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2026-01-07 16:34:03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在甘肃,张掖要算很漂亮的城市,万家一行男女带小孩连又秋共十一个人,住下城里最有名儿的客店。
  娘们,爷们各选了一个房间,夜来老少围在一起坐地,老武师叫了酒,除了小孩子大家都想痛饮两杯解愁。
  又秋吃了万太太给的一颗定神药丸,人比较清醒一些,可是他的一颗心总还是沉重的,酒入愁肠自然容易醉,醉了他更要哭。
  山海夜叉就有那么狠,哭也不许离开坐位,小宝姑娘一双明亮的眼睛,又是那般冷飕飕的不留情,弄得三爷只好竭力忍耐、矜持。
  娘儿们用过饭还没散,老武师故意教把店里老掌柜请来聊天,客人出了什么事,乱了这大半天当掌柜的理该察问过了。
  但这位老先生读过几年书未免寒酸,一进屋还是先来几句话慰问,随后就又觑着愁眉泪眼的赵三爷,耳听老武师查询的问题,摇头叹息说:“古今言弱水,人言人殊,山海经说西海之南,流砂之滨有弱水,其水不胜鸿毛,那就不晓得说的是不是张掖河。
  “然而张掖河号称弱水却是人人都知道的。
  “祁连山雪化瀑布下冲,那是不必提到什么水弱不胜鸿毛,就说怒涛下击的威力,大石头坠入也只有粉碎。
  “如果真的是在祁连南麓失了人,说捞尸那似乎有点妄想……”
  老掌柜讲的话斩钉截铁,又秋听得又不免泪下如串,不过他却也就死了捞尸的心。
  送走了老掌柜,老武师再跟老伴易凤来议论到复仇,老太太也说得顶简单,她说不设法消灭七尊者连妖道萧圣,她保证底下还有人遭遇燕姑娘同样的命运……
  她说青莲、白莲两贼道他们是七尊者中最下劣的货色,萧圣在全意燕姑娘他并没有参加打斗,其余毛贼无足论,所以我们才能够侥幸。
  其间却也还亏老武师诈呼傅纪宝、郭燕水。青、白二贼怕的是义勇侯和南天燕子,郭二爷神勇二贼深知,宝三爷天下第一好汉遐着闻名……她说她山海夜叉大不了能破妖人邪术,扯到真实武艺可未必包是萧圣对手。
  最后她说燕姑娘不能白死,我们当然为她向恶道素命,扫荡噶达素齐老蜂梵王宫和梵净山石头城两处巢穴,斩草除根,鸡犬不留,这才是复仇的澈底办法。
  但我们必须求助于几位能人,不敢劳驾千手准提、无玷玉龙出马,我们只要请得动傅纪珠一般弟兄就够,万家跟傅家谈不上深厚交情,非要借重又秋顶出世交关系。
  这事她要又秋负责。
  又秋明里没作声,暗里还才是千肯万肯。
  老太太巧巧的几句话,说得三爷再不闹扭别,乖乖的跟往新疆。
  第二天一清早一行人重又冒雪登程。

  现在要说移家卜宅哈密的傅家、邓家、马家、杨家、陈家几家人。
  他们在哈密县汉城里各置有砖石房屋,却又在库鲁克郭勒河河畔占有丰富的水草地盘,他们的日子都过得非常美满。
  哈密,也就是汉朝的伊吾庐,地属新疆省东第一个门户,由甘肃前往,路并不太远,境内土肥泉甘农物丰富,有两个城,分汉城、回城,建筑相当整齐雄壮,回城要比较热闹些。
