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杜门养晦怪客窥人 借酒浇愁病魔为祟
2026-01-25 11:46:08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自从苏州失去以后,李仁霖匿伏在太湖边上,更是忧心忡忡,不但为了自身的安危,而多顾虑,更因天国的存亡,实在千钧一发,不寒而栗。董祥虽非天国一方面的人,对于天国的倾覆,当然没有任何责任,可是他和忠王感情很厚,且十分敬重忠王的为人,自然不希望忠王有如末路重瞳的一日。平常时候鉴于天国种种军事上的失败和政治上的乖谬,觉得天国的前途,实在黯淡得很,难有成功的可能。现在目睹太平军节节失败,苏、常沦陷,京师被围,宛如病入膏肓,不可救药。虽有忠王一人,亦复何济?不幸而言中,天国的命运,快要告终了,那么自己对于贤王所托的孤,又当如何小心翼翼,保护着他成人呢?然而孟吉老渔翁又已惨遭杀害,自己踽踽凉凉,更无侣伴,心中未免更是感觉到萧飒。所以除了教授仁霖和小翠剑术以外,终日唯以曲蘖自遣,常在醉乡中过光阴。

  小翠却仍是一味娇憨,博老父的笑颜,逗引仁霖的喜欢,解除他的忧闷。仁霖尽心学习,所以他的剑术真像百尺竿头,蒸蒸日上。董祥见仁霖的武术大有进步,这一点稍觉足以慰情,但到后来曾国荃陷金陵,小天王出走的消息传来,大家对于天国,当然已是绝望,为了它而悲哀,尤其是为了忠王,不知这位辛苦支撑的贤王可能突出重围,逃避清兵耳目,达到安全的地方,整军聚粮,为将来卷土重来之计,这是仁霖和董祥非常悬念于胸的。

  仁霖朝晚向天献祷,但愿他的老父逢凶化吉,没有什么危险。可是不幸的噩耗隔了些时日,又已传送到他们耳朵里。就是忠王被逮,义不降清,甘愿身殉的事。仁霖晕倒于地,经董祥父女把他救醒。他哀哀哭泣,饭食俱废。董祥劝他道:“忠王如此结局,固是可怜,但他是和天国共存亡的,天国覆亡,他既不幸而落于敌手,自然只有殉节不屈、舍生取义了。你是忠王托孤于我的,我不能不向你劝慰。想忠王既然把你预先交托于我,这就是他明知天国的局势难以持久,最后的劫运十九难免,他早已决心为国牺牲,杀身成仁,遂留下你这个爱子,预备他日为李氏留传一脉,所以忠王见危授命,与天国同殉,他已决志这样做了。人死不能复生,古人所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焉。我虽然是个武夫,这些话以前也尝听得。一个人应该从大处着想,此后只要你有志向上,勤习学术,好好儿做个人,这就是你父亲希望于你

  的。倘然万一而有良好的机会给你,闻鸡起舞,击楫渡江,将来再能为天国创造一番事业,扫除胡虏,复君父之仇,那么你父亲虽在九泉,亦当含笑了。”

  仁霖听了董祥的话,含泪说道:“仁丈金玉良言,敢不敬听。先父为国尽忠,本来也是死得其所。第念父子恩爱已成泡影,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这不能不使我泣血椎心呢。”董祥听了,也觉凄然欲泣,便又劝解了一回。小翠也来相劝,暂且止住仁霖的哀毁,然而他心头的悲痛终是不能消除的。午夜梦回,泪湿枕衾,一个人顿然消瘦了不少。董祥见了,自然代他忧虑。更因清廷官吏贪得功劳,对于太平天国的余党遗孽,诛求详尽,也是为了斩草除根之计,风声甚紧,所以他更代仁霖担心,希望不要出什么乱子,庶几不负忠王之托。这样过了一二个月,还算平安无事,董祥心里的一块大石放下了一半。

  有一天下午董祥正在后园看仁霖、小翠二人舞剑,丑丫头在外面扫除庭阶,忽听门上剥啄声起。丑丫头暗想自从孟吉老渔翁惨死后,这里门可罗雀,简直没有什么客人上门来,现在有何人来呢?不能无疑了。伊先从门缝里向外面张望了一下,见门外人影不多,遂大着胆子开门。只见门前站着的就是丹枫村里的那个鲍老四,背后还站着一个中年汉子,鹰鼻鼠目,容貌十分猥琐,一双眼睛尽对着丑丫头细睃。鲍老四便对丑丫头带笑,打个招呼说道:“对不起,你家主人可在家中吗?我要拜见他,烦你通报一声。”

