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探秘搜奇有心寻间道 残山剩水无意见故人
2026-01-25 11:06:56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一宿无话,天方五鼓,四人都已起身,梳洗完毕,各进了些干粮,除随身备带应用之物外,都扎束在行李内。把店小二叫来,言明四人有事出城去几天,两个房间,合并一间,把行李都寄存在内,四骑牲口,都寄养店中,房金和牲口喂养费,先存五十两纹银在柜,又赏了小二几两。天下只要有钱,无不妥当。四人和客店掌柜的讲了一阵便出门了。
  这时晨星寥落,残月犹存,虽然时值清和,晓风犹带寒意,扑面风来,四人都不禁把披的大氅紧了一紧。天豪记得林盛富说的出城东门,向东直行,约七十里就到景贤村。出了城门,迈上大道,剑秋跳上高处,向后望去,昨天来的路,不是蜿蜒着跟现在所行的直接吗?他想起和玉琴俩问店小二满家洞路径时,店小二也说是向东大道上直行就到,如今林某说的也是向东,大致不错。但欧阳兄弟怎会一去不回?总不至走错了路头,可疑的是洞中人的行为了。
  他们几人脚下都很来得,可算行步如飞,只陆翔稍差点罢了。不过半日,他们面前横着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一端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溪,一端是丛密如篱的森林,看进去幽暗不辨路径。他们走到这里,不知该从哪一条路走了。路的方向,都已不正,小路是做半月形的,两端都是向东,一端看不出路,一端虽是小溪,溪对面倒是有两条岔路,右面的一条顺水势倒向后面,却可通他们来的大路,左面的一条路,一头通右面的路,一头直通前面,也不知有多少深长。但是两旁荆棘丛生,看样子不是容易走的。
  四人正在踌躇,又没处找人问询。玉琴前后瞭望,却看见一个樵子,担着一肩青枝绿叶,在后面路上走,看样子便是从溪对面来的。伊就一拉剑秋道:“就找那个来问一下。”
  那人比他们落后有四五丈远,并且又背着他们走的。可是剑秋过去,不过跳了几步,就到了樵子的身后,轻轻在那人的背上拍了一下。问道:“借问樵哥一声,这里到景贤村去该打从哪一条路走?”
  谁知那樵子是个老聋子,只觉得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别转脸来,抚着一嘴雪白的胡子,两眼含着讶异的光,似乎奇怪剑秋为什么拍他。剑秋还不知道他是聋子,见他别转脸来不说话,又含着笑问他一遍,可是那人还是没有听清。见剑秋的嘴唇翕动,知道是向自己问话,便大声道:“客官说的什么?请高声些,小老儿的耳朵不很方便的。”
  剑秋不防他说话会用那么大的劲,初时不由一震,后来听他自说是个聋子,方才明白他所以这样大声说话,因为聋子的听觉不灵,以为别人也和他一样,说起话来总是较常人为高。剑秋于是也提高了声音,问他到景贤村该走哪一条路。那樵子笑呵呵道:“客官要到景贤镇吗?喏喏,就是溪对面那左一条小路,直通镇上的。不过你要先从右面的路走去,这条路渡溪就通大道,有人架了一块石条可行。左路是没有什么可能的,除了渡船。可是因这里渡船出过事,现在没有了,要去只有倒走这边的石桥。”樵子指着架在溪上的石条道:“不过这么一狭条,不惯走的人,还是过不去,小老儿是走惯了的,每天得走上两趟,倒觉得和康庄大道一般的平坦呢。”他说了一大堆的话,又把枯瘦的手指抚着雪白的胡子,呵呵地笑了一阵。
  剑秋也没在意他那得意的神色,既问明了道路,便向他道了谢,回身三脚两步,跑到了原处。玉琴和天豪陆翔都在树边等他。剑秋回来,向溪那边左首的路一指道:“就是这条路通景贤村的,不过那聋老儿把景贤村说成景贤镇了。”
  陆翔道:“大致不会错,年纪大的人说话不清楚是常有的。”三人听陆翔这么说,当然没有异词。四人走到小路尽头,一纵身都跃过了小溪。那聋樵子还以为剑秋必去招呼同伴,他们如果退回来,不能渡溪走过时,便把肩上的扁担卸下,给他们打过扶手,所以还站在溪边等着。远远望去,四人并不回转,似乎跳过溪水,他不由咋舌,暗暗称羡,挑担自去。
