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探秘搜奇有心寻间道 残山剩水无意见故人
2026-01-25 11:06:56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时日色当檐,一树榆钱泻影入屋,桌面和四人身上都像洒满了金钱一般,一只白猫蹲在槛上,迎着日光,洗脸搔耳,舔理毛片,满身白毛,洁净无瑕。榆叶的影儿,洒在它身上,又如斑斑圆纹,很觉美观。猫的身体时时颤动着,榆叶的影子也因风时时摇漾着,猫身上的圆形花纹也时时变换。玉琴看着,很觉有趣,不由出了神,也忘了催天豪讲满家洞事了。伊正看得出神,剑秋招呼伊吃东西,才见满满当当已摆满一桌子了,另外两个桌子也挤满了食客,跑堂的忙着奔走招呼,不停地撩起围腰,直抹额上的汗。
  玉琴好几天因身体不适,也没好生吃东西,这会看那现蒸的馍馍,又白又松,面前又放着一大碗鲜汤,倒是引起了伊的食欲。刚才没有遇见天豪等前,原是为口渴急于赶来打尖喝汤的,待遇见了天豪,倒又把口渴忘了。这时看见了这一大碗又热又清的汤,把伊的口渴倒又引起来了,连忙端起汤来就喝,觉得鲜美无比。可是见剑秋喝了一口汤,却摇头对天豪道:“究竟小店里没有好东西吃。”
  玉琴揪着他道:“别剔精拣肥的吧,我觉得好几天来也没吃到这样配口味的东西了呢。”
  剑秋见伊拈了馍馍就着汤,吃得很香的样子,心里自是愉快,当然不和伊分辩。吃完了由天豪抢着会了账,略略歇息片刻,便重复向那大道上驰驱。奔了约莫有廿余里路,道路稍狭,两旁尽是丛林,路的宽度,刚好容他们四骑并行。好在这条路十分冷清,除了他们四人外,别无人形。听了林中鸟鸣叽叽和道上的蹄声嘚嘚,做着似乎节拍的应和,会叫人静极欲眠。
  天豪等放缓了辔头,一路且行且谈。琴剑才晓得谷中近况和满家洞的内情。又知闻天声曾到过谷中,却见薛滕不在谷中,所以不曾遇见。又在天豪等来鲁前离谷他去,否则此行探满家洞之事,又不会少他了。
  原来袁彪自琴剑介绍了李天豪夫妇到谷,共襄大计,他十分欢喜。又以天豪智勇双全,秉性义烈,非常信任,又得薛滕二人帮助,谷中诸事日见发展。但是消息传来,国是日非,因当国者的颛预,致人民涂炭,满汉之间歧视甚重。巍巍华胄,却受着双重压迫,内患外祸,交相煎迫。生活在世外桃源洞天福地中的袁李之徒,眼见得自己的同胞肝脑涂地,听人宰割,不用说那一缕革命之火,在他们的血液里沸腾起来。便积极地想增厚实力,收买粮草,招抚兵马,不数月成绩很是可观。
  他们满怀乐观,防卫稍差,不知如何给混进了奸细,假作卖粮食的。这人原是常和谷中做交易的,袁李等一点不起疑心,疏于防范。给那厮放了一把火,把谷中多年的存粮烧去了一半,虽然发觉得早,没有全毁,可是损失也就很大了。不但新收买的全给烧掉,反连历年所积的也蚀去了不少。那个奸细倒没有政治背景,只是附近的匪徒妒恨谷中势强,恶意中伤。