  当年准噶尔叛乱,神力威侯傅小雕领一支兵在南疆跟回族打过仗,胡吹花随夫从军贡献很多,夫妻两口子不单是勇力慑服伏了蒙、回,而宽仁博爱处尤为杂居的东方民族所称道,简单一句话就是说於疆人有恩,所以胡吹花才会挈带全部亲族乃至戚属前来求由问舍,吹花本人住在这儿就是王酋,讲俗气点谁人不尊,那个不敬,虽则是近来一心向道少管闲事,绝不提什么打斗杀伐,可是她的威名就象要永远镇服了南疆。
  许多亲族、戚属原为爱自由而来,惟一共同的目的在摆脱满人帛带束缚,说都说经营畜牧,其实那是愚人的幌子。
  干畜牧的不该选南疆,北疆才有更好的牧场,然而吹花倡导各家合办的集益牧场却很有成就。
  牧场位在库鲁克郭勒河畔,老年人不管不问,主持其事的有马念碧、李燕月、李起凤、傅纪珠和郭家的化龙、化鲲、化鹏三杰及陈家的怀明,戴明双昆仲,这些人真讲畜牧根本都很外行,内行要数纪珠大爷的二夫人张喜萱,他们请她做了场长。
  中年爷们中,只有傅纪侠二爷独对牧场毫无兴趣,他约了杨家三学士存之、成之、怀之三兄弟於汉城外开了一家顶漂亮的酒家,规模仿照中原菜馆子,设备尽可能竭力求全,招牌通俗叫关外天。
  四位老前靠幕后综理事务。
  第一位海皇帝无玷玉龙郭阿带,第二位前北京镇远镖行总镖头赵振纲,第三位郭龙珠——河北小孟起,第四位鄱阳王邓蛟。
  大掌柜杨吉庭是个告休的刑部尚书,三位令郎三翰林佐理店务,纪侠二爷他特别,他的头衔却不过是酒保中领班头儿。
  店后另辟场所,接待堂客。
  杨吉庭老先生的老伴唐眉姑人称女当家,陈家双昆仲的浑家张云姑、胡水姑和马念碧的二太太柳宝绿,侠二爷的少夫人郭小晴,她们就多是伙计。
  关外天花样多生意兴隆不必说,但人物十分怪且离奇,远客过境有时却也会误认为是贼店。
  傅家的少夫人郭小红,李家的少奶奶郭小绿、赵楚莲,杨家的陈绿仪、李忆慧,她们被派为课文课武后一代哥儿们的师保,她们的责任大概很繁重,邓家三妯娌和一些姑嫂姐妹们干的是督导纺织工作,这差事恐怕也不会简单。
  马念碧的尊大人马松,他老人家的终身职业打铁匠,来边疆还是要干这玩意儿,他的老搭挡有崔小翠的父亲酒鬼崔魏。
  张喜萱的老父张维跟陈家老兄阿强、阿壮管理农事场闹,他们也许最忙。
  享福算郭夫人叶新绿,邓夫人兰繁青,陈夫人海悦、海怡,马夫人白玉,李夫人燕黛,赵夫人楚云这一班老姐妹,已作古人的杨老夫人,马老夫人和杨吉庭的丈人唐子安。
  傅家老前辈有玉翎雕傅玉翎,大老太太宝玉,二老太太胡抱玉,然而哈密的新居却好似不是他们老夫妇的家,他们就是来也没来过。
  玉翎雕疆人尊称玉道人,玉道人偶而远出行脚施医,但经常总在阿尔泰山。
  宝玉、胡抱玉,流水行云行踪无定,陕、甘、蒙,藏、云、贵、川、康到处都有她们足迹。
  她们大概很忙,忙什么没有人知道,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去的也无从捉摸,她们都是所谓善知识而且饱具神通力。
  下一代夫妻傅小雕,胡吹花,杨吉墀她们三口子也是同道人,说火候二夫人杨吉墀渐入妙境,胡吹花姑算是走完了一半路程,傅小雕就不过刚在学步。
  吉墀年轻时一似百灵鸟,晚来变得不苟言笑,凡事不管,避长年闭关,她特别,她是纯浮佛门弟子,做的是禅宗工夫。
  后一辈释道兼修的有马念碧的大少奶奶崔小翠,她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说佛,法明法师高足,说道,海容老人呼为道友,可是她没有那么多做作,家庭中她还是个好主妇。