  丑丫头见了鲍老四,白了一眼,心中已是厌恶。可是人家走上门来专诚拜访,自己未奉主人命令,也不能回答什么话的。只得说道:“你要看见我家主人吗?不知道他有暇没有暇。你且在此站着等一回,我去通报后再说。”说罢,又对鲍老四瞪了一眼。鲍老四见丑丫头这般情态,不由回过头去对那中年汉子霎一霎眼,摇一摇头。丑丫头跟着扑的一声,将双扉闭上,跑到里面去。只见仁霖在场中舞着宝剑,剑影夭矫,如龙飞凤舞,董祥和小翠都立在一旁观看。丑丫头走至董祥身边,报告说,外边有鲍老四求见主人,要不要见他?董祥听了,不由一怔道:“鲍老四又要来见我吗?真讨厌。”小翠走过来说道:“什么?可是鲍老四又来了吗?这种人不怀好意的,父亲休要去理睬他。”董祥点点头道:“不错,我不愿意见他,你快去对他说,我身体有些不适,一概不见客人。”小翠把足一蹬道:“丑丫头快去回绝吧!这种人上门来,你还要代他通报,难道你不知此人可恶吗?”

  丑丫头被小翠埋怨了一句话,心里也有好几分气恼,连忙走到外边去。开门出来,见鲍老四和那个中年汉子立在那边,正凑着耳朵,嘁嘁喳喳地讲话。伊就一瞪眼睛,向鲍老四说道:“主人有病,一概不见客。你这种人下次不要来吧。”说了这话,回身进去,扑的一声立刻将双扉闭上,不管鲍老四怎样了。

  董祥吩咐丑丫头回话后,依旧和小翠看仁霖舞剑。丑丫头从外面跑进来复命。小翠点点头道:“这样很好。”仁霖已把一路剑舞毕,将剑带住,立定身躯,对董祥说道:“小子自知近来心绪不佳,没有什么进步,惭愧得很。”董祥道:“也好,今天这一路剑法舞得精神饱满,小女不及多多了。”小翠带笑说道:“父亲,待我来使一路单刀,和仁霖兄的梅花剑走上一趟,可好?”董祥微微一笑道:“你又要来了。”但却并没有不许的意思。丑丫头在旁却插口道:“翠小姐,你和李公子走上一趟,很好看的,小婢要在这里一瞧呢。但你要小心莫再被……”

  丑丫头的话还未说完时,小翠早对伊紧睃了一眼,丑丫头立刻缩住,不说下去了。小翠知道父亲已是许可,伊就脱去外面一件衣服,从地下取过一柄单刀,正要和仁霖去交手,蓦地一眼瞥见东边短垣外一株大榆树上正有两个人趴在树枝中间,向这里偷窥。伊认得其中一个正是鲍老四,还有一个鹰鼻鼠目的汉子,却不认识是谁。连忙将手指着,对伊父亲说道:“父亲,你看那边不是鲍老四这狗头吗?”董祥跟着伊的手一看,点点头道:“果然是的,我已回绝了他们,再来鬼鬼祟祟地探望做什么呢?”小翠倏地俯身从草际拾起一块小小尖石来,将手一扬,向墙外榆树上飞去,只听“哎哟”一声,正中鲍老四的额上,接着便见两个人很快地溜下树去了。丑丫头拍手称快。小翠道:“那厮可恶,给他吃一石子,略吃些小苦头,看他下次再敢来墙外偷窥吗?”仁霖笑笑道:“就是那个鲍老四吗?”刚要说下去,小翠对他霎霎眼睛。仁霖转变着说道:“现在我识得此人的面貌了。世妹给他吃一石子,算是请他吃一些小点心。”丑丫头道:“可让婢子出去看看他们作何光景?”董祥摇摇手道:“不必了。你休要出去多事,随他去休。”又对小翠说道:“他明知我是托词的,却还来墙外偷窥,不知他可安有什么歹心肠?”小翠笑道:“鲍老四是父亲手下的败将,武艺平常,怕他作甚?他到这里来,也许又要你收他做徒弟呢。”

