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26-01-07 16:05:09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一会儿工夫,燕姑娘牵着一个高个子和尚走进来。燕惕一看正是虎跑寺监寺僧法定,不由他不怔住了。
  林夫人迎着和尚叫大哥。莺姑娘赶着向前请早安。
  燕姑娘叫:“燕哥哥,见见我们大舅舅。”
  燕惕恍然明白,急忙过去作个长揖。
  和尚笑笑说:“你受惊了?”
  燕惕脸上又涨得一片通红。
  燕姑娘说:“今天他一点不凶,乖得像一只羔羊,您陪他喝两杯好不好,他难为情呢!”
  和尚笑着去桌上坐下,长姐儿给送上一只酒杯,和尚拿酒壶,自己喝酒,喝个小半杯,顿下酒杯子问:“话都讲过了?”
  林夫人点点头笑道:“还没有谈到命案。”
  和尚的两个怪眼睛就又看到燕惕。
  燕惕说:“晚辈准备跑一趟南京,暗谒叶抚台面陈经过详情。”
  和尚道:“我想也只好这样办。邹府尊清廉方正确是一个好官,不应该为你受累,我们担忧的是他,你喝酒啦!”他又举起酒杯。
  燕惕住在虎跑寺里,平日他是很讨厌法定,现在不但不敢讨厌,而且还有点害怕人家,他恭顺地陪这位监寺大和尚喝了半杯酒。
  和尚又说:“我想,你还是再找邹知府一趟,看看他的转详文书怎样措辞,你见抚台才好讲话,让他们文书先出门一两天,你随后动身不迟。
  “府大人那位大小姐你不是已经见过一次面了,她的确很有才干,有话不如跟她商量。我告诉你,这位小姐痼病不瘳,她患的是肺痨病,这种病很可怕,但不是绝对无医,讲起来太简单,梨子就是她唯一的救星,山东省莱阳出产的梨子对她最有益,放量吃,能够拿来当口粮吃三个月,管保勿药有喜。邹知府难免他调,能调山东去那就太好了,你能为他想想办法吗?”和尚讲完话笑笑,他又拿酒杯。
  燕惕心里老大纳闷。他就不晓得和尚怎么会知道他见过邹风父女。
  燕姑娘站在桌旁,笑道:“人不应该自满,要晓得人外有人,你所作所为就都瞒不过我们,当时你要不进去李家救春姨娘,她也死不了,妈,姊姊和我都在屋上观望,你还睡在鼓里呢?
  “我们因为不肯杀人,自然便有许多困难,救春姨娘容易,可是没有地方安顿她,偏偏她肚子里又有小孩,底下事太麻烦,我们没有办法管得了,妈正在思量着,望见你上了墙,我们就都欢喜有人代劳。
  “我讲过了嘛,李二虎、官媒婆该杀,八个护院斗不过你,我们也没话说,那四个老妈子你怎么应该呢?怎么应该下狠心排头儿砍下去呢?人家没有抗拒能力啊!你不单是不够英雄,而且简直毒如蛇蝎,妈和姊姊看着直摇头叹息,我是不服气,所以非要斗斗你嘛!”
  说到这儿,她忽然又是一声冷笑说:“你见邹知府他们家大小姐谈得顶开心是不是?第二天公堂上投案倒很像个好汉,可是嘛……既然顿断枷锁上屋,那就应该走呀,你不走,还要去大小姐屋上爬着,那是干什么呀?”
  燕惕红着脸说:“我是送个字条儿给邹知府,要他饬迁李家十五具停棺。”
  燕姑娘说:“不对嘛,你那字条儿是在知府签押房写的,写好了后面还画个大燕子,就该摆在桌上,对吗?那么是不是可以走了呢?有什么理由再去人家闺女屋上窥伺呢?”
  听了最后这句话,燕惕的脸由红变了紫他垂下头羞得无地自容。
  林夫人笑道:“燕儿不要胡扯,燕哥哥那会儿无非想听看人家父女对他怎么批评。”
  燕惕蓦地抬起头,睁大眼睛说:“是的,姑妈,我确是这么想。”
  看他那傻样子,满厅屋人都笑了。
  燕姑娘笑道:“还好有一点好处,知府离开他女儿屋里后,你倒是立刻也跟着离开,看这一点你似乎还老实,不然的话,犯了杀人再犯了……不单是今天你不能有这么便宜,那时候恐怕就有了飞剑要你脑袋。”她眼睛忽然掠过莺姊姊脸上。
  燕惕口里没敢吭声,脸上神色显然十分不高兴,意思说:你刚在后院子答应我不再提这些事,干嘛又是这一连串挑剔?
