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孤城困守妙计欲回天 末路奔波贤王终授命
2026-01-25 11:28:46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忠王李秀成回至南京后,觉得金陵守军锐气日渐消失,粮食亦大感缺乏,形势更是不支。他见过天王后,愁眉相对,几如楚囚对泣。天王对他说道:“孤自创业以至今日,从未有艰困像现在所处的境地,诸将多不足恃,唯赖卿一人,为孤支持此东南半壁了。”忠王顿首道:“臣受天王洪恩,敢不粉身糜骨以报知己。所可虑的是京师被围日久,而苏杭形势又是岌岌可危。臣既要在外面调遣各路军队,又要捍卫京城,恐怕驽下之材终有陨越之忧,不足上负天王的厚望哩。”天王道:“孤以前也曾东征西讨,亲冒矢石,很欲为天国奠永久之业,拯人民于水火。无如近年困守京中,暮气日重,环顾左右,可付专阃之任者,只卿一人。所以只要卿一走,孤便彷徨无计,失其凭依。唯望卿施其旋干转坤之力,使天国转危为安,卿就是开国第一功臣。”忠王涕泣而言道:“臣敢不尽力做去,成败利钝,匪所逆睹。但望天王也能够俯察臣言,听其一得之愚,这就是天国的大幸了。”忠王说这几句话,无非因为天王恋恋于孤城,不肯采纳他以前的建议,早谋远举,以脱于困。谁知天王始终不能听从他的嘉谟嘉猷呢?

  忠王退出后,又和心腹诸将领商讨一番军国大计。众人也以为天王在这个时候,不宜长困围城之中,坐而待亡。乘敌兵尚未合围之际,尚可完师突出,以图楚赣,重行驰骋中原。忠王见诸将都有这意思,遂决定要在天王面前乘机再行进言,力劝天王出征。他又苦思焦虑突围之计,只因曾国荃防守严密,无隙可乘。江北、江南又是此路难通,而东南形势更是一天一天地恶劣,实在一时想不出什么良计。虽曾激励诸将和清军力战数日,却仍占不到半点便宜。

  一天他正在私邸处理机密,忽然苏州失守的噩耗报至,他大叫一声,几乎晕倒过去。且知郜云官等倒戈降敌,杀了他心腹大将谭绍洗,心里悲痛万分,不觉呕出数口血来,摇头叹道:“苏州一失,大事去矣!”因为他知道苏州驻兵不可谓少,北连常、锡,南接杭、嘉,是一个绾毂之区,军事的枢纽。所以自己设有重兵,也是清将李鸿章急欲争夺之地。现在苏州已失,不但常、锡可危,而浙省诸郡失却联络,恐怕士心摇动,更将不支了。忠王忧心殷殷,终日不欢,既又思念到太湖边上的爱子,不知他们此刻作何光景。仁霖年事尚轻,当然要惴惴惊恐,想董祥勇武深沉,他一定能够镇静应付,不负我托的。自己今日到了这个地步,只有全心全力为天国做最后之挣扎,也顾不得自己的家人了,家人见他这个样子,无不忧虑。三姬薄氏更是担忧,小心翼翼地伺候他。忠王卧病了一天,天王已派人来慰问,诸将领亦来探望,忠王反觉麻烦,所以次日强自起床,照常治事。且谒见天王,对天王说道:“臣不愚冒昧,要将以前一点揣见贡献于天王,务请垂听。因为现在我们天国的形势一天不如一天了,苏州已失,杭州危困,百万大军牺牲于外,陈炳文、汪海洋等屡战无功,处处粮缺,所以京都一隅,断难久持。臣虽欲苦心支撑,而已感觉到智穷力尽,无以为谋。唯有力请天王俯察愚忱,毅然亲征,冀可挽回大局。陛下倘然在外,那么以臣等夹辅之力,尚能腾骞天际。若困守危城,无异鸟处笼中,虎伏于栅,坐待食绝,这是万万不可的。臣为天国计划,也只有这个办法,方是生路。前已请求陛下允诺,无奈陛下太审慎了,不肯听从。今事已急迫,不容犹豫,千祈陛下当机立断吧。”

