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海国重来夫仇必报 奇兵突袭战血有腥
2026-01-26 20:14:53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在这个时候,林二姑也不考虑到她的哥哥能够答应与否,严肃着她的声容而说道:“哥哥,我认定孙天禄是李安涛的仇人,不是他发的冷箭还有谁呢?我不愿学他那样地暗算人家,但杀夫之仇,不可不报,有了他没有我,有了我没有他,我要约期和他比赛一下剑术,决个生死,倘然我能胜他的,我必得挥刀于他的胸腹,为安涛报了大仇。万一我不能胜他时,我自然也愿意和安涛同归地下,只望哥哥若能顾念手足之情,为你的妹妹如何复仇吧!”
  林二姑说了这话,把两手撑在腰间,面上罩着一重严霜,而凤目之中隐隐还有泪痕。林道干听了他妹妹的要求,眉峰更是紧蹙了,他明知安涛之死孙天禄有十分之九的嫌疑,可是尚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能就把孙天禄逮捕,何况自己正在用人之秋,孙天禄正是自己倚畀很重的股肱。假若帮了妹妹除去了他,那么弟兄们的心一定要涣散,弄到众叛亲离的局面,大失自己到南洋来的本旨了。至于比赛剑术的事,更是近于滑稽的性质,大家都是久共患难之人,如何可以短兵相接,性命相拼呢?因此他劝林二姑不必和孙天禄比赛剑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况孙天禄的武术高超异常,林二姑未必能操胜利之券,再三遏住她一时怨愤过度的情感,允许待到日后徐徐调查明白后再定什么办法。林二姑见她哥哥不赞成这个办法,芳心更是悲愤,便又悻悻然对林道干说道:“哥哥若然不答应我的办法时,未免太对不起李安涛了,无论如何,我必要为安涛复仇,与孙天禄不共戴天。”
  林二姑说罢,一怒而去。林道干心中十分难过,自思若不为二姑复仇,当然非但对不起安涛,而更不能慰藉二姑的。实在孙天禄做这事太残忍了,以前的事早该淡忘,我已使章秋花和他成婚,弥补他的缺憾,似乎他对于李安涛应当宽恕了,这是二姑钟情于安涛而不答应他的,仇恨是在二姑身上,怎么偏偏要致安涛于死?煮鹤焚琴,演此惨剧,他的胸襟也太褊狭了。我这样宽容他,他却肆然无忌,将来他的胆子益发大,也许要暗中谋杀我,自长蛮夷呢!因此,林道干虽然没有相助他妹妹去破案,然他对于孙天禄心中也有些不欢,只因他是麾下大将,又是魏南鲲的朋友,生恐牵一发而动全局,所以隐忍不发。
  隔了一天,他尚和窦梨银公主双睡牙床,好梦初醒,晨曦上窗,鸟声在树时,左右忽然入言有紧要事报告。林道干慌忙起身,查问时,见是魏南鲲差来的儿郎,见了林道干,报称方才天初明时,魏南鲲在船上经人报告,林二姑率领他自己船上的人突然启碇离去。魏南鲲自己特地驾船去拦阻时,林二姑一定不肯回来,说稍停几时再来报仇,所以,只好让他们去了,故来报告一声。林道干踢足问道:“怎么不早告诉我?现在可还能追及吗?”
