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血溅妆楼妖姬毕命 身栖海岛壮士称雄
2026-01-26 20:10:09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潮州人民好多时候没有遭逢变乱,今晚突然听到有海盗劫狱杀了县官,唬得家家闭户,人人躲避,不知道海盗来了多少,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张琏杀至红梅巷,打门进去,大喊:“淫婢何在?你家张爷来了!”薛家妈在楼下当先迎着,被张琏一刀搠翻在地,说道:“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这时,孙高崧正在楼上和小莺喝酒谈心,起先听得外面哗乱之声,不知有何事变。小婢兰子来报有海盗劫狱,孙高崧不由一怔,心中不免惴惴忧虑,后闻张琏的声音打入门来,他连忙奔向后房去,也顾不得小莺了。小莺心慌意乱,只在室中打转,早听脚步响,张琏高举朴刀,跳入房来,小莺唬得玉容失色,双膝一软,跪倒在楼板上,哀呼:“张爷饶命!”张琏冷笑一声,走过去一把扭住她的发髻,喝道:“小贱人,你向哪个乞哀?想我老张待你恩情不可谓薄,所以推心置腹,将我的事情在你面前吐露一二,谁知道你这贱人口是心非,十分阴险,背地里和那姓孙的小子通奸。单是通奸,倒还罢了,竟又串通了那小子,将我诬陷,欲把我老张置之死地而后快,让你们俩双宿双飞,无人阻拦。你们的心肠不是毒辣到极点吗?今日见我还有何言?”
  小莺掩面娇泣道:“张爷,我本没有这心思,多谢你张爷常将金银赏赐给我,感恩入骨,何忍昧良?都是孙高崧叫我如此的,我今日懊悔不迭,望张爷饶了我,我仍愿跟你同去。”
  张琏哈哈笑道:“你倒巧言如簧,还想来欺骗我老张吗?我老张并非三岁孩子,谁信你的话?你要跟我去吗?我就送你回娘家去。自古道:最毒妇人心,我今要看看你的心了!”
  张琏说了这话,将朴刀霍地向小莺面颊上磨了一磨,小莺觉得颊上冰冷地一刷,早吓得她晕倒在地。张琏便把她上身衣服撕开,露出胸前的一抹猩红诃子,张琏咬着牙齿,向她胸口一刀刺了进去,血淋淋地把小莺的一颗心剜了出来。不由长叹一声,再跑到后房去寻找孙高崧时,早已不见,将足一蹬道:“我只顾处置这贱人,却忘记了那小子,又被他侥幸逃走了。”
  恨恨地走下楼来,却见林二姑握着双刀,立在楼梯边,问他道:“张大哥,你的仇人可已除去吗?”
  张琏答道:“那贱娼已被我杀死,可惜姓孙的跑掉了。”
  林二姑道:“我却捉住一个在此,不知是不是姓孙的?”
  张琏道:“在哪里?”
  林二姑俯身从楼梯背后掏出一个人来,四马倒攒蹄般缚着,丢在张琏面前,说道:“当你上楼去时,我赶至后面搜寻,瞥见那厮气急败坏地从一株树上溜下地来,料他不是好人,故而将他擒住,听候发落。”
  张琏一看那人,不是孙高崧还有谁呢?面色苍白如纸,见了张琏,嘿然无语。张琏把刀指着孙高崧,骂了几句,便把他一刀割下头来,返身走出,悬在户上。邝刚等在门前接应,听得远远号筒响,知道官兵已出来了,不敢耽搁,大家杀奔南门而去。那魏三虎带领众弟兄埋伏在相近南门的黑暗荒野里,起初听得城内信炮声,知道林二姑已在劫狱了,大家提起精神,等候厮杀,接着便见城外天空里有两道火花,闪闪烁烁,照射了一会儿。魏三虎立即率领众人冲至城门口,抢开城门,守卒不防,被他们一赶便散。开了城门,只听马蹄杂沓,灯笼火把,有一伙人马杀奔而来,当先马上坐着的正是林道干,全身戎装,手提大刀,魏三虎大呼:“林兄,小弟魏三虎在此!”林道干一见魏三虎,点头说道:“很好,我妹妹谅已动手,你且在此守住城门,休要给官军夺去。我们且杀入里面,接应他们出来。”
  魏三虎自然遵命,背后魏南鲲、林凤、孙天禄三人继至,林道干又命孙天禄帮同魏三虎守住城门,不要给官军夺去,这是唯一的退路。然后他和魏南鲲、林凤等杀向县衙边去接应,哪里知道张琏、林二姑等早已出衙,到红梅巷找仇人去了?所以两边没有遇着。
  官军已得到警报,郑将军亲自出马,率领官兵兜捕劫狱要犯,同时又闻南门有海盗杀入,他就令胡把总带一百官兵去救援,务将南门遮断,不让盗匪出入,他自己派人四处探听,知道张琏已被劫出狱,忙向南门追赶,恰和林道干等众人相遇。火光影里,林道干见郑将军顶盔贯甲,坐骑白马,手握长枪,当先赶来,知道无可躲避,只得硬着头皮相见。郑将军一见林道干,便指着他骂道:“林道干,你身为官将,却反勾通海盗,图谋不轨,和张琏等要将这潮城出卖,难道不怕国法?没有人心的吗?”
