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客地遇乡人乔装避目 名湖探古迹鏖战惊心
2026-01-25 11:46:56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小翠回过脸来看时,原来就是他的左邻“快嘴”长根,常来帮着董祥修理屋宇、编扎篱笆,也是村上的一个工匠,所以和他们很熟的,不料在此邂逅相逢。小翠只得停了脚步,带笑说道:“我们来湖州有些小事,就要回去的。”快嘴长根把手摇摇,轻轻地对小翠说道:“你们回去不得了。”小翠假作痴呆,反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快嘴长根向左右看了两看,又向小翠一招手道:“你们随我来。”

  三人只得跟了他走下桥去,在桥块转弯处立定,那边行人较少。快嘴长根便低声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吗?前天苏州城里全班捕役以及官军由一个丹枫村里姓鲍的做眼线,坐了大小船只三十余艘,赶到我们村子里来捉什么太平天国的小王子。先把你们的家团团围住,破门而入,不见你们的踪影。又把我们左右邻舍拘捕,一家家地搜寻,要我们招出你们藏匿的所在。但我们怎知你们父女上哪里去了呢?招不出口供,受尽鞭挞之苦。可怜我也挨受过二十下皮鞭,打得我遍体青紫,处处有伤呢。”他说时,一边做出呻吟痛苦的样子,一边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只向仁霖身上打转。小翠说了一声“这却难为你了”,也不多说什么,因伊早已知晓,毋庸他再申说了。快嘴长根又问道:“小翠姑娘,你的父亲在哪里?你头上戴的谁人的孝?莫不是……”他的话没有说完,小翠早说道:“是我的父亲已故世了!我们现在要往杭州去呢。”小翠这句话明明是哄骗他的,所以说了这话,立即说一声“再会吧”,便和仁霖、丑丫头匆匆地向城中走去,那快嘴长根却还立在桥边呆望着他们的背后影呢。

  三人进得城门,不多路,见有一个招商客栈,小翠便和仁霖等进去打尖。大家歇息一会儿,午餐后,小翠对仁霖说道:“我们本拟在此歇宿一宵,赶奔泗安。但我的意思最好不要逗留,马上动身。”仁霖道:“莫不是世妹方才遇见了那乡人,恐他要泄露我们的踪迹吗?”小翠点点头道:“世兄真是聪明人。他是著名的快嘴长根,什么不肯留在肚里,必欲一吐为快的。恐怕他回到翠云村必要告诉乡人知道,难免无人报告清军,那么清军必然即将蹑踪而至,我们便受其累了。所以我们千万不可在这里多耽搁。”仁霖道:“世妹说得是。我们付了店饭钱走吧。”小翠道:“再且等一刻,方可动身。”仁霖道:“事不宜迟,早走为妙。世妹何以又要等待?”小翠笑笑道:“我们两个年轻女子和你一个少年同行,在外面最容易惹人注意。况且庐山真面目不可掩没,是于旅途上极不方便的事,所以我要和丑丫头都改装男子。我和世兄可作兄弟称呼,而丑丫头算是我们的小厮,这样岂非省却许多麻烦呢?况古人花木兰易钗而弁,代父从军,瞒过了多多少少的伙伴。我何不可呢?”仁霖微笑道:“妙战妙哉!世妹豪爽的性情不输于丈夫,倘然乔装了男子,我们犹如弟兄一般,更无用避嫌疑,不亦快哉!”说罢,哈哈地笑起来。丑丫头立在门外,听得仁霖笑声,走进来叩问缘由。小翠把这事告诉了伊,丑丫头也很赞成。当前的问题就是缺少衣服巾履。仁霖便说我们身边有钱,可以到外面街上衣店里去选购的。小翠一想也只有这个办法。于是三人带了银子,走出客寓,到街上来找衣裳铺。走了一段路,瞧见左边有一家衣店。三人就进去挑选了十几件单夹和薄棉的衣服,约莫可合小翠和丑丫头的身体的,花去十两银子,什么都有了,只缺鞋袜。三人又到一家鞋子店里买了数双靴鞋,携回店中。他们在店里不便改扮,只得付了房饭钱,携带行李,立即登程。

