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儿女情长
2020-03-12 14:32:19   执笔人:慕容美   来源:名家接龙   评论:0   点击:

  繁星睫眼。
  新月如眉。
  仲夏之夜在羞涩地浅笑着……
  这是一个萤火隐现清风如抚的岑静月夜,汉阳城外,涢水入江处,一艘雕栏画栋麟吐凤飞的豪华江船上,正有着一对如玉少年,以手托腮,以肘支栏,默然相对地侧倚在船舷旁。
  左首的一位,脸似傅粉,唇若涂朱,两条如黛修眉,长长弯弯,一对似水明眸,大大圆圆。
  右首的一位,眉如剑,目如星,唇端鼻挺,英姿飒爽,丰神奕奕。
  两位少年的年纪,均在十五六左右。
  黛眉少年在仰视着繁星闪烁的夜空,剑眉少年则在俯视着船舷旁的滚滚江水。
  很久很久了,二人之间,未交一语。
  好几次,黛眉少年怀着满腔喜悦地掉转身来,彷佛有话要说,但每次均为剑眉少年如痴如呆的木然神情所阻,以致不得不欲语还休地改成一声轻哼,留下一道幽怨的眼色,怏怏地别过头去。
  又是一段不短的时间过去了。剑眉少年不言不动,仍是那付老样子。最后,黛眉少年终于忍耐不住地低声喊道:“喂!”
  “唔。”
  “岳玠。”
  “唔。”
  “岳玠!”
  “唔?”
  “岳玠,岳玠,岳玠!”剑眉少年茫然地抬起了脸,黛眉少年则蕴着薄怒地道:“你逼住人家连喊这么多次,难道你以为你这个名字特别好听是不是?”
  剑眉少年怔怔地道:“难道你以为这个名字特别难听是不是?”
  “好听极了!”黛眉少年嘿了一声道:“就是不太明白以玠为名的含义。”
  “它不是我取的,我也不太明白呢!”
  剑眉少年漫声说着,缓缓偏过脸去,又欲俯向江水。
  “且慢,我有话问你。”
  剑眉少年重新抬起了脸,惶惑地望着黛眉少年,意思好似在说:要问什么就问什么好了,语气干吗这样凶?
  “喂,你念过书没有?”
  “跟你一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念过!”
  黛眉少年瞪眼道:“你,你怎能这样武断?”
  “为何不能?”
  “凭着什么?”
  剑眉少年微笑道:“像你不知道我有没有念过书一样,我又以什么来证明你是个念过书的人呢?”
  黛眉少年倔强地道:“我有证明!”
  剑眉少年轻声哦道:“证明什么?”
  “证明你没念过书!”
  “很好,你就证明吧。”
  黛眉少年以鼻音说道:“很简单,你不知道玠字的意义!”
  剑眉少年道:“谁告诉你的?”
  黛眉少年讽刺地笑道:“谁么?一个佯装健忘的厚脸皮少年人呀!”
  剑眉少年摇摇颈,静静地道:“我承认我仍然不明白取玠为名的含义,但我并未告诉过任何人我不知道玠字独立的解释!”
  “玠字怎解?”
  “圭大尺二,谓之玠,圭,瑞玉也,国有大典,用之以征吉祥。”
  黛眉少年,微微一愕。
  但她在一愕之后,仍以讽刺神态不屑地笑道:“什么瑞玉不瑞玉,祭台上一块无用的顽石罢了!”
  剑眉少年眉尖微皱,但旋即展颜微笑着道:“楚人和氏,因玉刖足,玉石本就难分呢。”
  黛眉少年听了,高兴地拍手笑道:“似石似玉……玉石难分……说得好极了!”
  剑眉少年微笑道:“别笑了,轮到你啦。”
  黛眉少年瞪眼道:“轮到我什么?什么轮到我?”
  剑眉少年道:“明珠何解?”
  黛眉少年格格笑着,一面清越地长吟道:“岂徒积太颠之宝贝兮……与隋候之明珠!”
