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026-01-07 16:05:45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邹凤心里快乐,酒到杯干不觉过量,他老人家醉了睡下。
  燕惕也有了八九分酒意,静姊跟前生怕失仪,他不敢多事逗留,静仪派人传话,教马夫备马送他回去虎跑寺。
  他的体格好,酒多了反而睡不着,到跑虎寺找监僧法定,终在寺后大菜园草房里让他找到。法定看他醉态甚浓,劝他早点休息,他却要求大和尚替他上林公馆把革囊取来,说是准备天明动身赶往南京。
  法定问他为什么这样着急,他说急要转道北上为静仪大小姐采购大批莱阳梨,和尚听着大笑,他说这样梨深秋八月才有,眼前冬天还没过急也没用。
  酒醉的人就有那么缠夹,偏说静仪的病拖延不得,迫法定大和尚另想办法,法定被迫无奈,只好敷衍他给讲了一些润肺的药品,如梨膏、枇杷膏、柿霜等这一类东西。
  燕惕却也晓得这些东西无济於事,他回去屋里想到今天对邹家父女吹的法螺,吹说一个月以内给送药回来,到时候这法螺怎么交代过去呢?
  这动念使他吓个汗流夹背,急极智生,忽然记起傅纪宝,他想:傅家弟兄全懂医理,纪宝三哥尤称高明,他在阿尔泰山追随老神仙海容老人十余年,学究天人,术移造化,具有起死回生之能,也许他身边还藏有什么宝贝灵丹……
  想到这儿,他立刻又到监寺僧房见法定,无论如何要他去要回宝剑革囊。法定看他去意已决,不可挽留,也就答应了。
  他给他去取了革囊回寺,他已写好两封信留别邹凤和林夫人,信交法定转达,另作儿行书压在砚台下向知客僧悟亮告辞,就这样背起一肩行李趁夜下山走了。

  由苏州上南京那还不容易。这天晚上他潜入抚台衙门,设法把大印窃回旅馆。
  管印的是叶抚台的小舅子,他在姊丈幕下当差多年,一向谨慎诚实,却不想这次出了纰漏,他叫文一鸣。
  文师爷天亮发觉丢印留牍,当然一下就吓破了胆,籍在裙带之亲,急忙往公馆禀知姐丈。
  叶小坡睡在被窝里,听完舅爷报告,虽然心慌,倒是还能矜持,第一句话吩咐守秘密,随则密令看管涉嫌人等,一面放牌托疾,一面暗传文武各官花厅聆训。
  整天抚台衙门忙得紧张,燕惕却抱着大印睡在旅馆床上养神。
  四鼓天,叶大人书房里刚刚入睡,忽然被人唤醒,睁开眼看罗帐在钩,床沿上斜坐着一个金脸赤眉妖人,叶小坡不愧一品大员,临危居然神色不变,厉声问是人是妖?
  燕惕笑笑说:“别打官腔,我是来找你谈话。姑苏李二虎等十四条人命,凶手是我,我便叫燕南来。知县堂上惊官,知府衙门投案,经过情形你都知道了,尽可摭据府县详文出奏,自治国污吏必须严参,邹风清官不可为难。我不能为宰几个禽兽论抵,同时我身负异能,也不是你们做官的所能捕获。恐你不信,略示薄技,窃印在此,今从奉还。”话讲完纵声大笑,笑声未绝人影俱失。
  不速之客失踪了,叶大人立刻掀衾起坐,他那一颗大印用一张红面黄里夹绸子包袱包着,放在床沿,抢到手打开一看完璧归来,不由不喜上心头笑颜逐开。
  既然睡不着,率性穿上衣服下地,先把大印收在抽屉里上锁,这才喊人打脸水倒茶。
  苏州十五条人命案件恰好都在案头,洗过手脸戴上眼镜坐下详细审阅。

  燕南来——燕惕回旅店,从容睡到日上三竿,这才打点动身北上,途中买了一匹好牲口,一路上快马加鞭,疾驶京都宣武门大街草厂胡同。
