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居扬河畔
2022-01-11 18:35:23   作者:上官鼎   来源:上官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凤霞听完他略带悔恨的自白,慢慢运起真力,飞快地打通凌云周身穴道,并且心中暗暗决定了如何应付未来的一切。
  凌云经过凤霞一阵推拿,点穴,精神恢复不少,对忆君说道:“君儿,过来让我摸摸你的骨骼。”
  忆君连忙移过身去,凌云摸遍他周身叹道:“霞妹,想不到他根骨比外观看来更胜一层,师父有灵,一定会高兴有这样好一个徒孙。
  “君儿听着,你既拜我为师,即属‘双手伏魔周辉龙’门下,师祖与‘神行无踪庄欣达’俱受传于玄机子。玄机子仙去后,两人受命各自立宗派,并且限令只许单传。南派立户于四川峨嵋,即是我派宗处,北派立户天山,也即是姑姑学艺之处。
  “玄机子功夫博大渊深,师祖费了二十年光阴仍只能学成其十之一二,在江湖中已堪称无敌手了。
  “玄机子所著‘阴阳秘笈’中当以‘开天神功’与‘天阴炁气’最为主要。然而两者力性相反,前者雄浑霸道,后者阴柔天伦,常人绝不能学其一而同时兼学其二,‘双手伏魔’与‘神行无踪’虽也是绝世天资,然而玄机子仍不两样全传给他们,在仙去前,悄悄将‘导阴辅阳,以柔驳刚’的诀窍录在秘笈上,埋于巫山隐处,扬言待有缘人去发现。
  “‘天阴炁气’与‘开天神功’相互克制,所以‘双手伏魔’和‘神行无踪’都不能算是第一人。这样两派都欲得之而甘心,因为得到了‘阴阳秘笈’,将‘导阴辅阳、以柔驳刚’篇学会后,不但两者能溶于一身,而且威力更增大数倍。经过五百年两派尽力搜寻,终于被吾师祖在巫山江岸绝壁找到,当时师父本以为从此可阴阳复合,玄机子武功得以重行天下,然而天意难料,经过许多曲折事故,却仍落入北派手中……”他已将此本秘笈看成属于凤霞的了。
  “君儿!现在我先将‘开天神功’坐姿,最应注意的数点传给你,还有‘伏魔三十六剑式’中最后三招是最精奥难懂的我也使一遍给你看,其余的在绢册中,都有图解注文,你自己去照章学习,我已无多余时间教你。
  “要知任何武技必须凭深厚内力作为基础,如果基础功夫下得不稳,再巧再精奥的招式,也不能发挥出多少威力,‘伏魔三十六剑式’正是如此,只是一种精奥的招式,必须藉着‘开天神功’才能显出它的威力,而‘开天神功’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练成,因此我要你在十年内潜心努力。当年我身在峨嵋时,就因操之太急,许多微妙处还未领悟,即更升一层,以致如今功力甚不精纯,望你好自为之,替吾派发扬光大,使‘双手伏魔’一脉重震声威,锄强扶弱,完成我杨凌云未曾作到的工作。
  “昔年师祖‘双手伏魔’能领袖大江南北,名头之大与河北‘神行无踪’齐名,被武林人士共尊为‘宇内二奇’,不但江湖肖小望风披靡,而正道上何尝不对其敬畏有加,这当是靠着‘开天神功’与“伏魔二十四剑式’(当时只有二十四式),所以你不能小觑此技。经过五百年来传延,至吾师‘武神’,更发扬光大,才增至三十六式。并且每代都能雄据王坐,保持江南第一人地位。只有我德鲜而仁薄,才令南脉默默无名,君儿!一切我都寄托在汝身上,望你能不负所托。”
  凌云指着“伏魔三十六剑式”中最后三式道:“这三式因为吾师临终前匆忙记之,有许多点仍未详尽,我数年来花尽心力,也不能尽悟其中奥妙。现在我先使一遍,你仔细注意看,这将对你以后自练时助益良多。”
