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2026-01-07 16:35:36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左边深灰色的帐房住着万老太太和宝姑娘,又秋过去揭开皮帘子伸头看,跟那边一样,当门也是厅,也排着长长的短腿茶几,老太太近几打坐,又秋轻轻叫:“老太太。”
  老太太动也没动,三爷倒是懂得打坐惊吵不得,扯掉靴上了踏床,悄悄旁边站一会,悄悄望后面走,到底还是不脱孩子气,三不管又去掀开房帘子,宝姑娘可不就在里面,她是半跪半坐着,双手捧一本什么书默念,三爷叫:“宝妹妹。”
  姑娘没理。
  三爷爬进来,爬近前看清楚念的是佛经,他吓个大跳,留心姑娘身上打扮,干干净净的打个麻姑髻,穿一件灰布袍,本来手上带有一对碧绿的玉镯子也看不见了,浑身上下素得出奇,淡得可怕,三爷抽口凉气再叫:“宝妹,你好。”
  宝妹妹就是没有听见。
  三爷也学她的样子跪下去说:“这几天大家请吃饭,东请西请,弄得我头脑昏沉不醉无归,今儿下决心,起个大清早溜出来看你的。”
  宝妹妹还是不作声。
  又秋再说:“你也不出去玩,干么老蹲在家里……”
  等等又说:“你是有点不舒服?……”
  “为什么生气?”
  “怎不理我……”
  “我有什么对不起么……”
  怎么说也不行,宝姑娘还是不作声。
  又秋可是急了,还好记起来二爷说他缺乏思想,于是他想,这一想想通了窍,决计以毒攻毒。
  他和颜悦色柔声儿又说:“宝妹,我告诉你好消息,你的燕姐姐她并没有死,快回来了呢……”
  宝姑娘眼皮抬抬,还是不作声。
  又秋接着说:“前天来二哥和二嫂上克帖阔山朝谒珠哥哥的妈妈,讨得一个黄纸帖。”
  宝姑娘鼻翅儿张张,笑涡儿跳跳又算了。
  又秋说:“你大概看见了那帖儿,我是刚才来时碰着二哥才知道的,我说,这些日子,我们因为她实在累够了,现在既然晓得她平安无恙,我们就不必管她的了,外面雪晴了也没什么风,出去走走好不好?我们到库鲁克郭勒河看一会雪景怎么样?”
  姑娘慢慢合上手中楞严经放在榻上慢慢说:“我懒得说话,你请外面坐。”
  话说得绝决,声音微带一点儿颤抖,她是闭上了眼睛,否则你会看见她眼眶张满了泪珠儿,然而只怕她下死劲不肯开口,开了口好办,又秋又说:“妹妹,你必定对我有很深的误会,可以不可以让我解释,我跟你燕姐姐了不过一日相知,就不过她的品德、武艺使我倾倒了,讲起交情她又怎么比得上……”
  姑娘急忙掩上耳朵,背着脸庞儿叫:“大清早那来的这么多废话,你请啦,请啦……”
  三爷自然不能走,姑娘自然也不能老掩着耳朵。
  她放下手,三爷又说:“我倒没有想到你也会不谅解我,赶我走那还不容易,我马上回去南京……”
  他站了起来。
  姑娘叫:“你,你还要强……”
  她忍不住哭了,哭得非常伤心。
  三爷再一想:硬,率性硬到底省事,他又说:“我大概不是人,你不值得为我哭。”
  姑娘哭说:“谁讲过你三爷不是人……”
  三爷说:“那还用讲,你的不谅解就是没看我是人,人绝不至糊涂像你心灵幻想的那么糟。”
  “我幻想什么,你看见?”
  “我不跟你抬杠。”
  姑娘忽然大怒,扭翻身泪流满面说:“你是故意来寻开心?”
  “那我不敢,我是说人贵相知,多言无益。”
  “三爷自有相知人,我够不上。”
  “讲到底一句话,恨我太过没出息,不怪你使我失望。我这就走,再见……”
  “不要说再见,永不相见……”她又咽咽的哭了。
  万老太太在外面不能不说话了,她历声喝问:“谁在吵什么?”
