑道:“安涛兄既谙兵法,将来雅歌投壶,可称儒将,我也很希望你有此一日。”
  李安涛道:“祭遵贾复,羊祜杜预,不愧古之名将,鲰生不揣菲薄,也欲踵武前贤,寄妹等他日倘有用我之处,愿贡刍荛。”
  林二姑微笑道:“这是最好的事了。”
  李安涛又道:“我现在心里一半喜,一半忧,喜的是寄妹去而复来,使我复睹玉颜,有数日之聚,忧的是寄妹在此仅有二三天的光阴,即要离去,世上事聚散无常,令人感慨,怎能够使我们终年厮守在一块儿呢?”
  李安涛这话说得十分恳切,林二姑如何不明白?芳心中微有所感,遂说道:“古人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们只要有缘,他日总有重逢之一日,请安涛兄不要垂念。”
  李安涛点点头道:“多谢寄妹美意。”
  二人又坐谈了一刻,林二姑便要告辞归寝。李安涛便唤下人拿上明灯,亲自送林二姑到客房中去,既至客房,林二姑打了一个呵欠,说道:“今晚有累安涛兄久待,耗费你不少时光,夜深了,请你早些安置吧!”
  此时李安涛不便逗留,遂说一声:“寄妹今日也疲乏了,即请安睡,我们明天再见。”
  于是他别了林二姑,回到里面去安睡。次日清晨,林二姑吃过早餐,便到县衙边去探问消息,起初时毫无线索可寻,将近午时,在县衙右边一家小酒店面前,瞧见有一个狱中的禁卒,披着号衣,站在柜台前喝酒。大凡站柜台喝酒的人,都是些贩夫驺卒之流,他们没有安静的心思拣了座头坐着浅斟低酌的,所以,站在柜台边,不论何时,喝完了便可走,还可和街头的人胡乱攀谈。那禁卒正和一个卖水果的汉子讲起张琏,说:“张琏私通海盗,衙役在他家里起获大批金银赃物。”
  林二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立在旁边窃听,方知张琏监禁在天字号的一间密室里,终日在狱中大跳大号,愤不欲生。有人监视着他,但等省里公文回来时便要处决,听到消息的人都代他惋惜。林二姑听了一刻,见禁卒喝完了酒,付了酒钞,回身便走。她连忙追过去,向他肩上轻轻一拍道:“朋友慢走。”
  那禁卒回头一看,见是一个斯文模样的人,头上却戴着武生巾,自己并不认识,遂很奇异地说道:“相公,你是谁?小人却不相识。”
  林二姑把手一招道:“你且随我来。”
  说着话,便望照墙背后走去。禁卒不知所以,跟着她走,那照墙背后是个较为隐僻之地。林二姑立定了,就从身边摸出五两银子,塞在禁卒手里,说道:“你且拿了,我有话问你。”
  禁卒见了雪白的纹银,心里一动,况又因喝了些酒,一边说道:“我怎好无端拿你的银子?”
  一边却把手中银子放到衣袋中去。林二姑道:“这一些何足挂齿?我且问你,像张琏这样英雄好汉,却被人诬陷他为盗匪,下在狱中,令人扼腕。我方才听说了,殊觉不平,不知他现在狱中哪一处?他人可能进去一看吗?”
  禁卒摇摇头道:“有哪个敢去看他?看他的就被认作盗党,立刻被逮,你不知张琏的党羽林道干和海盗林凤官中正在一体严拿吗?”
  林二姑道:“原来如此,那么狱中可有戒备?不防他们要来劫狱吗?”
  禁卒道:“如何不防?白昼和晚上都有人看守,出入查问甚严,不许有一无故阑入。那天字号的狱又在里面,曲曲折折,外人不易走到的。此时有谁敢来劫狱呢?”
  林二姑道:“我很佩服这位英雄,想要见他一面,现在给你一说,我也就不敢冒险了。”
  禁卒道:“你要看他做什么?”
  林二姑恐防露出破绽,连忙说道:“我是从广州来此,听人说起张琏是个有义气的男子,所以想看看他,却不料他已被捕在狱,自憾缘浅,不能相见一面,有什么话可说呢?”
  禁卒听林二姑这样说,便对她瞧了一眼,说道:“你想和他一面吗?这是很难的事。”
  林二姑听了,料知有机可乘,遂大着胆对他说道:“我很想见他一面,不知你可有什么法儿想想?我当不吝重谢。”
  禁卒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只要你有整数的银子,我可代你向狱中许多上下人等花用,只要瞒过县太爷便得了。”
  林二姑道:“我一准孝敬二百两银子,让我一见张琏,明日便离开潮城,他日可以无憾了。现在我先奉上五十两白银,请你指示办法。最好容许我到晚上来,到时我再补奉一百五十两银子,绝不短少。”
  说着话,她就把身边带着的纹银先掏出来交与那禁卒,禁卒看到这许多银子,心花怒放,向左右看了一下,见无人至,连忙纳入他的衣袋中去,带笑说道:“请问相公贵姓?”