  出了湖州城,望泗安那方走去。仁霖在路上问小翠道:“世妹买了衣服,何时改装?”小翠道:“便在今宵。我们不要去投客寓,可以向乡下人家借宿。改扮之后,悄悄一走,便无人识得我们的庐山面目了。”仁霖道:“就是这样办吧。”

  三人赶了十数里路,看看天色渐晚,前面有一个小小乡村。小翠、仁霖、丑丫头便走到一家人家门前,正有一个乡妇抱着小孩,立在门前。小翠向伊说明要告借一宿之意,且许重酬。乡妇便进去禀告了一位老人,得到他的应允,方把三人让到里面。靠右首有一间小小瓦屋,甚为黑暗,房中只屋面上开了一个天窗,地下是砌的方砖,也没有铺地板,正中放一张床,有几张桌子和椅子,是老人儿媳的房间。那抱小儿的乡妇便是老人的媳妇,丈夫尚在镇上未归呢。伊放下小孩,去掌上灯来,泡上一壶茶,请三人坐。小翠取出五两银子给伊,教伊去预备一些晚餐。乡妇见有银子,欢欢喜喜地去了。便听后面有磨刀杀鸡声,三人坐在房间里闲谈一切,等了好多时候,听得外面男子的声音,老人的儿子也回来了。乡妇早送上酒菜来,居然鸡咧,肉咧,鱼咧,样样都有,放满了一桌子。仁霖笑笑道:“有劳他们忙一会儿了。”二人遂教丑丫头一同坐着吃喝,不必分开。晚餐后丑丫头帮着乡妇将残肴搬去。又泡上了茶,坐谈至二鼓时分,便阖门安寝。

  小翠和丑丫头合睡在床上,仁霖却睡在旁边一张竹榻上,铺上枕褥,做了临时的床铺。小翠和丑丫头都觉得倦疲,酣睡不醒,仁霖却时时醒着。将近五更时,仁霖先穿衣起来,唤醒了她们,催她们连连改装。于是小翠和丑丫头各将从衣店里买来的衣服穿着起来,各人都梳了一条辫子。仁霖站在旁边观看。只见小翠乔装之后,果然是一个美男子,有子都之姣,不由暗暗喝声彩。丑丫头也还像个奚奴。遂对二人说道:“你们俩改扮得甚好。”小翠走至仁霖身边,和他并立着,对丑丫头说道:“你看我和李公子哪个模样儿好?”丑丫头指着二人带笑低声说道:“一样好,都像王孙公子。”仁霖笑道:“恐怕世妹比我好得多了。我哪里及得世妹的妍丽呢?”小翠摇摇头道:“我不信。乔装男子最要有英俊之气,若有脂粉气便不像了,我就怕这个。”仁霖道:“世妹乃巾帼之英,所以一经易装,便惟妙惟肖。并不是我面谀,你若不信,将来给陌生的人看后,便知分晓了。”

  这时丑丫头指着小翠衣裳下面的双趺笑道:“翠小姐,唯有这个是大大的破绽,我们必须掩盖过去。”小翠望下一看,吃吃地笑道:“当然这绣花鞋儿是不好穿的。幸亏我的双足没有多缠过,并不十分窄。以前我父亲常嫌我双足太大,无金莲贴地之致,恐怕我因此没有婆……”说到“婆”字就连忙缩住,不由脸上红了一红,又说道:“现在我可便宜了,只要略缠些布,外面套了靴子就得了。”丑丫头道:“我也是这样办吧。我的脚比翠小姐还大呢。”于是二人各自脱下绣鞋,把两条白布缠紧在足上,然后穿上靴子,在室中走了数步,果然如男子一般,无袅娜之态。仁霖回头向窗上望了一望,对二人说道:“天快亮了,你们快快预备好,便可上路。”说话时,远近鸡声已起,纸窗上已有些鱼肚色。小翠道:“快好了,我们只要略再修饰,就得啦。”于是,小翠又戴上一顶小帽,帽上钉着一粒东珠,果然益发像了。三人收拾了行装。仁霖又摸出五两银子留在桌上,给屋主人的。他们三人趁屋子里的人尚酣睡未起时,便偷偷地走出室来,开了大门,一径去了。