  儿郎答道:“船已去远,恐怕虽有快船也追不上了。”
  林道干明知即使自己亲去追赶,也是无用的,遂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只得让她回去,对不起她了。”
  想手足之情为了孙天禄的关系,几乎濒于决裂,使人徒唤奈何,心中岂能不郁郁寡欢呢?所可稍慰的,唯有和窦梨银公主沉醉于温柔乡中,以消其忧了。那林二姑因为林道干不允她去和孙天禄比剑,心中十分懊恨,决定不再住在这里,要独自回转小笠岛去,整顿部伍,兴问罪之师,重来这里和孙天禄决斗。因她不情愿效学孙天禄那样地暗箭伤人,阴谋无已,愿意率领徒众和孙天禄明枪交战,决一雌雄,所以她也不再去见她的哥哥,背着他,率领原来的儿郎回归小笠岛。海天鼓浪,愁思萦怀,想到来时鸳侣成双,而今形单影只,变作寡鹄,心头的悲哀怎样消除?凄凉的滋味怎样排遣呢?等到她安然返至小笠岛,上岸后,戴大荣率众来迎。相见时,戴大荣不见李安涛回来,便向林二姑问起李安涛的下落,并询此去可有什么收获?林道干、张琏等消息可曾探访明白?林二姑便将自己寻至淳尼,和林道干、魏南鲲等众人相见经过,以及安涛中箭身亡的事,一一告诉他听。戴大荣初闻时,很觉兴奋,继知李安涛不幸而被仇人狙击,正当少年夭折于非命,又不禁深深悼惜。林二姑又流泪说道:“安涛的仇人一定是孙天禄那厮,始终不肯忘记前恨,处心积虑,刺死安涛,摧残我和安涛的幸福,此仇此恨,如何不报?只因我哥哥方重用他,不肯为了安涛而得罪那厮,更令人愤愤不平,那边处境于我十分不利,更不容我去和孙天禄拼个死活,所以决定离开那边,回到这里来。我哥哥和林凤等都有雄心,要争霸海外,独树一帜,我虽然是个巾帼,只要我有志气,难道不可异军突起,自己创造一些事业吗?何必要倚赖他们男子呢?现在我要在这岛上整军经武,练成劲旅,预备他日自己到南洋去开辟,不让我哥哥专美于先,且欲与孙天禄在海上一决雌雄。我哥哥宠爱蛮女,沉溺酒色之中,恐怕他将来也不能有什么伟大的成功,我不得不自做准备,还望戴君等协助。”
  戴大荣道:“姑娘有志雄飞,不愧女中豪杰,我们自愿追随左右,听凭调遣。自从姑娘去后,这里又来了二三十健儿,内有几个以前苏婆腊岛的部伍,带了他们的朋友而来托足的。我已收编在岛上,明日请姑娘校阅吧!”
  林二姑点头说一声好,于是戴大荣等退出,她也叫随行诸儿郎各去休息,自己也亟欲休憩了。晚餐后,她独自一人坐在空房,这是自己和安涛双宿双飞之所,想起以前的绸缪欢情,备觉今后的凄凉滋味,涓涓清泪,又不禁盈眶承睫,真是银簟冰枕,好梦难成,未亡人的岁月何以堪此?幸而她还具着一片雄心,尚可稍解哀思呢。
  次日,她到操场中去校阅儿郎,共有二百四十人,分四个小队,两小队为一中队,她和戴大荣各率一中队,督领儿郎们练习海陆方面攻守的方法,以及弓箭武术诸事。一方面想法添造战船,只苦经济力量太薄弱一些,而这小笠岛不但形势欠佳,而又地土偏小磅瘠,未能大加扩充,这是她引为憾事的。她未尝不想重去占领苏婆腊岛,却因羽毛还未丰满,万一官军闻讯再来攻剿时,自己不就要白费辛苦,重蹈覆辙吗?
  但是隔得不多时候,却有一个大好机会给予她。起因是从小笠岛上有两艘帆船开往西沙群岛去收买粮食的,当这两艘船满载而归的时候,忽然中途遇着别处海盗的船舶,把他们拦住,要强劫他们的粮食,小笠岛上的儿郎怎肯拱手送与他人?他们自己不去劫掠人家的,已是很讲道理而和平了,现在人家要去抢劫他们的粮食,为自卫计,不得不和人家交手。所以两边混战一阵,但因海盗人数众多,又皆勇悍异常,结果仍把粮食劫去,且伤亡了八九人。他们狼狈逃归,依实禀告,林二姑听得粮食被劫,芳心震怒,她对戴大荣说道:“哪里来的蟊贼,胆敢劫夺我们小笠岛的粮食?我们若不去夺回来,何以维持威信而服群众?”