  姑苏林夫人避仇来奔,吹花安顿她同住汉城,不久便约她往朝阿尔泰山,那时光山中正热闹,法明大和尚还没走,玉道人,龙吟尊者,海容老神仙恰在合伙炼丹,万里外巧又枉过苦行僧柳复西,老姐妹去了也就一直逗留那儿。
  郭燕来人缘极好,无论长辈、平辈、晚辈没有一个人不爱惜他,他一到便成了宝贝,一来人品出众,二来武艺超群,偏偏新娘子莺姑娘,为人和气,长得又漂亮,学问高深,因此贤伉俪一对子到处吃香。
  诸葛亮先生陈绿仪老姐姐,大姐姐郭小红,二姐姐小绿要拉弟妇协助办理教育,姐姐郭小晴,姐丈侠二哥又要兄弟去关外天酒家凑一份股东,这儿欢迎,那儿邀请,弄得他们俩也没了主意,结果还是接受了纪珠大哥、喜萱姐姐集益牧场给的差事。
  这一天崔小翠忽然心血来潮,巴巴地指派傅震小少爷陪伴她上阿尔泰山参谒海容老人,临行前夕,夜深窗约燕来会面,她带着满面笑容告诉他一两天关内要到一群男女老少远客,他们该有急事拜访傅夫人,其中却有一位爷们和千手准提老菩萨另有一段缘因,务必吩咐大家好好招待。
  小翠在平辈中身份特殊,她是出名儿的前知先觉神仙姐姐,她讲话谁也都会相信,因为讲得太紧张,郭二爷不免多问,可是她又说她也不能晓得太清楚,只有一再叮咛事先非要守密不可。
  二爷只好答应遵办。
  回去跟莺姑娘说,莺认为林家没有什么亲戚故旧会知道她们母女前来边疆。
  莺,她对翠姐姐认识较浅,心里存有可疑,燕来坚持神仙姐姐决错不了。
  崔小翠第二天带傅震走了,事情来得突兀,男女老幼都有点不安感觉。
  郭夫人叶新绿传话警告大家戒慎提防应变。
  蓦然间风雨欲来,莺姑娘看看暗里纳闷,究竟手足骨肉至亲关系,她猛的想起了燕姑娘来了。
  这天一早,燕来、莺,遵从翠姐姐所嘱冒着大风雪远出迎客,他们两口子昨日已经来过,今晨难免心里加几分着急,马背上彼此一直沉默。
  半晌,莺轻轻叫:“二哥,你说,燕妹妹怎么没有消息,她会不会出了岔?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她躲在地底下讲话!”
  燕来猛然有个寒噤,摇摇头说:“我也是很不放心她,要说保驾皇上南游呢,我相信不至有什么危险,官家并不太糊涂,她的本领也了得,何况还有一位方五爷暗里跟随,可是这时候该是官家回驭京都了,她要是跟着去,必然让颂花姐留住过新年,但愿如此······我怕的是她一个人偷跑回来······”
  莺道:“你以为大冷天路上不好走?”
  燕来道:“我想天寒岁暮盗贼多。”
  莺道:“那很笑话,难道自幼儿下工夫苦练到头来还会失风剪径毛贼。”
  燕苦笑道:“你对我讲话总是很夸大的,要知道蛟龙不斗地头蛇,那一个地方没有惹不起的恶道,爷们出门随和客气点许行,大姑娘那实在太可怕了······最使我惊疑的是翠姐把震带走,诸葛亮先生,绿仪姐姐他们也有同样的感觉,翠姐姐平常很讨厌震儿太过顽皮,她有什么成见偏挑选他结伴远出?出门在她千难万难,见海容老人她又有什么道理要亲自出马?她临行时怎么会那样忧郁?诸葛孔明确实高明,假使我肯把翠姐姐吩咐的话告诉她了,她一定更有一步的见解。”
  莺道:“你是说翠姐姐出门事与燕妹妹有关?”