  于是凌云先打坐给君儿看,令君儿照做,忆君聪明绝顶,一点即透,不一会,个中神髓全部领会。
  凌云看他只需稍微点拨,不但动作毫无错处,并且丹田一口微小真气还能断断续续运行一周天,不禁暗暗惊喜,想当初乃师教他时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才能使自己领略个中诀要。
  于是凌云接着又传他“伏魔三十六剑式”中后三招“雷电交作”,“天罗地网”,“平托南天”。“伏魔三十六剑式”分为剑与掌两种,出手略有稍许不同,并且无所谓起式和尾式,招招关连,式式俱可用为起式,这最后三招只是写在最后,较难练而已。
  凌云借着仅余一点真力,慢慢地使了一遍。已累得步履蹒跚满头大汗,旋即命忆君照着比划。
  忆君看凌云如此费劲教导自己,心中感动异常,更谨慎地注意他一举手一投足,连最微小的动作也没有放过,这样虽然使出来,毫无威力可言,然而严密的招式,中规中矩地攻守间竟绝无破绽可寻。
  凌云看他一会儿间就将天下最难学的功夫,完全领略,胸怀也自大慰,望着忆君赞叹地一笑,转脸向着凤霞说道:“霞妹,别了,人生终须一死你也无须悲伤,但望你善加看顾我这临终前收的弟子。以往的一切让它过去吧!希望你好好练成‘阴阳秘笈’上所载绝艺,成为宇内第一奇人,那么我在九泉之下,也可含笑瞑目了……记着,好好照顾君儿,不——不要太悲伤——”
  凌云说到这里一口气竟再也上不来,喉头一阵咯咯乱响,“哇!”吐出数口鲜血,微笑地倒在凤霞怀中逝去。
  凤霞抱住他已再也不能言笑的躯体,压抑已久的热泪夺眶而出,丰润而艳丽的面颊上,挂着悔恨哀怨而无可奈何之表情。
  月正当中,明亮月光份外柔和,照得他们三人毫发毕显,怒吼地山风也静止了,寒鸦再也不嘈杂,似乎谁都不敢惊扰这美艳暗哑而多情的姑娘。
  凤霞无声地泣着,干涩难听的哑音,随她一抽一噎偶尔发出,然而此时谁也不会说它难听吧,因为它里面不但充满感情,愧疚,悲伤,并且正是人类所特有的至情表现。
  凤霞口中默默念着,苍白滑腻的面颊,轻轻摸擦在凌云失血的额上,从她满眼希冀目光中,似乎她幻想着能利用真情热泪,唤回凌云逸去的英魂。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呀。
  凤霞心中激动地想着:“云哥为我浪迹十年,云哥为我不惜跋涉关山,是的,云哥为我一切都愿牺牲了,而我呢?不但无以为报,并且亲手置其于死地,虽说这是无心的过失,然而到底我手已染满血腥,啊!这是云哥的血啊!秘笈!秘笈!要你来又有何用呢……云哥别走得太快,过去的日子让我们再重温吧!别太快啊!等我也完了君儿之事后,马让就会来到你身边,从此我俩再也不分离,再也不寂寞了……”
  凤霞从深深地悲哀中苏醒过来,望望怀中渐僵的凌云,脸上露出一片毅然的决色。
  她向忆君招招手,忆君懂得她意思很快踱至她身边,凤霞待他坐好,突然纤手一戟,点中忆君昏睡穴。
  忆君陡然昏睡倒地,凤霞怜爱地看着他,两手运足真力连连挥动,一缕缕‘天阴炁气’打入忆君体内,贯遍了他周身奇经八脉,将污秽浊气消除殆尽。这样忆君不但突地内力增加,如同坐功二十年,并且沉秽除去,练起武艺来更会进境神速。
  忆君冥冥中醒转,睁眼一看,明月仍高挂天空,身旁姑姑含笑地看着自己,疑惑地问道:“姑姑这是干什么?怎么我突然就睡着了?”
