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026-01-07 16:06:12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静仪病躯不胜酒力,三杯以后她就不能再喝,莺和燕自然也不肯放纵,可只是桌上并不寂寞,邹凤、燕惕他们爷儿俩老少酒对,酒到杯干,边浮白边听三姊妹谈话。
  她们谈的还是关于用兵西北饷粮转运问题,说读书莺姑娘大概较静仪稍欠,但大小姐对外面的事却不如莺妹妹知道得多,这就是说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
  莺姑娘自幼跟她父亲林玄鹤,足迹遍青疆蒙藏陕甘云贵,中原以内更不必提,小孩子时代好奇,什么都好奇什么都留心,因此成就她胸中的杂学包罗万象。
  她说西北地势险阻艰难,舟车转运都不家易,陆运靠驮马骆驼,驼在夏天必须歇广,要大批伕子那是别谈。航运浅难逆流,事实上也不简单。
  又说四川沃野千里,那当是供给军粮的大来源,东南方西汉口立有粮台,那么保守,顺庆就一定更要采购军粮的机关设备,这一路丰裕的粮秣,应由嘉陵江航运到广元、昭化,经白水关迄阳平关,然后陆运至宝鸡和渭南,再水运抵西安,或旱行走徽县西运秦州。陵嘉江白水江甚难航渡,陆运要越终南山。
  西北方面供粮该重视山西,由汾州运吴堡转绥德,这一路从绥德再前进,要走五百多里的山路,困苦重重,盗贼独多。
  总而言之一句话,押运官大不易为,统帅运筹帷幄之中最要紧的也还是要网罗明白运输道理的师爷人才。
  听了莺姑娘一长篇话,邹凤骇然停杯,他想一个女孩子能懂这么多事,真是了不得。
  燕惕对西北陕甘一带地理也很熟识,看人家讲得条条是道,他也是满怀惊服。
  这当儿静仪只管忸忸地凝眸若有所思,好半晌她才微笑着说:“燕哥哥,大姊所讲的最好你都要记在心里,去上海不忙,陆大爷那儿决不能一下子就能准备停当,反正你不愿意管琐碎细务,耽搁一两天无关紧要,有这一两天工夫,尽可向大姊多多请益,假使肯将她说的抄录记载下来,我想有极大的好处,你认为怎样呢?”
  燕惕笑道:“莺姊姊胸中邱壑包罗万有,学,一时是学不完的,倘蒙指教,敢不书绅敬佩。明天我去给姑妈请安,恭祈莺姊姊不吝训诲……”
  燕姑娘蓦地笑起来说:“哟,指教、书绅、训诲、倘蒙、恭祈、不吝,那儿搬来的这么多古董呀!教人听着怪难受的。”
  她耸耸肩还要吐一下舌头,呕得大家都笑了。
  静仪不经意的笑说:“但望统帅点了义勇侯傅纪宝,燕哥哥大可以由大姊这儿借些学问去博个万里鹏程。”
  燕惕忽然脸上有点异样,摇摇头说:“静姊别这样讲,做官我大概想也还没想过吧!”
  静仪一句不相干笑话,居然伤透燕哥哥心,他不笑也不再讲什么,闷闷的垂着头喝酒,静仪追悔不及,想尽方法疏解他,他总是不快乐,莺看了暗自好笑,燕简直得意十二分。
  三位姑娘们,燕可说天真无邪,但最淘气的也是她,她认为燕哥哥一定要配给莺姊姊,才称得起珠联璧合,假使让仪姊姊强占了去,美也很美,可是美中不足。
  今天一天,早上愤愤不平,这会十二分得意,那都无非为莺姊姊吃醋。
  莺呢?莺确很满意燕哥哥,不过她为人端庄矜持,虽说徘徊爱河涟漪边缘,却不肯一下便望下面跳,所以她沉得住一口气。
  静仪就不行,她感情相当脆弱,同时燕哥哥对待她也实在太好,这使她感激,女儿家要是动了报恩心,唯一的解数就是以身事之,她显然已经堕入情海旋流,底下是不是能够自拔大是问题。
  至于燕惕,讲起来太可笑,这位爷一生骄傲,偏偏对三位姑娘一昧谦恭,看她们天上神仙,自视凡夫俗子,总而言之他是有点自惭形秽,决不敢稍涉非份相思。唯其自卑,才会当心人轻视,仪姊姊不该教他向莺姊搬借学问,博什么万里鹏程。
  一句话,他拿来分两段路想,前一段分明笑他浅薄,后一段那是看他也不过一个热衷富贵的俗物,他说不出的惭愧、灰心。真是一人向隅,满座无欢,因此这一顿酒也就喝不出什么趣味。
  散了席,邹凤邀燕惕书房里谈心,三姊妹回屋里舆洗更衣。
  莺姊姊笑仪姊姊说错了话,仪姊姊却好象对此并不关心,她关心的还是燕哥哥此去安全,一叠声追问站在桌上问她使眼色是什么意思?