  三爷赶紧答复:“没有吵,奶奶。”
  他巧得很,不叫老太太干脆喊奶奶,老太太听着蛮好受着,口气缓和多啦,她说:“又秋么?出来。”
  三爷出去赶紧请安。
  老太太点点头说:“难为你还记得找上我这儿来。”
  三爷垂手一旁侍立,陪笑说:“奶奶,我是忙,这几天差不多整天泡在酒杯里,昏头搭脑,糊里糊涂。”
  万老太太道:“你不会少喝一点。”
  又秋道:“那能呢,这里老爷们,哥哥姐姐们简直没有一个不会,我的量太有限了,随便到那一家总是被灌个烂醉如泥!”
  万老太太道:“今天你的脑子倒还清醒,我问你,你到底对宝妹妹怎样?”
  又秋笑道:“那不要问我么,问宝妹妹对我怎么样?问奶奶,您,问爷爷,问大爷,大妈。”
  老太太乐了,拍手笑:“唷,那儿学来的乖吗!成,我就把她给你啦。”
  又秋没作声,爬下去一连串磕了四个头。
  正在这时候,大爷万鹏,大少奶魏梅夫,燕来和莺鱼贯进来,又秋乖学到底,站起来干脆再拜岳父岳母。
  魏梅夫笑道:“少爷你好,好些天没见面!请坐啦。”
  又秋红透了一张脸,只管笑。
  莺、燕来抢着给老太太、万鹏、魏梅夫道喜,老太太还是坐定了没动身,慢慢说:“你们听我讲,人,我是给了,下定不忙,在燕宝宝生死未确定之前,我们不应该铺张喜事,这也是人情道理,你们可以这样说,亲是燕惕教又秋赍书到上党向我们提的,我们不远千里而来为着求傅夫人的大媒,她老人家福慧双修,我们就是要借这个吉利,现在是许了亲,又秋倒不一定对小宝要怎么样避忌,像平常一样就好。
  “今天天气不错,我也开心,带你们出门玩玩啦,燕来又秋跟你大爷去准备牲口,莺儿帮大妈忙打点酒羹菜盒,中午阔克帖克山上打尖。”
  讲完话她离开了燕团,大家含笑各自告辞走了。
  小宝她是老祖母的命根儿,这几天姑娘尽管闹别扭,闷恹恹,恨绵绵,不言不笑,说病没有病,可只是茶饭无心,平日会打扮,忽然簪环尽撤,连心爱的那一付翡翠玉镯子也不戴了,而且整日价守在屋里向佛经合掌低眉,这是多可怕的变态,老太太明知孙女儿心里事,她岂有不着急之理,背地找燕来夫妻商量,暗里议定了步骤,就只等又秋前来中计。
  其实又秋在燕姑娘身上何曾有半点邪念,对宝妹妹却早已未免有情,都因为年龄相差七八岁,倒是没敢妄想坦腹东床,那晓得人家千肯万肯要定了他,他还不是不聪明,听了燕来和莺的劝告,多少也必是有点憬悟,所以今天的花枪耍得很大胆高明,虽则自觉脸皮太厚,然而解嘲尽有现成文章,一切还不是为着燕妹妹当前名誉和未来幸福。
  他飞快跑回邓家更换了一身鲜明衣服,立刻跳上坐骑黑天虬赶至伺候,帐房外却偏要等那么久,才盼老太太带宝妹妹出来,姑娘头上戴个昭君套,血红缎子皮风衣,她上了一匹胭脂骏马,鞍前宝剑,耳畔明噹,那是说好看极了,可只是人家不跟你三哥讲话,马头老是和莺姐姐走个并排儿,又秋只好识相,轻勒黑天虬系跟老太太献些殷勤,他是不断的回头,瞥见二嫂子笑个花枝招展,宝妹妹人马卷一片红云飞出前边。
  万老太太领着大少奶魏梅夫,二少奶初秋英,孙小姐小宝,郭二爷燕来夫妻和赵又秋三爷,一行七个人七匹好马踏破雪地冰天,径奔县南阙克帖克山游览。
  上午天气真好,谈谈的阳光晒着白皑皑的世界,力量不足热化了雪,却够使人心灵上得到温暖,大家玩得好起劲,可是都不敢去惊动闭关的傅二夫人杨吉辉,就不过到她那封闭的洞口稍作徘徊算了。
