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2026-01-07 16:32:15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官家定十七日离开姑苏,方五爷方标十六下午便先打了头站,他带去燕姑娘全部行李,翌晨姑娘拾夺长行,她牲口上就只背着为官家预备的被卷儿,但里头密藏有她的宝剑和各式暗器。
  天色黎明中,趁晓风残月,恭请官家上马登程,一家男女大门口送走了爷儿俩笠影鞭丝。
  这儿到杭州府并没困难,每至一个地方,姑娘找方五爷给留下记号的旅店投宿。
  五爷却总住在左右邻家,他老人家房间里要替姑娘安排好很多家具,如水桶、澡盆、薰笼等等,水桶澡盆用途不必说,薰笼藉以烤干洗过的脚带、裹布、袜子,因为这些东西决不能晾在外面见人。
  这情形很可笑,姑娘明是官家的跟班,五爷暗作姑娘的保姆,天气热,他们清早赶路近午落店。
  下半天凉振起时重行首途,初更天再行歇脚,姑娘必须服侍官家进食休息后,才有工夫上五爷那边去办理她自己的琐碎。
  所以她常要忙个半夜三更,白天不敢轻离官家,夜里又有她的操作,这就不免闹成睡眠不足,马背上精神恍惚,官家看着可疑,官家对她事事留心。
  这天日中野店打尖,官家跳下马拿手中马鞭指着地下用炭画的圈儿问:“这是一种记号,为什么昨儿歇午见到这东西,今天又是这玩意,还有晚上店门外的星星香火,这怎么说,是不是郭阿带跟来了?”
  姑娘遮瞒不住,只好回明,官家没讲什么算了,秘密既已揭穿,歇午时间姑娘乐得去打个盹,保驾的责任交托方五爷,五爷对官家还是佯作不认识,他就不过默默地照料着他。
  一路太平无事,不日来到杭州,杭州别名武林,五代吴越王钱镠落这儿建国,她的名字叫西府,宋高宗南渡被改名临安府,以此有人称她是南中国的首都。
  城跨运河频钱塘江右岸,西城迫近西湖,官家此来的目的在游湖,自是要捡近湖的地方寄寓。
  这地方所谓旗下营,留驻着绿营的八旗子弟,这些人拿着国家俸禄,长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免不了作威作福。
  比方说街坊上做买卖,虽不至公开抢掠,多少总有点强去强来,燕姑娘刚到一天,就好生看不惯那一种睥睨傲岸自大的神情,旗下营切近没有什么旅店,姑娘住在西天大街入湖顶便利,但很容易闯撞人家自认的圈地禁区。
  由那儿兜圈子不太简单,差错了一些儿便要出岔,看不得,笑不得,大声说话不得,你必须垂首疾趋而过,否则有你的一阵麻烦。
  假使他们在玩什么把戏,踢铁球,摔跤赌气力,驰马试剑卖弄精神,你更要特别留心,不留心冲犯了他管保挨揍。
  姑娘和官家头一次偏偏走了禁地,而且人家正在踢球,官家对他们好像很注意,姑娘也觉得那劳什子好玩。
  爷儿俩不禁站住观看,猛听得一声断喝,跟一句滚开……
  姑娘立刻脸上变了颜色,官家笑笑领走了她。
  燕姑娘那里受得了人家随便呵叱,官家眼瞅她懊恼十分,放低声说:“我们来逛湖不来打架,他们也不知我们是谁,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姑娘依然愤愤不平,捺定性儿低垂着脖子轻轻说:“您老人家是不是在袒护他们?那样子还不像一群野兽,略无忌惮咆哮凌人,蛮横骄恣睥睨市肆,这就是绿营八旗子弟的好军纪,您老人家该警惕着元末······”