  燕姑娘看透他底心,笑笑又说:“别生气,这是我最后一次的警告,将来决不再提,我也无非要你明白,能人背后有能人。我也许真的不如你,莺姊姊她可比你强得多。还有一句话,你的剑确是一口无价宝物,这也就是所以你能够轻取李二虎八个保漂的原因,那天晚上你不肯宝物伤我的剑,假如不是瞧我不起,我这儿谢谢你啦!”她礼貌地向燕哥哥鞠躬。
  这一下逗得大家又都笑了。
  方妈妈恰又送饺子进来,她接着说:“我活了半辈子就没有见过那么好利器。燕少爷你别怪老妇大胆放肆,世间宝贝有德者得之,不仁者失之,你要是一味仗着那口剑横行无忌,不但保不住神物,还怕会牵引出杀身之祸。”
  她话讲得一本正经,燕惕赶紧站起来垂手恭听。
  莺姑娘半响一声不吭,这会儿为着宝剑开口啦!
  她轻轻说:“请问,燕哥哥,那宝物当时是怎么得到的?”
  燕惕道:“听说那是神力老王爷的佩剑,后来给了纪珠哥哥的祖母宝珠郡主,郡主死后剑落在傅家三老太白玉羽手中,一传再传到了纪珠哥哥,珠哥哥漫游蒙古,却把这枝剑转赠喜王哥哥……”
  燕姑抢抱着问:“你偷来的?”
  燕惕脸又红了,他嗫嚅着说:“不是偷,我拿走时畹君姊姊知道。”
  燕姑娘笑道:“畹姊姊知道喜哥哥不知道?到底你还是偷!”
  燕惕无可解释,脸更红了。
  莺姑娘笑道:“物无常主,得主为贵,方妈妈刚讲的是好话,我们应该讲究的还是一个德字。燕哥哥,你请坐。”
  林夫人笑道:“燕儿就会挖苦哥哥,拿走时告诉过福晋,那当然不算偷。”
  燕姑娘眯着眼睛说:“怪,是我的耳朵不行么?我好像就听见他说喊君姊姊知道,没听说告诉。”
  方妈妈骂着道:“你这丫头怎么这样坏,偷哥哥的东西又不是偷别人的,我那一张铁胎弓还不是你偷去吗?”
  燕姑娘道:“我……我并没有偷去杀人呀!”
  说着,她耸一下双肩,又向燕哥哥哈腰笑道:“您是生气啦!我是说漏了嘴。”
  对这妮子真没办法,燕哥哥气得咬紧嘴唇皮瞪眼。
  法定和尚笑道:“别理她,你喝酒,听我讲……”
  燕惕只好举起酒杯。
  和尚道:“喝一杯,谢谢方妈妈给你好教训。”
  燕惕赶紧干杯。
  方妈妈拍手笑道:“不得了,怎么好说教训呢?”
  燕姑娘叫:“不行,燕哥哥,我给你的教训不更多,你好意思不谢谢我一杯。”
  方妈妈笑:“你们听,这丫头简直疯了。”
  和尚笑着给燕惕杯中斟酒,他没办法,又喝了。
  燕姑娘说:“妈替你圆场,姊姊刚也讲过话,谁又不爱你学好呢,你想想看该喝不该喝呢?两杯,再喝两杯。”
  和尚又给斟酒,燕哥哥还能不喝?烫熟的白干酒相当猛烈,饿肚子连干了三五杯,他就有点醉意了。
  酒能助胆,又能遮羞,燕惕有了一点酒意干脆放量喝,一边跟法定和尚和林夫人谈,一边接过酒壶自斟自饮。
  醉态既浓,辞若涌泉,他自幼儿由邓畹君福晋亲自课读,造就他倚马才华,七步成章,本来天纵慷爽,益以醉里豪情。
  他这一卖弄胸中邱壑,免不了有些过份嚣张,他的话在莺姑娘听来有的顺耳也有欠通,她有时改容点首,也有时荒尔微晒。
  然而法定和尚跟林夫人显然都对他十分器重,尤其是当他畅谈十八般武艺,解释到北少林插拳,峨嵋派枪法,因为得自世称虎将,绰号霸王的喜王爷真传,所以确有极精辟的见地听得方妈妈、燕姑娘、长姐儿、黑姐儿都出了神。
  他话讲得雄健,吃得也猛烈,一歇儿工夫饮完了一斤多白干,狼吞了一百个饺子。
  方妈妈看他食量这么好,她就是不住口的赞叹,燕姑娘却笑他肠胃有老母猪一般宽。他这会好像跟谁都混得很亲热,不再受窘于燕妹妹,也不再害怕和尚,既已酒足饭饱,净过手面继续品茗聊天,等到法定要动身回寺,他才跟着告辞。
  可是林夫人和方妈妈全不让他走,法定也劝他少憩无妨,大和尚临别牵着他一只手,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去见邹府尊,他说要等晚上去。
  燕姑娘旁边直摇头道:“不嘛,燕哥哥,你是贼性不改,总喜欢黑夜逾墙,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邹知府决不至害你,为什么不光明正大递个晚生名刺求见呢?为什么一定要借重那金脸赤眉鬼脸儿呢?