  下半天刮起风雪意又很重,大家这才返辔下山,到家天也快黑了,但还有充裕的时间让大少奶、二少奶督促妈妈们料理晚饭。
  万家婆媳持家勤俭井臼亲操,远来这儿做客不同,她们也雇用有女佣,这叫做入境问俗,这儿随便那一家都有丫头使女嘛,出门那能太寒伧。
  席排在大少奶奶帐房里,并没有预备多少好菜,但今天要讨个吉兆儿,魏梅夫头上髻儿歪歪的插上一朵大红剪绒花象个丈母娘,满面春风里外来去招呼,妈妈在忙,做女儿的怎好袖手旁观,原是家常便饭,又不明说请姑爷,闪闪躲躲反而贻笑大方,宝姑娘想个到,她也就老实不客气,蝴蝶儿似的飞前飞后帮着做事,惟是不管怎么样挑逗她,她总还是死心眼儿偏不跟三爷讲话,三哥也只好睇着她白难受。
  万氏父子婆媳妯娌全能饮,郭二爷燕来酒到杯干,莺今天也肯放量,连倚在老太太身旁的宝姑娘,她都让她的二爷二妈灌了好几杯,像这般光景,我们又秋赵三爷也还能轻松,喝到二更天托辞解手扶醉跳席,钻出皮围子寒风吹醒了他,睁大眼睛恰好望见远处一条黑影子过去。
  雪光里快得像一匹黑狐狸,以为当是盗马贼,他跺一下脚想追,雪林后跳出一个人低喝道:“别追,喊燕来讲话。”
  三爷定睛看是燕月,短打扮,持剑,肩上斜披着斗逢,他急忙问:“月哥哥,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燕月说:“也许……”他好像还在注意前面黑影子。
  三爷不敢多问,翻身又进了皮围子,里面的人立刻跟在燕来后面出来,燕月轻轻说:“老二,震儿独自来家,马扔在西坡,人飞迸围栅,梅花针射伤两个守望土人,那样子分明精神有点错乱,他必是回来偷盗什么东西,可能马上要走,我准备截留。他的身手相当灵活,我一个人不够对付,我想劳驾这儿大婶子帮个忙,我们到西坡埋伏,趁他上马那一刻,请婶子出其不意用蟠龙神鞭兜他坠马就缚,人多了无益,他的梅花针必须提防。”
  燕月话说得飞快,大家听着发怔。
  万老太太叫:“别耽搁工夫,横竖把人逮到再讲,二少奶拾夺你的套绳儿随我上西坡路口守候,这边要被他溜了,我们那边拿他。”
  说着她领两个媳妇回头走,边走边又说:“莺、宝、又秋全不要去,跟爷们看家。”
  莺、小宝、又秋根本都吓得糊涂了,他们也实在有点走不动。
  他们急煞了,也只好怔在北风里呆望着远处西坡。

×      ×      ×

  却说傅震,这孩子还不是顶聪明,那天崔小翠指名要他伴随同往阿尔泰山,他心里已经好生狐疑,老想马妈妈欢喜的是师、咸、泰三个弟弟,这一次怎么说偏抬举到我震儿?有什么了不得的巧妙要他亲自出马解决,这里头会不会与我震儿有关?这些问题浮上了脑子,一路上他便处处留心,百方设计刺探马妈妈,可是马妈妈好像天生的哑巴,她就是不跟他谈,上了山那是真受罪,风雪大得简直唬人,山陡、地滑,非得搀扶马妈妈虚弱的身体赶路,有时候还得驮她跳涧攀崖。
  还好偌大的山小翠她竟能指点捷径,入山两日夜也就找到了海容老人的洞府,老人家不在家,洞里只有林夫人,小翠大概累透了,参拜过夫人,她便昏倒蒲团上,傅震又得忙着施救。