  官家摆手说:“得,别发劳骚,我晓得的比你清楚,每一地方的旗丁都顶可恨,咆哮、睥睨,恐怕不算什么,你要不讨厌打断了远来游兴,请尽管施展手脚,不过闹出了事我们非得马上动身他去······”
  爷儿俩边走边说,方五爷远远地蹲在湖滨树下直向姑娘摇手儿。
  姑娘强沉下一口气,点点头说:“是的,老爷子,要出门得先学眼不见为净,我不能使您不快活。”
  官家笑道:“你倒是很容易放松,我可未必便肯了,我只要你暂时忍耐,到时候那一天我们玩腻了离开杭州,那一天找他们算帐,我要发狠痛惩他们,同时还得将那些管事的将军都统们严厉参革,我不许他们无法无天,我要他们向安份的老百性低首。我这一趟出京总不能白来玩,小事儿可以不问,实在瞧不顺眼的自然要管。”
  官家讲着话象是动了火,姑娘赶紧闭上嘴不敢做声。
  方五爷那边已经给租好一隻画舫,让他们爷儿立刻解缆游湖。
  正是傍晚好天气,红霞流采,白练掠波,千条万条柳穗,一片两片荷香,山凝几分翠色,水聚百顷银光。
  姑娘她还是小孩子脾气,看着旖旎风景,缤纷美景,却早是心悦神怡依然有说有笑。
  西子天下闻,真面目无须细表,但真会欣赏湖山,寻幽讨胜的人,逛西湖决不是一日两日所能尽意。
  官家忽作奇想,他要住在画舫上卜昼卜夜玩个两三天。
  夏天睡眠问题不难解决,饮啖两个字稍有麻稍,好在这只画舫相当宽敞清洁,有登子桌子却也有锅儿灶儿。
  主人是一对祖孙,白发红颜两柄篙前后撑拄,俨然画中人平添不少风趣,看样子都不俗。
  祖父六十开外,孙女儿长得美,厚发堆云,圆姿替月,最可爱的是腰细如锥,一双白足肤圆六寸,可是他们祖孙就是一句话不讲,祖父脸上微带些愤懑忧郁,孙女儿眉梢眼角结集着无限哀怨。
  燕姑娘偏在心花盛开,她失察了她情绪有困难,频频向着她撩拨,她总还是待理不理。
  方五爷那里弄得一叶小舟拍浆而来,姑娘告诉他官家的意思,他便去跟老船夫商量。
  老船夫先是直摇头,后来看着一大锭十两雪花银份上他才勉强答应,但说明要让他的孙女儿回家,不能留在舫上过夜。
  他不讲话也好,一讲话引起了燕姑娘注意,因为他说的竟是很纯粹的北方话。
  五爷驾舟沽酒买菜去了,姑娘缠住了人家孙女儿攀谈。
  燕姑娘这女人儿打扮了男孩子,你总想得到她有多么标致。
  画舫上的船娘儿那有不知养识痛的道理,受不了一再挑逗,终于她暂解了愁怀,说是姓曹芳名儿叫小青,生长杭州,祖父曹云龙原北方人,避仇迁居来浙,母亲原是船娘,父亲招赘外婆家,外婆逝世,父亲母亲继承这只画舫谋生,前四年闹瘟疫父母双双死掉,她就跟着老祖父苦度时光……
  她叹口气反问姑娘那里人?问官家是不是一员大官?
  耳听她曼喜细语,娓娓喁喁,姑娘不由对她有了好感。
  她谎说官家不是官,可是顶有钱,问她有没有需要,要多少她可以做主给她多少。
  小青忽然眼眶几一红,低垂了脖子说:“小青活不了几天了,钱有什么用……”
  姑娘大惊,她忘记了假装的身份,贸然去牵住她一边手,死缠夹紧迫她话讲明白。
  小青也好像吃了惊,她睁大眼睛直打量着姑娘,她称她公子,她说:“公子,你怎么长得这样骄,你的手比小青嫩,你的脸皮简直吹得破……”
  姑娘笑了,她偏又笑得那么妩媚,她偏要小青坐下舱板上,她偎依着她,小青心身都快要溶化了,她差不多整个人靠到她怀抱里。
  姑娘悄声见问:“快告诉我,为什么好端端的要说活不了几天?”