  忠王这一席话说得非常痛切而恳挚,无奈天王洪秀全终是不听。忠王又奏道:“陛下若一定不肯离开京都,那么请求下旨令太子与二殿下监军,臣奉太子以询诸军,尚可收拾人心,以图进取。万一京师不幸,臣奉幼主以图恢复,唐肃宗灵武之事,或尚有效。”忠王如此陈言,可谓一吐骨鲠,完全为国家大事着想。假使天王听了他的说话,放弃金陵,突围而出,到了江西,重振旗鼓。再夺武汉,仍可控制形势,北窥中原。那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太平天国何至即刻瓦解呢?无奈天王终是不省,迟疑不决。

  忠王退朝之后,忽报燕子矶、高桥门、九状洲、江东门都已失去。忠王只是摇头太息,传令守城诸将亟宜加紧守御,不得轻易退却,凡有无故退后者斩。隔了一天,又得谍报,知杭州、无锡、温州、台州、衢州、海宁各处相继失陷,陈炳文等飞书告急,促忠王驰救。忠王虽欲出去调排,而天王益发不放他走。城中士民男女老少,听得忠王要到外面去的消息,大家发生恐慌,每天至少有数千人跑到忠王府邸大门上来,焚香跪求忠王不要离城,因恐忠王一去,这岌岌可危的京城立刻就要被清军攻入了。忠王迫于环境,无可如何,只得死守于此,以待同尽。那时外边的诸王纷纷请求忠王出行而不得许准,于是大家又都失望起来。接着常州、丹阳、嘉兴都又失去,忠王知道大势已去,苦于无计可施。

  李鸿章既已收复了苏、常各处,乃亦进兵金陵,和曾国荃取得联络,合围孤城。此时的金陵真的可说得是孤城了,外面一个救兵也没有,各路守将都被清军围攻,自顾不暇,而冀王石达开又远在川边,好久不通消息了。城中所留的精锐已丧亡了不少,粮草也大大缺乏,因各路的粮道都已被清军截断,没有粮船可来了。城中人民渐渐地掘取草根树皮把来充饥。幸亏将士们尚能一致死守,所以清军虽然日夜攻城,尚是无隙可乘。忠王日夜登牌,用温和的话安慰他的部下,杀了他自己所坐的爱马给士卒们吃。士卒敬爱忠王,所以虽然常不得食而无怨言。

  一日清兵攻城,十分紧急,忠王在城上指挥军士们死守勿退。清兵用云梯爬城的都被城上放下大石辗毙,死伤不少。太平军受伤的也很多。忠王立在城墙边,有一流矢射至忠王面前,恰被忠王的侍卫用刀击落。左右劝忠王稍退,忠王勃然怒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早已有令,无故后退者斩。我既在城上督师,死生有命,何畏之有?我若一退,大家都将有退缩之心了。我宁死于此,你们不要陷我于不义。”

  清兵攻城益急,矢如飞蝗,且有许多火箭射上城来。幸兮天上忽然推来许多乌云,狂风骤起,大雨倾盆而下,于是清军只得停止进攻而退去了。忠王在雨中淋得衣服尽湿,方才回邸去休息。途上见部下鹄立水中,忠王遂对他们说道:“孤不德,致使你们都在此遭难,孤心里实在不忍。现闻曾国荃设局招抚难民,你们何不往那边去求生呢?”众人都道:“王爷捐躯以卫社稷,我们怎敢逃生?义当从王爷同生死。”忠王听了,不觉泪下。回去后,吩咐邸中悉出金珠首饰以劳士卒。可是士卒们往往拿了金银珠宝而无处得食,托在手掌中痛泣。忠王又闻人民因为得不到粮食而自杀的,每天有数百人之多,恻隐之心,感伤不已。遂向天王请命,每日定一时刻释放难民出城。天王起初不允,后经忠王再三请求,遂允开放难民,容他们逃生。可是城里惊慌的情形有加无减。天王忧愤成疾,病情日重,双足暴肿,到了这个地步,方悔不从忠王突围迁都之言。他挥泪对忠王说道:“孤恨不早听卿言,致有今日,孤死不足惜,其如天国何!且卿等赤胆忠心,相从已久,孤不能护持卿等,累卿等至此,悔之无及了!”忠王亦相对执澜。