  剑眉少年含笑道:“太华赋所赞之明珠……其夜明珠乎?”
  黛眉少年傲然地答道:“珠本自明,夜得其显,冠之以夜,抑有何损?”
  容得黛眉少年说毕,剑眉少年微笑着又道:“读书人,你的赞美词完了没有?”
  黛眉少年怒道:“赞不得么?”
  剑眉少年笑道:“诗、赋、碑、诔、铭、赞、六艺之一,无不可用以歌颂人间的美德善行,姑娘人如其名,焉有赞不得之理。”
  黛眉少年道:“那你笑什么?”
  剑眉少年忍笑道:“自赞未尝闻之耳!”
  黛眉少年玉脸微红,哼了一声道:“自我而始,赞可以自赞,赋可以自赋……亦无不可!”
  剑眉少年大笑道:“果然有理,果然有理,能够有此创说,就不愧是个读书人了!”
  黛眉少年扮了鬼脸,反唇相讥道:“说输人家,马上就来了歪词儿,真好度量!”
  剑眉少年道:“我在什么地方输了你?”
  黛眉少年道:“明珠之典,此你那块似石劣玉如何?”
  剑眉少年微微一笑,张唇似欲还辩,但在星眸微转之后,忽又摇摇头,咽回了要说的话,身躯半偏,又想俯身再看江水。
  黛眉少年哼了一声道:“说呀!无话可说了么?”
  剑眉少年霍然转过身来。
  他注视着黛眉少年道:“告诉我吧,你的度量如何?”
  黛眉少年道:“不管怎么样,总比你好!”
  “那好!”剑眉少年点点头,含笑道:“读书人,有段史实你知道否?”
  “哪一段?”
  “见载于拾遗记。”
  “拾遗记?”黛眉少年大笑起来:“那有什么稀奇?”
  “那是说你已经看过了?”
  “看过?嘿,我能倒背!”
  剑眉少年的脸上一丝笑意稍现即隐,他咬唇忍住笑,点头道:“这样说来,好极了!读书人,你听清,现在由我念第一句,假如你记得下文,你就接下去。”
  黛眉少年不屑地道:“别噜嗦了,念吧!”
  剑眉少年微微一笑,朗声念道:“禹凿龙关之山,至一空岩。”
  黛眉少年不假思索地朗声接道:“岩深数十里,幽暗不可复行!”
  剑眉少年突续道:“禹乃负火而进。”
  黛眉少年脱口道:“有兽如豕……”黛眉少年念至此处,遽然住口。剑眉少年长笑一声朗续道:“……口衔夜明之珠,其光如烛。”
  “姓岳的……你……你?”
  “我怎么样呢,读书人?”
  “你……你欺侮人!”
  黛眉少年说着,眼圈一红,低头,转身,跺足,说时迟,那时快,一条娇小身形已似乳燕归巢般地投入舱中。
  剑眉少年大感意外,呆呆地怔在当场,茫然不知所措。
  一朵浮云,飞上新月,夜,突然昏黯了下来……夜风吹起剑眉少年的青布衫角,猎猎作响。
  他,呆立着,像一尊泥偶。
  良久之后。
  剑眉少年缓缓地摇摇头,发出了一声悠然长叹。
  他朝自己低声喃喃地道:“我还是应该先上武当……虽然从寒天翁口中得知武当掌门宁一子业已因赴黑森林之约,一去不还……但武当既是当今五大名派之一,总不会没有掌门人呀!……我为什么要留在这条船上呢?……非亲非故,再加上……我有什么理由还要留在这条船上呢?”
  “芙蓉村,王姓大户家,一呆七年……虽然王大老爷待我不错,亲如骨肉……可是,寄人篱下,总有一种难言滋味……唉……简老夫子子授我经书文章,黄山矮叟传我龙门三击,泰山磬石堡石老堡主石镇天,拼耗十年内功为我打通全身经脉,天赐武林至宝的太乙玉符……我总算挨出来了……同时,我也不再是个懵然无知的孩子了,我该自立,我不能再依赖任何人!”