  他在回子老朋友叫马铁的家里下榻,第二天午后上铁狮子胡同找三爷纪宝。少侯不在家他不愿意惊动内眷,退出来信步逛逛,无意中走出彰仪门。
  北京城门一共十六座,里九,外七,里外城间隔之间叫圈子,也有人说瓮圈,就在彰仪门瓮圈里他碰着宝三爷。
  三爷这年头三十来岁,人是微微有点发胖,越显得精神饱满,气慨轩昂,穿着一身辱常便服,踏着一位差不多跟他一样打扮的朋友徒步闲逛。
  这位朋友好像比三爷还要年青,英风飒爽,华贵绝伦,他们俩一路说笑着进城,但三爷老是落后一个肩头,看样子分明故意退让。三爷在帝都的身份谁还能压倒他,这位朋友年纪又还没有他大。
  这样一设想,燕惕就晓得今天遇着了什么样人物,当然人都有相貌,所谓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也许更有很多独异地方。
  燕惕当时不敢作声,他跟宝三爷阔别十年,他认得三爷,三爷可不认得他,眨眨眼交臂过去,燕惕上酒楼消磨时间。
  酋时正,重到铁狮子胡同,宝三爷刚在用膳,听报姓燕的由蒙古来,慌不迭一叠声请,少侯一生热衷好客,虽未至吐哺握发,却也亲自迎至二门。
  燕惕抢步给三哥请安,三哥拱手问喜王夫妻近好,弟兄手牵手步进内堂,燕惕拜见三嫂杨颂花,颂花已有三个男孩子,大的八岁,小的二岁,褓母带小哥儿参谒燕大爷,这就不免又有番客气。
  燕惕推说吃过晚饭,纪宝却非要他痛饮几杯,弟兄喝着酒随便聊天,宝三哥殷勤垂询燕兄弟胸中所学,有问必答,燕兄弟显然很不含糊。
  三哥满心快乐,三嫂颂花也不禁肃然起敬,可是娘儿们毕竟心细,她暗念远客来京,决不能一点土仪不备,而且畹君姊姊也何至不寄片语只言?心里可疑,忍不住含笑问:“惕哥这一次进京,畹姊姊晓得么?”
  燕惕红了脸强笑道:“不瞒哥、嫂,这次我又是偷入中原……”
  纪宝大笑道:“老弟,你的劣性还不改?又得难为珠哥哥、侠二哥、纪凤五哥了。”
  燕惕满面羞惭的说:”三哥,这一次我是有点事来求你……”
  “求我,讲讲看什么事。”
  “在混塔木戛,我有一个好朋友,她得了肺痨病……”
  纪宝好像吃了一惊,停杯问:“你是说这个人快死了?”吃惊分明关切。
  燕惕拿住了几分把握,放胆说:“病根还不算太深,可是痨疾无医,讨厌总是事实,三哥除了你……”
  纪宝摆手说:“别来这一套,数千里奔波,你总是急人之急,慢慢讲什么情形。”
  燕惕心里欢喜,冲口便道:“她那病象很奇怪,由春到秋病个奄奄一息,一到冬天就都好了,活泼泼,家常操作全会,但因为她本人懂得医理,所以也就没有断药。”
  纪宝转了一下眼珠,嘿嘿笑道:“药管事吗?懂得医理又怎么样?老弟,你说的大概是女人。”
  燕惕蓦地飞红了一张脸,苦笑说:“是的,三哥,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
  颂花笑着问:“哟,女孩子跟你好朋友,恭喜啦,惕哥,什么样人家姑娘?订了婚么?”
  燕惕脸更红了,他嗫嚅着道:“不是,我是说跟她父亲好朋友,她是个博学的读书人,多年寄居蒙古。”
  颂花眨着眼睛间:“姑娘叫什么?”
  燕惕道:“她姓邹叫静仪,妹妹八岁叫静芬。”
  颂花笑道:“你就不要讲啦,连姑娘的芳名儿你都晓得嘛!”
  燕惕忸怩地笑,笑着说:“邹先生单名凤,性情豪爽放荡形骸,常把大小姐的诗稿让我看,诗稿上有她的名字……”
  颂花笑道:“我想这位大小姐一定学问很好,长得也必然很美,是不是呀!”