  又有一次,是关外的胡匪曾因劫掠正当商客,遭袁头领撞见击退,由是衔恨,处心积虑,趁谷中招兵买马时,几个胡匪假作由远处慕名求入伙的。那几个人倒都生得状貌英武,举止豪爽,言语之间,又显得很有正直的见解、义侠的怀抱,又哪里知道他们心怀叵测,为奸作怅的呢。袁头领和合寨的人都十分欣辛,为山中庆得人,以为革命大业可成,就十分信托,把操练新来弟兄的事交付他们。谁知他们暗中收买,捏辞破坏山中声誉,新来的人信心不坚,很多受了他们的笼络。他们手头又阔,常以小惠示恩,在谷中混了大约月余,暗中和外面的胡匪通了声气,约定在中秋夜举事,里应外合,要占夺山寨,杀尽头领和他的亲信。
  刚巧他们在树林里秘议的时候,滕固薛焕回谷经过林外听见,知是谷中新招的弟兄叛变,就把听得的话告诉袁李等知道。袁李等还在将信将疑,恰好有一新来小头目因曾受小鸾救母之恩,不愿和他们同事,私下来小鸾处告密。小鸾来寻袁彪告知,和滕薛的话不谋而合。当时袁头领自然十分震怒,就和薛滕等计议停当,暗中提防,将计就计,乘势杀他一个净尽。那批胡匪自以为计划周密,神鬼不知,定能一举得手,哪知反成了瓮中之鳖呢。
  琴剑等听了也为他们捏一把汗,都说亏了滕薛赶回,否则光是一个小头目告密,袁李等还不肯深信哩。
  天豪讲完谷中近年所遭,不觉深深吁口长气。欲图扩展,反遭了两次不小的损失,很为他们事业的前途担忧。琴剑劝慰了一番。玉琴最要紧的是要听天豪讲关于满家洞的事,便催他快讲。天豪道:“提起满家洞,正和我们抱着同样的志趣,为了要增强革命势力,加速民众的复兴,我们不顾危险,又来做一次纠合同志的尝试。谁知又耗了银钱折了人呢。”
  琴剑同声讶异道:“既然他们也和你们走的一条路,怎么会加害你们的人呢?”
  天豪道:“为此参不透,所以小弟要亲走一遭啦。”
  玉琴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天豪道:“这个所在,说起来历史很长,还是在顺治年间,明社初屋,清兵南下,亲王豪格驻军济南。青州有贼反叛,其实是明义民起事,大概以势孤力单,而为豪格所破。至于满家洞里的一伙,却很费了豪格一番心思气力呢。”
  剑秋问道:“如此说来,满家洞当日已为豪格所破,如何现在还有人存在呢?”
  这时他们的四骑牲口正缓行在一片草原,夕阳已斜挂林梢,天半朱霞,照射在碧草地上,闪耀着一片彩色。在旁边久守静默的陆翔忽把手中鞭指着马前一堆焦黄的草道:“可惜,不知什么人把这碧绿的草原中,烧黄了这一大片。”
  玉琴接嘴道:“这又有什么可惜?过一阵子倒又可长一大片绿草了。”
  剑秋原是候天豪答话的,忽听他们二人在旁打岔,便也接嘴道:“这就是叫作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们难道不知吗?”
  天豪笑道:“剑秋兄既知道这个,怎么刚才却问起满家洞人如何现在还有存在的话呢?也不是跟这个一样吗?”
  玉琴不等剑秋说完,却先开口道:“这一段故事,我现在记起来了,好像听得曾家的毓麟说过。那个满家洞占地很广,有二百几十个巢窟,是明遗民所据,想重复明社的。豪格以为土匪,遣派大军去剿,绕余郡王阿巴泰也帮他去攻打各穴,可是还有两个大洞,深奥邃秘,无法攻入,绕余郡王想出一个绝计,把两个洞堵塞住,余众便都饿死在里面,其他各洞也都给他堵塞,满家洞患也遂弭平了。”
  剑秋道:“既已堵塞洞口,里面人已饿死,现在怎么又会有人盘踞洞中呢?不要是冒名的吧?”