  林道干在马上欠身答道:“末将怎敢如此?我与张琏都自承是个大丈夫,很想干些事业,岂肯为盗?实在其中有人陷害张琏。末将因被株连,真是冤枉,还望将军明鉴。”郑将军冷笑一声道:“你这厮当面撒谎,你若不勾通海盗,你率的徒党何来?此番又胆敢入城来劫狱,如此狂妄行为,还说什么冤枉?谁人信你?”
  便回顾麾下道:“赵千总快与我生擒这厮。”
  此时赵千总只得跃马横刀而出,林道干尚未交手时,林凤舞动双戟,一马向前和赵千总斗在一起。郑将军见林凤戟法高明,知不可侮,遂挺枪来助,魏南鲲早挺起手中一对渔叉,过来迎住。巷战片时,张琏等已杀至南门,恰好胡把总率众赶到。孙天禄正挥动鸳鸯锤和他酣战,张琏与林二姑、邝刚大呼杀人。胡把总一个心慌,早被孙天禄一锤打落马鞍,官军四散逃走,林二姑和孙天禄、魏三虎三人一谈,方知林道干等正在城中接应他们,恐防误会,便又燃起两个信炮,给林道干知道他们业已出险,大家便在城门边守候。林道干等方与官军酣斗,听得信炮声,知张琏等业已出险,叫他们赶快出去了,自己并不想劫掠潮城的人民,所以下令退走。林凤向赵千总虚晃一戟,回马便走,赵千总拍马追来,却被林凤突然回身,双戟分向左右刺去。赵千总招架不及,肩头已中了一戟,受伤退后。郑将军率众追上前去,林道干大呼:“官军休要苦苦逼迫,自取伤亡,我等此来只要救出张琏,其余都不杀戮。”
  郑将军闻言,虽知林道干等厉害,但因自己职责所在,不能不追,跟着追至南门边。林道干已和张琏等会合一起,整着队伍出南门而去。郑将军不敢追赶,只将南门紧闭,在城中搜查党羽巡叫作贼出关门,徒然惊扰良民,无济于事。林道干等一行人急急赶奔海边,天色微明时,他们已坐在自己开来的帆船中,驶向南澳岛去了。
  回至南澳,魏南鲲检点前去的渔户,只有二三名受伤,其余皆安然无恙,还有邝、魏二人所纠合的党徒,也只有一二人受有轻伤。魏南鲲厚赏渔户,吩咐他们暂时散去,不要声张,遂把张琏等一伙人招待到他家中去休息。张琏便向众人道谢救援之恩,大家劫后重逢,喜悦无限。林二姑入内去换了本来的衣服,向众人报告自己如何奔走接洽的情形,众人无不赞叹,都说此次劫狱成功,一大半的力量都亏得林二姑在内调排,有胆有勇。魏三虎道:“二小姐这次乔装得惟妙惟肖,令人瞧不出半点儿破绽,当她初次到赌窟里来找我们时,我见了她,只是奇怪,想不出是谁。”
  邝刚也道:“自从张大哥被捕人狱,我等众弟兄一齐吃惊,不知是谁害了张大哥,所以那晚我正邀集几个弟兄们商量如何去营救张大哥,正没得好计较,恰巧二小姐来了。我起初还怪魏兄弟怎样引进一位不相识的客人来呢。都亏她来了,我们才得安心照计行事。”
  林二姑不由咯咯地笑道:“这是我哥哥吩咐我这样做的,初出茅庐,幸不辱命。”