  燕惕举起酒杯喝酒,笑着不做声。
  纪宝笑道:“你今年该是二十岁的人了,早一点成家有个太太管束倒是好事。我告诉你痨疾无医这话并非瞎讲,然而我师父海容老人炉中灵丹确能起死回生,只要人没死就有希望了,我可以送你两颗药丸另给配个汤头引子,按方煎服,药到病除,但是这种病总还是要靠病人本身保养得法,你久随喜哥哥身边,当知阿尔泰山求药不易,假使这位小姐目己不知爱惜,那还不过白糟塌了我两枚灵丹。在理说这事你应该就近求喜哥哥,怎么讲反而远道跑来找我,这其间显有蹊跷,看来你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衷,是不是对我也不能讲呢?”
  燕惕一听糟,赶紧撒谎道:“没有什么秘密,三哥,我是问过喜哥哥,他说他没藏有老神仙的灵药嘛。”
  纪宝笑道:“那就是,反正我答应了尽管放心,暂时不忙,来了我也不让你就走,等过了年再回去不迟。”
  燕惕笑道:“三哥,我只能耽搁十天。”
  纪宝笑道:“为什么这样着急?是不是怕邹小姐等得心焦,没关系嘛,我当年上阿尔泰山学道,你三嫂她就等我十年。”说着哈哈大笑。
  燕惕在三哥跟前一点不敢俏皮,干脆装老实,站起来恭恭敬敬的请个安,央求着说:“哥嫂多多原谅,我跟邹老丈约定日期,不敢失信。”
  纪宝笑道:“好吧!守信自是美德我不勉强你啦!明后天我没空,大后天在家,我要看看你的武艺,起凤五哥来信说你很了不得,我倒要见识见识。”说着他又大笑。
  说武艺,燕惕在宝三哥跟前等于小巫见大巫,他又那里敢放肆出锋头,还不过三哥有问他有答,维持个没出丑丢人也就算好了。
  酒后在三哥书房里又坐了一会这才告退,三哥留他下精府中,少夫人颂花也派人传话,请燕爷一定要搬来住。
  燕惕晓得有这一着,生怕拘束不自由,早预备好了一篇话一再恳辞,宝三爷何等之人,他还能看不出老兄弟满脸尴尬,究竟有所不便,倒是不肯强留,交代过凡事检点不许闯祸,也就让他走了。
  过两天他再来看三哥存心炫露身手,却不想三哥不在家,三嫂子颂花留他便饭,告诉他三哥奉密旨出京,恐怕要耽搁十来天才能回来。

  这天近午时光,路过广聚楼酒家门前,鬼使神差恰碰着那天跟纪宝走在一块儿的那位漂亮汉子下马进去,燕惕忽然心动,想了想壮起虎胆聂家登楼,楼上除了那汉子以外,另一张台面上有三位客人丁字儿静坐着喝酒,看样子全不像等闲人物。
  燕惕一上来,人家三对眼睛立刻向他注意,燕大爷神情依然自若,偏偏去选个跟那汉子接近的座位坐下,酒保过来请示,燕爷吩咐随便来两三件菜,烫十斤梨花春,酒保唯唯走去忙了。
  说缘份就有那么容易,那汉子总是好管闲事,蓦地飘目看住燕爷,燕爷自然也在看他。
  汉子微笑说:“十斤梨花春你准备一个人喝?”
  燕惕笑道:“晚辈解闷诗为命,攻愁酒作兵,遇着不愉快的事就要多食几杯,平常可很少喝。”
  说着他躬身给人家作个长揖,又笑道:“对不起,惊动了您啦。”
  汉子大笑道:“年轻轻的倒是有点酸味,诗为命酒作兵,对的还工整,你考过功名了?”
  燕惕道:“没有,晚辈关外人,不喜读书,此来只为观光游历。”
  汉子又大笑:“不喜读书,喜学剑?看你这雄壮样子,大概学剑还成。过来,过来我们一块坐。”
  燕惕这又抱拳拱手说:“不敢动问,您老贵姓?”
  汉子笑道:“萍水相逢,共谋一醉,不必认真,你请坐。”他顺手儿拖一下旁边一张凳子。
  燕惕又是一揖到地,这才过去坐下。
  刚坐下,汉子的酒菜来了,他叫的也是一壶梨花春和一大碗羊肉。
  燕惕急忙拿起酒,汉子不客气,笑笑道:“这家馆子羊肉不错,你试试看。”边说边喝酒吃肉。
  燕惕陪他干了三五杯,从容问道:“您老人家也很像练过……”
  汉子点头笑道:“我是无所不学,学得怎么样自己就也不晓得。喝,再喝两杯,告诉我遇着什么不愉快的事。”他又举起酒杯。
  彼此再喝干了一杯酒,燕惕按着酒壶叹口气道:“老爷子,你知道世间所谓游侠之流?”