  忙到天黑胡乱吃些干粮他爬草堆里装睡,明知道一会儿丈母娘总会查问马妈妈此来因由,底下自然不出所料。
  小翠原说见过海容才好道破,林夫人坚持愿得先闻。
  结果他们俩躲出洞口讲话,震跟着窃听,小翠细说她入定观想中发现惊奇泡幻,那就是祁连山燕姑娘遇难的事情,说是被迫投水的姑娘,以及驰救来迟,拚死恶斗退敌的一群男女客人她全不认识,所以出定后她虔诚卜了一卦,卦里猜详远来客与林家有关系,其中另有一位少年因为傅氏贵宾,遇难的姑娘可能是燕,而迫害姑娘的道士卦卜梵净山妖仙。
  说祁连山南麓急流汹涌该是弱水,何以卦象姑娘殊无死征,因此困惑不解,非得请教海容及法明屈算。那些客人一两天内可到,顾虑傅震闻变胡为,不得已哄他结伴偕来。
  小翠话说得一干二净,林夫人深信人家道力通神,相信投水的姑娘属燕无疑,但她并不十分哀伤,劈头先给小翠道劳,随说死生有数,说燕儿临危自全名节,此念足可生天,能不死早晚必归,果其不幸亦作罢休。
  她说傅家人杀孽太重,千手准提老来觉悟,晚盖弥坚,她不至为小妮子一旦破戒,只恐晚辈后生不甘忍辱,又得引声一番屠杀。
  说震儿必须拘留此间,过些天请他曾祖父玉道人带去守炉,但不知家里纪珠等会不会有甚举动。
  小翠说珠爷兄弟慈训谆谆,未经堂上同意,他们绝不会擅自主张,念碧、起凤、燕月更不至冒昧胡为,可怕的是惟有傅震,为防万一,她说不如作法布起八阵图将他禁闭。
  林夫人自是不住口赞成,傅震窃听了秘密,他还能不早作打算。
  三更天他出洞解手,就这样溜之大吉。
  愤怒填胸,巴不得插翅飞回哈密,回来的目的是盗取他祖母得自青花老尼的那枝淬毒宝剑,以为仗此剑即可独上梵净山杀萧圣为燕妹妹雪恨复仇。
  崔小翠和林夫人的一篇谈话,迫使傅震挺而走险,他认定要为燕妹妹报仇只有靠他自己去拚命,求助既无可能势必反遭牵制,何况崔小翠还说早起就要将他禁闭,因此他横定心决计逃亡。当然他很明白妖道萧圣他不太好惹,所以才会想到青花老尼那枝恶毒宝剑,自幼儿听讲过那枝剑切金断玉专破气功,伤人必死,能得此剑他相信任何不怕,不但找萧圣也还要斗斗七尊者。
  是晚他溜出洞府竭尽气力舍死狂奔,下了山上回入牧场偷得一匹好马,并日兼程昼夜赶路。
  别怪他,人在愤激过度,难免精神错乱,为着躲避走漏风声,先用梅花针后使点穴法制服了守望更夫,那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偏有那么巧却会遇着燕月李爷,这位爷智勇双全,办事从来特别谨慎,今夜恰轮到他守卫巡查。
  千手准提胡吹花挈带家人来此卜宅,究竟因为仇敌太多,到底未敢疏忽戒备,这里领头儿值夜的是纪珠、纪侠、念碧、起凤、燕月,他们号称五虎上将;邓家三杰,陈家昆仲就不过副牌儿,纪珠出巡随从多场面大,纪侠老爱结伴少夫人小晴偕行,燕月、念善、起凤同样脾气,艺高胆大总是独个儿辛劳,傅震叫开城门时惊动了李燕月,怎么看他会看出小爷形色不对,不作声一直跟随侦察,看到他小爷跳进围棚伤了人,李爷这便抄近路来找燕来。
  震盗剑大概不能太容易,这里西坡已经布好埋伏,半个时辰以后,才望见他鹤行鹭伏而来,胳肢窝里夹着个大包袱,右手横一枝绿芒闪烁出鞘长剑,那绿色的剑芒燕月还能辨识,大吃一惊急忙关照魏梅夫,燕来提防,震来到把包袱放在马后,检查过勒肚带扳鞍上马。