  他们走在路上,到了泗安,果然没有人看出破绽。但在交谈的当儿,仁霖仍唤小翠为世妹。小翠对他低声说道:“我们业已改装,请世兄留意,千万别再以兄妹称呼,以致人疑。我叫你哥哥,你称我弟弟便了。还有丑丫头我们也要改口了。”仁霖点点头道:“不错,这是我的失于检点,以后当兄弟相呼,不妨起个假名,我唤李仁,你唤董义,算为结义兄弟,可好吗?丑丫头可以称伊董贵。”小翠道:“如此很好,总之大家不要露出破绽。”又对丑丫头说道:“以后你千万不可称呼我翠小姐,给人听了生疑。你可唤我二公子,称李公子为大公子,决不会忘记了。”丑丫头道:“婢子理会得。”小翠指着伊笑道:“你自称婢子,不是大大的破绽吗?”仁霖道:“你可自称小的。”丑丫头道:“小的理会得。”仁霖点点头道:“这样便对了。”在泗安他们又在客店里耽搁一宵,次日动身至广德,一路至安度。其时太平军倾覆未久,各处军事状态尚未全除,盘查很严。幸亏没有破绽给人瞧出。

  安庆有巡抚驻守,十分闹热。三人因为陆行不便,遂雇了一艘帆船,讲明驶至武昌。下了船,溯江上驶。小翠坐在船里,眺望长江风景,气势雄壮,又和太湖不同了。恰逢提督彭玉麟自九江赴南京,长江水师处处迎候。彭玉麟坐着大号艨艟,带着不少战船,旌旗飘扬,舶胪衔接,从上流头顺流而下。许多民船都避在一边,让彭玉麟的战船驶过。

  仁霖、小翠等在船中隐身偷窥,见彭玉麟的水军果然军容严整,无懈可击。虽然没有瞧见他的面目,而彭玉麟总是一位大将之才。惜乎太平天国的在上者未能做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以致有许多良好的人才反被清廷所用,未尝非天国的致命伤。而彭玉麟等大好英杰,甘心去做清廷的鹰犬,也是至可扼腕的事。他们等候彭玉麟的水师过去时,然后开船西进。

  有一天到了马当,仁霖因为自己读古文时,尝读苏轼所作的《石钟山记》,在彭蠡之口确是一个奇妙的古迹。彭蠡就是鄱阳湖的别名,现在距离鄱阳不近,正可便道一游,遂和小翠一说。小翠是年轻的人,正喜游览。伊虽然对于这个古迹是不甚领会的,但也十分高兴地怂恿仁霖往游。仁霖遂吩咐舟子要到鄱阳湖石钟山一游,叫坐船往那边去绕道一下,可以多加些舟资。舟子听得仁霖许加舟资,当然听命,遂上岸办了些食物,立即开往鄱阳湖去。仁霖在舟中起先讲一篇《滕王阁序》给小翠听,讲至“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小翠也叹为佳句、丽词,不可多得。到了彭蠡之口,时已近晚,水面上帆影渐少,有许多渔舟结队而归,真是渔舟唱晚,水乡风景。小翠觉得又和太湖有些仿佛了。

  他们的船泊在芦苇边小港口,舟子便在船尾煮饭。仁霖同小翠立到船头上来眺望晚景。见一轮皓月,已从东面升上,远处湖波浩渺,汪洋万顷,不再见片帆一苇。丑丫头也立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晚饭已熟,遂进舱去用餐。餐后略坐片刻,即命舟子把船驶往石钟山去。丑丫头听说去采古迹,聆石钟之声,心里也是异常高兴。

  舟子把船行驶时,却请仁霖等在中舱静默而坐,熄去灯火,因闻战事初定,各地方匪气尚未全靖,鄱阳湖中素有湖匪出劫行舟,不可不防。仁霖、小翠等虽然窃笑舟子胆小如鼠,但也未便固拒其请,只得坐在黑暗里,不发一言。舟行湖中,唯闻波涛澎湃之声,因为黄昏时湖上起了些西风,而风浪遂较平时为大了。舟子小心翼翼地把船驶向前去。月光甚是皎洁,波光如银,拥着一阵阵银浪打向船头来。仁霖虽忧浪大,而因有了风,一定可以听到石钟的佳奏。

