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戈头溅血勇士复仇 箭镞飞身文人殒命
2026-01-26 20:14:35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林二姑和李安涛在海霞城里一住旬日,天天欢宴。依着林道干的主张,要他的妹妹和安涛留在此间,助他共图霸业,而差人去小笠岛招致戴大荣一伙来此增厚势力,大家团聚在一起。但是林二姑早听了魏南鲲之言,留心细察窦梨银公主,虽然美丽无双,而总觉妖冶淫荡,哪里有祖国妇女的德行?往后却终非闺房之福,况且以前发生过不测的事,将来难保她不包藏祸心,对于她哥哥有不利的举动。一方面又觉得她哥哥正被美色迷惑着,似乎减少了他的进取雄心,将来事尚未可知,所以不欲将小笠岛上自己的部下悉数调来,只对她的哥哥含糊答应着。林道干也不去催促她,听了孙天禄之言,很有意思进窥暹罗和东蟒牛,只叫孙、魏二人添招部队,勤于操练。
  李安涛和林二姑在海霞城住了好多日子,去留问题心中还决不定,林二姑总想乘机劝醒林道干休要迷恋于窦梨银公主身上,有一天竟被她得到一个机会。原来哈葛有一个兄弟名唤莽力萨,十分骁勇,友于之情甚笃,当林道干夺得海霞城,进攻北大年的时候,莽力萨恰巧不在此地,他和一伙人浮海往阿拉伯去采办货物。及至他回来时,脖尼国又换了一番景象,大将吉里龙战死,窦梨银公主下嫁,脖尼国王已向林道干媾和,割让海霞城,而他的兄长哈葛也已殉国,这许多不幸的消息,足使莽力萨又惊又怒,又悲又恨。他向赫特询问明白以后,便去向国王陈说,愿起兵前去夺还海霞城。无奈国王不肯听从他的说话,莽力萨遂和一辈少年商量后,他决定伪传国王之命,冒险到海霞城去探望窦梨银公主,乘间再向林道干行刺,为兄复仇。于是他决定这样做,瞒过了国王,自己和十个同志预备了一份隆重的礼物,又把阿拉伯国带来的名香珍品作为馈赠,各人在衣襟里暗藏利刃;伺隙下手。他临行时,秘密告诉赫特说,此去不拟生还,一则为自己哥哥报仇,二则为国家出力,倘然不能成功,也不必说,万一侥天之幸,能够将林道干刺死,那么请赫特速领人马,乘此机会,杀向海霞城去收复其地。赫特很敬重他的忠勇,即在私邸设宴代莽力萨饯行,唱着蛮歌,大有白衣祖饯,击筑悲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神情。在莽力萨悄悄地离开北大年时,赫特便秣马厉兵,等候厮杀,派出探子去刺探消息便出兵,悖尼国王却丝毫没有知道这事,至于林道干更是想不到了。这天,他正在城外去和孙天禄阅兵后,回府坐着休息,窦梨银公主展开着欢情可掬的笑靥,正安慰他的疲倦。左右忽报尼国王派人馈赠礼物,来问候公主,使者专诚求见,林道干便命左右侍从他和窦梨银公主,走到外边客厅上来延见。林道干和公主在上面坐定,左右佩刀侍卫的约有二十多健儿,威风凛凛,早有人引导使者进来,使者就是哈葛的兄弟莽力萨了。好一位魁梧结实的壮士,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趋前拜见,背后还跟着数蛮人,舁礼物而进。窦梨银公主一见莽力萨,不由芳心一怔,好似感触到什么的样子,立刻回过脸去。莽力萨致词的时候,一双锐利的目光却只是对林道干和窦梨银公主身上打转,窦梨银公主默然无语,林道干却命左右把礼物收下,招待使者到外边去欢宴。莽力萨却向窦梨银公主说道:“国王自公主出嫔后,常常思念公主,所以特命小臣前来问候。小臣愿公主派遣一个职务,常在此地伺候公主,听命行事,虽死不恨。”
  公主听了,却对莽力萨说道:“你可到外边欢宴后,待我再决定了召你。”
  莽力萨只得辞退。林道干见莽力萨颇有英武之概,心中便有几分相爱,却不知道此人便是哈葛之弟。所以带笑对公主说道:“莽力萨很不错,公主若要他在此伺候,我是无可无不可的。”
  窦梨银公主沉吟半晌,说道:“你既然也欢喜他,那么留下亦可,但人心叵测,自从那次哈葛行刺以后,我对于本国的人不敢说什么话了。”
  林道干听了这话,心中也未免有些忐忑,但他在公主面前不欲示弱,况自己话已出口,绝不缩回,便又笑了一笑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哈葛既刺我不得,一莽力萨又奈我何?决定留他在这里便了,我用诚心待人,人家绝不至于以怨报德的。”
  于是莽力萨和几个蛮人都留在海霞城中,在林道干府邸旁住下。林二姑和李安涛知道了,很不谓然,因此对于莽力萨一辈人也格外注意。
  数日后,魏南鲲因为新造了几艘海舶,请林道干去检阅战舰,林道干遂和孙天禄同往,坐了战船在海面上去操练一番,足有半天光阴,直到落日衔山方赋归欤。但在林道干出去后,窦梨银公主坐在内室,正自无聊,忽见自己带来侍从的一个蛮女跑进室来,对她轻轻说道:“莽力萨将军有事求见。”
  窦梨银公主眉头一皱,说道:“他有何事求见?”