  戴大荣也道:“人家欺侮我,我们不能不报复的。”
  于是林二姑差人出去探听劫粮海盗是从哪地方来的。数日后,探子回报,说是在南方离此六十多里之远有一个海岛,名唤昆仑,岛上有一伙海盗盘踞,盗魁二人,一姓陆名海龙,别号“大刀将”,一姓陈名恩,别号“赛张飞”,共有盗党一百数十人,常常在外劫掠货物,这里的粮食便是被他们劫去的。林二姑得报后,便和戴大荣率领战船二十艘出发,留下一小队儿郎守岛,其余的都同去和海盗交锋,带着向导同行。从一个清晨出发,行了大半天海程,日已过午,林二姑在船头上遥见东南面海上浮现出一个黑中带青的岛影,左右指着说道:“这就是昆仑岛了。”
  林二姑遂催部下快快进发,渐渐相近时,忽见对面有十数艘海舶,一字儿排开,向这里迎上前来。林二姑等再一留神细瞩时,知是盗船,便下令冲杀。原来岛上的海盗也早望见这边去的战船,谍知将有不利于他们的举动,故来抵抗,两边的船在海波中越驶越近,彼此已望得见船上立的人了。林二姑手挟双刀,立在船首,很注意地向那边凝视。当先一只大船上站着五六个海盗,中间有一个身体很长的,手里正拿着弓矢。看看林二姑的船已近时,弓弦一响,便有一支雕翎向林二姑头上飞来,林二姑将左手刀迎着一击,那支箭已被打落水中去了。但是呼的一声,第二支箭又至,直抵林二姑胸口,又把左手刀望下一压,那箭便跌落船头。林二姑向前娇声喝道:“贼盗休要放箭,快来和我斗一百合。”
  那放箭的海盗正是盗魁大刀将陆海龙,见两箭都射不中对面的女子,知道来者技艺不弱,是一位能人,倒要一试她的本领呢,遂举起大刀,将船驶向林二姑那边去。接近之时,一刀向林二姑身上劈来,林二姑展开双刀,便和陆海龙厮杀。盗船队里又杀来一个盗魁,手挺红缨长枪,相貌狞恶,乃是“赛张飞”陈恩。戴大荣在后望见,即把坐船急驶上前,挥动手中长刀,接住陈恩厮杀。战够多时,林二姑卖个破绽,让陆海龙一刀砍入怀里来,她将身子一侧,踏进一步,恰巧陆海龙一刀砍个空,立脚不住,身子向前一扑,被林二姑飞起右腿,使一个金刚扫地,正扫中他的小腿,忍不住跌倒在船头上。林二姑赶快一把抓了过来,喝令左右儿郎快快将他缚住。陈恩要想过来援救,被戴大荣一刀劈去了左臂,滚落海中去了,二盗魁一死一擒,昆仑岛的海盗顿时失势,纷纷溃退。林二姑却向他们大声说道:“你们的头领已被我们擒住,如愿归降,我们都肯收纳,一体优待,绝无欺诈,否则莫怪我们便要直捣巢穴,玉石俱焚。”
  众盗听了林二姑的话,一声乞降,林二姑心里很欢喜,便叫他们放下兵刃,将船一字儿地归在左首,自己到昆仑岛上去,以便点名收编,接收这岛。众盗听她的命令,遂在前面引导林二姑等到了昆仑岛,一齐将船泊住。林二姑便叫一小队儿郎留守船上,以防不测,她和戴大荣率领一中队,押着俘获的盗魁陆海龙,随众登岸,察看那昆仑岛形势,比较小笠岛雄壮得多,岛上有一座小山,树木田亩很多,海盗的巢穴便在山上。有许多房屋高高低低地依岩而筑,一处处飘着旗帜,也有盗党守着,经引导的盗众告知,方才让开道路,接他们上山。林二姑、戴大荣跟着走到一个较大的盗寨中去坐定,众儿郎一半随在身边,一半驻立寨外,仍取着戒备的状态,林二姑坐定后,即叫左右把陆海龙盗魁推上。陆海龙见了林二姑,却是怒目而视,一言不发。林二姑过去,亲自将他的束缚解除,很温和地对他说道:“我是小笠岛上的林二姑,我哥哥林道干,以前便在马头岛、苏婆腊二处称雄,南海大洋无人不知。前天我们采买粮食的船被你们强行劫夺,我当然不能容忍,所以前来讨罪,现在你已被擒,你的党羽都已投顺,此岛已为吾有。但见你尚是一位英雄,我们善意好心,延揽人才,你若肯归降我们,一起合作,将来必有得施骥足之日,我们也绝不有负你的,所以请你考虑我的说话。”
  陆海龙见林二姑态度恳挚,他也是一个直爽的汉子,林氏的大名也是以前闻名的,所以他就点点头道:“很好,我就听姑娘的说话,归顺你们吧!”