  张琏道:“我老张此次被那个姓孙的小子和那贱娼勾结了,挟嫌诬陷,险被杀身之祸。若没有诸位弟兄仗义来救,恐怕我要冤沉海底,身膏斧钺,此仇不报,何以为人?因此甫得出狱,便把翁知县杀了,立刻又跑到红梅巷去,多谢皇天有眼,他们俩都在那里,一齐被我手刃于胸,总算出了这口鸟气,但可怜我的女儿慧珠她却已撞死在公堂上为我牺牲了。平生只有此女儿,十分孝顺我的,我尚没有好好儿把她嫁去,却害她死于非命,叫我如何对得起她呢?”
  张琏说到这里,不由洒了几点英雄之泪,众人都觉凄怆。这天晚上,魏南鲲大设筵席,大家欢饮。张琏喝了数杯酒,对林道干说道:“我们这次闹得事情很大,官中一定不肯甘休,将来必要行文各处,严缉诸人,那么我们这伙人此后作何办法?此地也不是个长久安身之处。”
  林道乾道:“不错,这事须得从长计议,南澳岛邻近潮城,我们在潮城翻天覆地地闹了一下,当然不让我们安然过去的,此地的人虽然和魏兄感情很好,也难免不有人到那边泄露消息,岂不是反害了魏兄一家?这倒不可不防的。”
  魏南鲲很慷慨地说道:“官军若要到南澳来剿捕时,小弟也不愿束手就缚,倒要背城一战,斗个高低。”
  林二姑道:“那么南澳的人民恐怕都要受到池鱼之灾,这事也不可不慎重。”
  林凤道:“依小弟愚见,请诸位一同至马头岛去,那边离开潮阳较远,而又偏僻,官军或不注意。万一他们要来时,我们也可在海上对付,合着我们众人的力量,恐怕官军也奈何我们不得啊!”
  林凤说了这话,张琏拍起手来道:“对了,我们还是跟林兄弟去吧!我老张做个库吏,一世没有出头之日,本想到海外去建些功业,我们不妨招编劲旅,一则用以自卫,二则将来也可到南洋群岛去占一席之地,分得杯羹。”
  林道干点点头道:“这样也是没办法中的一条办法,好在我们从特里屯岛得来的藏金,还有整块的黄金未曾花用,他日把这黄金去购买军械,扩大我们的势力,也是很够的了。”
  于是大家决定要至马头岛去,一面差人又至潮城探问消息,一面让魏南鲲从容布置家事。魏南鲲虽然一时舍不得他的家,然而事已至此,不容人再留恋,所以一一安排,将家事交给他的族人,所有以前相助动手的渔户,有愿跟他出去的,他准带着同行,若要留居南澳的,都散发一些金银给他们,并不勉强。孙天禄是与魏南鲲同行止的,他当然跟着一起去,等到魏南鲲摒挡就绪,大家束装待发。其时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也已回来,却带着一个人来见林道干,那人形色仓皇,双眉紧蹙,正是李安涛。林道干一见李安涛,很是骇异,不知他怎样来此的,便问道:“李兄,爸爸在潮城,怎么走至这里来?令堂大人可安好吗?”
  李安涛把头摇摇,透了一口气说道:“小弟现在也是有家归不得了。”
  林道干惊问道:“此话怎讲?”
