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2026-01-07 16:31:47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他坐下,林夫人再拜而退。
  燕来先请明家婆媳登堂,官家望着雪影笑笑点头。
  随后是纪珠小红,纪侠小晴,燕月小绿。
  纪珠纪侠燕月他们当年当过雍正帝的御书房侍卫,官家对他们客气欠身还礼。
  见到莺姑娘,官家多打量了一会,回头看住燕来说:“果然人间仙品,你们俩确是一对璧人。”
  燕来红着脸傻笑。
  末一个上来的是燕姑娘,姑娘态度从容,皇帝使劲看她。她并不害怕皇帝,拜罢便要下阶。
  皇帝点手说:“不,站住,你不懂规矩,我没教你退嘛!”
  姑娘眨眼睛,笑涡儿跳跳,要讲话可是没讲,神情顶天真。
  官家乐了,快乐说:“你并不像十六岁的大姑娘。怎么样,咱们认个爷儿好不好?”
  姑娘还是不作声,但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光采。
  官家说:“我晓得你很愿意……”
  姑娘赶紧摇摇头。
  官家不禁好笑,笑着说:“你为什么不开口?”
  姑娘慢慢垂下眼帘,瞅着一对并立的脚尖儿说:“燕儿不会讲话,燕儿不懂规矩。”
  官家笑道:“说你一句不懂规矩你生气了,是不是?没有关系,我就欢喜不懂规矩的人听着,我就不过三老爷,算你的长辈,不要当我是皇帝,三老爷要认干儿子,不收干女儿你答应?”
  姑娘忽然插花似的拜倒地下。
  官家乐不可支,回头睨着燕来说:“如何?所以我说你俗,你不懂嘛……”
  他大笑离座,伸手搀起燕姑娘。
  官家搀扶燕姑娘起来,牵她一只手慈爱地说:“我看你腰背挺直骨格矫健,必然是个争强好胜的好孩子,你可以改扮男装跟我外出游历难得的机缘,不世的造遇,但还得问你有没有拔俗的思想,超人的魄力?”
  姑娘笑笑点点头。
  官家再回头瞟燕来一眼,又说:“我需要有个聪明能干的身边跟人,有时我也会做错事,你务必设法劝阻。这是说荦荦大者,小的方面,大热天顶讨厌身上更换的衣服,一路上南来虽然是到处赶制,到处扔掉,却还没有一天能穿得干净,这你得为我照料。”
  姑娘笑道:“人都讲天子衣着不完的么!”
  官家道:“你听谁讲的?至少我不至这样糊涂,新制的内衣也应该洗一下穿呀,不然多脏。”
  姑娘一听便晓得人家好洁,笑说:“肯洗那好办,还有什么样难的琐碎没有?早吩咐一声也好。”
  官家笑道:“难的?我没有什么难的,当我常人,别当我皇帝,记着这一句话够了,现在你去请太太们各自休息,我这儿随便跟燕来、纪珠、纪伙、燕月聊聊天。”
  他放了手重又坐下。
  “她们是否都要跪下告辞?”
  “我不许你这样做!”
  姑娘笑道:“预备有几个茶,五十年陈酿玉梨春,您要喝?”
  官家笑道:“不忙吧……”
  姑娘又说:“家里住着一位异人,他是来二哥的义父,拳棒盖世,棋酒无敌,学究天人技穷水陆,江湖上人称……”
  她不敢往下说。
  官家轻轻说:“你是说海皇帝郭阿带?”
  姑娘道:“八十老翁,您要不要他来见?”
  官家站起来笑道:“你分明要我去见他……”
  姑娘立刻说:“燕儿给您领路啦!”
  她从容把人家领上燕来楼。
  纪珠纪伙燕月傅安燕来全跟着走,院子里娘儿们马上散开,大家都觉得松了一口气。
  小绿说:“妮子太可爱,她是存心为我们解围嘛!”
  小红道:“乖是真乖,我想她跟去保驾或能胜任。”
  小晴笑道:“她这一随驾出巡,多少会替受苦蒙冤的人做些好事。”
  长姐儿低声说:“我就怕皇上要倒楣,他的脾性儿强得很,而且淘气……”
  黑姐儿道:“你别瞎操心,她懂得大体。”
  林夫人笑道:“看她自己的造化啦,是祸是福谁又能想得到呢!”