  林二姑当然不胜之喜,便又引戴大荣和他相见,陆海龙遂陪着林二姑到外边去检点岛上的儿郎。本来有一百五十人,此役中损折了二十人,尚有一百三十名健儿,随着陆海龙,情愿听从林二姑调遣。讲起“赛张飞”陈恩,死在海中,林二姑深为惋惜,林二姑又同陆海龙查收岛上的器械粮食。
  转瞬天晚,陆海龙等设宴款待林二姑、戴大荣,又把酒肉分送与船上众儿郎吃,这真叫作不打不成相识了。夜间,林二姑、戴大荣都住宿在寨中,不废戒备。次日,林二姑又去操练岛上的儿郎,自己带来的众儿郎也一同练习。林二姑用军法部勒,陆海龙见林二姑指挥得宜,心里更是悦服。林二姑又到岛上四处去察览地势,她决定要借这里做根据地了,所以隔了一天,她就留驻一小队儿郎,相助陆海龙把守昆仑,而她自己和戴大荣回转小笠岛去,收拾一切辎重财宝,准备迁往昆仑岛。然而这个小小根据地,她也不肯轻弃,仍将一小队儿郎留守在岛。而在众儿郎中间挑选出一个比较精明强壮的健儿,姓王名焕的,归他统率,告诫他数语,叫他每隔十天中须要到昆仑岛报告一切,听取方略。那王焕武艺也很强了的,得到林二姑的拔擢,自然格外黾勉将事,以副知遇之恩。
  林二姑遂率领一中队,暨儿郎的眷属以及许多辎重、许多战船,开驶到昆仑岛去,经营扩充。远近岛民以及流浪之徒都闻风来归,渐渐实力大为加增。岛上新旧儿郎共有五百人之多,船舶也增加了不少,大家都知道昆仑岛有这么一位女豪杰了。
  林二姑见自己的部伍业已实力增加,差可和她的哥哥较量一下了,决定要重往尼走一遭,代安涛复仇。遂和戴大荣、陆海龙说明了意思,择定初一日整队南下,而留少数的儿郎防守昆仑、小笠两岛。总计战船五十艘,儿郎四百人,辎重也带得不少,分为中左右三队,她自率战船二十艘,儿郎一百六十名为中队,戴大荣率战船十五艘,儿郎一百二十名为左队,陆海龙率战船十五艘,儿郎一百二十名,为右队,插着白色的旗帜,鼓浪南驶。林二姑全身缟素,代夫复仇,心中当然有无限凄凉和愤慨。
  舟至悖尼时,林二姑差人坐着一艘小舟,先到海霞城去送书。书上大略说自己此来代李安涛复仇,指名要叫孙天禄出战,决一雌雄,且要她哥哥和窦梨银公主即日脱离夫妇之好,进兵北大年,夺取尼全国。谁知这个时候,林道干正在别有所图,雄心勃勃,他已督率雄师,离开海霞城而到暹罗国去助战了。
  原来暹罗国王阿布敦因他的邻国柬蛮牛要娶他的女儿狄丽安,以武力相威胁,扬言暹罗国王若不肯将他的爱女下嫁东蛮牛的王子汉宁,东蛮牛国即将大举来犯,把暹罗夷为平地。暹罗国王和东蛮牛国素有仇隙,不肯许婚,东蛮牛国果然起兵来侵,即由王子汉宁为大元帅,统率马步兵五万,攻打暹罗边境。暹罗国王虽也曾派遣大将摩利哥统兵抵御,可是屡次败北,连失三城,朝野震动,暹罗国王没有办法,便差他的心腹赍送重金到淳尼国来乞援,淳尼国王自觉兵力有限,难以赴援,但他也觉得东蛮牛国蛮不讲理,倘然坐视不救,将来暹罗被东蛮牛国并吞以后,那么唇亡齿寒,悖尼国也将有被侵略之虞了。思索再三,忽想到他的女婿林道干是一位中华英雄,智勇无双,以前大将吉里龙死在他的手里,若得他去救援暹罗,也许可以把东蛮牛国击退呢,遂立派童文彪陪同克里满到海霞城去,代表自己的意旨和林道干商量,要组织联军去救援暹罗,务求林道干同意出兵。
  童文彪和克里满到了海霞城,晋谒林道干和窦梨银公主后,便将此事直陈。林道干正想扩充他的事业,暹罗地土肥沃,人民丰富,久是他垂涎欲得之地,这无异给他一个大好良机,所以他就一口答应,情愿和淳尼国王共同出师。童文彪且说淳尼国王钦佩林道干的智勇,联军将帅一席,当让林道干勉为其难,克奏大功。林道干遂召集魏南鲲、唐翱、孙天禄、章祖华、孛丁等诸人商议一番,决定留魏南鲲守海霞城,林道干自率孙天禄、唐翱、孛丁诸将和健儿八百人出发,窦梨银公主也随军同行,他们先把队伍开到北大年,脖尼国王遣代表欢迎入城。