  莺讲实话,讲水路上工夫她不太懂,燕哥哥个性强,盘问得不高明不能使他心服,所以不愿意多费唇舌。说家里方妈妈水里好身手,俟明儿燕哥哥前往请安时,请他老人家考试一下。
  姊姊屋里有说有笑,连银铃儿和小丫头金钟儿也在凑热闹,那晓得这会儿书房内静悄悄只剩下邹凤一个人和衣睡倒床上,直等到静仪陪莺燕来找老伯父告辞回家,才发觉燕哥哥杳如黄鹤,事至此静姊姊方知不妙,她立刻吓个呆若木鸡。
  莺姑娘笑说无妨,横竖他要去见姑妈辞行,她负责向他解释。
  莺燕坐上轿子走了,大小姐二门上送客回来,忽然一阵心酸,忍不住眼泪莹莹,银铃儿明白她心上事,主张派人去旅店里请回燕少爷,静仪坚持不必。
  掌灯了邹凤睡醒,银铃儿到底还是有一篇话密告老爷。
  邹凤吃了一惊,正要亲自出马找人,门子恰好送进一个辞行禀启。
  同时林公馆也收到这样东西,燕姑娘刚在屋里对莺姊议论仪姊姊讲话太过冒昧,说燕哥哥拂袖而去不愧骨硬男儿,说明天来了一定要好好招待他,她还准备送他一筒由方妈妈那儿偷的袖箭。
  她是无限欣悦,喜姊姊自然也很快乐,偏偏寿姊姊煞风景,三脚两步在赶窗儿下叫:“二姊别开心啦,燕哥哥走了,辞行的帖子也送到了呢!
  一两句话叫得燕姑娘怔住了。

  燕惕不辞而别,离开姑苏第二天恰是腊月二十四,家家忙着祭灶祀神。
  静仪大小姐为讨邹凤喜悦,强起操势,可只是笑靥难开,愁眉不展,做女儿的满腔哀怨还是瞒不过爹爹,因此我们公祖大人就也弄得满怀忧郁。
  邹家这样情形,林家原来更糟。
  因为燕惕赠送那两枝价值千金的匕首,莺姑娘误会人家故意表示决绝,气得她心乱如麻花容减色。燕姑娘虽说不懂这一套,莺姊姊当然也不便有所说时,但燕哥哥不来辞行,这已够她愤极流泪。
  她们姊妹俩懊恼伤神,长姐儿和黑姐儿都不免担惊受吓。
  林夫人对于燕惕暗中赠剑这回事,也好象有一点不以为然,方妈妈痛恨燕少爷行为乖谬,她老人家干脆不住口的诅咒。
  然而林家娘儿们究竟跟燕大爷并没有什么劈不开,剪不断的纠葛牵缠,林夫人长斋礼佛清净无为,莺姑娘端庄凝霞,自爱深坚,燕姑娘到底小孩子脾气,长姐儿黑姐儿乃至方妈妈全不过外人,她们家憋了几天闷气就都算了。
  最可怜只有静仪,她方寸等心默许了燕哥哥,像这般讲错一句话,闹成僵局,她又如何不恻动肺肝,悲萦胸臆,一天两天还可以勉强支持,三天五天她就不得不躺下去了。
  邹凤绝不能写信告诉燕惕女儿病相思,偏偏到年底公务又忙,原定大年初一好日子教女儿吞服傅侯纪宝的一颗灵药。
  初一早上,等到他酒醒记起赶来查问,静仪却说五更天供神时就吃下了。