  蛮女道:“莽力萨将军再三叫我来禀白的,必要一见公主。”
  窦梨银公主勉强点点头道:“着他进来吧!我在庭中棕树下亭子里见他,那边较为僻静,你可秘密传话,不要给别人知道。”
  蛮女答应而去。窦梨银公主这才站起娇躯,走到庭中去,在亭子边立定,只见那蛮女已引导着莽力萨从西首回廊下走来。莽力萨一见窦梨银公主,磬折为礼,窦梨银公主一招手,叫莽力萨走进亭子去,她自己在石凳上坐下,又叫莽力萨坐在一边。莽力萨四顾无人,只有那侍从的蛮女远远地站在亭外,他就对窦梨银公主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到了一次阿拉伯去,再也想不到回国时国中情形业已大变,真令人不忍说。公主公主,你在此快乐吗?可想到我的哥哥,他为谁而牺牲吗?”
  窦梨银公主听了这几句话,芳心怅触,低头无语。她和哈葛的相爱,莽力萨也知道这事的,想哈葛对于自己的爱不可谓不厚,但是他已丧失性命了,回忆前情,当然也不胜黯黯寡欢。莽力萨见她这个样子,知道她前情未忘,遂又说道:“死者已矣,生者何堪!我现已回国,无论如何,愿以颈血溅人,为我兄长复仇。故此次冒险前来,望公主顾念前情,为国戮力,休抱乐不思蜀之念,助我一臂之力,以成大事,那就是淳尼国家之幸了。”
  窦梨银公主听莽力萨吐语激昂,果然此来别有目的,这时候,她的心里有公私两方面在那里交战,觉得为了国家,应该和莽力萨联络一起,共图大事。但又觉自己和林道干的爱情方浓,林道干待自己的种种好处,岂忍坏了良心对他呢?况且自己曾向他宣过誓,亦岂可中道背弃?所以她想了好多时候,对莽力萨说道:“你的志向虽好,但是太觉冒险了,现在国王和我的丈夫尚好,彼此各不侵犯,倘有什么祸变,断非两家之福,你还是谨慎的好。”
  莽力萨不料窦梨银公主这样说,心中大为愤愤,遂又大声说道:“公主,你是淳尼国的人,又是国王的女儿,岂可舰颜事人?无论如何,你必要赞助我一同鼓起勇气去刺死那个姓林的,也不负我莽力萨此行,望你快快答应我吧!”
  窦梨银公主始终不肯许诺,爱情这物是十分神秘的,为了爱情竟忘记了国家,她很不愿意去加害于她的丈夫,对于莽力萨之来,本有些不放心的。林道干既然主张把他留下,自己不便坚阻,此刻莽力萨逼伊背叛,伊心中实在舍不得林道干,公义方面竟敌不过私情,到底伊硬了头皮,对莽力萨说道:“你的话虽然不错,但我已为人妇,怎能助着他人去谋害自己的丈夫呢?万一因此而启战衅,谁为戎首?这个我可担当不起的,以前的事业已过去,不必提起了。请你退出,此间耳目众多,被他人瞧见了,反为不美。依我的意思,你还是早回北大年吧!”
