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2026-01-07 16:37:51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世宗允祯有子十人,乾隆帝弘历老四,端王弘晖老五,弟兄虽非一母所生,却也十分友好。
  弘晖眼前不过四十来岁,生平最敬重傅侯纪宝,脱略形骸相期莫逆,他也练武,练得很不差,人比之神力王重生,为人憨直,爱才若渴,凡是有些儿本事的武朋友他全收罗,其中势不免鱼龙混杂,滥竽充数。
  巴拉哈还算高明,他在王爷跟前相当得宠,昨晚由王府井大街回去,时夜已深酒也喝多了,但听说王爷还在书房里看书,慌不迭急找那嬖幸小伙讲话,托他进言王爷出面弹压岳钟琪为义勇侯解围。
  想不到王爷竟然推辞不管,说是威信公老悖难缠,反正义勇侯名誉极好,岳老头一定要认真,皇上自有公道。
  王爷讲得很僵,巴拉哈不得已硬起头皮亲自游说,说了半天还是逗不起王爷兴趣,没办法单刀直入,干脆讲明白傅震、赵又秋冒名策立、乐青杀伤六猛兽······
  他拜倒地下说:“王爷,您知道义勇侯肯向岳威信服低,而且管效子弟极严,事情如果闹开了被他知道,怕不怕他会绑起傅震、赵又秋送岳府请罪?两位美少年都是万岁爷心上人,假使丢尽面子是不是不很妥当?奴才以为······”
  没让巴拉哈再往下讲清楚以为什么,弘晖突的由大圈椅上站起来,摆手说:“不能让义勇侯晓得,我要帮两个小孩子一场忙,皇宫老祖宗对傅震百般爱惜,要是听着了他受委曲,不敢保会发多大脾气,不用说用义勇侯吃不消,恭王爷和我连万岁爷都要倒楣。外面紧记着守秘密,走漏了消息我惟你是问。”讲完话抬抬手坐下,巴拉哈赶紧碰头退出。
  今天一清早,弘晖他换了一身便服,单骑密访岳钟琪。
  岳老头晚年备蒙朝廷优待,不上朝不管事安居纳福,他很懂得养生,夜里睡得早,早晨起床也早,刚起来没有人敢把不如意的事去触他,直等到他盥洗,如厕,进食忙过了,扶杖出来花园里散步,他的身边亲信跟随,这才慢慢地熟知他夜来六猛兽出了多大岔子。
  老人家一听火大啦,立刻顿杖咆哮,就要躬自往看六猛兽,可是彪虎象豹都在医寓治复,狮麒负愧出走不知何去。
  老头儿越听越难受,憋得蹦蹦跳,他嚷嚷要找傅纪宝拚个你死我活,官司准备打上金銮殿,理由是硬指狮麒身遭杀害,非要策立、乐青拿出性命抵偿。
  正在吵得不可开交,忽而门上传报端王爷驾到,老头子显然目中无人,见着亲王爷也不请安,明知人家跟义勇侯要好,拱拱手便问:“王爷清早辱临有何见教?”
  心中有气,脸上难看,弘晖不禁佛然大怒,厉声说:“我来告诉你,你的六猛兽又闹了什么事,抢掠妇女,拦路夺亲……”
  岳老头不认帐,反唇抗辩说是窑子里姑娘,原是南拜相好,傅纪宝容纵家奴,此事决不善罢甘休。
  弘晖自居金枝玉叶,偏碰着岳钟棋两朝元老,一个派头十足,一个老气横秋,话越说越僵,险些儿没吵到破口挥拳,弘晖愤极告退,最后他说:“公爷,你就等着圣谕下来吧!”