  燕来道:“可怪就在她巴巴将震哄走。”
  莺有悟,蓦地大惊失色。
  燕来接着道:“我忖度燕妹妹可有什么重大祸变,翠姐姐无非提防震儿情急胡闹······”
  莺尖叫:“糟······”
  燕来摆手道:“听我讲,事未必绝无希望,要说哄走震儿,似乎无须翠姐姐亲自跋涉长途,默地道知珠哥哥,红姐姐一声,借一桩题目支开他可不就完了,她这一趟上阿尔泰山大概另有两个作为,一是她讲的她‘也不能晓得太清楚’,事实,赶往教海容老人决疑,一便是找姑妈商量营救办法,如果燕妹妹已丢了性命,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话说到这儿,莺又叫:“瞧,那边不是来了人?”
  燕来抬头远望,立刻催马紧跑,他的眼力特别好,边跑边说:“一共十五匹牲口,男女老幼十一人,但没有燕妹妹……”
  说着马又前进好几丈,他又叫:“来的好像是潞安府万老武师万祖师爷一家人……”
  那边前奔的是小宝,她也看明白了这边,雪地上她的马快得像一缕轻烟,莺火速挥鞭突出前迎,燕来追在后面。
  只听得小宝凄惨的哭喊:“燕姐姐完啦……完啦……”
  莺应声下马,小宝也飞下了鞍桥,她们姐妹扭紧的抱在一块儿。
  燕来一马冲到,接住万老太太易凤来。
  老太太倒抽一口气,高唤:“来哥儿吗?可怜我们的燕宝宝命丧张掖河……”
  燕来刚下马,听着话两条腿一软,率性顺势儿拜倒地下。
  郭二爷燕来遮拦雪地上一拜见万老武师一家人,奇怪,却有一位陌生漂亮的少年人仍呆在马上,他不但神情忧郁而且满面泪痕,二爷晓得他必是崔小翠所说和千手准提娘家有关系的人。
  他打量他,他也在打量他,蟠天金龙魏梅夫站近二爷身边悄悄说:“他是前辈老英雄冲霄鹤长白赵秋人的孙少爷,还是一个大孩子。”
  二爷急望他那边走,他飞快滚下鞍桥请安,悲怆的说:“兄弟赵又秋给二爷磕头。”
  二爷慌忙还礼。
  万老太太高声介绍说:“他跟令兄惕哥儿拜盟兄弟,惕哥儿奉旨剿办山东盗贼,他当先锋,出过一番死力。”
  二爷心里万分感激,紧紧的握住人家一双手。
  又秋摇头叹息说:“那都是燕妹妹要我办的事,我在金陵遇见她,她冒名傅震与我订了交……”
  万老太太叫:“来哥儿,不说啦,我们府上细谈。”
  又秋赶紧追着说:“二哥,兄弟远来无所求,只望您见助一臂之力为死者报仇……”他泪如雨下。
  二爷反而怔住了。
  这时光前面黑压压涌至一大群人马,来的是郭夫人叶新绿,邓夫人兰繁青,李夫人燕黛,赵夫人楚云,傅纪珠、李起凤、马念碧,李燕月、郭小红、章玲姑,柳宝绿、郭小绿随待,老少男女十二人,马上严装,挟械备战,他们得到杨家大小奶陈绿仪紧急通知,赶来接应燕来夫妻。
  讲起来很可笑,那一位绰号诸葛亮先生的陈绿仪,她这次竟也会算错了阴阳,原来自从崔小翠带走傅震,她老是忐忑不宁,当然是请教过念碧,念碧老实人他也不知道床头人在弄什么玄虚,说是曾劝告她有什么事情他肯代劳,要不让二太太柳宝绿跑一趟也好,她说术数上有所不明总须面询海容老人。