这一次林道干重至北大年,大家开诚相见,没有以前那样的尔虞我诈了,悖尼国王在宫中设宴款待林道干和窦梨银公主等众人,赫特也在一旁相陪,这遭尼国出兵二千,即叫赫特统率,国王因赫特以前和林道干曾有旧嫌,所以代他们解释一切,希望言归于好。林道干等在北大年耽搁两天,因为暹罗军情紧急,暹罗国王又遣使者到来,急如星火,不能逗留,于是林道干和公主别了脖尼国王,出师援救暹罗。赫特也领蛮兵开拔,和林道干分成左右二翼,彼此联络,可是在林道干师至中途时,恰巧林二姑率领健儿前来海霞城复仇问罪,魏南鲲在海霞城里接见林二姑的使者后,读过来信,他心里不由大为踌躇,想林二姑和林道干是亲兄妹,她来的时候,我本该欢迎她,招待她。但是在这封书上写得太厉害一些,她既要林道干和窦梨银公主分离,又要和孙天禄决一雌雄,这些问题太严重了,不是自己可以解决的,立即写了一封信,连着林二姑的来函,一并差人星夜赶往林道干那里,送与林道干亲阅,请他指示如何对林二姑,一边也修书回复林二姑,说林道干方出援暹罗,此事须待林道干复音到后再说。且劝二姑息事宁人,暂时按兵不动,免务伤了和气,因为魏南鲲也知安涛之死确乎死得蹊跷,孙天禄当然有重大的嫌疑,虽是自己的朋友,也不能为其曲讳,而林道干迷恋蛮女,本也是自己反对的。林二姑这两个要求,平心而论,未尝不理直气壮,自己不便对她阻挠,只好看林道干的态度怎样了。然而林二姑急于代夫复仇,岂肯忍耐?听得林道干、孙天禄都不在这里,谅必海霞城里空虚非常,有隙可乘,不如趁此机会,先夺了海霞城,以待孙天禄来,且可向她的哥哥有所要挟了。她就指挥自己带来的儿郎,将港中的船只一起严密看守住,她和戴大荣、陆海龙率领三百儿郎杀上岸来,直趋海霞,只见海霞城门业已紧闭,城头上旗帜飘荡,刀枪林立,有许多儿郎守在那里,魏南鲲手托钢叉,站在城墙边。林二姑挟着双刀,和十数儿郎走至城下,好在海霞城并不高峻的,上下可以交相答话,她遂向魏南鲲说道:“我此来只向孙天禄问罪,他不该暗算我的丈夫,害死李安涛宝贵的生命,像他这样为鬼为蜮,阴贼险狠,哪里称得大丈夫?我哥哥不该偏袒着他,装聋作哑,让杀人的凶手逍遥法网之外,我再也忍耐不住的,只叫孙天禄前来和我斗三百合,拼个你死我活,我林二姑绝不怕他。”
  魏南鲲接口说道:“二姑娘,你的来书我已送往你哥哥行营里去了,但等他回音来再作道理。你今率众到此,有什么意思,何不守在舟中,自有着落。我奉命守城,保守海霞,便是我的职责,所以恕我此时不能招待你进城了。”
  林二姑道:“魏君,你无论如何必须先将海霞城交与我,此次我重作南游,不比首次了,便是哥哥若然不听我的话,我也不惜和他较量一下。”
  魏南鲲微笑道:“二姑娘原谅,我受的你哥哥的命令,没有接受你命令的道理,所以还望你忍耐些时,静待林兄到来,他自有办法的。”
  林二姑一心要夺取这海霞城,便说:“你若不放我入城,我也只得进攻了。”
  立即指挥儿郎上前抢城。魏南鲲也叫儿郎抗拒,把石子和箭向下面放射。海霞城虽无方城汉水之固,然在古时攻城利器没有进步的当儿,仰仗确乎是比较困难的,因此林二姑攻打了一阵,不能得手,恐怕儿郎们受伤得多了,挫折锐气,只得停止,便把部下留驻城外,向海霞取着包围之势,扎下十数个营寨。
  次日,又向海霞城进攻,两边用箭乱射,打了半天,仍不得破城。魏南鲲只是坚守,并不出战,他无非想等林道干回来如何解决这事,但林二姑以为自己初出茅庐,一定要建立些功劳,以固军心,而振声势,于是她想出一个计策来了。她先叫陆海龙过来,秘密吩咐他机宜,又叫戴左荣上前,也秘密授与他机宜,二人自然照计行事。将近天晚时,魏南鲲因为林二姑攻了半日,不能得手而止,料想今天不再来攻,气势已是稍衰,遂下城在私宅里休息一番。忽报林二姑又来攻城了,他说一声好麻烦,立即挟了兵器上城,叫儿郎多多点起火把,以防敌人扒城,自思换了别人来时,我早已开了城门出去和他酣战一下,只是有碍林道干之面,所以守着不出,林二姑也许以为我畏怯呢!怎么使者去了两天还不见消息呢?