  莽力萨听窦梨银公主如此说,国事前情一切都已淡忘,心中恼恨万分,便对公说道:“公主为何这般胆小如鼠?你既然不肯从我的计划,我也不能勉强你,但我既已到此,生死置之度外,绝不肯空手而回了。今日之言,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只要公主不泄露,怕谁知晓呢?”
  莽力萨这样说,当然嗤笑公主惬怯,怕人窥见,畏首畏尾,其实这也不是公主的多虑,因为最近确有人在暗地里注意伊的行动,公主也有些知道的。此刻他们二人在亭子里谈话的时候,远远地在西首雕花墙孔里正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们呢,可惜莽力萨没有察觉罢了。莽力萨见公主犹豫不从,他只得告辞而退,照着他自己的计划而行事了。
  傍晚时,林道干从海滨归来,窦梨银公主照常堆着笑靥欢迎他,温存了一番。晚餐后,林道干独坐在一间室里,披阅一二文件和地图,以及魏南鲲新拟的造船计划,稍觉疲倦,正想回房去和窦梨银公主同寻好梦,却不防门外突然如鹰隼般跃进一个人来,一手握着利戈,向林道干身前猛扑。戈头已抵他的胸口,他急忙跃起闪避时,戈头已刺中他的右肩,鲜血直流,幸亏没有深入,同时匕首已刺向他头上来。林道干手无寸铁,如何抵御?他不及取他的兵器,左手连忙抓了坐椅,把匕首拦开。此时那刺客虎吼连连,挥戈进逼,恨不得立刻将林道干一戈搠死,好似一头疯狂的猛狮。林道干认得他就是淳尼国王差来的使者莽力萨,顿时大悟,自知性命甚为危险,因为左右无人,自己右肩又受了伤,只剩左臂尚能运转如意,可是疼痛难忍,血流不止,欲求脱身,已是难能了,只得和莽力萨死力挣扎。莽力萨觑准了林道干的要害,尽向他奋力进刺。
  在此一发千钧、危乎殆哉的当儿,忽听外面一声呼斥,又跳进一个女子来,林道干瞧见了那个女子,心中一喜,精神陡振。原来那女子正是林道干的妹妹二姑,手舞双刀,向莽力萨背后扫去,莽力萨要顾到自己,只得回转身子去和林二姑猛扑,林二姑怎肯让他?柳眉倒竖,将手中双刀使急了,上下左右地向莽力萨劈刺剁砍。莽力萨功败垂成,愤怒不已,也将手中戈展开,和林二姑在室中酣斗。林道干得个空儿便望外奔,莽力萨把手里的匕首向林道干后脑掷去,林二姑喊一声“留心暗器”,林道干一偏头,那匕首从他耳旁拂过,正插在门上,颤巍巍地耀着灯光,十分晶莹。林道干既至门外,即传令左右侍卫速捕刺客,众儿郎奉命奔入,林道干自己也去取了宝刀回来时,只见林二姑横着双刀站在门口,那莽力萨左肋已受了一刀,倒卧在血泊中了。林道干过去指着他,操着土语问道:“你这厮胆敢来此行刺,是受了何人的唆使?快快招来!”
  莽力萨喘着气说道:“我是哈葛的兄弟,此来为兄复仇,并无受人指使,老实说,连我们国王也不知道的。我们不过冒着他的名义而来罢了。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既刺你不成,夫复何言?不要连累他人,你快把我杀了吧!”
  林道干听了他的话,点点头道:“你也不愧是一个好汉。”
  吩咐左右把莽力萨舁去救治,以后再问口供。儿郎们遂舁着莽力萨去。林道干又吩咐把同来的蛮人一起缚住了再说,自己连忙扎着肩上的伤处,带笑对林二姑称谢道:“方才我陷于危急之境,幸蒙妹妹前来救了我,且把刺客击倒,令人感谢,但不知你怎样知道我遇险而来援助的呢?这岂非奇怪吗?”