  且说琴剑李陆等四人在小径中走了一程,约莫十余里光景,便见前面豁然开朗。小径尽处是一个荒凉的小镇,零零落落没有几户人家,倒也有一面白布的酒旗在野风中飘扬。四人走得口渴了,便向那小酒店走去。
  小酒店里不多几副座儿,倒是坐满了人,四人不由觉得稀罕。且看那些饮酒的人,满脸横肉,竖眉暴眼的,都不像是安分的人。四人一面喝酒,一面不觉都注意着那些人的行动。那些酒客向来没见过这山野荒镇之中有这样气度的人,不免也目光灼灼,尽在四人身上打转,尤其是对着玉琴。玉琴见一个猴儿形的,眯着一双邪眼,不住地看着伊,嘻开了嘴,一副口角垂涎的馋相,不禁暗骂一声,别转娇躯,再也不去看他们。
  他们四人虽坐着喝酒,一面却向店外瞭望。对面是几座楼屋,有的关上了门,有的却敞着门户。孩子们在阶前玩着泥块,妇人们在门口绩麻纺纱,有的搓绳,也有手里缝着针线,闯家踏户,找人谈话,却是不见一个男子的影儿,除了闲坐在酒店的诸人之外。
  左面便是他们来的一条小径,向北是一带小松林,过去却是陡斜的山坡。那座山虽不过高,却是不小,而且绵蛮蜿蜒,穷一人的目力,竟不能看清它的终点在哪里。不用说这小小的荒镇,是在山的包围之中了。逶迤的山脉,正做了这山镇的天然围墙。店后的背景,他们将跨进酒店时已看清了的,过去百余步,也错错落落地有数十家泥墙板门的矮屋,这些矮屋的后面,尽是阴森森的密树丛林,似乎树林里还有许多隆起的古坟呢。
  他们喝了一点,口渴也止了,这小小的山镇,跑遍了也不满二里路,却看不出打哪里去寻满家洞的入口,想向店家探听一下,又忌着这一班向他们眈眈而视的酒徒,诚恐泄了行状,不能达到目的。喝了一会儿,付了店账,便想向四周走走。和那些乡妇们谈谈,也许能探问些头绪出来。
  四人走出店来,向四面看看,除了房屋以外,都是林木和那迤逦不绝的山冈。既不知满家洞在哪里,更瞧不出除了他们来时的小径外,另有别的通路。
  剑秋道:“那樵夫不见得白给当我们上吧。”
  玉琴道:“我们只问他怎样到景贤村,可没问他如何可到满家洞,这里若果是景贤村,樵夫便没有冤我们,冤我们的该是那林盛富,欧阳兄弟一定也是给他冤得出了乱子。”
  天豪道:“那姓林的倒很忠厚,怎会平白地给亲戚们吃苦?我相信不会。”
  陆翔道:“不过也奇怪,欧阳兄弟到了此地,既找不着路,也不至迷失了不回去呀。这姓林和那樵夫总有一个的话不可信。”
  天豪道:“我看这里不是个好地方,但看酒店里那一伙喝酒的,不是贼头狗脑,便是竖眉瞪眼的,都不像守本分的,说不定欧阳兄弟给这伙人害了。”
  玉琴摇头道:“不会,这伙人至多是几个剪径打闷棍的小毛贼,欧阳兄弟到底也是江湖上闯惯了的,而且能耐总不见得比这几个小毛贼不如,也不至落在这班人手里。”
  天豪沉吟着向村周围又瞧了一眼道:“我对这一伙酒徒和这些疏疏落落的关着门的矮屋,都不能无疑。不要看它是一个荒凉的小镇,也许是什么匪类的巢穴。”
  剑秋道:“我们且先探明了这里的地名再说。”
  那边有一个妇人,手里拿着一只扎花的鞋面,站在门槛上跟隔壁在门口纺纱的老妇人正闲谈着呢,玉琴走上前,向那站着的妇人施了一礼,指着她家西边关着门的屋子问道:“请问大嫂,这家的人在屋里吗?我是他家的亲戚,因见门关着,不知里边有人在家吗?”
  那妇人原是最好说话的,今是玉琴这样一个体面漂亮的人来向伊问话,态度语气又是那么和气,就忘了村中的禁忌,笑着回道:“啊呀,姑娘你别弄错了,这屋里没有人住的呀。”
  玉琴也笑道:“我没有错,记得我还来过一次,他家是住在那间屋里的,你们这里不是叫景贤村吗?”
  那妇人正要答话,偶然向对面一看,顿时脸色改变,转身回屋,把门砰地关上了。
  玉琴和伊说得好好的,突见这种变态,不胜诧异。忙回头去看,原来那批竖眉瞪眼的酒徒都站在店门口,紧瞧着伊们呢。玉琴心想:这班人果不是善类,所以妇女们都赶忙躲匿起来。伊想再问那纺纱的老妇人,伊这么白发婆婆,总不是得还怕匪类垂涎而躲起来吧?