  不要说外面太太们各有各的说法,且说官家来到燕来楼,郭阿带,郭龙珠、方标赶在楼门外迎接。
  老远处,燕姑娘亮声儿叫:“三老爷有话,请三位老人家以常礼相见。”
  官家这边拱手儿,三老那边作个长揖。
  经过了燕姑娘一番介绍,官家看定郭阿带说道:“老先生八十高龄仍然矍铄,可喜可贺也。”
  阿带回说:“草民惭愧下愚,啖饭而已。”
  燕姑娘一旁悄悄说:“为什么不说饮酒,你饮酒比啖饭多嘛!”
  一句话说得官家和阿带都笑了。
  官家道:“听燕来讲过老先生酒量无敌,不知道一次能喝多少?”
  阿带笑道:“没计较过,大概二三十斤还能勉强。”
  官家笑道:“那真是海量。”
  燕姑娘又说:“少讲呢,不断的喝,千杯不醉嘛!”
  燕姑娘一味挑逗官家喝酒,意在有一些事让他去安静做,免得许多人随他团团转磨折。
  再来也还是要考验他一下酒后品德,酒可比照妖鉴,酒醉会使人尽相穷形,假使他品德不太好,她准备临时设法装病,推干净什么跟班保镖的差使。
  会酒的人受不了一再撩拨,结果官家吩咐来酒,阿带、龙珠恭陪他登楼,方标、纪珠等就只都留在楼下伺候,姑娘却神气地打发来二哥去厨房里照料监督。
  她像个保镖,保定了官家来到楼上。
  楼上排好的现成棋枰,官家一看痒痒的便去枰上一坐,笑笑说:“郭老先生,怎么样?咱们先来这个······”
  他伸手棋子盒里。
  阿带当然从命,姑娘和龙珠一旁观奕,奕当然也是赌博,赌也会使人拖出狐狸尾巴,阿带幼从名家学谱,夫人叶新绿技犹精纯,数十年夫妻晨夕研磨,出入三昧,料想官家如何能敌。
  可是他临局的态度非常从容,下子顶快,举手不回,虽然认真,绝不缠夹。
  阿带生平率直,凡是关於所谓较量,他从不肯作伪逊人,究竟今天的对手太过特别,他老人家也就特别留些余地,这却使官家反而费尽神思。
  一局未终,酒送来了,他一边手拿大杯子喝酒,一边沉着枰攻守,燕姑娘一直忙在一旁斟酒布菜。
  第二局棋开始,官家已进十来杯酒,他的神情显然更见镇静,这当儿恰好燕来上楼来了,燕悄悄对二爷使个眼色,向官家请个假离开。
  她到楼下就来个假传圣旨把纪珠等遣散,然后赶去东跨院找林夫人回话。
  大家刚都在那边吧,小绿、小红、小晴全会打趣人的,一照面便争嚷着干殿下,底下不免有一连串笑谑。
  燕红着脸表示满意,细将这半歇儿工夫考察官家经过情形,连吹带捧描述一番央大家听着替她放心。
  姑娘当场求喜姐姐、寿姐姐,雪影姐姐,着手帮她打点行装,别的好办,靴子麻烦。
  偏偏小绿内行人,她指教长姐儿先给弄粗布做个圆头棉套子,套子套软底鞋儿,外面加绷带,这样再穿上鞋子,可以不要堵塞,保管方便利落。
  法子的确高明,但小晴笑说:“盛夏天气,光是脚带、裹布,鞋儿已经够受罪,像这般叠床架屋棉套子再勒鞋子,那简直火炉子里煨竽头,那怎么受得了,一路上喧阅闹市,落店时抹身洗脚,也真是天大的可怕问题。”
  於是小绿卖弄老经验,节述她当年乔扮男孩子长征新疆一段故事,说也是大热天,也有一位爷们,蓝立孝蓝大爷陪伴她,走的是西北荒僻山路,还要经过一片大沙漠,而且中途又害了一场大病,究竟还不是也混过去了,
  她的结论是:女儿家出门必须胆大心细,但求省事不可畏事,要事事留神,处处当心,受得累吃得苦没有什么搅不通的,她讲得津津有味。
  小晴偷去燕姑娘耳边说了二句什么话,姑娘强忍着好笑拨头又走了。
  小晴咬耳朵教燕姑娘问难小绿当年为什么易钗而奔跑去新疆?