  魏梅夫蓦地由大树后跃出,鞭起拄地长虹,化作带玉环腰,蟠天金龙的神鞭那能含糊,只可惜连小爷怀抱的毒剑也给缠住,急切里小爷转刃推鞭,鞭立断,燕月、燕来两边个扑个空,小爷马已冲过好几丈远,顺手儿发射十来枝撒雨梅花针,再也不回头一径拍马疾驰,燕月、燕来不管追只管喊,喊声警告前面万老太太和散花女初秋英当心。
  小爷马到,初秋英从崖上抛下套绳,她的套绳儿特别,像是回纹香,一套又一套一环又一环,套不着便罢,套着了连颈子带肩背,手脚四肢全得上绑,终被拖跌马下,万老太太伏身崖边,扑上前一手按剑一手逮人,山海夜叉双铁腕何止一两千斤实力,小爷万难吃得消,一阵挣扎两臂倒剪,屁股上还挨了几狠脚尖。
  燕月、燕来、魏梅夫也都赶到了,燕月先取淬毒剑,燕来摘下小爷梅花针皮袋儿,老太太怪他凶勇,率性将他捆成一团,小爷还比她老人家干脆,他咬定牙也不响,哼也没哼,就不过眼睛睁得象酒盏儿一般大,显得唬人。
  结果他被抬进燕来的帐篷。
  燕来将震身上可以解开的绳子给解开,让他坐在锦垫子上,少爷气得满上发青,火也似的眼光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烛照过,立刻叫道:“你们是不是毫无心肝肺腑,你们有什么理由这样对我!”声音猛得像打焦雷,震动了整个皮围子。
  燕来说:“震,我们是不得已,害怕你去冒险闯祸,请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不先找我们商量!”
  小爷叫:“没有那么多什么,你们还有人睁大眼瞧着她跳下黑海子的,你们就是不管了么,想去年为着营救春婉娘母子,我傅震也曾单枪匹马独上太行山卖过死力,你们这算交情么,人死了白死,仇也不要报,马妈妈骗我阿尔泰山禁闭,你们就都是没事人儿,你们会说修善、盖晚,想想看吧,你们还不过性命身家要紧,说到底自私自利,惭愧吧!你们……”
  听着他纵声狂笑,笑罢咬一下牙又叫:“傅震他还年轻,还不懂畏刀避箭,还没有学会自私自利,你们怕萧圣,惧梵王宫七尊者,但何必慷他人之慨,死的是他傅震的人,傅震他要报仇,报仇,报仇,还你们一千个要报仇,报仇……”
  他眼角唇边流出了血人好像就要昏倒过去,却又狠挺一下胸膛再叫:“除非你们宰了我,否则千手准提老菩萨,无玷玉龙老爷爷也得讲理,你们两位老前辈一生恩怨了了,现在却又会借题修善,盖晚来压服儿孙帖耳忍辱……不服,我傅震宁死不服……”
  他叫得喉咙发哑,头渐渐的下垂。
  他也实在够累了,好几昼夜没睡,吃是仅仅喝点水,更加以急火攻心,真难为他怎么支持得住,可是他还是有气无力的再说:“假使……假使被害的是莺姐姐,你来二哥怎么样?假使是小绿二姨姨,你李大爷怎么样?你们请老爷爷来啦,我要见他老人家……”
  郭阿带应声由外面抖开皮帘子闯进来叫:“孩子,骂得好,至少我是不怪你的,你是我的外孙,燕也是我的徒弟,此仇我怎能不管,前些天我就要带几个人去找萧圣,他们偏有那么多顾忌……燕来,干嘛把他绑得这样?快解……”
  老头子似乎有点儿火大,燕来那敢不遵,可不料小爷子去了缚反而翻跌倒地,阿带抢着抱他怀中,给把过肘再拨开眼皮看,厉声叫:“少奶,快找娘搬药箱子来。”