  下面攻城的正是陆海龙,猛力攻打。魏南鲲见攻势厉害,也不敢疏忽,亲自在城墙边立着指挥。正在紧张之时,忽听鼓声大震,西北上有一彪人马从黑暗里杀来,亮着火把,如一条游龙,城下攻打的林二姑部下早纷纷退走。魏南鲲大喜,以为林道干等回来了,留心瞧看,那边儿郎冲至城下,大叫:“魏头领开门,林头领回来了,我们是先到的部队。”魏南鲲闻言欣喜,信以为真,立刻下令开城。
  这时,夜色昏沉,不暇明辨,等到城门开时,这伙人便乱杂杂地一拥而进。魏南鲲走下城楼,正要询问详情,忽听一声号炮,进来的人立刻挥动兵刃,向自己这边的人乱杀。魏南鲲一看情势不佳,方知中计,却见从这伙人里面钻出一个人来,揭去头上的凉帽和面幕,正是林二姑,挥动双刀,向自己杀奔而来,娇声喝道:“魏君,你中了我计,这海霞城请你让给我吧!快叫孙天禄那厮来吃我一刀!”
  魏南鲲只得硬着头皮,举叉和林二姑接战,还想把他们驱逐出去。但是城外林二姑的部队陆海龙和戴大荣已从南北两城门乘隙杀上,一齐过来,将魏南鲲包围住。魏南鲲手下的人并不多,一班百姓土人与华侨都已吓得闭户匿伏,不敢出来。魏南鲲见救援断绝,没奈何率领部下冲出重围,放弃海霞城而去。
  林二姑既然和他没有什么仇恨,也不穷追,放他们逃走。自己却很省力地占有了这个海霞城,也叫人敲着锣,通知城中人民,照常行事,自己并非前来劫掠和屠杀的,只要找到仇人而已。人民闻得这个消息,各人心中稍安,唯有一个人心里害怕非常,不问而知是章秋花了。她虽然没有知道她丈夫孙天禄以前对于林二姑曾有婚姻的要求,可是孙天禄在城上用冷箭暗中射死李安涛之事,在林二姑负气离开淳尼以后,孙天禄在醉后曾把自己的阴谋吐露出来,说自己和李安涛因有仇隙,故必置之死地而后快。章秋花很不赞成这个举动,但也无可如何,现在林二姑兴师来问罪,要和她丈夫决一雌雄,她也知道的。等到海霞失陷,魏南鲲突围而去,她心中惴惴,深恐林二姑仇恨孙天禄,要来加害于她,连忙请了她的父亲章祖华到来。父女俩商议之下,一时要想逃遁,其势甚难,若被逮捕,反为不美,倒不如由章祖华亲自去向林二姑乞请,免遭毒手。章祖华知道林二姑不比寻常女子,性情慷爽,也许可以答应。
  此时,林二姑已占据林道干的邸第,在内歇息,吩咐戴、陆二人负守城之责。忽报章祖华求见,她知道他的来意,便南面而坐,叫人传唤他进见,章祖华见了林二姑,折腰为礼。林二姑对他大声说道:“老人,你可知道我此来意思吗?”