  李安涛道:“自从张爷被捕后,我得信较早,冒险将消息报告与兄等,使兄等远走,以为这事没有他人觉察的,后来寄妹到我家中来住宿,我也十分秘密,没有泄露半句话,自以为可免株累。那晚诸位来潮城劫狱时,小弟守在家里,不敢出外,事后探知张爷业已救出囹圄,诸位也已安然出城,心里好不欢喜。但是这事情在地方上实在闹得大了,劫了狱,杀了官吏,放了犯人,而红梅巷中薛小莺家又演出三人被杀的命案,据说小莺母女和姓孙的客人都被张爷杀死的,有薛家小婢兰子为证,她躲在暗处瞧得明白,老实供出来。姓孙的父亲孙涟,痛子情深,逼着太守要严捕张爷等一干人犯,郑将军因为官军未能捕住海盗,反伤了胡把总,所以非常震怒,详禀上宪,请戴罪立功,痛剿海盗。他又追究以前林兄等如何得以冤脱之事,因那时十分神秘,如何会给你们逃走?恐怕自己衙门里有了奸细,经他细细思索之后,想起那天发出号令去的时候,他的内弟曾有客人在内书房一起谈话,过后即走的,说不定那人就是奸细,所以郑将军便向他内弟尤鼎询问,尤鼎只得把小弟的姓名、住址老实告诉,郑将军便派人到我家来捉拿小弟,恰巧小弟正在亲戚家中盘桓,一得警报,即匿伏不出,明知为着你们的事而被株连,一定是尤鼎经郑将军再三盘问而说出我来了,倘然他们查得小弟和道干兄有葭荸之谊,更要疑心,叫我有口也难辩了!事后探听,果然是郑将军派兵捕捉,有兵丁看守在我家里。我母亲十分惊骇,不知我犯了何罪而欲逮捕,然而我也不能回去把话安慰我的母亲了。舍亲又恐被累,叫我乘隙逃遁,她没有能力庇护我这个人,我自己考虑,唯有暂时出亡,免遭他们的毒手,于是乘天色方明时,化装为商人,背了许多东西,杂在人群里,混出城关,总算侥幸得脱。想你们大概都在南澳,因此我就跑到这里来投奔你们,只是人地生疏,未知林兄等究在何处,故在船中向人问询魏君的住处,遂遇见这里的人把我引到此地来了。”
  那派出去的人也向林道干、魏南鲲等报告一遍,说的话大致和李安涛相同,潮城的形势依然严重,官军正拟追剿。林道干听了李安涛的话,便道:“啊呀!安涛兄为了我们的事,变得身蒙嫌疑,不安于家,都是我们有累你了。”
  李安涛道:“这种事有谁能逆料呢?且喜彼此均能无恙,未尝非不幸中之大幸,我虽然抛下老母,不能在家读书,却喜能和诸位英雄相聚,此后愿随骥尾,共同戮力。”
  林道乾道:“这自然要请安涛兄同行止了。”
  林二姑听得李安涛前来,走出相见,知道了他的狼狈情形,心中非常歉疚,用话去安慰他。林道干便请他沐浴一过,换了衣服,又把精美酒食款待。隔了一天,大家便要动身赴马头岛去了,一切干粮饮水都已预备,又把所有的黄金搬至船上,计有张琏、魏南鲲、林道干、林凤、孙天禄、邝刚、魏三虎、李安涛、林二姑、郭玉辉等主要人物十人,此外为魏南鲲手下的渔夫,以及张琏部下的徒党,共有二百人,又有从那特里屯岛带来的两个广东人也带着同去,共坐十二艘大帆船,满载食物,驶离南澳,向马头岛而去。临行时李安涛因魏南鲲身边有渔人前往潮城,曾托那渔人代他到李家传递一个口信,给他的母亲知道儿子在外无恙,已往南海,劝老人家不要苦念。又有南澳的人对于魏南鲲和林道干等所做的事,当然有些耳闻,如何瞒得过去?但因大家和魏南鲲感情很好,所以没有一个人去官中告密,家中仍是安然,未被骚扰。