  岳钟棋还他一句:“老夫恭听纶音。”
  弘晖性发,就这样便衣走马入朝,岳钟棋自然更是气得要死,他虽则嘴硬,却也晓得斗不过一位亲王,明知人家往诉皇上,说不得只好认定命运守候接旨,因此就无法分身赶往东城铁蹄子胡同捣乱,无形中作成义勇侯躲过不少麻烦。
  可是他弘晖贸然进宫,暗里却也担着满怀疑虑,弘历帝遵礼老臣,诸多忍让,天威不测,谁敢保会不会偏护岳老头。进了宫门便听说刚在廷试赵又秋,好消息他立刻感觉到心里轻松很多,当时看官家言笑融融,分明非常得意,他胆子又壮了几分,几句捏辞撩拨得官家大不高兴,立命他再找岳钟琪。
  要走官家又把唤住,吩咐他务必设法瞒住傅纪宝,说纪三决不能容纵震儿闯祸,势必触怒皇太后慈怀,老祖宗要是动了火,不要说三等公担当不起,咱们弟兄恐怕也不能太平……说着把弘晖带往御书房,亲自作书晓劝岳钟琪,措辞倒满客气,只要他息事宁人。
  弘晖捧着上谕喜孜孜出来,凑巧恰碰着纪先生和赵又秋,他们老少一直逗留偏殿上谈得融洽。
  这会是纪先生领又秋同上四库全书馆参观,半路上迎面猝遇端王爷,纪先生急忙请安,又秋随后拜倒,端王爷抢步接扶,笑称探花郎免礼,背着纪先生,他将手中御札给他看,然后来个俏皮笑,轻轻说:“为卿奔波一早晨,卿将何以为报……怎么样,有空看我去,我总在家。”笑着再道“拜完”,急匆匆走了。
  又秋吓个动弹不得,纪先生不好明问有什么事,笑笑说:“是一位好爷,不妨多亲近,下半天应该抽空去拜他。”
  又秋笑道:“王爷现在回府,马上去回拜他······”
  纪先生道:“那怎么可以,我讲过是一位好王爷,好就行,王爷何必不可交。”
  又秋微笑不作声,老少相率走进四库全书馆。济济多上,埋首书堆,獭祭蚕食各忙其笔另是一个境界,另有一番气象,睹此斯文,油照生敬,又秋鞠躬屏息徐行,执礼甚恭,纪先生看着分外欢喜。
  堂堂大总裁,身份特殊,他的办事地方必然够美,可是够美也够纷乱,随处是书几无隙地,又秋蹑足书林目不暇给,猛抬头仰见壁上高悬一幅皇帝御书,朱草黄笺,寥寥五个字“无量寿精神”。
  又秋忽然失笑,纪先生这时已经爬坐在大书案上,他怕热,三月天气满头淌汗,浑身披挂全剥精光,光留个绸短褂好像还受不了,他的跟班给收拾走了冠袍带履,他拿一柄大摺扇拚命摇,又秋笑他也笑,笑着问:“你为什么好笑?”
  又秋轻轻说:“学生想,无量寿精神拿来配第一流手笔,不是很好的一付对子吗?”纪先生拍案大叫:“好……”

×      ×      ×

  又秋回去东城狮子胡同时恰好正午光景,傅侯宝三爷也不过早一步来家,他是潜往恭王府打听消息的,恭端两位王爷府邸息息相通,往返传递新闻人马简终绎不绝,先听到弘晖清早拜望钟琪,再便是赵又秋廷试上邀帝眷恩赏探花,最后的报导是纪总裁挈带探花郎同游四库全书馆。
  端王爷入宫请旨重访威信公。至此,傅侯急起告辞,他怕的是弘晖离开岳公馆便道过访。
  府里刚刚开饭,纪宝、颂花、震儿都在饭桌上聊天,聊的事关秘密,所以伺侯呼唤的就只有紫姐儿。
  外面嚷说赵爷回府,紫姐儿等不及吩咐,立刻磕响高底儿,喜孜孜笑吟吟抢步溜,我们赵三爷真真快,她出去他已进来,衙堂中间迎面喜相逢,她媚笑说:“哟,状元归去马如飞,探花郎好像慢了一些嘛!”人跟着蹲下去贺喜。
  又秋急忙还揖,低声儿说:“姐姐,糟透了,一共只做了一篇赋,满纸堆砌不堪卒读,而且又触犯了忌讳碰个软钉子,纪晓岚瞎捧场,还不一定能给什么呢,不过我也不稀罕……”
  紫姐儿笑:“得啦,爷,书簏儿道您才真是好,人家法眼高比不得万岁爷马马虎虎。天气热呢,这一身零碎全交给我啦……”底下忽然都没有了声音。
  想得到她在服侍他脱衣解带,纪宝不禁觑着颂花笑,颂花霎眼睛也笑,震不敢笑,他垂下脖子拨弄面前筷子。
  片刻工夫,又秋掀开门帘子闯进厅前,纪宝站起来拱手笑:“兄弟,大喜了。”
  又秋陪笑回说:“谢谢哥嫂惦念,考得并不妙,一篇三千字急就文章出了小纰漏,官家颇不高兴……”
  颂花抢着问:“你必定错用了什么典故?”