  章祖华恭恭敬敬地答道:“小人已知二姑娘此来是要找寻小婿,可是他已随军出发,不在城中,小女秋花为了此事,惊惶万分,不知所可。小人促她来向二姑娘负荆请罪,对她说:‘二姑娘胸怀宽大,明白事理,不肯妄害无辜,自古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罪人不孥,即使小婿有忤犯二姑娘之处,也由他一人承担,绝不来害你的,待我去向二姑娘请个罪吧!’所以,小人不揣冒昧,前来拜见,还望你二姑娘宽恕小女为幸。”
  林二姑听了章祖华之言,冷笑一声道:“孙天禄暗放冷箭,射死我夫,我和他势不两立,此来必要找到他拼一下子。你的女儿虽是那厮的妻子,但我也明白冤有头,债有主,不干你女儿的事,所以绝不想来加害你的女儿,你叫她好好定居,毋庸惊慌。快叫孙天禄那厮来见我,不杀那厮,誓不甘休!”
  章祖华听林二姑已允不伤害他的女儿,遂谢恩退出,自去安慰他女儿了。林二姑在邸中歇息一宵,次日亲自出去巡逻,预防她哥哥和孙天禄回来夺取海霞城,她知道这么一来,逼得她的哥哥不能不遣孙天禄来交锋了。果然林道干在途中得到这个消息,读过林二姑的来书,不由眉峰紧蹙,使他十分为难,立即请孙天禄入帐,把二姑的信给他看了,且说道:“我这个人对于任何朋友不肯亏待,断不肯偏袒自己人。前日李安涛之死,实在情形蹊跷,虽不能断定是孙兄弟下的毒手,而重大的嫌疑是避免不了的。况且城防之责也在你一人身上,不能查出凶手,这是我很对不起二姑和安涛的。二姑在我面前有种种要求,我全没有答应她,始终隐忍缄默,所以她终于负气而去了,你总该明白我维护你的苦衷吧!然而我妹妹的脾气,你也知道的,她说得到做得到,遂有此次重来复仇之举,连我也归在里边,如何去对付她呢?况此行我们和脖尼联军一同出发去援救暹罗的,兵至中途,而有后顾之虞,进既有碍,退亦不能,使我十分为难。你我是自己弟兄,所以和你商量商量。”
  孙天禄看了林二姑的信,听了林道干的一番说话,心中又愤怒又惭愧,不暇思虑,即对林道干说道:“大军业已出发,前敌情势紧急,如何忽又退兵,岂不令人笑话?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当,令妹既然要和我一决雌雄,我也只好领教,否则给她笑男子汉怕一个裙衩呢!林兄不妨仍在此间进兵援应暹罗,待小弟率二百儿郎回去,倘然能够迫使令妹退兵,自是大佳,否则我也愿和令妹一较身手,只望林兄原谅。”
  林道干一则所处的情势确实十分尴尬,自己分身不得;二则因为林二姑牵涉到他和窦梨银公主的问题,自己正深爱窦梨银公主,寸步不肯分离,怎能依从他妹妹的说话,即将窦梨银公主抛弃呢?现在听说孙天禄既自愿回去对付他的妹妹,他只有让他回去,鹿死谁手,自己也顾不得了,遂说:“很好,那么请你回去和魏兄一同好好应付我的妹妹,随机应变,保守海霞城为要。”
  孙天禄听林道干已允许他去,立刻调集手下二百名儿郎,别了林道干,星夜回奔海霞。哪知他将近海霞时,途中遇见魏南鲲等败残之众,方知海霞城业已失守。自己的妻子尚在城内,不知林二姑可要加害;很不放心,他就怪怨魏南鲲道:“魏兄的本领也是不弱,为何对着一个女子便蝎蝎螫螫地不敢周旋了?”
  魏南鲲道:“我也并非真的怕她,只因碍在林道干的面上,故没有和她交战,只守着海霞,等候林兄回来做主。哪知自不小心,中了他们的诡计,被他们趁着天色黑时,冒充这里的儿郎混入城来,以致众寡不敌,只得退出了。林兄究竟如何对付呢?”
  孙天禄道:“他也没有什么主见,是小弟自己讨令回来,林二姑娘既然指明要和我一决雌雄,我是一个男子汉,岂肯畏避,给她轻视?所以此来正要和她交手,也使她知道姓孙的不是易与之人,莫要藐视人家。现在魏兄可以同小弟回去,复夺海霞,叫她看看孙某的本领。”
  孙天禄说时,咬牙切齿,显出非常衔恨的样子。魏南鲲因失了海霞城,在林道干方面不能交代,心里当然要想夺回的,遂和孙天禄的部队合并着,奔回海霞来。孙天禄一则被林二姑激起愤怒,二则关心章秋花和她老父的安危,所以他自率前队,魏南鲲督率后队,一齐杀奔海霞城下。他当先挺着双锤,见城门闭着,遂向城上高声喊叫道:“孙天禄在此,快叫林二姑娘出来厮杀!”