  谁知玉琴转身去找伊时,很出意外的,伊竟也吓得老颜失色,连忙搬纺车关门人内去了。玉琴倒好笑那老妇人过分,同时伊又听得有一个很尖脆的女音在喊道:“大狗,快回来,别和人家搭话,仔细你老子揭你的皮。”
  玉琴回头去看,见陆翔俯着身在和一个玩泥块的孩子说什么呢。那个妇人许是那孩子的母亲,很着急地在叫那孩子回去,不准和陆翔搭话。那妇人的眼色,显然也是畏惧着酒店门口的一群。玉琴这时方才明白自己的猜度还太简单,在这里不但妇人,连壮夫孺子都畏惧着这一群,不知是怎样的恶魔?今天自己遇见,倒要见识见识。
  想着正要蹿过去,忽见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不住以衣袖抹汗,气急败坏的样子,在向这一群诉说着什么。一望而知是赶来报告消息的。于是这一群凶神恶煞似的人,一个个面呈异容,不暇来管镇上的闲谈,纷纷和那报信人一同走了。
  玉琴和天豪等都十分注意这群人的行踪,只见他们走到酒店后面,绕过许多矮屋,竟走向那密树丛林里去,渐渐地隐没不见。那个黑猴落在最后,一双邪眼,不住回过来射着玉琴。当他走进树林的时候,还别转脸来,远远地瞅着玉琴做着轻薄的笑。
  玉琴十分愤怒,就要跟踪追去。剑秋因见天豪又在和刚才关门进去的妇人问话,他拉住玉琴同去听。原来天豪在问伊们,为何不肯答话?刚才酒店里的一群是什么样人?那妇人悄悄地说道:“他们不许镇中人和外人搭话,要不然,重则处死,轻则驱逐。你看那些空关着的屋子,就是例子。屋主人死的死了,赶的赶了,我们还要活着过日子哩,怎么还敢多嘴?”
  天豪也悄悄道:“你们为什么受他们的压制?他们是奉的王命吗?现在他们已走,你们可不怕了,讲点给我们听,停会儿自有重谢。现在这一伙人往哪里去的?那树林是否有路?通什么地方?外面传说的满家洞是不是通这里的?如何去法?”天豪一边问,一边掏出一绽银子,愿作为谢仪。
  那妇人怕受累,又回身关门,在门缝里轻声说道:“这里不是好地方,天色快晚,赶快离开此地的好。”说完,把门关了起来。
  天豪隐约还听得妇人叽咕道:“满家洞,满家洞,洞里都是吃人的老虎。这些好端端的人,为什么都愿来送死?你也来问,他也来问……”
  天豪一拉剑秋道:“是了,我们回去吧。”
  不但剑秋奇怪,玉琴陆翔都觉得诧异,答道:“好容易探得了端倪,便连路也寻得,就是他们走进去的森林里,为什么反要回去呢?”
  天豪道:“就是这个说法了,既已探得端倪,尽可不忙在一时。我们离了这里,再行细谈。对面酒店伙计,正窥探我们的行动呢。”
  他们三人留心向酒店看去,店内座客冷落,掌柜和跑堂的只把眼睛从这边看来。店门口还站着三四个闲汉,也似很注意着他们四人。于是他们想起刚才那妇人的话,确非无因,此时追踪而去不难,不过行藏之露眼,总觉不便。因此都依了天豪的话,一面指指点点,假作访错了路,仍从来时的小路走去。
  四人仍恐背后有人侦探,并不多话,只是迈步走着。不一会儿,重又走到了那溪边的岔路口,天豪等回头向后看看,除了从枝叶罅里透下的淡黄的夕晖映着地面外,只是一阵倦鸟归巢的鸣声和风动枝干的木叶声相应和而已,并没有半个人影。
  于是天豪停住脚步道:“诸位看方才在酒店喝酒的一伙人,是和满家洞有关系的吗?”
  琴剑等三人道:“一定有关系,不过这伙人都不是善类,原来满家洞果是盗名欺人的。”
  天豪道:“但看村人畏惧的情形,平时的淫虐可知。欧阳兄弟陷入此中,久无消息,谅遭不测了。”天豪说着不由面现凄然之色。陆翔和琴剑等齐说今夜踏平巢穴,为欧阳兄弟报仇。
  天豪又道:“村妇虽不肯明言,但细味语意,这处必为景贤村无疑,确通满家洞的。你们看四周山峦起伏,其中自然必有奥窟,可不知打哪里进去?”
  陆翔第一个说道:“自然就是那伙人走的树林子里过去。”
  天豪摇头不以为然,他说:“他们绝不会把隐秘的通道轻易告诉生人,既那么着,倒不会禁止村人连外人问询都不许讲的了。”
  陆翔一听不错,便是琴剑先也以为那树林里必是通匪穴的路,经天豪一说,果然觉得万无此理。那么这通洞中的路必在酒店内或是那些没人的空屋中。
  二人把这个意思向天豪说了,天豪道:“我也是这么想,据我看这酒店里定有秘密隧道可通洞中,这树林里也许可有路通达,但定是险峨难行,设伏着种种陷人机关的。”
  陆翔又道:“酒店既和洞中人通连一气,为非作歹,怎么倒不卖药酒?没把我们当作几个肥羊宰了?”
  天豪道:“照此看来,他们倒也不是随便害人的,若不是显著地将有不利于他们,或者是外来的他们看来是肥羊的,也许不轻易伤人。否则外面的口碑,不会有那么好。”
  其他三人道:“可是也有人道洞中是恶薮的呢?”
  天豪道:"所以世俗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谚语了呀。他们既做了歹事,便假作好行为,也掩盖不住他的真恶。否则,古往今来许多口是心非、形慈行恶的大奸大恶的伪善者,怎么终给后人知道真面目的呢?”
  剑秋笑着说:“别谈这些了,究竟今儿个晚上我们打算去不?”
  天豪道:“如何不去?不过天色还早,记得刚才我们来的大道旁有一座歇凉亭,且去那里歇一会儿子,等起了便再发动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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