  在这时候金陵已被清军包围得重重叠叠,各路均断,无处可以突围。城中兵力亦已日损,远不如前,所以虽有忠王之智,也有到了山穷水尽、无可为力的境遇了。天王的病日渐沉重,环境如此,也不容他不死,到底在甲子年四月里宫车晏驾,遗诏进忠王辅国君师,兼通天大主师,托孤于忠王。那天王享年六十有五,一世之雄,如此结局,令人可叹!

  天王既卒,忠王秉承遗命,辅佐太子真福即位,那时的真福也只有十六岁呢。一切军国大事都在忠王的仔肩,日综政务,夜则巡军,寝食俱废,憔悴骨立,比了当时的诸葛武侯更是处境艰危,劳瘁万分。那时曾国荃一心要攻下金陵,这个大功万万不肯让他人得去的。别的方法没有奏效,只有从地道着想了。他开了十余处地道,已坏其五。有一处是从南门穿河底而过,历三年始抵城下。但是忠王令锐卒缒城而下,横凿涨濠,去截断地道。后来曾国荃纳入火药万斤,猝然轰发,山摇地动,幸亏忠王早已凿濠,泄了气势,所以城墙震坍得不多,而清兵知城中有备,也不敢猛扑。忠王赶修城垣,加意防范。

  那时扶王陈得才自汉中挟重兵趋京解围,扬言有百万之众,也是忠王想法召来的,欲解金陵之围,前锋已抵英霍。忠王自然每日延颈跂足,盼望这支兵来解围。城上所架设的大炮,因火药已尽,亦不能开放了。曾国荃料知城中药尽,炮不得燃,遂令部下在太平门外堆积了蒿秫,成一覆道,直达城下,明掘地道,七日而成。忠王察知敌情,也令士卒在城内穿凿地道,以便截击。但士卒大都饿不能起,忠王没有办法了。知道明晨地道必崩,围城可危,遂选死士三千人,在五鼓时缒城而下,突击清兵。守地道的清兵狼狈退去。太平军既夺地道,便四散去觅食,可是药引未曾拔去。曾国荃得到消息,登到钟山上去俯瞰形势,计算必可成功。

  恰巧城内有几个天王旧时的宠臣,松王陈得风、吏部尚书朱兆英等,他们妒忌忠王独揽大权,自己失势,又因天王业已鼎湖龙去,顿怀二心,暗暗向曾国荃通款输诚,愿降清军,把此事泄露出去。待至午时,地道大崩,城墙倒陷,清军大呼冲入,宛如天崩地裂,江倒海啸。城内饿羸的太平军难以抵御,自然阻遏不住,秩序大乱。诸王也各自为战,死战的也有,逃命的也有。章王林绍璋投河而死,顾王吴汝孝投缳而死。

  忠王率领心腹将士百十骑,驰突堵御。可是大厦已倾,一木难支,哪里有效呢?他知道金陵已不能保,连忙驰入宫去。只见御林军已四散逃亡,宫门大开,无人驻守。宫女们纷纷逃出,有许多妃嫔奋身跃入御河,军民男妇也争相投河,一霎时河中死尸堆积如桥,流水为之不通。那天王的王后赖氏,一手携着幼主真福,背负一剑,踉跄趋出。忠王连忙上前拜见。赖氏一见忠王,挥涕说道:“我正要寻找忠王,难得贤卿来了,很好很好。唉,天王创业一生,今竟覆亡,这岂是天意断绝我们洪氏吗?”说到这里,又指着真福对忠王说道:“此子幼弱,今以付卿,赖卿保护出险,洪氏之幸,他日若能复仇,我死也瞑目了。”忠王跪在地上说道:“臣敢不竭智尽力以报先王,请娘娘放心。万一不济,则以死继之,臣决没有二心,可誓天日。”赖氏点点头,反身投入御河而死。忠王遂救了幼主出宫,扶上马,一同驰回邸中,拜别他的老母,不由放声大恸。他的老母对他挥手说道:“你已以身许国,尽忠不能尽孝,快快护着太子出城去吧。”等到忠王回身时,老母已向床头投缳。恰逢忠王的兄弟世贤奔回,一见这情状,忙救下老母,回顾忠王大呼道:“兄护幼主,弟护老母,努力冲出围城,生死听之天命。”遂会合着匆匆出邸。