  汉子笑道:“你说的是拔剑而起,挺身而斗?”
  燕惕笑道:“不,我说的是堂堂正正的侠客。”
  汉子道:“何谓堂堂正正?”他又大笑。
  一歇儿工夫汉子接连着大笑三次,搞得燕惕很难受,他想:纪宝三哥爱笑,他也爱笑,你们俩简直难君难臣……
  想着他脸上红红地说:“古人论任侠‘相与信为任,同是非为侠’,太史公游侠传自序说‘救人于厄,振人不瞻……不既信,不倍言……’总而言之不脱仁义,这该是堂堂的游侠了。”
  汉子滑稽的眨眨眼睛说:“你自信是不是这一种循仁取义的游侠呢?”看样子他又要大笑。
  燕惕赶紧说:“晚辈不过略知弓马,偶涉拳脚,何足当侠。”
  汉子这一下却来个嘿嘿好笑,笑着顿下酒杯说:“你颇有一点侠气,我说的气,你懂得吗?”
  燕惕点点头。
  汉子嗯了一声又说:“可是你心眼里有个很大的错误,侠并不很文武,匹夫之勇决扯不可侠。这个你自己慢慢去领会,现在请讲你的话。”
  燕惕举杯呷酒,想了想轻轻说:“晚辈此次路过姑苏……”
  汉子笑道:“逛到江南去?好地方嘛。”他又喝干一杯酒。
  燕惕说:“姑苏闾门外有一家姓李,主人李一龙官拜副将身死边疆,如夫人有孕在身,李弟二虎灭伦奸嫂,谋产堕胎……”
  汉子霍的睁大眼睛摆手说:“你太紧张,沉下气详细讲。”
  燕惕稍作沉吟,便把这回事始末原由全都告诉了人家,末了他说:“那黄脸赤眉的少年当然是个侠客,可是他闹出十四条人命;以之论抵衣冠禽默李二虎未免不值,任其逍遥法外势必贻累邹知府,晚辈觉得此案大难解决,因此郁郁不乐。”
  燕惕话讲得激昂感慨,那汉子神色之间也似乎很感动,当他听完了话以后,他就又乐得纵声大笑。
  燕惕心里不服气,拱拱手问:“前辈觉得这事很好笑吗?”
  “的确很可笑。”
  “怎么说呢?”
  汉子道:“这就在侠一个字讲究了,侠者无所畏惧,避刑逃罪,移祸他人,这算侠吗?此人虽有一身好武艺,大不了一个行险侥幸之徒何足论哉?此案疑点当在邹知府……”
  话说到这儿顿住,两个眼睛火炬似的照在燕惕脸上。
  燕惕急忙镇定,强笑问:“有什么理由呢?“
  汉子笑道:“知府衙门投案,这是一个谜。”
  燕惕道:“也许因为他是个清官。”
  汉子笑道:“投案又逃走,这是一个弊。谜也好,弊也好,一句话容易解决。我认为凶犯和邹知府必有关系,至少是彼此互相尊重,严办邹知府,可望凶犯挺身就法,此犯果然能这样做,还不失为一条好汉,否则便是猪狗不如的畜生。那也还值得说是什么堂堂正正的游侠?你也何至为这种不要脸败类不愉快,喝酒啦,别管它。”他再来个嘿嘿好笑。
  燕惕就只剩了发怔份儿,勉强陪人家又喝了十来杯酒,眼看人家满脸神秘笑吟吟地扔下酒杯儿,站起来叫一声少陪,行云流水飘然下楼走了。
  汉子走了,那边桌上三个人也跟着走了,楼上光留下燕少爷,燕少爷被酒家误认为了不得人物,他没走,楼上就不让别人上来。