  问他何必一定要震儿做伴,她说事与震儿有关。
  念碧只会这样说,诸葛亮先生听着更加几分惊奇,百思莫解,蓦地想起前次震儿潜入中原,暗助燕惕、燕来兄弟营救春姨娘母子,她恍惚有所觉悟,因此注意观察燕来,偏燕来神情有异,不由她越发动疑,默地派人侦伺。
  据报郭二爷和二少奶昨日一天不在家,今早又得两口子双马并出消息。
  胡吹花远出,杨吉墀入定闭关,新绿她就是当家人。
  本来已被崔小翠弄得疑神疑鬼,刚传令警告大家谨慎戒备,忽又接诸葛亮先生通知,火速邀请繁青、燕黛、楚云商议,老姐妹认为必是噶达素齐老峰梵王宫七尊者要来寻仇,仓卒中她们就只率领纪珠等四对夫妻来追郭二爷。
  他们刚到,后面又有大批人群,郭阿带、赵振纲、郭龙珠三匹马打头,邓蛟、邓鳅统邓家子弟兵左行展翅。阿强、阿壮挈陈家昆仲妯娌左出张翼,诸葛亮先生陈绿仪尾随压阵。跟着她的是张喜萱、赵楚莲、郭小晴和傅二爷纪侠,浩浩荡荡如临大敌,赵又秋看着忽然仰天大笑。
  娘儿们初次大会面免不了一次大缠夹,人数假使再多些,那就简直糟透,郭夫人四老姐妹更加郭小红等四少夫人,客人万老太太也领着三代老少,这一见起礼那怎么能简单,这里头偏还有个颇难搅清的问题,论江湖上辈数,老武师万春不比郭阿带高,万老太太易风来大不了郭夫人叶新绿一两岁,然而林玄鹤是老武师的门徒,林夫人跟胡吹花兄弟称谓,这儿凡事以胡吹花为主,新绿要以晚辈礼谒老伯母,山海夜叉决不依从,她们俩这一抬杠,底下人就不好凑合。
  就在这时候郭阿带等也来了,爷们接见爷们,无玷玉龙自从丧母后,除了师父法明大和尚就是见海容老人和玉翎雕也不过打个问讯,他为人顶痛快,跳下马向万春作捐,叫一声“老哥哥”一切解决。
  妇人从夫,新绿也不再闹别扭,她和万太太平拜,繁青、燕黛、楚云就都好办,下一代人反正要下全礼,老太爷老太太横竖通用,他们自然更容易。
  恰在这当儿,又秋三爷忽然倚马仰天大笑,这一笑笑破了严肃气氛,大家眼光全望在他身上,燕来正待向大家介绍,又秋他朝着邓夫人跪下说:“青姑姑,您不认识寿儿了……”
  繁青又惊又喜,抢着向他走去,他却转个身正对邓蛟,高声亮儿叫:“姑爹,请听我讲,燕妹妹让贵州梵净山妖人肃圣迫投黑海子……皮骨无存,我奔波千里为的是哭师复仇……”
  他盘旋地下给每个人磕头,而且放声痛哭,哭得都怔住了。
  纪侠不懂人家讲的燕妹妹是谁,他满不在乎,冲口叫:“混帐,你这家伙是疯子,又笑又哭……”
  诸葛亮先生绿仪连忙摆手说:“不要胡扯,他说的燕妹妹必是姑妈在姑苏为震儿定下的林家姑娘。”
  纪侠说:“那更笑话,他是什么人?”
  燕来过来了,满面愁容放低声音说:“别得罪了他,当心姑妈要生气,二姑、四姑也不会答应的,他是冲霄鹤赵秋入前辈的孙子。”
  喜萱叫:“了不得,二哥快告诉大哥一声。”
  纪侠也不禁吓了一跳,他急去找纪珠,那边又秋已被邓蛟,繁青夫妇架住,他还哭。
  郭阿带高声说:“哥儿,不要哭,人死不能复生,燕儿是我的徒弟,你有话可以对我讲嘛!”