  又秋道:“题目是赋巍巍乎圣德,我以为假借圣祖老佛爷发挥当能讨好,东扯西扯……”
  颂花拍手说:“扯到废太子,扑上一鼻子灰?”
  紫姐儿赶到接一句:“不想想那怎么好扯的呢!”
  又秋笑道:“还好,挨骂一声无知总算侥幸……”
  紫姐儿替他安排好坐位拿酒壶给斟满杯酒,他又急忙道谢,紫姐儿不理他,拖上酒壶儿她讲她的:“您是深得皇上宠爱,换一个人管保有一场好看……”话说到这儿,弄堂里有人笑唤:“又秋,怎么样?抢了状元回来啦?”是九老姨太银杏的声音,紫姐儿慌不迭扔下酒壶过去挑帘,大家也都迎到门儿前,来的人可不少银杏打头儿,后面是十一老姨太紫菱,和那挂名傅侯如夫人四位宫女。
  银杏摆手说:“你们只管吃喝,我们是装饱饭来的。又秋快告诉我,皇老头子怎么样喜欢你。”
  她就靠墙边两行大靠背椅上随便入座,又秋给他请过安,笑笑说:“好教姥姥知道,又儿险些儿没丢袋脑瓜。”他尊敬她老人家姥姥自称又儿,这可见娘儿俩感情多么亲热。
  银杏叫:“什么,你胡说,我刚听讲钦赐探花嘛!”
  又秋笑道:“谁知道给不给呢?纪晓岚滥保,官家未见得能听。”
  银杏道:“干嘛吓唬我,老纪御前红得发紫,你这探花郎给定啦!喝酒去,听我。”
  九老姨太银杏,她原是窖子里尤物,前义勇老侯爷张勇拔之污泥置诸侧室,她为人率直豪爽才艺俱佳,肚子里装满曲本弹儿辞掌故,当时她点手教大家归座,笑笑说:“又秋,喝个干杯啦!我讲探花给你听。”又秋忍笑双手擎杯起立饮满。
  银杏说:“纪晓岚当今才子,万岁爷身边御书橱,他恁地保探花不保你状元榜眼,要晓得这其中有个理由,古往今来探花总必是翩翩年少佳公子,古梁灏八十二他只好点状元……”她分明在唱弹儿辞,呕得大家都笑了,老人家就有那么好兴致,手轻轻的拍一下茶几,曼声儿又唱:“喝,赵又秋,你,好一似绿绮凤凰青春鹦鹉,才高子建貌赛潘安……”
  又秋忽然喷了满地酒,紫姐儿笑得手握胸口弯下了腰,银杏叫:“丫头不要笑,再听我的,谁家女娇娃福命好,彩楼上绣球儿该给探花郎。”
  紫姐儿叫:“九奶奶,您歇歇啦,震儿拿水烟袋去……”她红着一张脸,咬紧嘴唇皮溜了。
  顽花笑道:“古代探花不一定是殿试第三人的称谓,唐时有所谓探花宴,公推榜上同年少俊二人为探花使,遍游名园探花,假使名花被他人采得,两位探花使就得认罚,探花使常常是灌醉酒,满头脸簪花招摇过市,万人空巷,哗笑品题,大姑娘隐身楼窗下乱抛彩花儿,倒也真是升平盛事啊!”