  小青道:“对你讲你会替我难过,我还是不要讲。”
  姑娘说:“不,天大的事我也有办法帮你忙,我非要你说。”
  她更紧握她的手。
  小青执不过不能不说,她压低声说:“祖父他当年在故乡张家口镖行押镖,武艺不太好,脾气却很坏,酒醉抱不平砍伤了间行伙伴,以为闹出了命案,带着我父亲老远路方来南逃成家。老人家会喝酒会赌钱又会打拳,旗下营里巴结上不少朋友,我父亲母亲病重快死那几天,他向营里借过五十两银子,原是跟一个相好将爷借的,不晓得怎么搅的变成了一位标统的体己钱,四年来息上翻息,算一算一百多两纹银,我们还不起,标统老爷要我做他小老婆抵债……”
  站娘说:“标统是旗人?他不能娶汉女,没关系,我给你两百两了事。”
  小青摇头说:“你真是好心田,可惜,可惜标统老爷要人不要钱,我祖父还不起,我婆家种田人可还得起,但是……”
  姑娘蓦地光了火,挺一下脊叫:“怎么,他敢强娶有夫之妇……”
  小青道:“无所谓娶,他们是惯会糟踏贫人家女儿。”
  姑娘道:“你祖父何不告他一状。”
  小青苦笑道:“到那里告去?
  姑娘叫:“将军衙门。”她叫得高声。
  小青赶紧说:“你别叫,将军跟营里将爷们全有亲戚,告不会准,还要将我们发下县里打几百板子,像这种事情太多了,你怎能知道我们小百姓受旗人多少罪。”
  最后这一句她讲得声音也不很低。
  姑娘斜睇着偷在舱门边偷听始们谈话的官家扮个鬼脸。
  刚好方五爷去沽酒买茶的小船返回来了。
  燕姑娘又伸出左边手搭住人家肩背儿,俏皮的轻声说:“你会烧茶?人都讲这地方船上娘儿们都有一手儿。”
  小青笑道:“不见得每一个都会吧……”
  姑娘笑道:“至少你总不能不会,没讲错么?今夜干脆你就不要回去,吃完饭我们俩船头上坐月聊天,怎么样?”
  小青脸上热刺刺地媚笑说:“给你烧好茶再陪你玩一会可以,这儿离家不过三四里路,船上没有地方睡呀!”
  姑娘道:“没关系跟我一道睡,我们就船首开铺,盖一张薄被儿可以尽够了。”
  小青笑得像风颤出水小白莲花,吃吃地说:“你呀,你真不得了,点点大的年纪嘛,你想到什么啦!”
  她的一对眼睛好比天上明星,闪动着一眨一眨撩人的光芒。
  姑娘笑嘻嘻说:“你放心,我最老实,睡得保管规矩。”
  小青笑道:“我那能相信……”
  她羞得垂下脖子拿指甲尖儿刻划着舱板。
  方老爷的小舢板靠了船舷,姑娘赶紧放了小青去接缆接菜。
  小青却又推她一把笑:“不要慌,掉下湖里怕不是好玩的,别碰上篮子,小心弄脏了衣服……”
  她说得热情,笑得也有点特别,分明跟上半天冷落的神情大不相同。
  五爷看着向姑娘盯眼,姑娘忽然大笑绝倒。
  老船夫曹云龙大约跟酒有深交,一看被小青爬倒舷边提上来的一坛子竹叶青,立刻咂着嘴赶到后面帮忙。