  林二姑将双刀一起握在左手里,颠倒提着,站在窗边,眼睛又向外面望了一望,说道:“哥哥,我不该说,你也太大意了,你不肯听我的话,致又有今日的祸变,但这也并非是偶然的,你若不听窦梨银公主之言,把这厮留在邸中,那么这厮也何由行刺?哥哥,你太信他人之言了,这真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自莽力萨来后,常常注意于他,今天哥哥出去后,我想悄悄走来窥探公主的动静,恰被我撞见公主身边的蛮女引导着这厮走向里边去,形色匆匆,左顾右盼的,像恐怕被人家窥见的样子,叫我如何不起疑呢?所以,我就踅开去,装作毫不知觉的模样,等这厮进去后,立刻跟踪而往,窥见这厮走向庭中亭子里去,我遂立在隔垣下,从花墙孔里偷瞧过去,被我瞧见这厮正和公主在亭中谈话。我因为隔得太远,听不清楚,何况他们讲的是土话,即令我站在一旁,也听不出的,然而我瞧他们的情景,鬼鬼祟祟,必和你将有什么不利的,后来这厮退出,我也离去,本想待你回来后告诉你,但因你方溺于所爱,恐你也不肯相信的,所以没有说。我只和安涛商量,安涛叫我今天晚上暗暗到你处来刺探,有什么变动,也可随时相助。我听了他的话,遂挟双刀潜至你处侦察动静,恰听室中怒吼的声音,急忙跃入。天幸解了哥哥的围,没遭这厮毒手,可算是不幸之中大幸了。至于这厮的阴毒,请你细细去问了他的口供,再问你宠爱的窦梨银公主,她绝不会不知情的。哥哥,现在可相信我的说话吧!”
  林道干点头道:“你说的果然不错,待我细细审问后,再行定夺。”
  这时,孙天禄、孛丁、李安涛、章祖华等众人已都在外边得到消息而来探望,林二姑把这事经过情形告诉他们,大家因为林道干虽然受着戈伤,而无大碍,都额手称幸。窦梨银公主也来了,她知道莽力萨行刺后,也说此人可恶,不能让他再活,且向林道干表示歉意。林道干此时也未便和公主去理论,大家当着窦梨银公主之面,也未便多说,一一告辞。林二姑也别去。林道干先叫窦梨银公主回房,他自己再要审问刺客的口供,谁知当他吩咐左右去提上莽力萨时,左右报称莽力萨不愿受辱,已用手指力扼其喉而死。林道干很为太息,又传随来的蛮人鞫讯,众蛮人皆称我等只从莽力萨的命令来此,实在未受国王之旨,便是公主也在事先没有预闻的。林道干无如之何,仍叫左右把他们收押了,自己回室向窦梨银公主诘责。公主不肯承认与谋,对林道干说道:“我说给你听吧,相信不相信全凭你。这事我是实在不知情的,因为莽力萨是哈葛的兄弟,我料这厮来此是不怀好意的,所以不敢留下,你一定要留他,我也劝不住,要想乘间劝他回去的,希望没有事变发生才好。谁知他蓄意谋刺,一定要动手呢。幸亏你的妹妹前来相助,救你出险,这真是天幸,我也欢喜不尽。”
  林道乾道:“我妹妹瞧见那厮今天曾到你处来和你密谈的,你还说不知情吗?不要欺人。”
  遂又把二姑之言说给她听。窦梨银公主听了这话,面色惨变,又对林道干说道:“你只听你妹妹如此说,你妹妹也不知此中的真相呢。他今天一定要来见我,劝我相助他一同谋害你,我岂肯对你有坏心肠?所以立刻向他斥责一番,他悻悻而去。我本要告知你赶紧把莽力萨遣去,以免后患,谁知他已在今夜动手呢?你要冤枉我吗?莽力萨已死,没有对证,我也是有口辩不清的,任凭你怎样把我处置吧!不过有一句话要提醒你,就是我倘要谋刺你时,为什么在新婚之夜我把那带来匕首藏开一边,而和你极意尽欢呢?我不在那时候把你一刀刺死,而到了这个时候,恩爱已深,再向你下手吗?即使我要向你下手,那么我何不约定了他,相助他下手,岂非更易吗?你是有智谋的大丈夫,凡事应该前后想想,千万不要听信人家离间之言,我恨不得把这颗心挖出来给你看一个真假呢!”