  董祥瞧着仁霖,沉吟不语。小翠再向墙外望了一下,见树上已无影踪,便走到场中,对仁霖说道:“世兄快来,我在这里领教了。”仁霖笑笑,走过去,将宝剑使个旗鼓,说一声“请”。二人便你一刀我一剑地舞将起来。丑丫头立在一边,嘻着嘴看。董祥虽然也在看他们舞剑舞刀,可是他的心神不属,时时要向墙外那株榆树上观望。小翠、仁霖好胜心重,各人施展平生本领,所以这一路刀和剑使得甚是紧凑,很有几手出神入奇之处。因为两人是游戏性质,绝不愿使对方受到损伤,所以一趟刀剑走完,两人并没有受到剑伤,各将兵器收住。小翠回过头来说道:“父亲,你看我们这一趟谁使得好?”董祥点点头道:“都好!你们可以休息去了。”小翠见父亲不肯说,也就付之一笑。向仁霖一招手道:“我们到外边书室里去坐坐吧。”仁霖跟着伊便走。丑丫头收拾地上的兵器。董祥把手搔着头,仰天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向里面去。见小翠又和仁霖并肩坐在一起,絮絮地讲话了。他不欲去打散他们的讲话,自去烫了酒独酌。想起了孟吉,心中未免不快,喝得有些半醉便回到房中去睡眠。

  傍晚时天气忽然转变,刮得好大风,他房里的窗没有关闭,都被风吹开了。但董祥酣睡着,一些儿没有觉得。小翠从书房里出来,天色已黑,刚要回房,见父亲房中黑漆一般黑。伊知道父亲是在睡息,便悄悄地走进房去,一阵风来,吹得伊身上寒冷。黑暗中运用夜眼一瞧,数扇窗都大开而特开,伊父亲睡熟在床上。连忙唤丑丫头掌上灯来。伊去把窗一一关上,唤醒父亲。董祥摩挲双眼说道:“我正酣睡,你唤醒我作甚?”小翠道:“父亲喝了酒,睡在这里,一扇窗也没关,外面起了大风,满屋子都是冷风,父亲怕不要受寒吗?所以我唤醒你了。”董祥坐起身来,点点头道:“果然身上觉得有些凉了。”遂去披上一件外衣,和小翠一同走出房来,说道:“我方才酒喝得不畅,你去唤仁霖来和我对饮。”

  小翠听了父亲的吩咐,马上跑至书室中去唤仁霖出来喝酒。伊为要博取老父的欢心,自己到厨下去和丑丫头一同烫酒煮菜。今天日间红烧了一只很大的豚蹄,吃去了三分之一,便把来炖热了,预备做吃晚饭的菜。又炒了几个鸭蛋,蒸了一块火腿,煮一段鲞鱼,一齐拿出去请他们吃。此外还有花生米、豆腐干、盐萝卜丝、糟厘等摆满了一桌子。董祥和仁霖对饮,喝了数杯,很感慨地对仁霖说道:“现在这个时势,可谓纷乱之世,干戈扰攘,太平天国既不能成功它的革命事业,那么我们汉人又不得不在满人羁轭之下过奴隶的生活,大概这也是天意了。像我这样已届烈士暮年,虎龙豪气亦已消磨殆尽,絷处在这湖滨,未卖邵侯之瓜,学种先生之柳,以一武人而学做了隐士,居然有时也要咬文嚼字,效那些骚人墨客,把酒对明月,自觉可笑亦复可怜,辜负了自己这一身铜筋铁肋。以前忠王虽有用我之心,而我却无意去为天国驰驱,这是我很对不起忠王的。所以今日唯有把生平本领一齐传授给你,以赎我的罪愆。但望你他日有以树立,那么就不负我,也不负忠王了。”