  莺忙不迭飞走了。
  小爷是气急疲劳过度受了严重内伤,这在普通人家也许很了不起,少年人可能因此牵人痨疾,在这儿那不算问题,莺搬来了药箱,郭夫人新绿、珠大爷、侠二爷、小红、小绿全跟着赶到,阿带给小爷灌下一颗妙药灵丹,向他背后拍一掌,小爷哇的喷出一口鲜血,醒过来死抱紧外祖父放声痛哭,这一哭可比中箭的狼,落井的虎,感动得每一个人眼眶都强忍着泪水,莺是躲开了,又秋三爷他特别,他蹲在房角独自呜咽。
  震,大哭大闹了一会,渐渐的安静下来,渐渐的睡着了,这自是吃过灵药的效力。
  郭阿带他就有那么爱惜外孙,一定还守定他不肯走开,夜深了打发大家各自回去休息,说是他要单独留下照料一切。
  谁也知道老头子别有用心,却是谁还都得听他的吩咐,大家只好告退。
  一个时辰以后天亮,震醒来神息显得很清楚,莺给他准备好一些粳米稀饭,劝他喝过大半碗,阿带便叫排酒,他要小爷放量痛饮,燕来、莺围着短几相陪,酒带喝干第三杯酒正待讲话。
  忽然那边黑暗角落里发现一条人影,他是又秋三爷,他没走,忙乱中大家全不晓得,本来蹲着不动,这一站起来人影子便伸在地衣上,燕来惊叫:“又秋么?”
  三爷鬼魅似的慢慢踅近前,他看震满面泪痕,震也在看他眼红眉赤眼,莺赶紧抢着介绍:“赵三爷,万家祖师爷的孙女婿,老前辈冲霄鹤铁宝公孙少爷,他和祖师爷一家人同来的。”
  燕来说:“跟你惕叔拜盟兄弟,这一次在山东协助惕叔扫荡泰山贼,剪除玉蝴蝶胡必为你惕婶子报了仇。”
  阿带说:“是一个古道热肠的好青年,又秋,坐下。”
  老头儿把手中酒杯递给三爷。
  三爷接杯入座,惨然笑道:“兄弟,我没见过你,但你的大名早是我的朋友,燕,她顶冒你保驾皇上南巡,与我慷慨订交,临别约我令叔宝三哥府上唔会,她却改了装避匿宫中,转托宝三哥要我上山东帮助惕哥哥剿匪,我又糊里糊涂的去了,惕哥哥笑我大傻瓜,他告诉我她是燕,当然我希望再见她一面……可叹,我去剿匪,她到济南,我回济南,她往上党,还是说要赶大年底回来哈密过年。
  “天寒岁暮我就怕她路上出岔,借用了惕哥哥的黑天虬坐骑,昼夜兼程突驰潞安,可惜她已走了十日,我过长治并没有逗留,即随岳祖母一家人继续上道,赶至祁连南麓,我们大伙让青莲、白莲两尊者带着一大批贼截住狠斗,眼见她在前面被萧圣追上峰巅……兄弟,别怪我不够朋友,我跟小宝妹妹死战突围弃马攀岩往救,就只差那半里路光景,她竟然……”
  说到这儿三爷悲不自胜泪下如雨,但还是强勉接下去说:“在张掖城,我要捞尸营葬,他们说弱水不胜鸿毛笑我妄想,我要单独追找萧圣算账,他们又说我不自量力,到这儿我给大家磕头复仇,还有人骂我混帐,疯子,只有郭老爷同情我,偏偏又有个诸葛亮先生反对……兄弟,他们都说她并没有死,神仙姐姐带你上阿尔泰山为的是拜求海容老人设法营救,这儿闭关阔克帖克山的老夫人还有个偈帖说燕逢鱼救……看你这般狼狈归来,我恐怕……”
  一半是不忍讲出口,一半是硬住了咽喉,三爷也怔视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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