  “我该自立,我不能再依赖任何人!”
  “我该自立,我不能再依赖任何人!”
  最后两句话,他有力地一再重复了好几遍,便毅然作了决定。
  浮云吹散了。
  如眉新月,重现中天。
  他,岳玠,昂首挺胸,深深吸了一口清气,然后心腹坦荡地大步向中舱走去。他要取出自己的衣包和那柄断剑。
  舱壁因系白玉嵌成,无灯自明。
  他没有看到冷明珠,也没有看到船上其他的人,但在现下的岳玠而言,那些事,都已不太重要了,他只要取回自己的东西,取了就走,如此而已!
  他看到自己的两只包裹仍然放在舱角,他走过去,俯下身来,准备伸手……就在这个时候,一声低微的幽叹,传进了他的耳朵。
  咦,这是谁?
  唔,当然是她。
  娇生惯养,任性、偏执……嘿……他稍稍一顿,旋即继续伸手将两只包裹取到手中,返身出舱,迅速地走向跳板。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嗔:“站住!”
  岳玠止步回头,傲然地道:“我拿走的,全是自己的东西!”
  月色下,只见她——黛眉少年——冷明珠,泪痕依稀,满脸幽怨之色。
  这时,她眼圈又是一红,跺足急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说的这个。”
  “那你为什么喊住我?”
  “你……你……你可不能这样就走。”
  “为什么?”
  “你……你,”她跺足道:“你明明知道。”
  岳玠缓缓转过身来,深深施了一礼,正容道:“岳玠知道了……现在,岳玠补说一声:多谢日间盛情款待,容后图报。这样我可以走了么,冷姑娘?”
  这时的冷明珠,给逗得想笑,又想哭,最后,只见她咬牙忍得几忍,终于换上了一付怒容,朝岳玠轻哼着,招手叱道:“你过来!”
  岳玠挺跨两步,冷笑道:“过来就过来,你待怎样?”
  冷明珠也迎上一步,两手猛往腰间一叉,昂起粉脸,翘高如黛双眉,睁大似水明眸,菱唇一披,冷冷地脆声问道:“我问你,拾遗记算得正史不?”
  这一问,倒真在岳玠的意料之外。
  他犹迟了一下,摇摇头道:“当然不算。”
  冷明珠又逼近一步,冷笑道:“刚才你说你要考我一段史实,见载于拾遗记,而现在你又承认拾遗记并算不得一部正史,何其矛盾若此?”
  岳玠茫然地道:“真不明白你忽然又提到这些事的意思。”
  冷明珠大声道:“底下就要告诉你!”
  岳玠皱眉道:“告诉我什么?”
  冷明珠大声一字字地道:“你——并——不——令——人——佩——服——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个!”
  岳玠奇道:“谁要你佩服过谁来?”
  冷明珠哼了一声道:“说得好听,你以为我不知道?”
  “知道什么?”
  “不告诉你!”
  岳玠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只落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无甚说得。他抬头望望天,天色已是三更将尽。他不禁放落眼光,望向对方道:“现在我总可以走了吧?”
  “走?得先交代一件事。”
  “交代甚么?”
  “承认你不是什么真正的读书人,或者显点真才实学出来。”
  “显点真才实学?……你指正史?”
  “一点不错。”
  “由你出题考我?”
  “是的!”
  岳玠听了,不由得仰脸大笑道:“上下古今千万年,史实如恒河之沙,当今之世,谁敢当此一考?”
  冷明珠冷冷地道:“我只想问一点?”
  岳玠听了,不禁好奇起来,他止笑问道:“哪一点?姑且说来听听吧,横竖我也没有答应你。”
  冷明珠问道:“你知道我们这条船现在停在什么地方?”
  岳玠道:“涢水入江之处呀,这有什么好问的?”
  “隶属呢?”
  “汉阳府。”
  “就请说点涢水的源流或者汉阳府的变迁沧桑吧!”
  岳玠听了,沉吟不语。
  冷明珠见了,喜色顿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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