  窦梨银公主说到这里,把她胸前的衣襟撕开,露出她的酥胸,把林道干的手一拉道:“你把我杀了吧,剖腹挖心,给你看一看。你这样疑心我,我也不能再活了。”
  窦梨银公主说毕,妖冶的眼睛里立刻淌出泪来,她伏在林道干怀里,呜呜咽咽地啜泣起来。此时林道干听公主这样很委婉地陈述,早把一团怒气消灭于无何有之乡,觉得公主的话说得很有情理。莽力萨也是自己主张留下的,不干公主之事,他人对我有恶意,公主的心肠实在是不坏的。她若早要谋死我时,何不及早动手?况且平日床笫之间,燕婉之私,她对我何等柔顺?爱情很深,若有害我的心,绝不会诈伪到如此地步的,我相信她的话是实情,她绝不肯叫莽力萨刺我,都是莽力萨要行刺,我不能冤枉她,辜负了她的爱心。我妹妹多疑,怎知公主对我情爱的深呢?于是他反而再三安慰公主说道:“你不要啜泣,实在是你免不了嫌疑,只要我不相信就是了。我知道你是爱我的,绝不会对我有坏心肠,我也真心爱你,愿我们夫妇的情爱永远无变。这回的事绝不怪你,这都是莽力萨一人之罪,现在他既已畏罪自尽,我也不追究此事了,你安心吧!”
  一边说,一边抱起她的腰肢,在她樱唇上很热烈地接了两个甜吻,公主也搂着他,在林道干额上、颊上吻个不已。这夜,二人更是缱绻情深。
  良宵苦短,次日,林道干便叫左右把莽力萨尸体埋葬,把随来的蛮人一齐逐出境界,不再鞫讯。林二姑昨夜救了她的哥哥,捉住了刺客,以为出了这个乱子,林道干一定要把窦梨银公主加罪,或是送回北大年,或是幽囚别室,不再和这种蛮女亲近了。哪里知道林道干竟若无其事,反把蛮人放走。莽力萨已死,对质无人,这事不了而了,她哥哥和窦梨银公主的爱情却并不因此而发生裂痕,依然融洽无间,倒使她莫明其妙起来了。林二姑是心直口快的人,见林道干不向她提起此事,她就忍不住向林道干询问,既然遇到了这样重大的危险,侥幸而获无恙,在情在理,对于窦梨银公主岂可置之不问?难道还当她是好人吗?林道干见二姑责问他,就代窦梨银公主辩护,再三说明她是真心相爱,绝无恶意,对于行刺一事没有与谋的,所以自己不欲追究,免得伤了双方的和气,只要以后谨慎一些就得了。林二姑听她哥哥如此说,心里不由一气,暗想:这真是令人灰心,我同他说的话他全不理会,全不相信,仍被这外国狐狸精迷昏了头脑,热恋着她,不肯醒悟,那岂不使旁人更难说话吗?有了这样明显的凭据,自己妹妹的话还不相信,无怪魏南鲲之言更难入耳了。因此她也不再去劝谏,但心里却是异常失望,欲和李安涛商量归计,李安涛也很不欲淹留于此,因为他觉得在这里不免仍有危险。有一次,他一人到市街上去走走,却见有一少壮的华侨走在他的背后,目灼灼的,似乎很注意于他的样子,自己走得快,那人也走得快些,自己走得慢,那人也走得慢些。李安涛便觉有些奇怪,连忙避入人丛中,转了一个弯,却还望见那人东张西望的,像很要找寻他的模样。于是他就悄悄地溜回邸中,从此他深居简出,不敢自由行动,常和林二姑跬步不离,仰仗她的保护。现在二姑既有倦鸟归巢之意,他遂主张他们二人仍回小笠岛去度他们安乐的光阴。
  这几天恰值常有狂风,所以决定再隔四五天离开尼。林二姑去和林道干说明自己要想回去的意思,林道乾道:“我们兄妹劫后重逢,不是易事,你和安涛应该久居于此,协力同心,以成霸业,如何轻言归去?”
  遂不放他们二人回去。李安涛却一心要想归小笠岛,在二姑面前几次劝说,二姑当然听从安涛之言,二人遂又想出一计,只说暂时离开这里,回到小笠岛后,聚集戴大荣等一干人同来。林道干听他们肯招戴大荣同来,自然喜悦,肯放二姑回去。这消息传出去后,大家知道林二姑将于后天动身,跟来的儿郎也都要回乡去,愿随同行,整理舟上各物,添贮淡水食粮,魏南鲲等又设宴相饯,林二姑假意和众人说,不久可以重见。到了动身的那天,林二姑伴同李安涛辞别林道干出城,林道干和几个儿郎亲送他们出城去。不料刚出海霞城门时,忽然从城墙上飞下一支箭来,直奔李安涛的咽喉,林二姑在左边瞥见,喊声“安涛快避冷箭”,安涛出于不防,急忙将头偏让时,然而这支箭迅速地射中李安涛面颊,一个翻身,从马上跌下地来。林二姑大惊,慌忙跳下马去,扶起安涛,只见安涛面色已变,血从口边流出。林道干也发了急,回头寻找放箭的人,却不见半点儿影踪,又吩咐儿郎们快至城头上去查询。林二姑见出了这个岔儿,他们动身不得了,只得舁了安涛回转海霞城。既入邸中,林二姑代安涛拔出那支箭来时,李安涛已入昏迷状态,急切间找不到医生,林道干取出金创药,代他敷上。魏南鲲、孛丁、章祖华等都来探望,独有孙天禄没来。林二姑见安涛中箭后,情状不佳,芳心十分焦急,她对林道干说道:“谁在此间负守城之责的?”