  官家舱门边喊五爷上去讲两句什么话,五爷回头便教云浙打开酒坛子泥头,舀壶酒要了两三件果子,拖他去船首喝两杯。
  这里小青开始淘米洗菜,她的小厨房顶别致,地方原是把舵的所在,顺着船尾巴半圆周形势,架设个小阁楼,又像是伪装的木柜子,平面柜板上可以坐两三人聊天,做活,行船时站在高头撑篙,蹲着拿舵,又算是船的驾驶台,要遇着下雨呢,也有个竹蓬儿张开遮蔽。
  柜上平板和正面立板全可活动,去了这两块板,别致的小厨房显在眼前,当中排三个红泥做的炭炉子,各留距离列成一行。
  这边角落紧凑的安置茶橱,橱头兼做小桌子,搁一副贴切的刀砧,那边放小巧的碗柜和一两个桶儿盆儿。
  一切整理得适当而合拍,不留一些儿多余隙地,却偏是雅洁绝伦。
  看小青洗好菜米下了锅,眨眨眼生旺了三炉子火,她重又爬倒舷边净手,翻身再去拾夺下酒的碟菜。
  那都是买现成腌或酱的野味,碟子弄好一并杯儿匙筷统装进一个漆盘中,燕姑娘慌不迭抢着端进舱里。
  小青盯着她背影儿笑唤:“好公子,劳驾您多做一桩事,柜子抽屉里有火石纸煤,请给燃枝蜡,舱幔下几个宫灯儿最好也给点着,那好,那不怕风。”
  姑娘伸头窗洞外说:“你就别管,我全替你办到……”
  头缩回去立刻又探出来叫:“喂,蜡在那儿呀?找不到嘛!”
  小青笑:“你真没用,反正不在抽屉里也在架上嘛,找呀,爷。”
  姑娘到底没找到蜡,小青倒烫热一壶酒来了。
  舱里点上蜡,亮光下官家看小青长得很美,他笑笑说:“谁教把酒烫热,夏天我欢喜喝冷酒……”
  “不,老爷子,黄酒要温热的好,冷的会喝出毛病。”
  “菜有两三个尽够了,不要太多。”
  “就买几个菜嘛,有鸡有鱼,有河虾和一些青菜,想怎么吃告诉我一声啦!”
  “我不懂,你不要问,横竖我什么都吃,顶要紧的还是快点儿。”
  小青点点头笑着走了。
  燕姑娘站到桌旁给官家斟酒,趁空儿将小青所受的委曲讲了一遍。
  官家笑说他都听见了,反问姑娘要怎么办?
  姑娘心热口快,不假思索便说那标统该杀头,听他管辖的兵调防······
  官家笑说杀头太过他犯的是未遂罪。
  姑娘说无所谓未遂,假使小青没遇着咱们爷儿,她可不是白白送一条命。
  官家说你怎么知道她包会死?
  姑娘急了直说官家袒护旗人,她的意思是非砍下那标统脑袋心有未甘。
  官家说法求公允,皇帝也不能乱杀人,教她先把事查明白。
  姑娘还要抬杠,外面小青慢声儿在叫公子,姑娘这才扔下酒壶望外面跑,看小青叠好了一盘子虾,那些虾儿被用剪刀绞去了头、尾和脚,光留下一节身,一只一只叠成一层层宝塔般。
  她指点着笑说:“我请您吃生虾,怎么样?”
  姑娘叫:“咦,活生生的这怎么能吃。”
  小青道:“别傻,偿一个保管不错,这里给预备有一碟姜醋,一碟子辣椒酱油,还有芝麻酱,随便你蘸什么吃都好,请试试看。”
  姑娘道:“你不瞧,还在颤动呢!”