  舟行多时,遥见前面一座高山,巍峨如巨灵神矗立湖上一般,就是石钟山了。仁霖、小翠各自欣然,以为目的已达到了。一会儿坐船已至绝壁之下,左边大石侧立千尺,宛似猛兽奇鬼,森森然择人而噬的样子。仰视山上树木荫翳,草莽行列,除了风声水声,四围静悄悄地不闻人声。

  此时仁霖、小翠、丑丫头三人都立至船头上,不顾浪花溅衣。小翠对仁霖说道:“这山上难道没有人住的吗?”仁霖道:“也许有些樵夫渔户,但是这时候十九已入睡乡了。”正在说话时,忽听山崖树际有老翁效且笑的声音,仁霖等都惊奇起来。听了数声,方知是鹳鹤叫。丑丫头学着鹳鹤的声音,叫了一声,山上有数头栖鹘,闻得人声,惊飞而起,在云霄间叫出磔磔之声,盘旋在明月下,好似向下侦察。小翠又对仁霖说道:“我们已到石钟山下,只听鸟声而不闻钟声,莫非古书欺人吗?”仁霖道:“这石钟得名的历史是在《水经》上,郦道元说,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而唐顺宗时有个少室山人李渤,也曾一度来此访寻遗迹,得双石于潭上。试聆它的声音,南声函胡,作宫音,北声清越作商音,抱止响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到了。但是苏东坡却都怀疑不信。后来苏东坡和他的儿子亲自到此间来访问,也是在夜间来的,被他听到石钟的声音,以为郦道元的话虽是对的,却嫌他说得太简略,不能使人明白;而李渤得的双石是欺人之谈。所以苏东坡游此后,作了一篇《石钟山记》。我因读了这篇文章,恰又逢路过彭蠡,遂顺便纡道一游。至于是否有钟声可听,这却要看我们的机会如何,不得而知了。”遂吩咐舟子沿着山下驶去。

  月光下又驶了一程,只听那山下突然一片大声发于水上,其声噌吃如钟鼓不绝。小翠欣喜道:“试听这声音不是很像钟鸣吗?”仁霖一边倾耳静听,一边向小翠点点头道:“这大概是了。”丑丫头也喜滋滋地侧耳听着。舟子听到了这声音,更是用力前驶,沿着山壁绕圈儿。仁霖一听,一边细察山下都是石穴罅,不知道有多少浅深,涵澹澎湃,方才发出这个声音来的。舟行了若干水程,回至两山中间,前面将入港口,见有很大的一块砥石,恰当中流可坐百人。舟至石旁,月光下细视这石空中而为窍,和风水相吞吐、有窍坎镗韂之声,和方才那处的噌吃之声相应,宛如奏乐一般。仁霖笑谓小翠道:“你听得吗?今夜我们不让髯翁专美于先了。”因在船首引吭高歌苏东坡《浪淘沙》一阕,豪情壮气,勃然而兴。

  他们正在徘徊聆音的时候,忽然北面湖上驶来三四艘很大的帆船,激起了高高的波澜。舟子眼快,早已瞧见,连忙过来悄悄地叫仁霖摆手说道:“公子请你别声张吧。你们快瞧那边飞驶而来的帆船,不是很可疑的吗?在这时商船怎敢在湖中冒险夜行?十九是盗船啊。我们快快逃避吧。”仁霖听了舟子的话,他和小翠一齐向北面睇视了一下,也觉得这几艘帆船来路不正。然而他们仗着自己有本领,并不放在心上。仁霖对舟子道:“管他盗匪不盗匪,你照常驶回去就是了。”舟子道:“月光清白,我们恐怕逃不脱吧。不如到前面芦苇丛中去暂躲一下,免得遭殃。”仁霖也不去理会他。