  乾隆皇帝是个快活人,亦贤亦侠允武允文,但仁慈博爱爱才如渴却还是他最大的好处,因为生活得轻松,不免有些俏皮淘气,顶欢喜微服出游,蛮高兴多管闲事,所以这就有很多人认识他,广聚楼常来,来时打前站总有两三个保驾人物先到,这批人一进门,店里头上上下下就都明白了,那是不用多吩咐,楼下顷刻戒严。
  今天燕惕算侥幸,他紧追官家背后登楼,掌柜的和伙记们疑惑是后卫人马,糊里糊涂的被他混过,先到的三位亲贵大人,他们在主子跟前却也不敢展威,这就自然便易了燕大爷。
  燕大爷义表不凡,谦恭有礼,官家觉得他很可爱,燕爷讲的故事他听着也很谅解,可是他非常清楚讲故事的便是行凶杀人的人,明里不肯点破他,暗里藏机谆谆讽示,这也无非希望他象个英雄,尽速回去姑苏投案。
  燕爷原是绝顶聪明人,他看出官家顾盼情殷,不由不感动心脾,一时愧悔交并,以此才只剩了发怔份儿。
  官家走了,他还赖着喝光壶中酒,带着一身沉醉回去草厂胡同。第二天没出门,躺在床上直想,最后决定了怎么做,心里反而好过了一些,但望纪宝早一天回家,让他求到药早一天赶回苏州。
  一天两天过去了,他急得象热锅里蚂蚁,还好,恰在他来京第十天这一日,宝三爷由天津派遣急足来信,信给少夫人颂花,教她找他的药囊,取什么样匣子装的两颗灵丹,并附寄的药方和另纸批的医案,妥交燕大弟领去。
  宝三哥信人,燕大弟捧药喜极下拜,这不免又要挨三嫂子一顿取嘲。
  她置酒为大弟饯行,还要寻开心给备办了一大堆娘儿们用的衣料、花边,宫制胭脂贡粉之类相送。燕爷弄得很尴尬,但三嫂不许不收。

  燕惕轻骑离开了帝都,马不停蹄兼程南下,此行决计不去虎跑寺下榻,也不愿往见任何人,准备落店安身,分别作书上邹知府、林夫人告别,然后从容上南京抚台衙门投案。
  凡事就是不能都如人的设想,恰在他到达苏州,伕子替他搬行李抬送悦来客店那一剂那,邹凤凑巧也来这家店里拜客,燕惕跟着伕子进去,邹凤恰侠让客人送了出来,大门口碰个正着,邹知府便衣出门也没坐轿子,一共只带一个跟班,谁也不留心他是公祖大人,可是公祖大人却留心到每一个出入的旅客,这一来燕惕就逃不掉了。
  他这边抱拳喊一声世兄,燕惕只可赶向前请安,邹凤满面春风回头对他的客人低低耳语两句话,那客人立即向燕爷拱拱手回避走了。
  邹凤这才去牵起燕爷一只手,轻轻叫:“惕,我正在盼望你回来,真巧……真巧……”
  燕爷吃了一惊,急忙问:“伯父,出了什么事吗”
  邹凤笑道:“我刚才出来时是不展愁眉,现在是心花怒放,屋里细谈……”他竟然哈哈笑了。
  这当儿店掌柜暗中得到跟班大爷的通知,才弄清楚府尊大人前来拜客,拜会的客人也还是一位候补道员,而刚刚投店的这位少年人又跟府大人这么随便,那就更不知道要阔到什么份儿。
  店掌柜因此赶紧过来请安,府大人吩咐一声赶快给柳公子腾出房间,店里上下立刻忙个不亦乐乎!