  “名刺上当然用不得燕南来,不要燕惕两个字也可以,用柳春来,我很满意你姓柳,妈娘家也姓柳嘛!你的庐山真面目谁能认识你,大好头颅怎么讲不可见人。再说人家大小姐静仪是一位出名儿才女,让她见见你这美貌好男儿,促膝谈心,珠璧交辉,这都是好事嘛,也许底下还有天作之文章……”
  她话讲得刻毒不算数,还要扮鬼脸俏皮,讲到天作之文章,伸个指头儿向天空画个合,画一连串密密连环儿,跟着曳个尾声:“多幸运呀,燕哥哥。”
  她这一做作,自然又招得大家都笑了。
  方妈妈骂:“瞧,这丫头多坏,女儿家要不得这么刻薄啊!”
  燕姑娘笑道:“够了,别再骂了,再骂俚俗话又要出来了!”她笑着跳到燕哥哥背后躲起来。
  林夫人笑道:“我不赞成戴假画具见人,黑夜跳墙更不好,那多少要算行为不正。”
  法定说:“没关系,我相信邹凤绝不至难为你,你越肯明白地越会原谅。”
  燕惕道:“我没有马褂穿拜客怎么行!”
  燕姑娘说:“我知道寺里至少还有四五件。”
  燕惕笑道:“我得回去穿呀。”
  法定说:“那不必,我派人给你送来,刚喝了酒不忙,你还是歇歇,等吃过中饭再去不迟。记着要留心礼貌,对老前辈无礼,那是最不好的习气。”
  燕惕答应两个“是”,和尚拂袖起身走了。
  法定回寺去了,林夫人、方妈妈早晨都有许多家常事,他们也走了。
  客厅里留下五个大孩子,燕惕对莺姑娘莫测高深,他想试探,提议要去看看前后所布的机关削器。
  他说了两次,莺姑娘只是含笑摇头,最后她说:“那些东西不算机关,更不够说削器,原是防贼的小玩意埋伏,我们没有什么企图,家里又没有什么宝藏,那无非对付一个人的戒备,这个人刚才燕妹妹讲过了,现在可以不提。”
  燕姑娘笑道:“我说,男孩子真的就有这么浅薄无知,想想看吧,机关当然是秘密,秘密是不是随你可以看的呢?我再告诉你,这话儿对外还是泄露不得,家里设机关,那是违法的呢!”
  燕惕有了酒好像很容易生气,一丝冷笑浮过通红的脸上,他轻轻说:“我承认浅薄无知,但是浅薄无知的男孩子他或且还不是小人。”
  莺姑娘笑道:“燕哥哥言重了,我是说小玩意不足以辱高明,假使你喜欢的话,我倒是有一些比较还可以见人的记载,改天找出来再向你请教。”
  燕姑娘赶紧说:“快谢谢啦,燕哥哥,她那呕尽心血的著作,简直是天大的秘密,连我都不许看呢!”
  燕惕拱手说:“谢谢姊姊,那一定要拜读,不过我总想先看看!”
  燕姑娘叫:“你们听,这人有多强,说要看就要看,谁又真的不让看哩,化雪天到处泥泞积潦,那些埋伏不在墙边也在屋角,你是愿意糟塌靴子衣服,我可不愿意陪你弄个一身脏呢,小玩意有什么看头,连名堂也都不见得好听,我们是为防虎而设,捕虎网,那就是刚才误捕了猫头鹰那张网,原名落地锦,但在我们家里叫捕虎网。
  “设在姊姊屋檐下的叫落虎沟,那只是廊头石块是活动的,落下去丈余深,石块翻过来斗上笋牙,顶是顶不起,挖也挖不开,你想不想去试一下呢?四围屋角埋着钓虎竿,那是颇好玩的,天然的老麻竹拗下来强扣在地下,竹枝上绑钓钩,触着钩竹便脱了扣,猛可里回力竖起来,钩钓老虎悬空,好玩么?