  凤霞微微一笑,招手示意要忆君跳一下。
  忆君从她手式和眼光中觉出她要自己跳跃,心中虽觉奇怪,仍站起奋力一跃,哈!奇迹出现了,平时最多只能跃起三尺的忆君,这下一跃竟达一丈五、六,仍似未尽全力。
  忆君高兴得大叫起来,抱住凤霞不住称谢,想不到一个人睡上一觉,醒来即可跃起一丈余,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
  凤霞脸色苍白,全身功力像放尽了般,疲惫而困倦,勉强抚着忆君肩膊,在地上写道:“我也收汝为吾门下,传汝北派绝技,因为……”下面的话她没有再写出来。
  忆君睁大着眼睛,得了一个师父他已经很满足,虽然师父马上就死去了,可是他心中仍觉得够了,可是想不到那美丽的姑姑也要收他为徒弟。
  凤霞从怀中也摸出两本绢册,递给忆君,又在地上写道:“薄者是‘天阴炁气’之练法,厚者是‘灵蛇鞭法’与‘凌霄步法’,我先传你‘凌霄步法’其余你自带回练习,如果你在练了‘开天神功’而感觉不能练‘天气炁气’,就无须练它。”坐前地面已被她写完了,凤霞换了个地方继续写下去。
  “等你功力有一天达到能掀开此场中巨石时,自会发现其下之小白玉盒,得到内中阴阳秘笈,参照上载‘导阴辅阳,以柔驳刚’之法,再重行练习。”
  忆君不自觉地接过绢册,充满怀疑地看完凤霞所写,说道:“‘天阴炁气’不可与’开天神功’同练吗?姑姑要到哪里去?”
  凤霞摇摇头,牵起忆君,突然她拂袖而起,飘飘裙下,盈盈天足妙曼起舞。只见她左三右四,两足连连瞎踩,粗看似杂乱无章,然其中却包含千变万化,迷离难测,刚才她被凌云逼得团团乱转,正是靠着这步法才保持不败。
  忆君看得眼花缭乱,赶紧默默记住凤霞出足部位,和上身摆动的方向。
  凤霞把“凌霄步法”从头至尾连施三遍,忆君才完全记住,也学着凤霞,翩翩起舞。
  “凌霄步法”虽较“伏魔三十六剑式”更多细微动作,然在忆君来说,并不太难练,舞过三、四遍,凤霞已大为满意。如果回去再参照下绢册中所载,则不难使得随心所欲,奇幻难测。
  本来如此艰深技艺,以忆君毫无基础可言的幼童,实不会一时间练得上手,正因他受到凤霞打通全身奇经八脉,陡有二十年功力,再加上他无资绝世,所以才能得心应手地使得头头是道。
  凤霞在忆君自个练习时,默默调息一阵,功力已回复不少,略显红光的面庞上,挂着一丝得意笑容,不知她是得意于自己的毅然决定,还是欣喜于自己收了一个这样好佳徒,或者两者都有吧。
  待忆君练完后,将忆君招至身边,继续用手在地上写道:“吾名石凤霞,即属玄机子门下北派‘神行无踪’传人,吾师即‘白发婆婆’。”
  忆君问道:“为什么玄机子门下要分成两派呢?一派相传不是很好吗?”
  凤霞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随即又在地上划着,虽弱指纤纤,仍划得碎石翻飞,歪歪斜斜的字体,显示出她并没有读多少书。
  “那巨石下,埋得有一白玉盒,你回家学习‘开天神功’与‘天阴炁气’,但是绝不可逞强硬要使两种力道揉合,必须直到有朝一日,你能抬起此巨石,就可获得内中‘阴阳秘笈’,由上面所载‘导阴辅阳,以柔驳刚’篇,自然即能将二者融而为一。”
  忆君望望那稳坐场中的沉然盘石,脑中浮起有一天,他巍巍站在石旁,双手平托,“嘿!”一声这万斤巨石就被他轻易地举起,然后一个晶莹白玉盒,被握在他手中,于是他就成为了……
  忆君幻想着,美丽幻梦,使他孩子气脸上挂上满足的笑容。
  凤霞又继续写着:“当你练成了‘阴阳秘笈’上所载绝学,那么你即成为世上第一高手,到那时你愿为姑姑办一事吗?”