  银杏笑道:“你说的古代探花事难稽考,我说朱明太子楼下探花,探花郎三日游宫苑,国母娘娘亲为簪花……”
  紫姐儿又来了,一进来便嚷:“要命,还在唱。”
  十一老姨太紫菱也是那一路脚色,她笑着接唱:“探花郎房列金钗十二,拔他一条钗呀,侬也甘心。”
  她瞅着紫姐儿微眉使眼,紫姐儿把手中水烟袋顿在茶几上,扭回头脚底下咕吱咕吱又溜,银杏笑唤:“丫头怎么样啦……”
  丫头响也不响,一声儿去若一瞥惊鸿。
  傅侯纪宝蓦尔端起酒杯笑说:“又秋,我贺你一杯。”
  又秋俊脸儿红个破蕾开绽,吃吃地说:“三哥,别,我醉了嘛!”
  颂花笑道:“一共喝几杯?你就醉了……”
  银杏笑道:“我未饮心先醉……似恁般可喜娘罕会见……”
  紫菱叫:“又秋,误不了你玉堂金马三学士,喝啦,喝啦!”
  又秋是真惨,眼觑宝三哥直举着酒杯儿他怎能不喝,说不得装糊涂,垂头捧杯站起来一饮而尽。
  颂花笑道:“我也要敬贺一杯。”她客气地端杯起立,那还有什么好推辞的,又秋他只可再喝。
  震这俏皮鬼也来了,他更客气走出座位,先干为敬,哈腰照杯,轻轻说:“叔叔,想想看是不是别让我多讲话呢!”
  又秋真怕他只得又喝了。
  银杏叫:“我不过去行不行,又儿,喝三杯。”
  又秋苦笑道:“姥姥,饶恕我好不好,等会儿还得去拜端王,喝醉了怎么成?”
  银杏道:“别顶出亲王爷唬我,拜客要早晨,午后算什么敬意,明儿散朝去,现在喝酒吧。”她那边佯作欠身,这边我们赵三爷赶紧连干三杯。
  十一老姨太紫菱叫:“又秋……”
  又秋懒洋洋答应:“是,太太,我知道您老人家最疼我,喝一杯可以吗?”
  紫菱摇头说:“不行,凭什么我的要还价。”
  又秋没话说认冤,他又喝了三杯酒。
  这三杯不喝也罢,喝下去刚放定酒杯儿,那四位挂名如夫人宫女,一窝风拥上前来,这个抢壶那个夺盏,咭咭吱吱嘻嘻哈哈也要贺喜赵三爷,她们排字儿叫梅兰竹菊,论身份不是上头人也不是底下人。
  又秋喊她们姐姐,梅姐姐说:“我们不敢跟两位老姨太比,我们各贺你双杯,双杯吉兆儿······”
  又秋耍个无赖说:“姐姐要我喝我一定喝,但话要讲明白,姐姐不敢跟两位老人家比,那么刚刚三哥三嫂,不过要我喝一杯呀!”
  菊姐姐叫:“哟,厉害嘛,您的意思我们只能贺你半杯······”
  又秋笑:“那里,那里,我是说四位也只可各赐一杯。”
  兰姐姐说:“您喝,喝几杯算几杯,剩下的我们晚上另找那个人清帐,我们就是非要贺双杯。”
  又秋笑紫了脸皮说:“天下冤大头恐怕只有我赵重,人家才不是糊涂虫······”
  梅姐姐说:“人不糊涂您不冤,捧着月亮再接星光,不慌,喝酒啦!”
  又秋拿起酒杯说:“我先喝竹姐姐的,她就没欺负我。”
  竹姐姐笑道:“是嘛!本来我顶老实,你喝我的双杯。”
  又秋笑:“你何苦······”他垂下头喝完四杯酒。
  四位姐姐同时叉手万福,同声说:“恭喜,爷,酒定比茶更合宜,明年嘛,我们再扰您的喜杯儿。”她们笑着散开。
  又秋坐下吁口气说:“简直糟透了,我不懂嘛!”
  银杏道:“别嚷糟,当心人家听见不快活。”
  颂花笑道:“好日子,反正下午没事,多喝两杯睡觉去。”
  又秋道:“喝多了我就睡不着嘛!”