  “还有下虎井,下虎井设在前后跨院里,平地上弄玄虚,踏虚而下是个铁笼儿,铁笼儿望上升,一边升,一边笼盖往下压,压老虎非跪爬下不行,这也很有趣,李二爷就落笼儿里丢过人。还有的就无非是翻板、陷坑,这些大约不须要我再讲给你听了嘛!”
  燕惕听着乐不可支,他大笑说:“看起来我还是侥幸,早上要是误碰着钓虎竿、下虎井或落虎沟,那就糟透了!”
  莺姑娘笑道:“不会的,你的上当那是燕妹妹促狭,她也只上了捕虎网的总弦等你入彀的嘛。”
  燕姑娘笑笑说:“千万别生气,燕妹妹好心人,你是太过骄傲,应该给你一点小折磨杀杀火气。”
  长姐儿、黑姐儿忽然联袂过来给燕少爷请安,长姐儿说:“你别见怪,早上我们对你讲话无礼,那都是燕姑娘教我们说的嘛。”
  燕惕骂一声可恶,他又大笑了。
  黑姐儿寿姊姊说:“燕少爷,你不记恨我们,我们也还有个要求,要求你指教,能答应吗?”
  燕惕笑道:“姊姊刚听见过了,我是浅薄无知,那就是说不学无术,不过没关系,我虽然无知,还好生平不懂什么叫秘密,姊姊有事尽管吩咐,只要我拿得出来或且是办得到的。”
  燕姑娘叫:“哟,这个人心肠简直比女孩子还要狭,何必呢?何必讲话这么厉害呢?”
  燕惕笑道:“你肯承认女孩子心肠狭,那我就不必跟你一般见识了。”
  长姐儿喜姊姊说:“她承认,我们可不能承认。”
  燕惕大笑道:“对不起,我话又讲错了!‘戒之哉匆匆言,多言必败’,我还是少讲两句好,现在请告诉我要办什么事?”
  寿姊姊笑道:“你那革囊里宝贝真多,巨阙剑不必说,小钢镖头上缀个银铃儿也很好玩呢!还有一两百枝小小的铁箭,我们看着全不懂,不懂您怎样使用的,可否讲给我们听?”她笑着由身上口袋里摸出三枝箭。
  燕惕伸手接了箭,给夹到三个指头指缝里,撑在寿姊姊面前让她看,口里说:“这叫铁翎箭,也可说傅家箭,发明自神力老侯爷傅玉翎,传授了他们家一家人。可是传到傅夫人千手准提手中,她使用得最称出神入化,练顶好的一出手能发三枝,远也不过八十步,她每发五枝,还会左右手同时放射,而且是二百步以内百发百中,那真是千手准提,非我们凡夫俗子所能企及。
  “我对各种暗器都会,也许还不太含糊,唯独这铁箭就是难练到家。姊姊,请指给我一个目标让我试试看。”
  莺姑娘问:“你能发三枝?”
  燕姑娘说:“当然他是练得顶好的人。”
  燕惕瞅燕姊妹一眼道:会是会,但没有劲,射也不一定包准。”
  长姐儿喜姊姊笑道:“爷,客气了!”边说,边扯手帕结个螺蝴儿,拿去留下绘挂在树枝上。
  “太近了,还不到三十步。”
  “算啦,别吹那么大气啦!”
  燕惕笑着往厅后走,走到靠画屏,突的扭回头,右手跟着向下一抖,看得见三枝箭杆儿衔尾划空而出。
  长姐儿廊下眼看着蝴蝶儿叫好,给摘下来看时,三枝箭一字儿贯穿着蝴蝶一边翅膀。
  莺姑娘看过笑道:“奇怪,俨然连珠飞镖嘛,这指头上工夫实在有点难练。
  寿姊姊说:“我总要练它成功,燕少爷赏我十枝箭好不好?”
  燕惕笑道:“那有什么不好呢,爱多少自己拿吧。”
  这时外面虎跑寺小沙弥给送来了马褂,燕姑娘去接进来说:“马褂有了,名片呢?”