  董祥平常时候对于忠王,在仁霖面前不敢提起只字,恐防伤了仁霖的心。然而他今日有了醉意,不知不觉地大发牢骚,忘记了忌讳,遂又提起了。仁霖听董祥这样说,不禁触动了他的意思,眼眶中隐隐含有泪痕,向董祥说道:“仁丈之言甚是。小子身负血海大仇,匿伏湖滨,苟全性命。幸蒙仁丈爱护、栽培,把剑术传授与我,又承时赐教诲,鼓励小子脆弱的心志。不要说小子感激涕零,便是先父在九京,亦当感谢。小子他日倘有成就,一定要驱我横磨,杀尽胡虏,烈烈轰轰地去干他一番。”董祥道:“对了,后生可畏,来日方长,我也希望你如此。”两个人各发胸中的牢愁,无处可以宣泄,于是借眼前的杯中物来浇忧了。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不少。小翠端了豚蹄走出来,见他们俩酒已喝得很多,各人面上都有不快活的颜色,遂坐在一边,默默然听他们讲话。方知他父亲有些醉意,发起牢骚来了。仁霖也是追念亡父,结辖难解。于是伊就把别的话去拉扯,要使他们忘忧。果然像小翠这样玲珑心肠、娇憨情态,活是解语之花、忘忧之草,所以二人也就谈锋一变了。但是二人酒已喝得很多,董祥仍要仁霖陪他对喝。仁霖不甘示弱,一杯一杯地喝下。倒是小翠恐仁霖大醉,有伤身躯,而老父也不宜如此剧饮,遂再三劝他们停止了酒,而用晚餐。

  董祥今日大吃大喝,把豚蹄吃了不少。仁霖已是玉山颓倒了。小翠遂先扶仁霖去睡,再伺候伊父亲安睡后,方才吩咐丑丫头好好收拾一切,又自己掌了灯去屋子前后照了一下,回至自己房中,洗面漱口,解衣安寝。哪知伊父亲睡至半夜,大呕大吐,腹中又是剧痛,惊醒了小翠,跑到父亲房中去。见了董祥那种情状,心中一惊,以为伊父亲患了急痧,村里又无什么名医,如何施救呢?不得已取出痧药来,用开水给父亲吞了十数粒。幸亏腹痛渐渐停止,身上只觉十分怕冷。小翠遂扶伊父亲睡下,又代他盖上一条棉被。董祥拥被而卧。他对小翠说道:“我不要紧的,恐怕多喝了些酒,多吃了些肉,以致如此。但我平日常常喝很多的酒,也没有这种呕吐的。大概今日心中不快,喝得不巧吧。”小翠道:“方才父亲睡熟了,窗都开着,一室里都是风,受了一些风寒咧。”董祥道:“那么只要我出了一身汗便好了。你且去睡吧,天还未明哩。”小翠哪里再肯去睡,坐在一边伺候父亲。董祥见小翠不去,知道小翠很孝顺的,必是不放心走开,也就让伊坐着,自己闭上眼睛,养养神,一会儿不知不觉又睡熟了。小翠坐在一旁守到天明,熄了灯,唤丑丫头来帮着伊收拾地上呕吐狼藉之物。自己又去洗脸梳头,忙了一回,再回到父亲房里来。见董祥仍睡着,伸手摸摸他额角上很烫,知道伊父亲有了寒热,不觉忧形于色。一会儿董祥醒来,嘴里很渴,叫小翠倒了一杯热茶来给他吃下。小翠问道:“父亲这时候觉得怎样?”董祥皱着眉头说道:“我的肚子里仍有些痛得不爽快,两眼有些昏眩,如在云雾中,一定有寒热了,又想要出恭。”小翠道:“父亲有了寒热,不好上茅厕里去的,我去呼丑丫头端一个马桶来吧。”董祥点点头道:“也好,我此刻很是便急,你快去叫伊端来吧。”小翠遂去叫丑丫头端了一个马桶来。董祥立刻坐起身去大解时,可是解了一些,又解不出了,腹中仍痛,只得又到床上去睡。

  小翠见父亲病了,心中很是忧虑,便去告诉仁霖。仁霖听了,当然也觉有些焦灼,马上走到董祥房里来探视。见董祥又坐在马桶上了,面色很不好看。仁霖便问道:“仁丈如何病了?莫不是昨天多喝了些酒?”董祥道:“我的身体自以为素质很强壮的,绝少疾病。至于酒是常喝的,昨天虽然喝得多一些,然而何至于因此生病呢?大概有些积食,现在常常要大解,却又解不出,腹中很痛,胸口非常不舒适,莫非生起痢疾来了?”小翠道:“也许是的,到哪里去请大夫来诊治呢?孟伯伯已不在人世,同谁去商量呢?”董祥叹了一口气道:“我听人说长板桥边有一个姓韩的大夫,医道还算不错,以前会医好东村王姓的伤寒重症,今天去请他来诊治一下吧,也许他会治好我的。”小翠道:“很好,待我立刻去请他来。”小翠说罢,便请仁霖守着门,伊和丑丫头出门去请大夫。