  林道乾道:“这是孙天禄的职权,我方才已叫他去缉查凶手,他答应照办,只是我们一时仓皇惊乱,找不到放箭的人,我心里真是十分抱歉的。”
  林二姑道:“无论如何,哥哥必要代李安涛捉到仇人,否则……”
  她说着话,眼泪已从眼眶子里滴到衣襟上来。林道干顿足说道:“怎料有这乱子发生呢?我当令孙天禄严厉搜捕。”
  林二姑道:“哥哥若然捉不到凶手,枉为海霞城里之主了。”
  林道干听了他妹妹的说话,心里十分难过,走到外边去了。魏南鲲等探望后退出去,脸上都有忧色。林二姑坐在安涛榻前,看安涛面色苍白,闭着眼睛,口里发出呻吟之声,她暗暗默祷伤势不要有何变化,能够脱离险境,终告无恙。隔了一歇,只见李安涛微微睁开眼,像是苏醒的样子。林二姑此时好如在黑暗里发现一点儿亮光,忙向安涛柔声说道:“你醒转来了,觉得怎么样?险些把我急死了!”
  李安涛喘着气说道:“妹妹,我疼痛得很,心里也非常难过,大概没有命活了。”
  林二姑道:“你不要这样说,既已苏醒,大致可以无碍。我哥哥已代你敷上金创药,只要不再溃裂,自能渐渐痊愈,化险为夷的。”
  李安涛点点头,又说道:“妹妹,你要代我报仇,我虽然不知道是谁射我的,可是我总疑心此事必与孙天禄有关,前仇旧恨,他尚不能忘却,本来我已觉得在此有些危险了,所以坚主离去,想不到那厮始终不肯放过我而要加害于我。唉!”
  李安涛说了这几句话,又晕了过去。林二姑目睹惨状,心如刀割,凑在安涛耳边呼唤。隔了一刻,安涛又醒过来,两目已失了神。对林二姑瞪眼看了一看,喘着气说道:“妹妹,我负了你,不能和你白头偕老,这是抱恨终天之事,请你恕我,并望你为我报仇,不要为我悲伤。”
  李安涛又说了几句,说不动了,只是喘气。林二姑流着泪对他说道:“哥哥,你不要难过,无论如何,我必要代你复仇,难道你……”
  林二姑的话没有说完时,李安涛惨笑了一下,竟撒手长逝了。林二姑见安涛已无可挽救,万分伤心,号啕大哭,遣下人去报知林道干。林道干过来,见安涛已死,心里也非常悼惜,陪着他妹妹洒了不少眼泪。林二姑把那支箭藏在行箧中,留一个悲痛的纪念,向林道干声明必报此仇,林道干也答应她严缉凶手。次日便购备衣衾棺木,为李安涛收殓遗体。魏南鲲、唐翱、孙天禄、孛丁等都来吊唁,章秋花和窦梨银公主也都到灵座前来盈盈下拜。林二姑见了孙天禄,对着安涛尸体更是放声痛哭道:“你死在阴里,魂而有知,千万不要放走了你的仇人,在梦中指点我,我必要代你报仇,把你的仇人千刀万剐,方快我心!”
  林道干也再叫孙天禄加紧查缉,且把看守城门的儿郎一一传来询问,也问不出口供,无人肯说。孙天禄却说:“恐怕有蛮人掺在中间,要行刺林兄,误中了李安涛,这是他的不幸。”
  林二姑极力反对这说,以为自己明明瞧那箭很准快地飞向安涛头上去的,怎会误射呢?只因凶手未得,不能得到要领,魏南鲲、唐翱等都很愤慨。安涛盖棺之时,林二姑麻衣素巾,哭得昏厥过去。林道干扶住她,把她唤醒,再三解劝,然而怎能止住她的悲痛呢?