  又秋料得老头子是什么人,飞快夺回被架住的两条臂膀扑翻虎躯又拜。
  阿带好像什么都知道,也好像很生气,回头喝令,纪森、燕月回去关外天准备接风筵席,吩咐夫人新绿请万老太太和岗位少女及奶先到牧场稍做休息,随即对万春抱拳请老哥哥上马登程,他才向前弯腰伸手搀起又秋,厉声说:“老夫纵横天下六十余年,恩无不报,仇无不复,萧圣妖魔何足道哉,请放心随老夫来。”
  他把他送上鞍桥,老少并骑疾驰而去。
  又秋不用说喜不自胜,大家眼看郭老爷十分爱惜又秋,也有点奇怪,这其间可又愁坏了诸葛亮先生陈绿仪,她觉得郭老爷神情显然不对。
  大家在关外天酒家,听赵又秋三爷报告燕姑娘羁身中原一番经历,并及临危那刹那情景,郭阿带深恨萧圣挟二十余猛威力,迫使爱徒身死非命,杀心陡起当筵点将,点傅纪珠、马念碧、李燕月、郭燕来、赵又秋,着即准备兵械马匹,跟随他老人家前往贵州梵净山,扫荡石头城斗萧圣复仇。
  诸葛亮先生陈绿仪急提反对,她说:“崔小翠演太乙神数,早知燕姑娘逢险临凶,但还未能判定存亡生死,因此不得已亲上阿尔泰山请教海容老人,却又顾虑到震儿情急胡闹,所以设计把他哄走。她此去不至耽搁太久的时间,凡事请等她回来辨明真相决定。”
  她叫:“二姑爹,您要是不相信,可以向来兄弟和碧哥哥,翠妹妹临行前夕,一再吩咐了什么事。”
  她向燕来、念碧飞快使个眼色。
  郭二爷和马爷恰都是绝顶机灵的人,他们也觉得复仇有等千手准提老菩萨商量的必要,他们各自添装一些话告诉大家,大家公认为不忙在一朝,横竖林夫人、胡吹花就会跟崔小翠一同赶回,先弄清青红皂白,然后着手行事未迟,假使燕姑娘侥幸不死,那么救人自是第一要紧。
  阿带指斥无稽,他说人入弱水岂有生还之理。
  绿仪说那不一定,也许海容老人,玉道人或则法明大和尚暗中施救。
  阿带大怒叱她胡说。
  海皇帝今天火气特别大,吓得大家全不敢顶撞,诸葛亮先生究竟有办法,她眼觑着老武师万春夫妻求救。
  万春急忙起立,拱手力劝郭爷详加考虑,他说萧圣急兄仇四出煽惑天下绿林起与傅氏子弟门人为敌,贼众我寡不宜轻动,我如不出,贼则必来,以逸代劳,谋而后战,策之上者也。
  贼来挑衅,我为拒贼,我直而贼曲,理之正者也。
  劳师袭远倘有差失,须防污损一世英名……老武师话讲得太斯文,万老太太听不惯,她也站起说:“郭老爷,你听我讲,萧圣邪术多端,武艺不弱,七尊者中青莲、白莲、银莲功力稍逊,宝莲、金莲、红莲、玉连都不太差,你想带五位爷们去冒险,老妇不敢领教,燕宝宝此次遭难,怪要怪我们姓万的一家人,我们不应该让她单骑赋归;你要是急于雪恨,我们要求当先,同时也还是要启请几位太太们帮忙,千手准提少不了她,最好等她回来,你非要坚持成见,不等傅夫人又不肯我们追随,我们只好告辞另作打算,不过你要知道,凭一己意气,争一日英雄,我山海夜叉一辈子岂肯后人!”