  忠王想要突出西门,世贤劝道:“西门水险,恐不可渡。”忠王不听,将至西门时,清军大至,不得已折向南门,急急赶路。但将进南门,忽见许多清军又已缘垣而入,埤蝶皆满,喊声震天,自己方面正有一小队孤军尚在那边做困兽之斗,殊死不退。忠王遥看着,不由太息流涕。遂又转道赶西门,刚至半途,遇见兵部尚书刘庆汉率十数骑驰至,对忠王说道:“王爷速登清凉山,聚残卒数千,方才可以杀出城去呢。”世贤道:“我们可从缺口突出,他们必不防备的。”忠王听了世贤的话,遂向缺口处冲去。但遥望敌兵甚众,自己兵力寡薄,恐难幸免,不得已又冲向北门。然那边清军布满,火杂杂的声势甚盛,自己如何冲得出呢?退至鼓楼,天色已暮,忠王十分焦虑。世贤道:“昏夜中敌人不知我兵多少,不如仍冲缺口,较易杀出。”

  忠王以为世贤之言不错,遂解下黄带,令刘庆汉缚于竿上为号,拥护幼主居中,忠王率勇士数十,跨马当先,向缺口处悄悄地行去。恰逢一清兵正从民家抢掠而出,肩上累累然地背了许多东西走来,被忠王部下擒获,夺去其物,解到忠王马前来。忠王遂向清兵问明白了口号,然后把他一刀杀却。黑暗中掩至缺口处。前有清军守着。忠王叫部下说了口号,赚出缺口,然又为城上兵望见生疑,派一队人马追来。忠王等且战且却,沿着城边奔向孝陵卫,掠过钟山的山腰,侥幸没有遇见一兵。黎明时众人入街饱食而行,背后却没有一个追兵。将到下坝的当儿,天色将晚,部下忽有一将是从鄂省来的,姓吉名庆元,当众提议道:“现在势已急迫,沿江清军甚多。我们除幼主外,其余的人都要剃了发,方可前行,以免耳目。”众人都赞成此议。忠王闻得这话,遂对左右说道:“此议若行,完了!一剃发后,人人便可各自逃生,叫幼主一人怎样办呢?谁献此谋的当斩!”吉庆元等遂不敢再说。

  及至下坝,见有清兵一营屯扎在桥下,世贤向忠王献计道:“前面桥上已有敌兵把守,其数虽然不多,我们是败残之卒,恐怕杀不过他们,不如伪降,出其不意,突然袭击,方可过去。”忠王也以为然,遂使一人前行,先到清兵营中去报降,使清兵生懈怠之心,自己部下却列队而前。清兵不知有诈,刚在欢喜,不料太平军将近清营百步外,突起掩击,清军大败而走。忠王等方才护着幼主,脱出难关,跑了三百余里,所过之处,都很荒芜,无所得食。途中又遇堵王黄文金的败军,合在一起,总数不过七百余人。

  忠王和世贤文金一度商议之后,径奔湖州。但是走得不多路时,突然杀来一队清军,把他们围住。忠王率众冲突,逃出重围时,身边只有九骑,和世贤幼主等失散了。忠王仰天大叹道:“我受天王遗诏,护持幼主,逃出围城。方拟卷土重来,兴复天国,谁知在这里仓促间彼此失散了?我死后尚有何面目见天王于地下呢?”遂于马上,拔佩剑即欲自刎,却被左右劝住,夺去他的佩剑,说道:“幼主有世贤和二殿下等一起,他们或能保护无恙,我等且到了湖州探听消息,再作道理,也许他们会和我们同时到达呢。”忠王听了这话,又叹了一口气,便和部下九骑先至方山,白昼不敢行路,恐遇清兵,匿伏在山庙之中。