  大小姐煎药向来自己动手,那灵药的汤头饮料前些天早为预备,究竟她是不是真的吃下了呢?可叹这妮子一肚子经济学问,竟然也还是那么痴,五更供神邹大人酒醉,她出来代父拈香,确然将两枚药丸献供神案上,看样子那是想吃,但她跪下去礼拜祷告口里默念有辞,大约意思是甘为情死,不作恨生,燕惕不回,决不尝试此药······
  拜罢起立,悄悄拿一药丸藏在身上,那一附药引汤头倒是真的喝过,这一来不由连银玲儿也让她瞒住了。
  从此她一直卧病围中,莺燕两位姑娘虽则常来问候仪姊姊,可是仪姊既不能把羞答答的话告诉诸妹妹,做妹妹的尽管心里雪亮般明白,女儿家亦不便管到姊姊情浅情深,爱莫能助,还不能相对无言。
  看看过了元宵节,邹凤忽然奉召入京,临行前夕,静仪扶疾抽灯作书上福慧龙安公主傅侯夫人杨颂花,沥述燕惕杀人详情,以及此次投效上海护运军粮用心所在,书长数千言,用惊欲揭,妮妮动人,书交爹爹贴身收存,谆嘱面陈傅纪宇。
  邹凤动身北上第三日,林夫人亲自来接静仪前往林公馆暂住,抚慰殷勤,恩同骨肉,静仪激感涕零,力辞不获,说不得只好迁居。
  凑巧这一天府衙门里收到陆观察云霄给邹凤的一封信。
  陆观察的信由府衙门转送林公馆静仪靠在床慢慢上看。
  看完轻轻说:“陆大爷,‘逢人说项’……”
  陆大爷未必逢人说项,倒是她将信传阅了莺妹妹、燕妹妹,乃至长姐儿和黑姐儿。
  信说六部粮饷定二月初旬起运,眼前总算一切准备竣事,说想不到约燕大爷惠然肯来悉力襄助,这位青年人简直无不知,无不能,最难得的还在无不干,他没来万端杂乱无章,他来了百事迎刃而解。
  说,论人才、器识、性情,独步尘赛,翩翘浊世佳公子也,可喜,可赞。云云。
  陆大爷赞美伊人,静仪怎不欢欣、快慰,但传来的可喜、可贺,话里藏机,又使她无限感伤,究竟哀多喜少,病骨难支,过不了两三天,她是着实的躺倒了。
  莺姑娘病躺得疾,眼看仪姊姊人样支离,恻然动念,经过一番考虑,决计仗义玉成。
  这天虎跑寺监寺僧法定来看林夫人,她乘机把大和尚请到后面楼上有所商量,和尚笑谓凡事有数,莺姑娘编说人定胜天。
  做舅父的却不得外甥女儿一再哀求,他答应跑一趟上海,亲自找燕惕说法,可只是寺庙里联事僧,监寺名份不小,他的事务也顶忙,法定拖到二月十三抽身赶到沪江,可借燕惕己于初七日起运走了。
  年灾月晦,人事天心!

  连船大小七十艘,兵弁不及百余人,其间老弱残丁还超过半数以上,要说真会舞刀弄捧的,恐怕多也不过十来个。
  燕惕对待他们好,管他们也严,不问会不会武艺,只要肯做事就行。
  燕公子不是官,干脆自称镖师,然而他的仪表风度足以服众,押运人员中自有个把芝麻大的小官儿,官无论大小官古子一般,但陆大人早就透露了姓燕的什么样身份。听说蒙架喜王爷的爱徒,跟义勇侯傅纪宝兄弟论交,这些人也还能不贴耳垂头奉承!