  他们一行人在海上驶行多日,将至马头岛时,天色垂暮,遥见西边有二十多艘战船,轴胪衔接,旌旗飘立,缓缓而行,好似在那里巡逻的模样。林道干知道是官军,忙吩咐各船掌舵的快快把船舶驶向东南上去,免得被官军瞧见了,反为不便。他一边和张琏、林凤等在舵楼上用着望远镜偷窥,幸喜官军那边没有察觉,自己的船与他们愈离愈远,暮色笼罩下,一会儿已不见了那些战船的影踪。林道干便对林凤说道:“那战船怎样驶到这里来的?令人可疑。”
  林凤道:“这里较为偏僻,官军一向没有注意及此,现在他们的战船忽然出现在此附近,那么我们的马头岛不可不严加防备,以免他们突然前来进剿。”
  张琏道:“正要他们来送死,好让老张杀个畅快。”
  林凤不由拊掌大笑道:“快哉此言。”
  一霎时,天色已黑,他们的船也已到了马头岛,林凤好不欢喜。船入港口时,早有数艘小船前来查问,林凤站在船头上,向他们说道:“你们快去通报赵头领,说我林凤回来了。”
  船上都是林凤部下,一见林凤,无不欢呼,早有人到岛上去通报了。十二艘帆船绝无拦阻,都下了帆,安安稳稳挨次靠岸泊住,只见岸上灯火照耀,南海龙王赵虬早率众健儿前来迎接。林凤便请众人登陆,赵虬上前拜见,但他见林道干等去而复返,心中不免有些奇异。林凤略将众人来此的缘由告诉他听,赵虬听了大喜道:“小弟本来要请张大哥等在此聚义,不要回去,若早听了小弟的话,也免得一番跋涉了!”
  于是大家一齐走到寨中去,林凤、赵虬忙着招待众人,魏南鲲的手下的渔户仍都留在船上,张琏的徒党尽行上岸,由林凤另行腾出房屋来给他们居住,又把黄金舁上岸,放到寨中去,妥为安藏。因大家还没有吃晚膳,林凤、赵虬忙着吩咐厨下杀猪宰羊,大排筵席,款待众人。张琏、魏南鲲等都坐堂上,林二姑、郭玉辉也同在座。张琏的徒党都坐堂下,灯红酒绿,毕集群英,大家举杯畅饮,酒至半酣时,林道干慨然说道:“我们前番从特里屯岛返棹之时,巧遇林凤兄弟,满拟把林凤兄弟在上司面前夸奖数语,可以受到朝廷的招安,将来立些功劳,名垂竹帛。谁知事与愿违,所谋不成,反被小人蜚语,陷害张大哥下狱,想把我们一网打尽。他们的蓄念,恶毒不恶毒?而我们为了义气要救张大哥出狱,遂在潮州城内闹出了劫狱戕官的大事情来,现在官中把我严行缉捕,断不轻恕,四海之大,无处可以容身,只得又到这马头岛来了。且喜我们众弟兄同心一德,彼此如一家人,从今以后,各宜奋力,要练成劲旅,将来可在海外干些伟业,也不负天生我材,免得人家骂我们是盗跖之流,只知殃民才好。”
  林道干说了这话,林凤举起酒杯,接着说道:“道干兄说的话正合鄙意,我们不幸而陷身绿林,痛心已极,所望一切以义气为重,万不可如寻常的盗匪一样给人唾骂。小弟在此岛上也不过暂假安身,地方偏小,不足施展。现在诸位英雄一齐到此,这也是小弟的荣幸,此后所做的事业当然更要多,更要大。小弟自知菲才,不克负此重任,须请诸位另推贤能,领袖群英,方能使部下翕服,事业开展,也就是大众的幸福了。”
  大家听了这几句话,一时却没有人开口。林二姑却说道:“林君本是这里的岛主,儿郎咸称服从,我们是远来的人,怎可喧宾夺主?还请林君勉任巨艰,我们当然尽力相助,贡献刍荛。”
  林凤道:“小弟并非让让,实在自知力不胜任,故有此语,还请诸位鉴我的愚诚,答应我的请求,我就请道干兄代小弟主持一切吧!”
  林道干连忙立起说道:“这是万万不能的,林凤兄弟尚且谦让不可,我这个人怎能胜此负荷,我想张大哥年事较高,本领较好,声望又在众人之上,林凤兄弟既诚意辞让,我们若请张大哥为领袖,有谁不服呢?”