  这时正在六月中,天气酷热,忠王在庙中解去腰带,坐树荫中纳凉,在他那条腰带上,嵌着宝珠十数粒,价值十余万金,挂在树枝上,及至天暮下山之时,匆匆间忘记了那条带。下水水道纵横,若蚁旋磨,他们曲折盘旋到天明,方才得路。见河旁有一小船,只容三骑,他们遂分三批渡河。忠王因为正要便溺,遂让部下先渡。那小船一来一往地载了六骑过河,但是有一个舟子十分黠巧,觉察他们正是太平军的余孽,遂假说力乏,去找伙伴代他摇船。一到村中,鸣锣聚众,村民纷集,听那舟子报告后,大家为自卫计,各带刀尺钉耙,一拥上前,把那已渡河的六骑一齐围住。六个骑兵怎敌得过许多乡民,抗拒了一会儿,都被乡民结果了性命。

  忠王在对岸瞧见后,知道不妙,和身边的三骑一齐跨马南奔。众乡民渡过河来奋勇追赶。忠王苦不识路,走入死浜,回旋不出,追赶的乡民已渐渐逼近。他遂和部下三骑士弃马步行,伏在泥草中,希望可以躲过。乡民早已瞧见他们的影踪,见草长没胫,知道他们必然伏在草间,遂向草中搜寻。忠王再也不能避免了,遂和三骑士挺身而出。骑士挥动宝剑,要向乡民猛斫。忠王摇手止住道:“这是天意要亡我,不干他们的事,休要伤害良民。”众乡民中有个姓濮的,以前曾在忠王出师时供荷担之役,所以认得忠王,忙跪在忠王面前,大声说道:“这位就是忠王,平素爱护我们老百姓的,非他人可比,我们不可加害贤王,当护送他过去。听说湖州、广德之间,王爷尚留有大兵屯驻,我们何不送忠王到那边去呢?这位真是贤明的王爷,我们切不可害他。”众乡民也知忠王平日爱民如子,都和他有好感,所以齐声说“是”。忠王听了,暗暗欢喜,连忙扶起姓濮的,温语道:“你们既有好意,我当重重报酬,他日可共富贵,只要你们好好引路,送我出境,不要在清兵前泄露一点风声。”众乡民自然答应,遂引导忠王渡河过去。行得不到一里,忠王忽然想起他的腰带遗忘在山庙中,遂叫姓濮的去取,取得即以此带酬谢乡民。姓濮的欢欢喜喜地奉命而去。谁知他到得山上庙中时,那条宝贵的腰带已被别处的乡人取在手里了。姓濮的向他们理论,乡人不服,彼此互哄,遂给官军知道,把那腰带夺去,却又逼着姓濮的说出忠王行踪,立即派出骑兵五百人,押着姓濮的旋风般地追来。

  忠王在途中见背后尘土大起,知有追兵,连忙向斜刺里逃走,急急忙忙又和骑兵失散,身边只有一骑,山径中又迷了路。遇见樵夫八人,内中有两人认得忠王,上前拦住道:“来者莫非太平军中的忠王吗?”忠王知不可赖,遂直承道:“我就是忠王,兵败至此,但平日待百姓不薄,从不妄戮一人。你们倘然有良心的,只要导我至湖州,愿以箧中三万金为酬。”一边说,一边指着他身后骑兵背上负着的藤箧。樵夫中间有一半人情愿放忠王过去,有一半人却很想擒获忠王。见那骑兵在旁挺着宝剑,怒目而视,他们也不敢造次下手,遂请忠王到前面一个村子里去进食,然后启行。

  那村名唤涧西村,樵夫就是村中乡民。他们把忠王留在家里,杀鸡做黍,好好款待。背地里商量道:“我们若把忠王导至湖州,得金与否,还是在不可知之数,而且途中难免危险,我们何不把他缚住了,献于大营,那么忠王藤箧中的金银尽为我有,且可得重赏。”于是他们决定要擒住忠王去邀功了。