  林二姑随口答道:“我姓童。”
  禁卒道:“童相公,你来的时候可以先到小人家里一坐,我把你改装成一个乡人,只算是我的外甥,傍晚时领你进去,自然罕有人注意于你了。不知相公今晚去见呢,还是明晚?”
  林二姑一想日期是约定明天的,只好多待一天了。遂又说道:“今天晚上我别有他约,明晚一定前来,一切拜托你相助成功,只不知你家在哪里?”
  禁卒把手向西边一指道:“在酒店左手第三家小小矮屋里,就是小人的住处,明日傍晚,我准在门口等你驾临便了。”
  林二姑道:“很好,你切不可误我的事。”
  禁卒道:“请相公放心,我拿了你的银子,一定代你办到,只是此事大家都该秘密一些。”
  林二姑听了,正中下怀,说一声:“知道了。”她恐怕谈话时间过多,容易被他人看破,立即别去。回至李安涛家中,李安涛便陪她同用午膳。李老太太以为儿子有了宾朋,酬酢事忙,哪里知道这位不速之客就是林二姑呢?午后,林二姑和李安涛坐着闲谈,将近天晚,她又悄悄地走到赌窟中去和魏、邝二人相见。邝刚说,他们已聚集众弟兄约有一百五六十人,都是平日对于张琏、林道干十分佩服的,有些人大都相识,愿听命令行事。林二姑遂把自己探问监狱情形的经过告诉二人,约定邝刚率领弟兄三十人,明日黄昏时潜伏县衙四周,待狱中放起信炮,便可动手杀入衙中去接应自己和张琏二人,至于人狱劫张的事,由她一人担任。又叫魏三虎带领五十人在南门边埋伏,待等城外天空里有火花,便可斩关夺锁,放进南澳岛上的来人。又叫其余的数十人分守各街要道,通报消息,共御官兵,但不可妄杀一个百姓。邝刚、魏三虎都诺诺答应,林二姑又叮咛数语,立即回至李家。李安涛正等她回来吃饭呢。晚餐后,二人坐着谈谈天下大势以及海盗跋扈情形,至三更时方才安寝。
  又次日,白昼林二姑没有出去,只是和李安涛厮守在一起,挨至天色将晚时,林二姑把一百五十两白银藏在怀里,又把双刀扎没了,和几根甘蔗缚在一起,身边又带着信炮,将要走的时候,她就对李安涛说道:“今晚我们要动手去救张琏了,料想我哥哥和南澳群英一定如期而至。停一刻,少不得要和官军厮杀一场,但我们已有令教,自己弟兄不可妄杀无辜,你们若是闭门不出,绝无危险,所以今夜外面纵有乱事,请安涛兄闭户安坐,可免惊吓。寄母大人前也请你代为安慰;最好劝她早睡,不致惊动她老人家。我等救得张琏后,赶紧就要逃出城关,是不能再到府上来辞行了。以后倘有机会,我必再来和安涛兄相会,请安涛兄不要垂念。”
  李安涛面上露出黯然神伤的样子,说道:“只此一别,又不知何日可以再见?我只恨不能相随左右,但望寄妹他日不要忘记这里有一个……”
  李安涛说到这里,很觉难以措辞,就不说下去,两眼向林二姑紧瞧着。林二姑苦笑了一下道:“当然我要再来的,前次去后,现在不是又来了吗?安涛兄善自珍重,我去了。”
  林二姑说毕,硬着头皮,回身便走。李安涛送出大门,林二姑提了一束甘蔗,头也不回,向县衙走去。到得那家小酒店门前,向左走过了三家,果见那禁卒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等候她,一见林二姑走近,便迎上前说道:“童相公来了吗?快请进来。”
  林二姑见左右没人注意,只一闪身走进了禁卒的家。禁卒的家中只有他的妻子,住着一间小屋,没有旁人。林二姑把甘蔗放在一边,身边拿出一百五十两银子,交与禁卒,问他:“你能够带我入狱吗?”
  禁卒点点头道:“我已和他们说妥,要你化了装,随我去,绝无他虞。”
  林二姑道:“这却最好了。”
  禁卒检点银两,把一半包好,放在身边,一半却和他妻子捧入房去,遂拿出一件短褐犊鼻裤和斗笠草履来,叫林二姑改装。林二姑瞧着,不由蛾眉微皱,想起这肮脏的东西如何穿得上身?但为援救张琏计,自己好好的女儿身已穿了他人的衣服,改装男子,那么再扮乡人也只好委屈一些了。她恐防被禁卒看破秘密,遂又说道:“请你们允许我到房里去更衣,我有一个习惯,就是怕让人家瞧我换衣服的。”
  禁卒已得到银子,无事不可,便道:“好的好的,童相公请到我房里去换,我们绝不来瞧你。”
  禁卒的妻子听了这话,不由对着林二姑忍不住好笑,笑他男子汉却有些像女孩儿家怕羞。林二姑拿了衣服,走到禁卒房里,把外面的衣服巾靴一齐脱去,换上乡人的衣服,戴了斗笠,走将出来,对禁卒夫妇说道:“你们试瞧像不像?”