  这故事姑娘早就听燕来讲过,当然不便问,拨头溜出东跨院,一路上不由想,想那时小绿她也不过十八九岁的一位大姑娘,一心迷恋李燕月,竟能割爱逃情玉成赵楚莲,自己怀着满怀哀怨远走边陲寻父,舍辛茹苦,倍尝险阻艰难,她那舍我从人的伟大精神,岂是寻常的女孩子所可及······
  蓝立孝事不干己千里追踪保护,扶危振厄义薄云天,楚莲的父亲赵振钢,却也肯教女儿退居偏庶,以正室让还小绿……前辈英雄胸襟坦荡,实在值得令人尊敬。
  想着她来到燕来楼,这时候官家似乎酒已经有点过量,棋是不能下了,他豪爽地还在浮杯。
  姑娘上前接过燕来手中酒壶,浅笑着向阿带说:“师父,您老人家逢着劲敌了……”
  她不得已称阿带一声师父,因为自从跟傅震定婚后,她只好改口称郭爷爷,然而今天场面不对,官家就不过三老爷嘛!
  所以,官家睁大了眼问:“咦!你原来就是无玷玉龙的门生,那还得了!我贺你一杯。”
  他把面前一杯酒又喝个干。
  阿带陪一满杯说:“我生平不会暗器,燕来也不会,她是什么暗器都会使。”说着大笑起来。
  官家笑道:“那是青出於蓝……”
  姑娘红了脸说:“不是嘛,师父也不是不会,他认为暗器不光明,抱定死心眼不肯教人,我是想只要用得正当,那又有什么关系,是不是呀?因此我自己偷偷练,也不能说什么都会使,我会的是弹弓、袖箭,最近又学会了铁翎箭。”
  阿带笑道:“铁翎箭傅家人的看家法宝,你做了人家媳妇儿那也还能不学。”他又大笑。
  姑娘脸更红了,但立刻捉住机会说:“老爷子,不再喝啦,您不瞧师父大醉了嘛,再喝下去管保没有意思,早晨天气凉快,水色山光一片明媚,寒山寺、灵隐寺、天平寺、宝带桥、狮子林,沧浪亭,还有,还有许多好地方,多好多好玩,您不想出去溜跶……”
  这几句话说得非常轻快嘹亮。
  官家被勾动了游兴,笑笑说:“谁陪我去?”
  姑娘笑道:“当然是师父恭陪了您啦,看吧,看他矍铄精神配上您神武英姿,定使湖山壮色,草木向荣……”
  官家忍不住大笑说:“妮子会讲话,你无非不让我醉倒,兜圈子扯了一大堆,好,我也真够了,老先生怎么样,去逛吗?”
  阿带没开口,姑娘抢着说:“不忙,不忙,洗个脸,喝碗茶不迟。”
  她赶紧将酒壶交燕来拿走,便忙着去拧脸布,端茶。
  官家眼见她忙得神气,悄声儿对阿带笑:“你说,我选定的干儿子不恶吧!男孩子决没有这般柔婉可人,以后混熟了,她一定会更体贴,更细心照料我起居饮食,更放纵,更大胆,规正我错误过失,你相信?”
  他笑,笑得十分得意。
  阿带笑道:“是的,陛下,她显然绝顶聪明,武艺文才都还好,她要是男孩子怕不堕入陛下网罗。”
  他来个哈哈大笑。
  燕姑娘也真是有那末细心,好歹劝官家喝过两盖碗苦茶,窥察他不像十分醉,这才暗里向阿带使眼色示意。
  阿带笑着领走了官家。
  一家人却又有一阵大乱,原来明月衙门里派人送信通知,说叶抚台明后天将带一批官儿们由南京前来贺喜,恐怕官家在此诸多不便,请林夫人跟大家谈谈看,如何准备。
  消息的确有点讨厌,既不能撵走官家又无法挡驾叶抚。
  燕来急得直骂叶小坡混帐。
  小红笑道:“你大不了副将前程,人家势利眼是瞧在你和裕贝勒拜盟上情份嘛!”
  小晴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把官家藏起来,怎么藏?二姐想!”
  小绿道:“你要是想把他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许动弹,我可以告诉你这办不到,无论藏在什么地方都得留许多人陪伴他,家里根本没有宽敞的容纳地方。我主张男女家分开办事,官家既是燕的干老子,当然要算林家的贵宾,官儿们自都是郭副将的客人,大家觉得这样办很妥当嘛?”