  李天豪道:“听说另有间道可通,清兵没有发觉。初时满家洞人也不敢出外,后来相隔年久,官军也已不复再记得满家洞的事,他们才又从间道出外,重整实力,再图继续先人遗志,来干一下呢。”
  剑秋道:“那么他们的势力一定很雄厚了,有这么悠长的历史。”
  天豪道:“听说也不过四五百人罢了,因当时洞中留守的人原不多,后来死的死了,逃的逃了,意志薄弱的动摇了,早时又不敢出来活动,即偶有和外人相通,也很隐秘。近年来方才逐渐有人知道,但也很秘密。他们一方面要扩展势力,一方面又防人破坏,密设陷阱。本来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年前欧阳仁因公出外,在途中遇见他的表兄林盛富,是在青州设粮食铺的,这一次到关外采办杂粮,和欧阳仁相遇,谈一些别后状况。牵涉到买卖的好坏、地方的治安,林盛富就谈起了满家洞事,欧阳仁听在耳里,回寨就告诉了袁头领。袁头领一听,便有心结为同志,欧阳兄弟自告奋勇,愿赴鲁联络。可是一连数月杳无回音,寨中着急,差急足来林家铺子探询,才知二人从间道往探满家洞,一去未还。这条路名叫禁贤镇,也是林某听人说的,是否确实可信,连他也不知道。”
  剑秋道:“二人既去而不还,当然可通洞内,否则岂有不退错之理?”
  天豪道:“我们也是这么想,所虑的是洞内人的行为。有些人们志在复兴明社,不扰百姓,但到了此地近时,却也有人说他们行同盗匪,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呢。”
  玉琴也插嘴道:“只怕就是对外宣传是心存故主,意图复仇,实际只是敛财植势。既然洞中密设陷阱,暗中自然做害人的勾当。这种人欺世盗名,假善济恶,哄骗得多少人受他们的愚弄,真是该杀。到我手里,一个也不得叫他活。早知如此,昨晚旅店里的那几个家伙,都不得让他们走。”玉琴是越说越气,蛾眉紧蹙,玉颜晕红,映着霞光夕辉,格外显得红了。
  天豪陆翔听说什么昨晚旅店的人,便同声问伊是否遇见了洞中的人。玉琴未及回答,剑秋接嘴便把昨晚在旅店所见诡秘的旅客,和小二的讲述一一讲给李陆二人听。天豪道:“照小二这么说,洞中并不是藏垢纳污的恶薮了?不知欧阳兄弟是遇害了呢,还是遭他们款留?但他们该知寨中牵挂,怎令信也不给一个呢?其中的理真叫人参不透。”
  玉琴道:“准是歹人,我们此去,欧阳兄弟还在也罢,如果被害,我们必把满家洞填满了回来,其实我们这几年来,很久没有畅畅快快地杀一场了。”
  天豪笑道:"所以小弟说,这个地方,如需要用武的话,其热闹不减你们当日破天王寺邓家堡等处哩。”
  陆翔叹息道:“如果这样,欧阳兄弟绝不复在人世了,我们相聚数年,志愿未成,遽尔死别,未免教人伤感。”天豪等听了,也都凄然。
  天边一阵归鸦飞噪,剑秋道:“鸟归巢了,我们也该加快几鞭,找个宿处才是。”于是四人停止说话,各把坐骑一夹,三马一驴,便像箭一般地直驰过去。不到一盏茶时,便到了州城里面,在一条横街上找到了宿店。
  那旅店倒很大,他们在最后一进要了两间向南的房,倒是屋宽庭敞,十分通气。而且这店住客不多,前面几进住的人较多,他们住的一进,只有他们四人,别无旅客,却是很清静。四人把坐骑交给店家,上厩槽喂养。行李在房中安放停当,已是上灯时分了。剑秋吩咐侍者,叫下了酒菜,就在天豪房中饮谈。
  四人议定,当晚早息,明天一早,天豪和陆翔同寻到林家铺子里,去探听欧阳兄弟信息和到满家洞的路径。琴剑在旅店等候听信。
  玉琴性急,天豪等去了多时,不见回来,伊和剑秋说要去街上找他们。可是剑秋说:“偌大一个青州城,我们又没问得天豪林家铺子的所在,到哪里去找?等一会儿他们自会回来,不要性急。”
  剑秋就和伊锁了房门,知照了侍者,店内店外四面闲走了一回。回来一看天豪的房门仍下着键,知是还没有回来。看看时候已近晌午,侍者来问午饭的添菜,玉琴叫等天豪等回来再说。
  剑秋却关照了饭菜。他道:“也许他们不回来吃了,已到了这个时候了。”
  等到饭后,仍没回来。琴剑二人吃了,又过了一会儿,方见天豪和陆翔来了。这天天气燠热,二人又没骑牲口,跑得一身汗。玉琴急问消息如何,可是二人却先要紧回房洗脸更衣,对琴剑道:“话长呢,等我们换了衣服,再过来细谈吧。”
  李陆换过衣服,就到琴剑房里来。剑秋问他们吃过饭没有,天豪道:“就为了林盛富死拉活扯着吃饭,所以才回来得迟了。”
  剑秋问道:“欧阳兄弟有什么消息吗?”