  禁卒点点头道:“很像,我本来有个外甥常常到我家里来的,童相公就算我的外甥吧!请你记好我外甥的姓名是王大宝。”
  林二姑道:“好!我就做王大宝便了,烦你领我去吧!”
  禁卒的妻子早经禁卒和她说过,所以她也在旁边催他们速去。禁卒又指着旁边的甘蔗问道:“这些甘蔗,童相公带着做什么用的?”
  林二姑道:“我恐张琏在狱中常要感到口渴,听人说起他最喜吃甘蔗,因此我带一些给他解渴的。”
  禁卒道:“这话可真吗?小人却没有听得。”
  林二姑防他紧问,便拿起那束甘蔗说道:“不要多讲话了,请你快引我去吧!”
  于是,禁卒引导着林二姑出去,走向县衙中,果然蒙蔽众眼,并无破绽。当林二姑走进狱门时,有别一个禁卒指着她向禁卒问道:“这就是你的外甥大宝吗?”
  禁卒道:“是的。”
  及至进得狱门里面,几个自己弟兄经禁卒说通得贿,所以一任他们走着,无人查问。禁卒便引着她行至天字号狱中,开了锁,点了烛台,引导林二姑步入。林二姑见张琏身戴刑具,倚坐在墙隅,数日不见,面色已憔悴不堪,鼻管里闻到一阵秽气,几乎作呕。张琏受过了刑,且又经过两重刺激,身体上和精神上都感到困乏,忽见有人前来,睁大着双目,尽向林二姑注视,却不认得她是谁。禁卒对他说道:“张库吏,现在有一个姓童的相公慕你的大名,经我冒险引他进来,拜见一面,你认识他吗?”
  张琏见眼前站着的乃是一个乡人,而禁卒却又称他为相公,心中不觉奇异,摇摇头说道:“我并不认识此人,却要来见我垂死之人做什么?”
  林二姑听张琏说话衰颓,不由一阵心酸。禁卒就对她说道:“这位就是张库吏,你见到了他,有什么话说?此地不能多留的,被人撞见,诸多不便,请你快快说了,我就送你出去。”
  林二姑点点头便向张琏开口说道:“张大哥,你可认识我吗?”
  张琏做梦也想不到林二姑会到狱中来的,带着犹豫的态度,问道:“请问你是谁人?可告诉我老张知道。”
  林二姑当着禁卒的面,不便和张琏说穿,遂带笑说道:“我是慕名而来的,知道你爱吃甘蔗,特地带上,现在待我来奉上吧!”
  一边说,一边便去解开那束甘蔗。张琏更觉奇怪,说一声:“甘蔗吗?做什么请我吃这个?”此时林二姑早已解开她的双刀来,拿在手中,向外一亮,但见两条白光闪耀四壁。禁卒不由喊声“哎呀!”林二姑早跳到他的身前说道:“这也是甘蔗,请你吃的。”
  一刀向他颈上扫去,那禁卒早已身首异处,倒在地下,当啷一声,烛台也跌落了。室中顿时黑暗,林二姑便对张琏说道:“我就是道干的妹妹二姑,特来救张爷出狱的。”
  张琏方才醒悟,忙问道:“令兄在哪里?”
  林二姑道:“此刻他正在城外,快要杀进来了。”
  一边说,一边将刀照准张琏手上脚上削断了锁链,还复他的自由。又说道:“请张爷快快随我杀出牢狱去吧!”
  张琏答应一声,立起身来,跟着林二姑走出室外。林二姑燃起号炮,扑通一声响,有数个禁卒跑来拦阻时,都被二姑杀了。张琏便去释放狱中诸犯,对他们说道:“我张琏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却被贪官陷害入狱,现在同党前来相救,你们可速随我一齐出狱,各逃性命。”
  众狱犯素慕张琏英名,齐声服从,大家劈去枷锁,喊声鼎沸,杀出狱来,顿时声势百倍。
  此际邝刚和众弟兄伏在县衙附近,听得号炮响,知道林二姑已在狱中得手,立即会合着,大呼杀入县中,捕役吓得无处躲避。到得狱门口,迎着张琏,大呼:“张大哥,小弟在此!”张琏早自众人手中接过一柄朴刀,对林二姑、邝刚二人说道:“那狗官听信小人之言,把我屈打成招,幽闭牢狱,此仇不可不报。”邝刚道:“好!我们杀进去找他吧!”
  于是众人冲入内廨,翁知县正闻得警报,下令召集捕役,却不见一个人进来,知道事情不妙,刚想逃遁,张琏等已大呼杀入。翁知县慌得缩作一团,双足沉重,举步不得,早被张琏瞥见,瞋目大呼:“狗官!逃到哪里去?今日你害人自害,须吃吾一刀!”一个箭步蹿至翁知县身边,一刀刺中翁知县腰里,翁知县仆倒在地,又一刀把翁知县的头割了下来,回身出衙。林二姑对他说道:“此时大约我哥哥等已杀入南门来了,我们快快迎上前去,好杀出潮城,免被官军包围。”
  张琏道:“且慢!我还有一件事要干去,方快吾心,那淫婢子断乎不能轻恕。”林二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张琏等一伙人又杀奔红梅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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