  长姐儿笑道:“隔壁李家现在是个空房子,可否让我去跟李老太太商量呢?”
  小红笑道:“隔壁自是近便,但李老太太似乎有点糊涂,你只可淡淡的问一声,假使她想不开记着什么仇恨,我们宁可另作打算。”
  长姐儿笑着去了。
  林夫人笑道:“老太太人还不错,她也晓得二虎从虎父子太过不堪,倒没有记恨燕来弟兄的心理,不过见着你们妯娌不免惭愧是实。”
  小晴道:“她太可怜,祖母孙儿以后应该由燕惕接去抚养才对。”
  林夫人笑道:“她不会去的,讲过了一辈子要跟定了我,他们家还有很多钱,尽够她养老抚孤。”
  明月的母亲明太太笑道:“小虎劫粮造反,在理说罪该抄家,有钱恐怕靠不住。”
  小绿一生肝胆过人,这两句话她有点听不惯,摇摇头说:“抄家,灭门像这种暴政非改革掉不算文化昌明,一人做事一人当,为什么牵扯株连;李小虎为父报仇不计利害,他的造反事实上又另当别论,假使说他该抄家,那末李一龙尽忠守土马革裹尸,朝廷又应该怎样褒恤呢?忠臣逆子出於一家,打算盘也有个乘除加减嘛!”
  小晴道:“这事地方官须要主持公道,李小虎罪有应得,他母亲瘐死狱中,我总觉得做知府的手段已经太硬。”
  她们姐妹俩说一和,说得明太太夹耳根满脸通红。
  林夫人赶紧解围说:“你们老姐妹是不晓得,李二虎平日为恶,半出闺门助长,前一次强迫春姨娘堕胎就是小虎母亲的阴谋,后一次小虎劫走春姨娘母子又是她的毒计,像这种的女人可以说百死不足蔽辜,瘐死狱中亦何足惜,拘捕她限交小虎也原是吹花姐和阿带老人的授意,他们师兄妹亲自听见她教唆小虎嘛……”
  话说到这儿长姐儿拿着开李家大门的钥匙来了,回说李老太太满口答应。
  于是大家又都忙着上隔壁看房子。
  这条街上矗立着三大座房子,李一龙李副将的府第居中,林公馆靠右,李二虎宅左,眼前龙虎两家成了真空状况,长姐儿向李老太太借用的当然是李一龙的府第。
  经过一番日夜赶工洗扫粉饰,到了十二这一天早上,阿带新绿老夫妻和纪珠小红,纪侠小晴,燕月小绿,小孟起郭龙珠这些男家的亲眷他们就往那边迁居。
  事先由燕姑娘委婉禀知官家,官家也认为分开来是办法,姑娘撒个娇留驾官家为莺姐姐撑面子,说是来哥哥那边有抚台将军满城文武贵宾,那也抵得过燕儿这边有您三老爷……
  官家听着大笑,心里却也晓得姑娘无非为他避免泄露行藏,于是他仍住燕来楼。
  姑娘守定他左右,陪他下棋,猜谜、玩牙牌、掷骰子、排七巧图,服侍他喝酒,用膳,有时也练暗器、舞剑、打拳请他指教,说指教还不过替他解闷儿,论武艺他可比姑娘差得太多,晚上伴他院子里乘凉,姑娘老是坐着小凳子,拿个大浦扇为他赶蚊子,一边顺着他的口气瞎聊天。
  她的胸怀学识,尤其是经史传疏博闻强记的能力,常常使官家没口子赞叹敬服。
  她像一只依人的小鸟,柔训的羔羊,不由他官家不当她亲女儿一般爱惜。
  他说他在宫中像是一匹关笼子里的野兽,没有人敢亲近他,骨肉离群,戚属远避,没有自由,没有温暖,只有尊严,而国政又是那么样繁剧,不管什么事都是他的责任,大臣们就会做应声虫明哲保身,他活该夙兴夜寐,整天价操心,得不到片该安宁。
  这一次偷自出游,算让他体会到民间家庭的美好,伦常的天性人情……说着这些话,这位快活的皇帝却也不禁吁嗟叹息。
  姑娘看他不开心,她又卖乖来个福礼再拜,载歌载舞,说是天子圣明,兆民咸康,能吃苦习勤才是好皇帝,安乐荒嬉譬诸小孩子玩火,历史上无道昏君留给后世的是什么批评?