  喜姊姊笑道:“爷,你教我练箭,我替你去办。”
  寿姊姊说:“你肯教,什么事我们都给你干。”
  燕惕笑道:“谢谢两位姊姊,练箭算不了什么,我决不藏私。”
  长姐儿笑:“好,一句话。”她一步三跳的笑着去了。
  燕姑娘笑道:“燕哥哥,喜姊姊出名的针神,她的花样多,你等着瞧啦。”
  莺姑娘笑道:“喜姊姊虽然不能说针神,巧一个字还够得上,刚才糟塌的一身袍褂不妨交给她修理,管保你满意。”
  燕惕笑道:“那怎么敢当,我现在也不敢再穿太华丽的衣服,干脆不要啦!”他讲着话眼睛却看在燕妹妹脸上。
  莺姑娘晓得其中又有文章,笑笑:“为什么?燕妹妹不让你穿?”
  燕惕笑道:“不是不让,那应该说是教训。”
  燕姑娘说:“爱穿尽管穿,谁管得着你那么多闲事。不过,你好像很阔,修理好留着送人不行么?”
  莺姑娘笑道:“你们大概又得拾半天杠了,恕我不奉陪啦,方妈妈厨下恐怕一个人忙不开。”她笑着告辞出去了。
  林夫人令儿心里很快乐,她准备给燕惕办接风,因为她老人家长斋,所以办的是素席。
  办素席可真不容易,林夫人相当讲究,厨房就得一阵的忙。
  未时才开席,方妈妈、喜姊姊、寿姊姊她们也来陪坐,她们家几个人不分彼此,无所谓上下。
  林夫人和方妈妈都不喝酒,四位姑娘也都不过举举杯做个意思,燕惕就也不敢放肆,退席后大家随便谈一会话,林夫人便提醒燕惕该是去觅邹知府的时候。
  长姐儿喜姊姊这才给拿来代制的名刺,果然很新奇,大红片子,粘上三个字用叶子金绞的柳春来。
  她笑着说:“照理讲要用拜帖才妥当,不过你燕少爷是一位侠客,侠客有侠客的豪纵风标,不必假斯文,对嘛?”
  燕惕笑道:“对。非亲,非旧,我又不是本地人,眷生、治生全用不着,何苦来牵泥拖水,谢谢姊姊,我这就走啦。”
  说着他给林夫人方妈妈统请个安,向四位姑娘哈哈腰,接过名片拢在袖里扬长走了。

  上衙门见官,不坐轿子不骑马,又不带跟班,那是保险碰壁。可是一来仪表不俗,二来投刺特别,门官居然不敢怠慢,立刻替他进去通报。
  二门上小丫头接过名片往大小姐静仪这边送,邹凤就在屋里跟女儿聊天,老人家看着柳春来三个金字发怔,静仪忽然明白,立刻向爹爹耳边讲了两句话,邹凤慌不选赶出二门教请。
  燕惕远远地便给公祖大人作个长揖,邹凤直站着瞅定人家那一张俊脸出神。
  燕惕抢两步低声儿说:“晚生燕……”
  面貌不熟声音熟,邹大人欢喜得跺一下靴底儿,赶紧去牵住他一只手说:“是你?”牵着手急忙回头走。
  大小姐站在二堂廊上恭迎,燕惕缩回手抱拳道:“大小姐你好!”
  静仪笑颜逐开的敛衽万福说:“你好。”
  邹凤大概惊喜过度,他怎么搞的把客人领到女儿房中。
  大姑娘的香闺当然幽雅,女学士居处尤见风流,可只是琴台上挂着一个药铛,这东西使燕惕心头一阵难受,他显然神色之间有点不安,拱拱手逡巡入座,好半晌也还是一句话讲不出来。
  静仪看透他的心,她感动的教小丫头把药铛拿走。
  小丫头拿走了药铛,静仪亲自给客人倒茶,燕惕急忙起立,毫不犹豫的说:“小姐,你是有点欠安?”
  静仪不大自然的笑道:“我是常闹病,冬天比较好,不过还不能离开药。”
  燕惕道:“患的到底什么病?”
  他问得天真,静仪显然好生难为情,脸上泛起一片通红,轻轻说:“先天缺陷,痼疾难医。”
  燕惕道:“我忠告你不要灰心,就说是肺痨病,也未见得不可救药。”
  静仪好像不相信,她笑笑说:“你学过医?”
  燕惕道:“我愿意为你效力,但这事眼前不忙,今天我来借读公祖大人转详叶抚台的禀稿,因为我想上一趟南京,听说小坡那人不太好讲话,我得有个准备,否则恐怕于公祖大人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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