  小青道:“是要活新鲜的,死了就吃不得嘛。”
  她伸两个指头拈一只蹦蹦跳,蘸一点芝麻酱往口里送,再拈一只强要姑娘吃,姑娘当然不肯吃。
  她直叫:“不骗你,来一个,来一个啦……”
  姑娘却不过,皱紧眉头张开嘴,不吃也罢,吃了立刻睁大眼睛笑:“妙呀,又香又鲜又嫩,有一点点腥味……”
  小青道:“可不是,这东西不但广东福建人吃,天津人也吃嘛,拿去啦。”
  姑娘连三个料碟全给端走。
  官家看着先头也觉得别扭,经过姑娘当面表演,他才敢放胆吃,吃一个叫一声好,姑娘不禁大乐。
  他又赶来报告小青,小青在弄鱼,那尾鱼叫草鱼,养在鱼池里,专门拿草饲大的,所以叫草鱼。
  草鱼要隔年的好,那就是越大越嫩,小青将鱼切掉头尾单取当中一大段,开个两大片排盘子上放进蒸笼中略蒸,另外一个炉子薄铁锅里烧滚油,调半碗作料,酱油、辣椒和少许糖醋,用些粉搅个黏,蒸笼里取出蒸得浅浅透的鱼,换个盘子搁一边,这碗作料往锅里倒,喳喳喳油直叫,拿起锅,油泼到鱼上面,油还在起泡儿跳,小青不顾一切火速给送进舱里。
  这作法叫醋溜鱼,官家尝了拍桌子喝采。
  小青得意地出来再弄鸡,两只鸡胸脯上拔去毛被活割下两大块肉,薄切成片,鸡还没死,还在舱板上颤扑,锅里炒鸡片又告成功。
  小青弄的菜很普通并不算什么,但手头花样多作法比较讲究,乍看有点唬人。
  其实鱼肉烹疏等烧老了全不好吃。
  要说可以生吃的水族还不少,广东人欢喜生鱼,很多人都不敢尝,假使你胃口不太坏,不妨试试看便晓得美妙不可言传。
  介壳类中不单是虾,如螃蟹、牡蛎全可吃生,吃虾生必须河虾那是一定的,也还得看是否绝对新鲜,虾头务必剪掉,不然恐有泥味。
  醋溜鱼自是任何淡水鱼都好做,唯不如草鱼佳,比方说同样养在池里的鲢鱼就赶不上。
  炒鸡片人都会,小青的好处却在专取鸡胸一块肉,而且是活生生涮涮下来的,所以特别香脆可口。
  鱼头烧豆腐,鸡肫肝蒸芙蓉蛋,来一个狮子头,炒一盘猪油油青菜,这给官家佐膳,菜还不是顶简单,可是他吃得非常满意。
  那两只用不掉的残鸡,细切烧鸡送给船首方五爷、曹云龙享受,他们俩也乐个啊嘴咋舌叫好。
  官家舱里退出来的剩余,燕姑娘陪小青用饭,她们一对子假凤虚凰俨然举案齐眉。
  二更天,湖面儿清月朗群影俱息,这画舫上也就吹灭了灯,前面方五爷和曹云龙快谈投机,后面燕姑娘跟小青喁喁细语。
  小青说今年她才满十五岁,自幼儿由母亲教会她画舫上混饭工夫,却也从祖父处学得认认几个大字,人称她湖滨解语花,论姿色压倒同行姐妹。
  父母死后祖父做主将她许给人家,小冤家小名儿叫许阿化,他眼前也只有十六岁,下定礼收他一百两纹银,被祖父送进赌场里一夜输光,现在就留下这一对劳什子……说到这儿她摇一下藕也似的左边手腕,叮叮响两声并戴的银镯儿。
  叹口气又说去年她十四岁,那标统德明请客游湖见到她,当日寻开心要收她做义女,以后他常来这话未见重提,谁知道他没安好心屡次想沾污她身体,还亏她临机应变巧躲牢笼,到今日索性强图娶她为妾,什么叫吉期近在后天。
  这事许家已经听到,许阿化哭哭啼啼要上衙门打官司,他的父母胆子小不让他惹祸。
  她祖父也不敢以卵敌石,火烧眉毛束手无策,看起来她只好自尽捐生……说许阿化点点大就跟她要好,她死了他恐怕也不能保全……
  小青说到伤心处忍不住嘤嘤啜泣。
  燕姑娘不禁气涌如山,她紧拥着她强压低声音说:“小青,你放心,我一定能救你,我的义父他是一位王爷……”