  舟子和他的伙伴在后艄赶紧驶动这船向芦苇丛中去了。可是一片清光,照澈湖上远近,他们既然瞧见了帆船,当然那边船上的人也已窥见了仁霖等所坐的船,于是这艘帆船飞也似的向这边小船驶来,自然小船行得迟慢,帆船驶得迅速,一会儿帆船越追越近,船上的人已望得见了。忽然有一支响箭豁刺刺的一声响,射到仁霖船边,掠蓬顶而过。仁霖、小翠知道这些帆船果然是盗船了。放出响箭,就是要叫自己的船停驶。今晚看来难免又要动手一下。

  舟子在船艄头听得响箭,吓得他们脸上变色,船也摇不动了。仁霖、小翠、丑丫头一齐走到船里去,向行李中取出自己所用的武器,脱去外边衣服,结束一下,准备御敌。仁霖且安慰舟子道:“你们只顾当心摇船,盗匪虽然追来,但你们别看我们都是年轻的人,有我们在船上,杀几个狗盗如探囊取物,并非难事。”说毕,各人亮出兵刃,走向船头去。舟子听仁霖的话,虽有些将信将疑,然瞧他们一种勇武之慨,绝非虚饰,换了别的青年在此时候,也早唬得一团糟了。事已至此,唬也无益,且看他们怎样厮杀吧。

  背后的帆船渐渐追近,船上喊声大起。仁霖叫舟子掉转船首,以便迎战。舟子也觉背后危险,立刻把船掉过身来。仁霖等在船头上望到帆船中站着许多彪形大汉,一时看不清楚什么人,然而手中都扬着明晃晃的兵刃。唰的一声,早有一弹打向仁霖头上来。仁霖把手中龙泉剑迎着一击,铛的一声,早已击落到水里去了。仁霖回顾小翠道:“你看他们竟会用暗器伤人。”方说了这话,又是一弹打向小翠身上。小翠柳腰一侧,闪避过去,那弹扑地中在船舱门上。小翠大怒,喝一声:“狗盗不要抛弹掷丸,快快放船过来,一决雌雄。”

  这时盗船已和仁霖的船相距不过一丈,共有四艘,正中两艘船身较大,左右各一艘好似雁行般列着。正中右边一船最先和仁霖的船接触。船上有一个少年,手握双刀,蓝布扎额,全身黑衣,身躯瘦小如猿猴一般,向仁霖等大声喊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客舟?船上有何财物?快快献将上来。”仁霖冷笑一声道:“我等是来游湖的,别无财物可献。你们如不要性命的,可来试试我的宝剑利与不利。”那少年听仁霖说话如此倔强,手中又有长剑,知道他们也谙武艺的,所以口出大言。但瞧他们年纪都轻,遂也笑了一笑道:“你们这些小竖子,从哪里来的?难道不知道鄱阳湖饶家的厉害吗?”小翠道:“什么饶不饶?你要求饶命吗?我手中的青锋却不肯饶你。”

  少年听了小翠的话,艳然大怒,舞开双刀,上前径取仁霖。仁霖把龙泉剑迎住便斗,少年船上又有一个黄脸大汉,手中挺着铁棍,飞身一跃,直跳到仁霖船上来。小翠见他来势凶猛,不敢怠慢,将明月剑使开,接住那大汉。黄脸大汉骂声“乳臭小儿”,呼的一棍打向小翠头顶。小翠把剑一架,虽然被伊拦住,但觉这大汉的棍势沉重,膂力不小,自己的力气不及他,不得不用取巧的姿势相斗。而且又怕损坏自己的宝剑,不敢去削他的铁棍。那大汉把铁棍使急了,好似一团黑云,骁勇无比。小翠也施展平生本领,和他恶战。丑丫头舞开双锤,来助小翠。左外面的船又已和他们的船接近。船上有一个面目狰狞的盗党,挥动大刀,向丑丫头劈来。丑丫头只得和他战住。盗船上的人虽然不来相助,可是人数甚伙,呐喊助威。仁霖虽无畏的,然见盗党人数多出自己数倍,而又都是劲敌,久战恐要吃亏,急欲取胜。待那少年一刀劈向他的怀里来时,把龙泉剑迎着他的刀锋,顺势用力一削。只听锵的一声,那少年右手所握的刀已被仁霖削作两段。仁霖又是一剑刺去,少年唬了一跳,急忙闪身避开,不敢恋战。