  舟行无阻,安抵汉阜。
  到此不免要耽搁若干时间,燕惕天天催促,陆观察忙于应酬,汉口粮台这一晓得陆大人带有保镖,托运的麻烦就多啦,好不容易重行上道,恰已是三月中旬,总算一路平安,十天光景到达襄阳。
  这地方设置东南水陆转运机构,说不得还要多事稽留,得起运时初夏天气。
  陆观察忽然变计,所有粮饷不再分运,舍陆就水,统一河航
  陆行当然较苦,谁不好逸恶劳,这一来又招引了一大批稽帮舟楫,人马喧闹,杭樯塞河而上。
  这当儿燕惕渐渐觉到困难,搭帮的只想占光,可又不听吩咐,不管不好,管则相当的吃力,船行该停不肯停,该走不肯走。燕爷毕竟机警,看了几天便可疑到帮中潜伏奸细,这话他跟陆观察谈过。
  陆大人到是掌得起腰,同行的官阶值算高,事关大局不相统属也要他们就范,下令必须服从燕公子约束,否则驱逐回航不许搭帮。
  陆观祭不下令也好,下了令反而更糟糕,这讲究的当然还是统属问题,事实上人家并不归你管辖,你的命令根本行不通。
  汉口固然托运,究竟也派有押运官,高兴接受劝告。不高兴各自为谋,你会讲托运责任人家也会说押运权衡。
  襄阳不过搭帮,许搭不许搭全没有关系,不许搭还不是照样走路,大家吃皇上家口粮,彼此办一般营务,你走得难到我走不得,驱逐上岸,料你不敢······
  那年头说军差,非要参加个把八旗子弟不可,这很要命,八旗大爷学识大半太差,憨直鲁莽、愚蠢、强横而又自命不凡,顶容易受人利用,大爷们闯了祸,对不起汉官儿也还是不许直接处分,以此养成一班傻瓜气焰万丈,睥睨不可一世。
  陆宗察直属一百多名兵弁,旗丁超过半数,汉口托运又兜揽了一批,襄阳搭帮更不知道下来多少。
  燕锡仪表轩昂,来头大,读吐礼节都很象旗人,大爷们倒是瞧得起他,坏在陆观察一纸令文,好细乘机咬字眼百计陷害,先领陆云衢不配对我们下命令,后说姓燕的晓得他什么东西,喜王爷徒弟么可指他不像蒙古人,跟义勇侯兄弟论交公道也会出来保镖?
  这样那样一挑拨离间,立刻谣逐四起,怨望沸腾,襄阳帮首告离别独立,汉口续响应襄阳帮倡议行动自主,两帮打成一片合力反抗陆云衢。
  燕锡只怕两帮哗变,急向陆大爷献策,说襄阳帮来自转运总台,夜郎自大不受羁勒,害群之马不知弃之。汉口帮托运于我,义不可违,应得严加管制,绝使就范。
  说帮中有人煽动叛乱,显系奸细预谋,不以军法治之,恐无以保万全。
  军法惩治奸细只有三个字:斩立决。
  这三个字难倒了陆大爷,他解释他无权杀人。
  强宾不压主,燕爷只好怏怏而退。
  这天快到太平店地方,燕爷劲装坐在船头,暗作戒备。
  太阳还没有下山便教呜金停航,襄阳帮充耳不闻,汉口帮也不理睬,他们走他们的。
  燕爷照料自己这边大小舟楫转入港湾下碇停当,吩咐放下小舢板,带个年轻力壮舵工飞棹追赶汉口帮,他们只有七只船,一忽儿工夫追上,远远处燕爷亮声喝令掉头。
  走在最前面的那只船,有人爬在舱门口大叫:“姓燕的别神气,快回去陪云衢多喝两杯,老子不听你那一套······”
  他正是押运官,而且恰是一位旗下大爷,但一旁可不就站着一条干枯扁瘪的瘦汉子,斯文人像个老夫子,背负上一双手满脸好笑,看样子我们旗下大爷是在为他传话,这汉子分明奸细。
  燕爷怒发,探手摸出两枝铁翎箭,觑个准赏他一箭。
  箭穿汉子右耳朵,汉子惨呼“反了”······嗤的一声响,在耳朵又插上一箭,汉子摔倒舱面。
  这当儿舢板距离人家大船还有五丈远近,燕爷耸身一跃登舷。