  天豪摇头道:“没有,我们找到林家铺子时,偏偏盛富不在,问店里的伙伴,他们也不清楚欧阳的事,只叫我们坐在铺里等着。倒等了好半天,林盛富才来。”天豪见剑秋彻来一壶新茶,便倒了一杯喝着道:“林家的菜也不知是谁做的,简直咸死了,把人吃得口渴得紧,可又没有好茶喝。”
  玉琴道:“现在可有好茶喝了,不渴了,快讲正经吧。”
  天豪放下茶杯,继续说道:“林盛富对于往满家洞的间道也只是听得人说起,是在离这里有七十里的景贤村,有路可通洞中。他告诉了欧阳兄弟,他们弟兄俩就在第二天清早去了。临行曾约定,若能谈得成交易,至多半月必返,若交易不成,隔日就来。过半月不来,就遣急足赴锦州汉盛粮食行通个信。”
  天豪讲到这里,琴剑都不懂起来,问他汉盛粮食行是什么所在,怎会代山寨通信,欧阳兄弟说的交易是什么交易。天豪又倒了一杯茶在喝,陆翔在旁就替他答道:“汉盛粮食行是只收进不卖出的,就是山中派干员在锦州开办的,欧阳兄弟和林盛富亦说是在做粮食买卖,到满家洞去为兜揽大批粮食交易。林盛富和洞中人也常做交易,不过只是在他铺子里,他却没有到洞里去过。”
  天豪道:“欧阳兄弟一去二十天也没回来,林盛富着急起来,就派急足来锦州汉城报信。我们计议了一回,就决定由小弟和陆兄弟走一遭。可是问那林盛富,也问不出什么头绪,光知道了个景贤村,倒是死拉活扯地定要留着吃饭,很花费了他几两银子呢。”
  剑秋把几个指头轻轻地击着桌面,侧着头随口问道:“那么现在打算怎样办呢?我们也从欧阳兄弟一去不回的那条路上走吗?”
  天豪反问道:“不从这条路走,还有哪一条可走呢?”
  四人沉默了一会儿,玉琴首先站起来道:“走是只有也走景贤村了,除了这我们又没有探听得别条通路,我看天色尚早,七八十里路,今儿又赶得到,我们就此去吧。”
  剑秋见李陆二人也站起点头道好,忙伸手拦住道:“且慢,且慢,我们的行李牲口,都不宜带,先要找一个安顿的所在,同时干粮也不可不备,那满家洞听说地界四县有二百多个洞穴,当然走起来路很长,这个间道是当时不为官军发现的,一定格外幽邃诡秘、崎岖曲折,离开洞穴说不定有着一大段路程,我们怎可不带些干粮?”
  天豪等都觉得剑秋的话不错,当时议定,把牲口行李寄存店中,当日下晚出街买些应用物品,明天侵晨早行。四人就锁上房门,到城内各街道闲逛了一回。要买的东西都顺手买了回来,又在城街酒楼上饱餐了晚饭,方才回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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