  左面船上早有一个少女青绢裹首,身穿黑色夜行衣服,脚下双肤纤小,穿着大红弓鞋,手里横着一柄宝剑,娇喝一声:“哥哥闪开,待我来战三合。”少年闻言,立即退下。仁霖见盗党中来一女子,不由一愕。可是那女子的剑早已扫至腰际,说声“看剑”,这是一个玉带围腰式。仁霖不慌不忙,将剑望下一扫,两剑相遇,只听嗒啷啷一声,宛如龙吟虎啸,两剑火星乱迸。两人各吃一惊,各个收回宝剑,借着月光一看,各无损伤,方才安心。仁霖知道女子手中也是一口宝剑,遂不敢去削伊的剑,只想以技取胜,使开梅花剑法,向女子进逼。女子也把浑身解数使出来,倏忽之间两柄剑都化作两道白光,但见剑光,不睹人影。战够多时,尚不分胜负。可是左面船上走出一个七旬以上的老翁来。一部花白长髯,飘垂胸前,精神矍铄,相貌奇伟,向这里三对厮杀的人看了一下,便对左右说道:"怎么我儿和孙女等,还不能战胜这三个乳臭小儿?岂非将损我饶家威名?使老夫费些手脚吧。”遂向身边一个侍奉的盗党手里取过一柄镔铁龙头拐杖,跑至女子身边说道:“琪姑,待我来擒这小子,看他能在老夫手里逞能吗?”女子回头叫一声:“老祖宗,你高兴动手吗?千万要生擒住,不要伤他的性命。”老翁点点头。女子遂虚晃一剑,跳开一边。

  老翁将铁杖轻轻摆动,仁霖的宝剑和拐杖相遇时,立刻直荡开去,将仁霖虎口震裂,知道这老翁是个非常之人,本领又在女子之上了。正踌躇间,老翁的铁杖又已呼的一声,打向他的头上去了。仁霖迸住气,运足全副力量,将剑望上一迎,要想拦开老翁的拐杖。可是觉得那拐杖犹如泰山压顶,向下直沉,自己哪里架格得住?拐杖将及头顶时,他只得向旁边一跳,躲过这一杖。

  可是老翁趁他立足未稳时,早已转变拐杖,迅速望下一落,向仁霖的下三路扫来。仁霖急急再跳时,足踝上已略被拂着,推金山倒玉柱的仆倒船边。老翁将他一脚踏住,夺去宝剑,提将起来向自己船上一掷,喝声“孥下了”,女子早已吩咐盗党擒住。小翠见了,心中又惊又急,要想来援救时,却被大汉纠缠住,不能脱身,暗暗叫苦。

  老翁既擒仁霖,又来对付小翠。小翠究竟是初出茅庐的人,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了强硬的对头。眼见仁霖被擒,老翁武艺高强,自己也必凶多吉少,只得硬着头皮迎战。然而小翠的一口剑任伊怎样使得厉害,如何敌得过老翁的拐杖和大汉的铁棍?刚才架开棍,杖来了,避过杖,棍又到了头顶,两膀酸麻,香汗淋漓,勉强战了三四合,背上被铁棍带了一下,一个翻身,跌入湖波去了。丑丫头一见小翠落水,喊了一声“啊呀”,双锤架开盗党的大刀,跟着小翠,奋身跃入水中。老翁哈哈大笑,说道:“初生之犊,辄不畏死,让她们与波臣为伍吧。且喜擒住了一个,可以带回去问问口供哩。”遂吩咐众盗速入舱中搜查。

  那两个舟子在后艄头唬得瘫软了身子,动也不敢动。众盗入舱翻开行箧,得不到什么,唯有少数金银和忠王相赠的珍玩,被他们搜刮了去。回报老叟说,舱中没有客人了。于是老翁长啸一声表示胜利,下令诸船返棹。立刻这四艘帆船一齐掉转船头,向南面疾驶而去。月光照射湖波,依然银光腾跃,汤汤有声。唉!石钟之声方听,蛟龙之舞已起,杖影剑光,虎斗猿孥,竟使一双小儿女乐极生悲,死生莫卜。甫离缇骑之手,又遭暴徒之侵,这真是令人可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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