  她劝着便又打岔说:“明天就是来哥哥莺姐姐的好日子,老爷子,您预备给他们两口子什么赏赐呢?”
  官家笑道:“真的,我还没想到这回事,身边什么也没带,等回京再说啦!”
  姑娘道:“不嘛,您不会做两首诗,题一阕词给他们多好,这管保比什么都还体面呢!”
  官家道:“今天恐怕呕不出好东西,心里好像有点不痛快……”
  姑娘抢着说:“刚刚没有事嘛,您何妨试试看,咱们上书房去。”
  她引官家离开燕来楼望莺姑娘的小书房来。
  这正是十二日下午,火伞高张,然日炎炎,姑娘存心不让官家出门,所以存心缠紧他。
  莺姑娘书房里可以说琳瑯满目,那张画案上恰好堆着一长列画具。
  官家一看笑起来说:“我给他们来一大幅彩画儿怎么样?”
  姑娘叫:“哦,太好了!”
  她立刻帮忙着拿水,洗画笔,弄画碟,铺画笺,眼觑官家匀黄染黛会者不忙,画了无数朵牡丹花并栖一对白头翁。
  画添补一两笔就算完工,燕姑娘牵着画笺出神地喝采。
  官家倒勒袖口,手中横着笔杆问:“燕儿,告诉我该题上什么字,四个字或五个字都可以。”
  姑娘应说:“现成的白头富贵吗?”
  官家笑笑题上了,旁加一行燕来将军吉席,下款落在高头正中,却只有两个字,印上他腰间荷包里一颗小图章。
  那两个字姑娘不认识,图章也弄不清,来不及多问,两只手捧着画,急往隔壁跑,大家正闹着拾夺洞房、喜厅,每一个人刚忙得喘不过气来,但看了这幅画却都不禁肃然起敬。
  这幅画马上由明月派人召来裱背匠,漏夜加工裱好高悬正厅,两房搭配叶小坡抚台送的喜联,小坡算走运,真讲起来他恐怕还够不上。
  翌晨吉日,林夫人这边就只备有家宴,原是商量好的不事铺张,这也还是因为官家寄寓家里的关系,好在本是外籍迁居既无亲属,亦无戚友交谊,林玄鹤死后夫人平日对外不通庆吊,因此街坊邻居就也不以为疑。
  男家隔壁尽管热闹十分,女家这边却是一片安详和静。
  大清早五更天,新郎郭燕来打扮着由纪珠等陪伴过来,偕同新娘林莺参拜官家,拜天地,拜林家祖宗牌,点缀个入赘的风光,随即排开家宴,算林夫人做丈母娘的款待东床快婿,香焚宝鼎,酒满金樽,灯烛交辉,花枝入样。
  官家看着大乐,他认为安排得非常别致,而且近情合理,他也参加了人家的家宴,有说有笑俨然骨肉家人。
  天色黎明中新郎辞回去,新娘却直等到薄暮时光才行鼓吹登舆。
  男家那边情形不必说,总而言之一句话,才子佳人信有之。
  这天晚上院子里乘凉,燕姑娘约了明家少夫人雪影为官家操琴解闷,雪影汉装小脚避忌官眷们,她没去隔壁应酬。
  夜凉似水,皓月当空,官家亲自吹箫,雪影琵琶,燕姑娘曼声度曲,这一夜他们玩得顶高兴。
  第二天一早官家却又带了方标方五爷出门讨胜,留下话说三天后就要动身前往杭州欣赏西湖,回头再折返江苏,上镇江访金、焦、北固诸山,然后入南京凭吊明故宫、孝陵,朝鸡鸣、清凉二山,游玄武、莫愁两湖,也还要去秦淮河畔,桃叶渡头,领略金粉六朝遗馨,预计秋风起时打点回京。
  他既然这样决定,谁也不能违拗,於是一家娘们合手日夜赶制燕姑娘行装。
  来二爷默念让燕姑娘一人去实有不妥,譬如说光是行李包囊等等,她就没有办法料理。这也原是小事体,大的关节却不在她懂江湖规例,官家虽好脾气,究竟有时也会无理取闹。
  想来想去他终是不敢放心,背地私找义父郭阿带相商,阿带与官家一见如故,他们已有深厚的交情,他主张密派方标尾随照应,可保水陆无虞。
  林夫人方妈妈也同意这个办法,莺姑娘忧虑的正为燕妹妹没练过水上功夫,有了方五爷暗中保护,此去谅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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