  林道干刚说到这里,魏南鲲、孙天禄、邝刚、魏三虎等一齐鼓掌。张琏早跳起身来大嚷道:“我自知是个粗鲁的武夫,你们尚且不能胜任,我更是不济了。”
  林凤道:“请张大哥不要客气,你的威望是最好的,一定不可推辞。”
  魏南鲲也说道:“张大哥为正头领,道干兄为副头领,我等都愿服从命令。”
  林道乾道:“副头领一席该让林凤兄弟,如何我们两人都占了首位呢?”
  林凤道:“以才干而论,应让道干兄的,幸勿客气。”
  李安涛在旁插言道:“鄙人有一变通的办法,不妨把我们的儿郎们分作三队,请张大哥领第一队,为一岛之主,林道干兄领第二队,林凤兄领第三队,夹辅张大哥,主持岛内外一切事宜,这样便能彼此顾到,岂不较美吗?”
  魏南鲲、孙天禄、赵虬等一齐称善,林二姑闻安涛有此提议,对他笑了一笑,大为赞成,于是张琏也不再推辞了。席上粗定一个大纲,其余的处置留待明日再议,大家斟了酒,敬与张琏、林道干、林凤等喝。三人各喝了三大杯,众人也都欢贺三杯,兴会甚佳,至更深方才散席,张琏等各归客房安宿。至于许多部下因一时无室可容,都席地而睡。
  次日,大家在堂上会商大事,张琏、林道干、林凤三人向外而坐,魏南鲲、赵虬等众人两旁坐了,林凤便要请张琏检点岛上儿郎,如何重行部署。张琏便请赵虬仍属林凤一队,魏南鲲、孙天禄、林二姑属林道干一队,邝刚、魏三虎属自己的一队。张琏带来的徒党编为一队,即由自己统率,魏南鲲的渔户编为一队,由林道干统率,林凤和赵虬仍率岛上诸健儿,还有李安涛是文人,便请他做参赞,兼治文书,李安涛欣然受命。于是张琏等便至寨外旷地上去检阅队伍,预先一刻时候,林凤早已遣人前去召集,大家闻得有了新头领,一齐振奋精神,来受检阅。当张琏等走进操场时,众儿郎齐声欢呼,场中有一个小小高台,张琏等立在台上,林凤便将改请张琏做岛主的经过,以及三队队伍的编制报告给众人听。张琏、林道干先后也向大众勖励数语,立刻便将部下分成三列为三队,人数当然要推林凤的第三队为最多,张琏的第一队和林道干的第二队人数仿佛,有待于以后的补充了。至于军械、船只、服装、粮食,林凤也预备如何点交与张琏收管。他们正在检阅的时候,忽有岛上的探子前来报告,说:“海面上有一队官军的战船驶向这里而来,请岛上早为防备。”林道干便对张琏、林凤说道:“对了,昨天我们来此时不是遇见一队战船在那里回旋侦察吗?准是他们来攻马头岛了。”
  张琏道:“他们来了吗?我们杀他一阵,出出我心头的闷气。”
  林道乾道:“谁守谁攻?”
  张琏道:“今天必须我老张亲自出战,一振军威。林兄弟,请你留守后方,我和林凤兄弟的第三队同去应战。”
  林道乾道:“如此也好,我当和南鲲兄驾舟,在岛边巡弋,遥为接应,以防不测。”
  于是张琏的第一队和林凤的第三队一齐出战,林道干和魏南鲲的第二队担任防守之责,留一半守岛上,一半由二人率领在后应援。大小战船分开两列,驶出港去,张琏居左,林凤居右,诸健儿无不踊跃用命。邝刚、魏三虎等因今日初出茅庐,自当格外努力,在马头岛众弟兄面前显些本领,而赵虬等众英雄当然也不甘在新来的弟兄面前示弱,所以大家抱着决死之心,充满着锐气,列阵而待。只见对面许多战船,旌旗招展,排作人字形,正向这里冲杀过来。他们也已瞧见岛上海盗的船开出来了,准备有一场厮杀。正中一艘青龙战舰上插着一面大纛旗,旗上绣着斗大的一个狄字,旗下站立着一员大将,顶盔擐甲,颔下飘着长须,手中倒提一柄九狮大刀,颇见威风。两旁战船上的官兵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形势十分紧张。这里南海龙王赵虬手中高高地举着一双铁锤,在船头上大声辱骂,首先过来挑战。那大将把大刀向左一摆,左边便有两艘战船冲上,船上有一少年官将,手握长枪,接住赵虬厮杀。张琏见赵虬业已动手,他如何肯不上前?便把船迎上去,大呼:“张琏在此,谁敢来送死?”那大将听得,便指着他骂道:“原来你就是潮州越狱逃走的要犯张琏!你身为官吏,却反勾结海盗,图谋不轨,戕官杀人,大逆不道,我等特来缉捕你的,还不束手就缚吗?”