  安涛入殓后,棺木便舁至海霞城外,在一座小山之阳,造一个临时墓地,掘土安葬,预备在墓上竖一石碑,上镌“中华文士李安涛之墓”,四围种植松楸,这件事托给章祖华去办理。
  这天晚上,林二姑独守空房,泪眼未干,孤灯只影,备觉凄凉,自己新做了寡鹄婺妇,哀思万斛,如何能杀?想起李安涛才貌俱佳,本是个王孙公子,只因为了援救她兄妹的关系,跟他们一同流亡在外,老母物化,家产被夺,牺牲不可谓不大,他究竟为的是什么呢?他爱我的心,我也完全明白,所以我与他的婚姻不待我哥哥做主,自己一口允许了他,谁料结螭不多时,他忽然给人家暗害,弃我而去,钿劈钗分,生死殊途,回思前尘,几如一梦,岂不令人伤心断肠呢?又想起自己在小笠岛卧病之时,安涛朝夕在身旁服侍汤药,衣不解带,辛劳万分,对我的情意这样的深挚,他的爱心是何等的伟大?现在我却不能救活他,医治他,心中耿耿,永远是对不起他的。早知如此,我也不必和他来这里寻找我的哥哥了,他若不到此地,他一定不至于离开这个世界,这岂不是我间接害死他的吗?那凶手究竟是谁?为什么捉不到?料想那厮一定知道我等要离开这里,迫不及待,遂躲在城墙里暗射冷箭,取去安涛的性命。本来安涛在这几天也有些惴惴不安,催促我动身回去,他自己也知道生命很危险,岂知仍逃不过仇人的暗算呢?安涛待人和蔼,并无冤家,蛮人也和他毫没关系,何至于要刺死他?当然必是孙天禄那厮下的毒手了。唉!那厮大概和我们前世有什么不解的孽障吧!起初他一心垂涎于我,对我哥哥要挟,我哥哥从权答应了他,但我坚决拒绝,所以他因此而嫉视安涛了。前在苏婆腊岛,曾有一次行刺,被我救了安涛,使他不能成功,为避祸计,故把安涛调至小笠岛去的。现在那厮已娶了章秋花,而我也嫁了李安涛,况又经此剧变,大家到异域来建立伟业,理该把以前的恶感消除了,大家一条心做事,哪知他怨毒的心终未忘却,仍欲置安涛于死地,而我也忽略了一些,只注视了自己哥哥的安危,没有顾虑到安涛的处境危险,以致不免遭他的毒手。唉!孙天禄,孙天禄,你如此手段酷毒,我林二姑不是弱女子,绝不肯让你逍遥于法网之外的。无论如何我必要为死者复仇,否则安涛死在九泉也不瞑目,而我林二姑也不是烈女子了。林二姑左思右想,辗转反侧,一夜没有安眠。
  次日起身去见林道干,把自己的意思告知他,要他赶紧设法破案,代李安涛报仇。林道干心里也在猜疑放箭射死安涛的凶手,若不是孙天禄指使的,一定就是他自己,否则,安涛在这里并无仇敌,为什么要置之于死呢?二姑要他查缉凶手,这也是一个难问题,一则这事并无佐证,如何可以贸然捉拿?况且孙天禄是自己手下的健将,也是魏南鲲的朋友,自己若把孙天禄治罪,恐怕众人的心就要涣散,自己失了羽翼。而且为了二姑的事,自己对孙天禄已失了一次信,也很有些抱歉的,何能助着自己的妹妹而将孙天禄擒杀呢?然而安涛死得实在太凄惨了,自己若不代他复仇,在二姑面上也交代不过的。二姑救了自己,而自己不能从妹妹之言吗?所以他对着二姑只是劝慰而没有切实的办法。林二姑不觉有些恼怒,忍不住对林道干说道:“哥哥不能为安涛复仇吗?何以慰死者之魂?我有一个主张,要求你答应,不知你以为何如?”
  林道干一听二姑这样说,便知更有难问题来了,遂点点头道:“你说吧,我倘然可以答应,绝无不允之理。”
  林道干虽是这样说,他的眉峰紧皱,很露出踌躇的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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