  当时燕爷窜上大船,吓得押运官目瞪口呆。他燕爷霍的抽出背后巨阙剑直指到人家脸上说:“因为你是旗人,陆云衢不能办你,但为着国家军需粮饷,我敢杀你,希望你懂得好歹,赶快跳下小舢板指挥六艘船掉头回航,谁不听话割下谁的耳朵,我可不管什么黄带子、红带子。”
  说着话猛的弯腰拖起倒在舱板上的瘦汉子,夹雨伞似的夹起他走上舵楼。
  下面那个旗下大爷押运官想发作壮不起胆子,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下了舳舨,但还不肯喊话,舵楼上燕爷又对他射出一枝铁翎箭。
  这枝箭冻凉的紧贴他脖子边过去,好家伙,这一下他才骇得大叫后面船回头驶,急切里远处有人在骂强盗保镖,那位大爷并不敢高声,可是燕爷听得清楚,看得明白,不用箭、用镖,蓦地扬手一镖,银铃儿叮叮响过天空正中大爷左耳根,还好,轻伤,割去一缕皮肉。
  这一银铃镖镇住了七艘粮船上将弁兵丁以及差役牵夫篙手,急忙反棹掉船,顺流儿那还不容易。
  这时候燕爷舵楼上发现有三只船,舱逢边画个同样子的白圆圈,燕爷久走江湖,看着不禁加额暗自称幸。
  他押送七艘既回到港湾投帮靠泊,吩咐把瘦汉子绑起来看管,他立刻去检查自家的大小船只,果然好几艘也画有白圆圈,凡是做了记号的全装满饷银箱。
  燕爷仍然不做声,等到天黑他又下舳舨出发巡逻,回来私找陆观察讲话,云衢听说三帮船全有奸细潜伏,免不了吓个心惊肚颤,他听从燕爷的建议拿名片请汉口帮押运官会商,燕惕从旁向人字解释,说白天一切举动迫不得已。
  告诉舱篷上画白圆圈做的是什么勾当,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卦。说前途太平店或可无事,再过去仙人渡必有一场了不得的惊险。
  说眼前三船船必须归由陆观察节制,统一指挥闯过难关,上海帮自保有余,只恐汉口襄阳两帮无可幸免······
  听完燕爷一篇话,这位旗下大爷押运官好像还不大相信,于是燕爷挑选了几名可靠旗丁教把擒捉回来的瘦汉子带上。
  他原来是个书启师爷,恰是汉水人,叫艾白,我们旗下大爷押运官,就因为他襄河地理熟识,所以聘任他而且相信他。
  他被带上来时很倔强,耳朵上铁翎箭是拔去了,但还是脸浴血,他向陆观察咆哮,说燕爷分明强盗,这回事非向上头打官司。
  他的东家押运官本来就非常生气,他帮忙他向陆大人瞟眼冷笑,意思说等到了西安,看谁倒楣。
  陆大人无话可说,燕爷笑笑过去关紧舱门,扭回头像是换了一个人,虎眼圆睁,电光四射,低喝着说:“‘讲实话,我教你立功赎罪,否则你就别想活啦!”
  艾白跳脚叫:“姓燕的我讲你是强盗。”
  燕爷绕到他背后,给解开了绑,顺势捏住他左手一个指头,一使劲艾白惨号一声,人昏过去。
  艾白这一昏厥过去,旗下大爷押运官愤然站了起来。
  燕爷瞋目喝叫:“坐下,你可别耽搁我的时间。”说着一掌拍在艾白脑后。
  姓艾的死而复醒,他额上滴下一颗颗黄豆般大的汗珠。燕爷又高声说:“我再讲一遍,改过回头,我教你立功赎罪。”
  艾白咬着牙齿,翻了两下白眼,忽然跪下。
  燕爷放手看住他观察说:“大人,请你派人记下他的口供。”
  陆大人倒痛快,干脆自己搬动瓷墨,燕爷开始问案,艾白供说三帮粮船中共有奸细十三人勾通水寇水龙神高猛,约在前面仙人渡举事,放火烧粮,乘风劫取饷银。由他艾白分发那十三名奸细们分头给装银的船只上用白粉屑画个白圈记号,并负责临时放火,接应匪船而进攻。
  耳听着这些供辞,上面坐的两位押运官,他们差不多全吓得面无人色。燕惕笑笑问旗下大人怎么办?