  在华灯灿烂,炉火熊熊温暖上房里,邹凤直催燕惕更衣、净脸,坐下喝茶,这才讲出他所以不展愁眉、所以心花怒放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年头朝廷正在准备用兵新疆,先期的筹划最感切要而又最感困难的便是后方粮饷供需和转运问题,因此密旨各地封疆大吏,遴选一批候补道班干员效力襄办此事。
  东南方面的粮饷转运机关,指定上海设转运站,汉口设甘陕后路粮台,襄阳设水陆转运总站,紫荆关设转运分站,潼关设转运分台,粮秣饷银由上海用船舶运到汉口,再由汉口水运襄阳,从襄阳分二路,一路陆运到樊城,经辽关迄西安。
  一路由汉水上运到老河口奔紫荆关,再起汉运至西安。江苏省认派的军需供应,饷银多於粮秣,抚台衙门札委陆观察云衢总押运官。
  陆观察人能干料事缜密周到,明晓得由汉水到老河口这一路伏莽多如牛毛,偏偏上头又不能多给他护运兵勇。而且那些世袭罔替的办运输差事差役们,全是老弱刁狡,不但不足御敌甚至吃里扒外,眼见此去吉少凶多,直愁个心惊胆颤,他跟邹凤同年世好,紧要关头,潜来苏州求助,目的在向老同年商借两位了得捕头做他保镖。
  他和邹凤暗里会晤两次,可是邹知府简直无法答应,不是说借不出人马,只因为那也不过饭桶脓包。
  两度商谈,等於白说,陆观察急得走头无路,想到与其出岔贻误戎机,被判了斩首法场,倒不如吞金自尽,还博个全尸正寝,他是把后事都嘱托了邹凤又怎能不愁眉不展。天不绝人燕大爷忽然南返,当时邹凤一见贤侄投店,又如何不怒放心花。这会儿他将详情曲折一股脑儿告诉了燕爷,央求看他薄面帮陆观察一个大忙。
  燕爷有事在身,推辞容他考虑。
  邹凤觉得老贤侄神情另有所属,问又问不出底细,老头儿也总是有点老悖,他邀他一同回去公馆,他不去他非要他去。
  究竟燕大爷想不想见静仪大小姐呢?数百里奔波求乞灵药,还不是为着心折伊人,逢山咫尺,情思绵绵,到底他骑了大家跟班大爷的牲口,随着公祖大人马后去了。
  在邹凤书房里,静仪大小姐眼看着那两颗妙药灵丹,以及义勇侯傅纪宝批的数百字医案她感动的眼泪滚滚,再一看福慧龙安于公主杨颂花赠送的衣料花边胭脂花粉,她又羞苦得粉颊飞红了。
  邹凤一旁大笑,燕大爷怔怔的不作声儿。
  大丫头银铃儿进来先把药丸药方慎重收起,回头再搬走了一大堆礼物。
  这时候邹凤就又念到陆云衢,他叹气说:“仪儿,你要拜谢燕哥哥,还得帮我忙求他救救陆年伯……”
  姑娘慢慢抬起头看住燕爷,她虽然嘴里没讲话,那一对水汪汪在眼睛里可流露着无限深情,燕爷受不了,他霍地站起来叫:“静姊,本来我不想把话告诉你,现在恐怕不讲不行,我准备明儿重去南京抚台衙门投案,所以无法答应帮陆观察的忙。这一次我逗留京都十日,无意中自找麻烦,在一家酒楼上见到皇上······”
  他接着便将那天广聚楼酒家陪皇帝喝酒论侠一篇长话详细叙述一下。
  邹凤听得目瞪口呆。
  静仪反而眉飞色舞地道:“燕哥,神嘛,不是祸!官家他也是侠义一流人物,可是他比较先皇帝仁慈得多······”
  说到这儿,笑吟吟的眨眨眼睛又说:“元曲曲江池有一句唱得好,‘可不道惺惺自古惜惺惺’。据我看他一定很爱惜你,同时也看透你所讲的完全是‘夫子自道’,要一本侠义精神勉励你前往投案,所谓严办爹爹,那只是给你一个刺激。哥哥,我有个两全两关的办法,你必须采纳。你去帮助陆年伯护这皇粮立功赎罪让爹爹受点小磨折成全爱才美名,底下,我管保你必然扬名天下,爹爹说不定还要升官!怎么样,哥哥。”她也会俏皮的向哥哥抿抿嘴。
  邹凤喜得跺脚叫:“妙呀,女学士,真有你的嘛!”
  静仪又说:“哥哥,你稍等一下,我上小厨房看看,好歹教她们凑出几个菜,派人飞马请陆年伯便酌,你刚到总还没打尖,陆年伯这几天心里够苦······”
  话也没讲完,猛的离开座位,两只小脚儿小得眼锥子一样,一个不留心踢在鼓起的地毯上,不亏燕哥哥眼捷手快,猛舒猿臂拦她胸前,免不了要跌个大马爬,可是就这样也吓个心头小鹿乱跳脸泛红霞,她含情凝目轻轻说一声该杀的,又笑着走了。

相关热词搜索:珠帘银烛

上一篇:第二章
下一篇: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