  她嘿嘿的笑,一大口子喝干一杯酒坐下。
  那样子竟是带些鄙夷不屑的神态,阿带就也被说得怔住了。
  莺在那边桌子上,她觉得不能没有表示,她避席走到阿带身旁忍着眼泪说:“爹,我们要等翠姐姐回来,问明白再说怎么办。燕妹妹的事也用不着您老人家操心,您这样会使大家都不安宁。”
  又秋三爷就坐在阿带旁边,莺过来时,他是毫无忌惮的,睁着大眼睛直瞅着她,莺自然不加理睬。
  阿带顶爱惜这位新来儿媳妇,她讲的话大概很动听,老头儿火气不那么大了,点点头说道:“我也总是老了,你们无非怕我丢人,不要我管可以,但我还得指点你们,坚守未必便为上策,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卫,我跟你姑妈两个人必须分开,我出击她留家,出击的人不该比留守的人更多,所以我只能带五个人同去,你不相信就等姑妈来家,她的见解一定与我相同,大不了争个她出击我留守罢了,那还不是一样,又秋,你说对不对?”
  又秋道:“我认为我们爷儿六个人足以对付萧圣和什么七尊者,不过,我在京都一段时间,听见过宝三哥的三嫂子讲过很多关于神仙姐姐的故事,我觉得不愧先知先觉,这次她算出有远客而来,我们果然来了,可是独不能判定燕妹妹生死,这使我抱无穷希望,我还不太傻,还懂得弱水厉害,然而天有善人总希望她真个儿有教,现在我也要等神仙姐姐回来问个明白……”
  说到这儿,他忽然站起来很生气似的,接下去大声说:“不错,我为友复仇心太切,我简直控制不住自己,这教大家讨厌,有人暗里嗤笑我,有人明骂我,有人明骂我混帐、疯子,大家都在坐,我要把话讲清楚,燕妹妹冒名傅震,与我慨慷订交,她在我心中是个男孩子,燕妹妹的庐山真面目我赵又秋并不认识,骂我的人思想太不光明,疯子可恕,混帐难容,刚才谁骂我,我要请他出来答话。”
  他眼睛睁得圆彪彪地,脸上一片铁青。
  大家都骇了一跳,那边桌上纪侠二爷慢条条扶着桌沿起立,大家一看是他反而安心。
  这位爷四十岁的人了,还是美好如妇人女子,生平好脾气,滑稽善能圆场,他从容不迫要过酒壶满斟杯酒,然后双手捧杯遥向赵三爷,笑笑说:“兄弟,你听我说……”
  又秋咬着嘴唇哼哼。
  二爷说:“我不会骂人我喜欢说人,刚才说你的是我,也许我还不至十分可恶,因为燕姑娘是我的侄儿媳妇,你兄弟那一刻的神情未免过份悲伤,没关系兄弟……”
  笑笑又说:“这会儿大家都很了解你,你不但不混帐,而且是个古道热肠好少年,过去你侠二哥算是说错了,你要不服气骂他一百声混帐他决不在乎,来,兄弟,咱们喝三杯酒,第一杯酒我向你道歉……”
  他很快喝干酒,再斟满第二杯,笑笑又说:“第二杯你向我还礼……”
  又秋红了脸,端面前一杯酒喝光。
  二爷蓦地正色说:“第三杯酒,我郑重保证燕死不了,神仙姐姐上阿尔泰山求救不是问疑,燕的处境当非我辈所能为力,必须借重法明祖师爷和海容老人,你该知道两位老前辈等闲请不动,这也就是她神仙姐姐要亲自辛苦跑一趟的理由。喝酒,兄弟,我们预祝燕,你的好朋友假傅震不日生还。”
  又秋不禁大喜,他急忙喝酒照杯。
  又秋固是孩子气容易受人哄骗,然而你也不能不佩服纪侠会讲话。
  人家本来要找他决斗,结果反而跟他拉上交情,人家絮絮查问神仙姐姐功行、道力,他乐得信口开河,他说崔小翠瑶池仙侣小谪人间,她是他的畏友、严师,只有他知道她最清楚了,以此他又是她生平第一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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