  隔得不多时候那位姓韩的大夫来了,是个五旬左右的老者,头上戴一顶小帽,又戴一副老光眼镜,身上衣服也很敝旧,嘴边留着一撮短须,见了仁霖便深深作揖。小翠、仁霖把他让到董祥房中,把过脉,看过舌苔,细细诊察一过,遂对董祥说道:“董先生,你有了湿热,加以饮食不慎,肠胃积滞,所以有痢疾。不妨事的,吃了两剂药,便可渐愈了。”董祥向他拱拱手道:“全赖韩大夫医道高明,治愈我这病了。”姓韩的大夫又叮咛了数语,遂到外边去开了一张药方,对小翠说道:“吃了一剂,明天看情形再说吧。”小翠谢了他三百青佛,送他去后,便差丑丫头拿了药方坐船到西山镇上去赎药。等到丑丫头赎药回来,小翠便煎给父亲吃。这天董祥泻了二十多次,总是不畅,而且腹痛如割,晚上寒热更高,口里呓语喃喃,一天到晚饮食不进,服药后虽然睡着,而没有什么良好的影响。小翠很不放心,夜间搭了临时床榻,睡父亲房中伺候。

  到了次日,董祥的病势仍不见好转,依然腹泻。小翠没奈何再去请那姓韩的大夫来诊治。姓韩的皱着眉头说道:“瞧这情形是噤口痢了,病情很是危险。我再开了一张药方,让他服下试试,倘然再不减轻时,请你们另请高明吧。”遂费了很多时间的思索,开好一张药方而去。丑丫头立即去赎了药来,煎给董祥吃。这两天小翠闹得心乱如麻、寝食俱废,平时脸上常带着愉快的笑容,现在却蛾眉深锁、玉靥寡欢了。晚饭时,伊虽伴着仁霖同吃,但是吃了半碗便放下筷子,吃不下了。仁霖也只吃了一碗。他知道小翠有了心事,所以如此,遂勉强用话安慰伊道:“世妹不要忧坏了玉体,想吉人自有天相,你父亲的病虽然凶险,或不至于……”仁霖说到这里,小翠的眼眶里已流出珠泪来了。伊对仁霖说道:“我自幼就没母亲的,父亲是严父而兼慈母的,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我是一辈子离不了父亲的。倘我父亲不幸而有三长两短时,叫我怎能独自活着呢?”仁霖听了这话,又触动了他的心事,几乎失声哭出来,强自忍着,又用话劝解一番。丑丫头在旁瞧着,也是满肚皮的不快活。

  晚餐后,二人进房,又去看看董祥。他虽然是一英雄好汉,可是到了此时,却已疲惫得坐不起来,连上马桶也摇摇欲倒了。仁霖觉得董祥的病不但丝毫没见减轻,反而加重,这无怪小翠要发急。英雄只怕病来磨,所以他呆呆地站在一旁,不说什么。小翠却坐在伊父亲床边,背着父亲不时地流泪。董祥反安慰伊说:“小翠,你不要为我忧急,我服了韩大夫的药,不久自会好的,总不至于就此送命吧。”小翠只得说道:“父亲且静心睡着,我希望你明天可以好一些。”董祥点点头。二人伴了一回,仁霖告辞回房去安寝。小翠仍睡在父亲房里,侍奉汤药,昼夜辛勤,目不交睫。

  直到天明时,小翠方才似睡非睡地蒙胧了一会儿。董祥又起来大解,小翠惊醒,一骨碌坐身起,走过去扶着伊父亲上床,摸摸伊父亲头上依旧烫得炙手,心里不由闷上加闷。董祥的头刚着枕时,忽听外面大门上有人敲门声,敲得很是急促,父女俩都惊奇起来,这个时候有什么人来呢?好不奇怪!

相关热词搜索:剑气笳声

上一篇:第十二回 孤城困守妙计欲回天 末路奔波贤王终授命
下一篇:第十四回 一舸匆匆避身古刹 百年寂寂埋骨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