  纪宝道:“睡不着陪我下棋。”
  又秋笑道:“下棋我认输,不来。三哥要是高兴呢,教我两手大罗剑好不好?”
  纪宝道:“你对文才武艺都肯用功,我那有不愿教你之理,讲实话,你的一枝剑已经很不错,只要不间断的练,龙门剑、奇门剑、八仙剑,一样去得,何必大罗剑。”
  又秋道:“三哥骗我嘛,震使的那几手大罗剑中的三龙剑多轻松……”
  震急向他使眼色,纪宝大笑道:“我全晓得,不要说。要学大罗剑容易,忙不在一朝。我得告诉你,你的钦赐探花可保囊中之物,可惜你是旗人,不然的话应该还有状元希望,明早仍须准备召见,散朝后端王可能约你宴会,这位王爷刀枪拳剑全都喜欢,有个坏脾气,专门爱找朋友较量,他要你比你还不能不跟他比,胜了他不舒服,败了他瞧不起,兄弟,难也!好像下棋胜不得你必然败不得,你必须求和,和棋大不易,你非要十分留意。你的剑胜他有余,枪也比他高明。这样,枪、剑别让他,斗拳、角力不跟他认真,秋色平分,彼此计个平直,这是好办法。我只能给你讲个谱,临机应变看你自己的啦!”话恰讲完,门楼上忽然炮响,云板频敲报说圣旨下。
  钮旨来的是御书房红太监多禄,顶马及门报信,他老人家的轿子还在老远。傅侯明知旨意必与震、又秋有关,吩咐各自回房打扮,他自己就不过从竹、菊手中接过一杯水漱口一把脸布抹抹脸,再由梅给他披上黄马褂,兰为他头上安好红顶子双眼花翎帽儿,这便一边扣钮子,一边大踏步走出饭厅。
  门楼上炮响第三声,金鼓亭鼓大作,兄弟叔侄三个人恰好赶出大门外,傅侯在前,震又秋并排儿落后,爬倒地下铺的红毡子当中匍匐恭迎,多太监轿到切近,手拍扶手板教停,傅侯哈腰起立直趋轿门前跪请圣安,站起来又轻轻问一声公公好,然后手扶轿杠徐进。
  那边震、又秋急忙又奔进大门,厅屋上重行跪接,那儿已经排好了香案,多太监轿子抬上廊头落平。
  傅侯再转到拜祷俯伏,多禄走下轿解开肩头背负的包袱取出诏书,就案前屹立高声朗诵,旨意是又秋钦赐探花,派御书房行走。
  傅震年少准家居一年读书,明春完婚后受秩。
  读罢把诏书给挂在香案当中,慢慢的迈步退到一边,眼觑傅侯三跪九叩首礼毕,这才趋前拉手寒暄。
  震、又秋各给老人家全礼拜见,老人家看这个又看那个显然来不可支,他笑笑说:“侯爷,安太监寄语,老祖宗不愿意把咱们侄少爷管教太严,讲话呢?(缺六字)不答应!”说着也呵呵大笑长揖又(缺一字),瞧瞧又秋,压低声又说:“听说端上爷要约探花郎喝两杯,看样子万岁爷也会偷去凑热闹,这位亲王花样多,说不定酒后要比武,这还怪万岁爷不好,何苦来把你捧个文武全才嘛……”
  他笑笑接下去说:“千万别跟他赌力,他的两条硬骨能够拉住奔牛,弓马拳剑也很了得,但是十八般武艺你可不能全输给他……”笑笑不讲了,飞快的黄眼珠又溜到震脸上,点点头再说:“哥儿,你也要被邀请参加宴会,大概也不能太平,家学渊源嘛,你的本事总不至拿不出来?……”
  震觉得什么话都不好讲,微笑着垂下了头。
  又秋嘴快代说:“谢谢老公公惦念,他的能耐比又秋要靠得住一点。”
  多太监道:“更要靠得住一点?这是说你也不含糊,好,好,咱们明儿早朝见。”
  他老人家笑吟吟拱手又告辞,坚持不肯就厅前上轿,傅侯一再央告,他到底还是徒步走到门楼,然后又拱手又说劳驾,躬身倒退着屁股坐进轿门,傅侯亲自为他挂上轿帘儿,手搀轿杆让抬轿的大小太监起轿上肩。
  震、又秋,一旁屈下一条腿打跧送行,这当儿他多禄一直叉手扶手板上伏着头还礼,轿出门傅侯再望轿作揖,至此才算结束了一场麻烦仪节,回来时又秋忍不住叫:“累煞人,像这般贵宾还是少来两趟为妙咦!”