  一会儿,果然城门大开,林二姑率领二百名儿郎杀出城来。在她背后有两面白旗,上绣着“代夫复仇”四个黑字,再看林二姑全身缟素,不施脂粉,鬓边插一朵白绒花,手里横着雪亮的绣鸾双刀。一见孙天禄,便把左手刀向孙天禄一指道:“你这厮现在该知道我的来意了,你几次三番要谋害我的丈夫。前番在苏婆腊岛,你向安涛行刺不成,依了我的意思,早要和你理论了,都是我哥哥宽容姑息,代你隐藏罪恶,否则李安涛也何必为了你而避至小笠岛呢?等到我们南进访兄之时,时过境迁,你也不该再念旧恶了,为什么仍要暗放冷箭,害死我的丈夫?像你这样的阴险恶毒,豺狼其性,蛇蝎其心,我若不来收拾你时,毫无天理了。”
  孙天禄自知理屈,冷笑一声道:“二姑娘,你自恃本领高强,傲视一切,今日相见,何必多言?你既然要同我较量一下,须知我姓孙的也不是个弱者,任何人都不怕的。”
  林二姑听他说话强硬,柳眉倒竖,怒上加怒,一挥手中刀,向孙天禄头上砍来,说道:“今天我同你拼一下子,别人都不要动手!”
  孙天禄也就摆动双锤,架开林二姑的刀,和她接住酣斗。一个刀光霍霍,疾如白练,一个锤影团团,转若黄云。魏南鲲等都在阵上观战,两人真是棋逢敌手,一样高强,战至一百余合,不分胜负。忽然东南角上天空里涌起一团乌云,大风刮起,尘沙扑面,立刻下起雨来。南洋地方是时时下雨的,况且又在雨季里,那雨下得很大,两人衣服都湿,不便再在雨中苦斗。孙天禄遂虚晃一锤,跳出圈子,对林二姑说道:“并非怕你,只因老天下雨,我们不便厮杀,明日再和你在阵上相见。”
  林二姑道:“也好,我明日再来找你,必报此不共戴天之仇。”
  于是大家收兵退下。那雨下到黄昏时方才停止,但是狂风仍怒吼不已,天上依旧阴霾,不见星月。林二姑退入城中,坐着休息,暗想:孙天禄那厮武艺果然不弱,自己要想取胜,也难有把握,不过为了安涛之故,自己不顾利害,定要和他拼个死活存亡了。今日下了雨,又是个月黑夜,那厮一定不防我去偷劫他的营寨,不如我突出奇兵袭击一番,使他可以授首。想定主意,遂叫戴大荣、陆海龙各率儿郎一百为左右翼,自为中军,到三更时偷偷出城袭击孙天禄的营帐。果然孙天禄没有防备,睡梦中听得喊声大起,林二姑早已指挥众儿郎杀入帐来,乘风纵火,火势甚炽,孙天禄仓促间取了自己的双锤应战,火光中正遇林二姑横刀大呼:“孙贼,授首!”孙天禄大怒道:“你约我明日决战,怎么又在半夜前来劫营,是何道理?”
  林二姑道:“有什么道理?我特来取你的首级,不留你活到明天了。”
  孙天禄大怒道:“呸!安知你不是自来送死吗?”
  两人各不相让,斗在一起。魏南鲲在后面听得劫营,忙来接应,恰巧戴大荣、陆海龙已从两边杀至,于是他们便混战在一起。此时林二姑和孙天禄又已斗到八十合以上,孙天禄识得二姑厉害,故意露个间隙,让林二姑一刀卷进胁下来,他疾将身子向右边一跳,避一刀,右手锤使个“叶底偷桃”,向林二姑胸口击来,林二姑右手刀不及收转,连忙把左手刀去架格,但孙天禄换了锤法,左手锤又已使个“流星赶月”,打至林二姑颈项边来。林二姑忙闪身躲避时,左肩头已着一锤,喊声“哎呀”,嘴里吐出一口鲜血,身子一歪,仰后而倒。孙天禄大喜道:“你这贱婢子,今晚合该死在我的手里,谁叫你以前坚决拒婚?待我送你去和姓李的相聚于阴间吧!"
  说着话,踏进一步,举起手中鸳鸯锤,恶狠狠地又向林二姑头上扑地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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