  八人中间有一个姓陶的,因为有一个族人在太平门外李臣典营中服役,遂要去那里密告。又畏骑士勇猛,遂在酒中放下迷药,给二人喝。忠王不知阴谋,果和那骑士一同玉山倾倒,而被乡民缚住。姓陶的大喜,立即往太平门外报告。他走过钟山时,忽遇见一个同乡人,是在提督萧孚泗营中做伙夫的,留住姓陶的到他营中去叙谈。姓陶的把这事露出来,那伙夫便去告知萧孚泗的亲兵。那时萧孚泗驻营钟山,恰巧他正在营中,经亲兵去禀告了,他知道后不胜之喜,立刻命伙夫留住姓陶的在营中,饷以酒食,雅意系维,千万不得放他去李臣典那边报信。萧孚泗自率亲兵百余人,驰至涧西村,把忠王和骑士双双擒住,可怜忠王模模糊糊的尚如在梦中呢。至于忠王所带的金珠也都被萧孚泗强行没收而去。萧孚泗回营后,将要把那姓陶的杀却,以灭其口。伙夫不忍,暗暗告知了姓陶的,给他一匹良马,乘夜逃去。后来萧孚泗把忠王解送到曾国荃那边去,得了大功,膺一等男爵之封,哪知他完全是攫夺而来的呢?

  曾国荃既得忠王,把他监禁起来,要他招供。忠王在狱中作书,尽写其事,凡十日方才写毕,卒不屈被害。忠王殉节时,人人都为他痛惜,没有一个人说他的不好,可以说得青史留名,忠王虽死不死了。

  那忠王的弟弟李世贤自和忠王分散后,奉着老母和幼主,奔至广德,和黄文金同攻湖州,取了湖州城,世贤劝黄文金离湖远去,很慷慨地说道:“现在京都虽失,幼主尚存,江南侍王、堵二王部下合汪海洋的士卒,尚有三十余万,而江北也有扶王、尊王,合了张宗禹兵,尚有六七十万,共计百万,犹足以横行天下。所以我们快快和侍王、汪海徉联合,以厚声势,奉幼主为号召,直捣湖湘,进取长沙,联合汉中陈得才之兵,大兵可集,然后疾趋关中,取咸阳,可成中兴之业,岂非比徒守在这里好得多吗?湖州非用兵之地,稍借以立足则可,否则死守一隅,徒糜时日,清军一集,大事不可为了。”

  世贤的话虽然说得很明白,无奈黄文金不肯听从,世贤也奈何他不得。及闻忠王被擒,世贤终日痛哭,以为天亡太平,失此擎天之柱,三军无不哀泣。后来左宗棠率大军掩至,黄文金率师迫战,中炮而死。太平军败退,湖州失陷。世贤奉真福逃至徽州,又遇清兵,二殿下亦战死。真福一路奔避南下,到了福建延平府白水寨,部下散失大半,只剩一二千人。清将席宝田又在后追至,夜半突击。真福仓促之间,独自逃遁,又和世贤相失,匿在山中,要想投奔汪海洋。而海洋部众又败于清军,纷纷奔窜。

  真福在山中藏匿了三日三夜,无所得食,脚上也没有履穿,勉强走至山下,两足起泡,坐地啜泣,等到海洋军过时,真福已不及赶上。次日有难民数千迤逦奔过,真福不得已跟了他们同行,杂在难民队里,流转经月,误投清营。忽逢见一人曾在他叔父仁政那里牧牛的,识得真福,引见营官苏元春,席宝田闻知,使人持令来取,送往江西巡抚沈葆桢处。沈葆桢因为曾国藩已奏洪氏没有遗类,现在忽得真福,恐怕这事要发生困难,遂暗地里把真福杀死。也有人说真福逃到岭南去的,没有遇害。至于李世贤却匿民间,奉养老母,隐居不出,未为清军侦知,因此尚得终老天年。然而太平天国的事业也就此消灭了,有志之士当然要同声慨叹!岂知忠王尚有一位后裔,隐匿在山明水秀的太湖边,他日正有一番石破天惊、笳声剑气、可歌可泣的事迹演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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