  这位爷叫德宁,赶紧下来打躬作揖说:“燕兄怨我愚昧无知,务必成全这个······”
  燕爷摆手说:“得,现在不是闹虚交的时候,你即然相信了,赶快回去把你帮里奸细绑起关到舱底,然后将银船上留下的记号擦掉,腾出两只空船照样子给画好,这事要你亲自监督办得停当,还要劳驾你乘夜轻舟还往太平店,通知襄阳押运官如法炮制,明天必须等我们两帮船开到集合行动,最要紧的当然还是必须听受我的约束。好,你就走吧!”德宁拱手称谢匆匆走了。
  燕爷又跟陆观察作了一度密商,派人仍将艾白看管,但不许难为他。燕爷出来便赶去办他的事。
  上海帮饷银特别多,一共装了三十六只船,不用说全都有了白圆圈,就在燕爷刚去追赶汉口帮时让奸细们给画上,然而这儿的奸细却特别少,只有三个,恰都不是旗人,燕爷对付本帮奸细就不客气,全给卸下胳膊,捆个结实堵上嘴扔在舱板下,随即下令腾出三十六只船移装饷银,原装饷银船大半改装浇饱油的干柴准备诱敌,勉强挑选六十名旗丁伏矢应变。
  这一切事办妥已是四更天了,燕爷吩咐大家放倒头睡觉。
  第二日太阳上来好半天了才教开航,傍晚时光船到太平店,燕爷打扮一名大兵带艾白上舵楼闲眺,明晓得这地方必有放哨的贼人,先替艾白备好一封信,信用油纸密封,教艾白如此这般,这里头怎么讲艾白并不知道,他就不过一个个送信人罢了。
  舵楼上站了一回儿,果然有一只小舴艋迎面划来,划到船舷边,那划桨的暗向艾白举暗号。
  艾白俯拦问人家是否卖鱼?一个不留心,袖口里扯掉下手帕,手帕里漏出了油纸小包儿,他藏起纸包把手帕挂在船舷上划开桨自去了。
  这个人正是水龙神高猛,他水里面真功夫自命无敌,燕惕遇到他恐怕很讨厌。
  燕惕当然不认识高猛,他只觉得这条汉子特别雄健,艾白来不及把话讲明白,燕爷已忙着去指挥两帮船下碇工作。
  这会德宁又陪着襄阳帮押运官马容赶来拜会,立等燕爷面致谢劳。
  掌灯时宫舱里就有个称密会议,燕爷郑重指示德宁和马容紧要机宜。
  他说:“三帮船密切联系呵成一气,无论靠泊、行驶、利在错杂不分彼此;旗幡标帜一律废除,藉以扰乱贼人耳目。
  说经验丰富的水陆大盗,陆察牲口蹄迹,水看载重舟痕,凡是伪装的运银船只均要压以适量石头。
  说明天出发,三帮银船分批混合放航,首先扬帆前进,缓行闻过仙人渡。急驶老河口,请德宁、马容、陆云衢分别押运。他燕爷率大批粮船和伪装船随后。
  这些大题目讲过了,其余小节就都不必提了。
  晚上大家都有一番紧急措施,第二日一早起碇放流,大小银船五十二艘,德宁打前头先驱,陆云衢居中,马容断后,船头上放一班老弱兵丁任意胡闹,表示船里没有押连官自然也就没有好东西,即没有白圆圈记号,又不见艾白老头儿,虽说这批船载重有点奇怪,但两舷分明叠着一包包食盐。
  贼人不敢打草惊蛇,眼睁睁让三帮红货平安稳渡。
  大批粮船落后三四个时辰,浩浩荡荡涌入贼人阵地,燕爷坐船舵楼上先由艾白掠出一条白手帕,这也是通贼暗号。
  紧接着后面便有一只船起火燃烧,七八艘粮船立刻散开,燕爷高贼抢救那伪装的三十六只船。河面乱成一片骤然间一声异响悲鸣空际,前后左右突至百十来只快舟舴艋,群扑伪装船。
  燕爷眼见贼人入毅,但想不到来了这么多人马,说不得只好应战,扯掉冠袍带履,露出一身水靠劲装,横剑指挥伪装船四面八方合围贼人快舟,三十六只船同时火发。
  这和伪装船每艘只留两个会水的舵工,事急他们尽有自全办法,这时却竭力撑驶火船围贼,贼舟相率着火,粮船上伏矢向火中攒射,贼人大呼中计,纷纷下水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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