  就只听了这一句,小青翻身拜倒,啼不得笑不得一连串碰头。
  姑娘擒住她说:“小青,你镇静点听我讲,不要说一个芝麻大的标统,就是将军都统,我义父也可以砍他们的头,你的事好办,不过不拿着那标统的真实实据,也许他还会狡辩是非,应该怎样下手我得详细想一想,好在日子还有三天,这三天你和你祖父全不要回去,我自然有办法对付恶人。”
  燕姑娘一篇话给小青莫大安慰。
  方五爷一方面由曹云龙口里也探问出许多曲折,官家舱里全都留心听到,他很生气,胸中自有安排。
  夜深了曹云龙烂醉如泥,后面燕姑娘睡倒舱板上,小青跪坐着守在一旁打盹。
  官家悄悄出去唤五爷,五爷他是没敢睡,闻唤急忙趋前伺候。官家吩咐他,明天早上暗去置办许巡按许奇的一张名片,送往将军衙门如此这般······
  五爷唯唯领命,官家这才回到舱里休息。
  天亮了官家睡得沉酣,燕姑娘直等着向他讲话,急熬了却也无可奈何,方五爷晓得姑娘脾气,怕她鲁莽冲撞,不得不将官家吩咐的对她说,姑娘听了安心,她立刻又去告诉小青,小青当然更快乐。
  这一天燕姑娘打叠起全副精神尽力巴结官家,爷儿俩登岸逛了很多地方,回来船上约莫傍晚时光,官家教解缆放流湖中。
  也不过片刻工夫,方五爷驾一叶扁舟载便服微行的将军松涛找来了。
  这位将军年纪不多五十来岁,脑满肠肥便便大腹,看样子就知道他怎样颛顶不堪。
  可是他倒还是蛮有点架子,小舟旁上画舫,不见许巡出来迎接,无名火发大不高兴,一声冷笑拂袖便教回舵。
  官家站在舱门下,亮声儿喝:“松涛,你认识我!”
  松涛抬头看,一看他认为眼花,二看可疑做梦,三看他魂灵儿跳脱泥丸宫,人家说吓极了会闹个屁滚尿流,他的确蓦然小便不禁,站起来蹲下去全弄得不对劲儿。
  官家翻身进去了。
  方五爷也总是恨他,三不管扔掉画浆,向前一把抓他过船。
  他到画舫上就一直跪着爬行,爬近舱门边磕头如搞蒜。
  官家内面喊:“进来。”
  他滚堕舱里。
  曹云龙骇得脸上一片焦黄,小青乐得吃吃笑。
  耳听官家在问:“松涛,你的将军混得很好嘛。”
  松涛碰头有声说:“奴才托万岁爷天恩……”
  官家说:“营里事你管不管?”
  松涛再碰头:“奴才那敢不管。”
  官家说:“标统德明强娶有夫之妇为妾,你知道?”
  松涛开始害疟疾,抖索索满口牙齿提对儿厮挤,呦呦地叫:“没……没有这回事……”
  官家拍桌子:“嗯。”
  将军崩角额前碰坟起一块肉。
  官家说:“我问你知道不知道,你说没有这回事,有这回事怎么样?德明他要强娶老船夫曹云龙孙女,她还是一个小女孩,而且已经有了婆家,标统就可以这样无法无天吗!曹云龙祖孙现在跟我当差,德明订明天要人家姑娘,我再问你,这事该怎么办?”
  砰的一声巨响,他的手又拍到桌上。
  这一下松涛可真是要了命,他五体投地趴倒了。
  官家说:“明天我要由曹家坐上新娘子的小轿,让德明把我抬走,到时候看他怎么讲,你还是换便服带二十名刀斧手准时赶往照料,走漏了风声你就得打点着杀头。我这一趟是私出京,不准泄露,懂得吗?”
  松涛赶紧又碰头,官家抬手赶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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