  傅侯笑道:“别发牢骚,做官就是这一套,你就乖乖的啦!”说着他也不禁长吁了一口气。
  送走了多太监,底下要紧的是收藏帝命纶音。
  大堂屋正梁上并排儿高悬着三个漆金雕龙木盒子,那就是所谓圣旨盒。
  老早给预备好的梯子,傅侯亲自登梯,郑重将一纸诏书放进盒里,下来传话内外帐房,教他们安排后天晚上请客,吩咐过他便任何不管,一径上起坐室休息,又秋立刻让合家包围贺喜,说一阵笑一阵,不知不觉下半天光阴也就过去了。
  夜来大家早睡,三更就得起来盥洗打扮,又秋、震穿的还是便衣,跟随傅侯进宫叩谢圣恩,官家赏又秋亮蓝顶帽子,虽说官不过三品,但满朝文武谁肯不趋承天子门生,官家退了朝马上有一场纷乱,傅侯趁乱离开朝房。
  又秋、震终让端王爷挽去偏殿聊天,并没有耽搁多少工夫,多太监悄悄来了,一边霎眼睛向又秋打招呼,一边报告官家即要出宫,请端王爷赶快准备。
  弘晖穿的一身品服诸感不便,他先动身回府,教又秋、震等在宫门外保驾。
  官家微服骑马出后宫门,马背上摆手不许两个少年人有所动作,行若无事,策马前行,又秋、震只好紧跟,来到端王府,门儿外鸦鹊无喧,单有端王爷独个儿迎候阶头,他引渡官家穿过一连串重门叠户,奇怪,一路上就碰不到一个人。
  最后走进一座美丽无比的花园,那该是女眷的娱游闲散所在,看眼前楼阁凌云,山柔水媚,夹道站班的全是娘儿们,官家过处,两旁行列各自蹲下去矮了半截,花羞柳媚凝睇盈盈,她们注意的并不是官家,却是他背后两位跟随少年。
  又秋、震神情自若,左顾右盼恍惚如入无人之地,端王眠着暗暗惊奇,官家轻轻说:“金陵王家满门佳丽,南昌府思潜别墅有女儿国之称,他们生长脂粉丛中,你以为人家没见过世面吗?”说着君臣含笑登楼。
  兰花拂槛,香气袭人,官家当窗入座。
  又秋、震左右侍立,官家看他们俨如一双闲树,忽然心喜,笑笑说:“你俩记着,要是遇见我穿着这一身便衣时候,你们就是越随便越好,别把我搅得不舒服,大家没趣。”
  震微笑不作声,又秋说:“怕不怕御史先生们讲话呢?”
  官家笑道:“御史我也怕,然而我走的地方,他们就没有办法找到,其奈我何。”他又大笑。
  又秋道:“又秋听燕惕哥哥讲过,说皇上很爱惜燕来二哥,常常带他外面玩,上酒楼,逛······”窑子两个字他还懂不敢讲出口。
  官家笑道:“我们就是那儿都去,甚至上街打架,书寓里听琴。”他也不说窑子说书寓,说着再来个哈哈大笑,笑罢又说:“郭燕来举动若流水行云,气概比光风霁月,温柔、妩媚、英武、慨慷,他的魄力似乎要在你们之上,可惜这小孩子功名心太淡,士各有志,我倒是不好意思强迫他做官。”最后两句话显得异样。
  又秋急忙说:“他来的,等他的义父义母死了他就来了。”官家听着不由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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