  张琏大怒道:“呸!放你妈的屁,你这狗官怎知其中原因?我老张是个奇男子,被人诬害,以至于此,现在逃亡海外,你们尚不能放松吗?我老张的命也不要了,和你拼上一下吧!”
  说着话,恶狠狠地举着手中大刀,就向那大将进砍,两船相近,两柄刀上下飞舞地酣斗起来。邝刚、魏三虎等各持兵器上前助战,官军中也有将士过来迎住,官军的战船较多,把马头岛的一伙船围在核心。林凤见那大将的刀法高强,张琏一时未能取胜,遂舞双戟在旁助战。那大将虽勇,怎敌得过两位豪杰?斗到分际,张琏一刀劈来,他方把九狮大刀压住张琏的刀,要想还他一下刀时,林凤却已乘隙一戟刺至他的肋下,他忙喊一声不好,刚把身子一侧,腿上已中了林凤的一戟,鲜血直流。幸亏未伤要害,然精神已减,渐渐招架不住,同时赵虬也已击伤一员明将,而林道干又和魏南鲲率领战船前来接应。马头岛上诸健儿愈战愈勇,官军锐气挫折,立即败退。那大将指挥部下战船退下时,齐把弓矢紧射,因此张琏等未能追杀,只虏获得两艘战船而归,船上尚有几名官兵,也一同被俘。众英雄回转马头岛,无不欢喜。林道干要知官军来此的缘由,于是他会合张琏、林凤等坐在堂上,把俘虏得来的官兵解来盘问根苗,官兵遂说此次来攻马头岛的主将姓狄名云,是俞大猷将军麾下的勇将。因为张琏、林道干等在潮城闹出了劫狱杀官的重大案件,太守详报上去,省里一边行文缉捕,一边咨文请俞大猷将军派兵痛剿,所以俞大猷将军便令部将狄云率二十艘战船、八百名官兵,前来征剿。林道干等都道:“奇了,官军怎样能知道我们都在这里马头岛上,立刻就来进剿的呢?”
  张琏道:“这都是我老张的不好,因为我给那翁知县严刑拷问时,我熬不过夹棍的厉害,曾招出这里来的。所以,他们知道了,我真是万分歉疚。”
  林凤道:“让他们知道也好,他们既然轻视我们,我们不妨杀他一个下马威,给他们识得我们的厉害。”
  林道乾道:“既是俞大猷将军派来的兵,现在侥幸虽被我们击败,然料俞将军必不肯罢休,势必增援重来,也许俞将军会亲至呢,我们不可不严行防备。”
  林凤道:“道干兄说得甚是,小弟料他们一时未必再至,我们初出茅庐,立奏大功,不可不有一番庆贺。”
  于是便将俘虏得来的官兵监禁在一处,防他们私遁,又令厨下宰猪杀鸡,大排筵席,宴请众英雄,且犒赏部下。
  这天晚上,马头岛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大家畅饮大嚼,意气自扬。谁知一夜过去,晨光熹微中,岛外突然驶到大批战船,排成一字长蛇阵的形式,把港口封闭住,不使这里众英雄突围而出,以便封锁势成,可以一鼓擒拿。在这情势之下,马头岛真是岌岌可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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