  忆君当然满口答应,乖巧问道:“姑姑要君儿做啥事?君儿一定好好办到。”
  凤霞微微一笑,从颈项上取下一块汉玉佩交到忆君手中写着:“将这玉佩送至蒙古乌拉族酋长石威,或是‘回春手’杨守德处,并且告诉他今天所发生的事情,记住,石威,杨守德。”
  忆君将玉佩移至月光下一看,只见上面刻着“祥云瑞霞”四字,雕塑甚为精巧,想是初生婴儿所配压惊之饰物。
  凤霞头扬起,一双美目中显出茫然神色,她原本就极其平淡的生涯,实在无甚值得留恋,除非是远在漠北的父母,还有就是可亲可叹的杨凌云了。在往后一生中,与其在充满愧恨哀怨里过活,还不如此刻一死以谢凌云好些,凤霞心内如此想着,凄凉笑靥上挂着两行晶晶泪珠,在闪闪发亮。
  忆君瞧着她似悲似喜变化万千的表情,童稚心胸中也冒起一股无名不祥之思绪。
  “姑姑,怎么啦?同君儿一道下山吧,我父亲一定会替你将事情办妥的。”忆君悄悄说道。
  凤霞摇摇头,在今后一生中她已不愿再见任何人,只见她在地上写道:“君儿,答应姑姑,在十年以内你一定要好好练功,达到返尘还虚之境界,并且十年后亲自将这玉佩带去蒙古,答应我!”
  “姑姑相信我,君儿一定遵照姑姑所说,十年内决不出家门,练成两位师父传给我的武功,并且要亲身将玉佩送至蒙古,不过姑姑将来要到哪里去呢?跟君儿一齐回家,亲自教我不是更好吗?父亲一定会答应的。”
  凤霞也被他深情感动,喜爱地抚摸忆君头顶,她想以君儿超人天资,十年内当可将秘笈所载功夫大致练就,那么挟绝技跋涉大漠,即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蓦然她发觉已时过子时,凌云失去生命之躯体躺得过久。于是她倏然起立,幽幽目光中射出依恋光辉,瞧了君儿一会。
  君儿只觉她目光中有一种特有气质,在以前他从未领略过,包含有勉励、企望,还有女人天性的母爱光辉,这在他是从未感受过。
  凤霞提起地上遗落的“青霞剑”,缓缓踱至巨石旁,突然掌剑兼施掘了个方围一丈之深坑,然后走回凌云身旁,轻轻剥下凌云身上黑色天池宝衫。
  凤霞自己也将宝衫脱下,连同“青霞剑”、“金蛇灵鞭”一并交至忆君手中。写道:“此两件衣衫不畏任何宝刃暗器,名为‘天地黑白二宝衫’,剑名‘青霞’,鞭名‘灵蛇’,你要好生保管,不可失去了。”
  凤霞待忆君点头知晓后,一旋身将地上凌云抱起,转脸往忆君挥挥手要他离开。
  忆君已觉事态不妙,急呼道:“姑姑你要干什么?不要丢下君儿啊!”
  凤霞为之黯然神伤,知道这事是瞒不过虽尚十分幼小的君儿,蹲下又在地上写道:“君儿!别了,记着好生努力练功,那么姑姑就喜欢你,千万不要辞苦怕劳,要有恒心地练下去。
  “今日之事不要任意告诉别人,只当作是一回梦境,梦境原是虚无飘缈的不足记忆的。”
  凤霞写完一转身,足尖微垫,一拱身形挟着凌云,从上投入所掘坑穴中。
  忆君连忙向洞奔去,尚未来得及见他们最后一面,突然一股怪风从穴中发出,两旁陇起碎石,像遇着千斤吸力,都不由自主投向坑中,一会凤霞、凌云上堆起莹然坟墓。想是她自尽殉身,临终时使出“天阴炁气”将碎石吸得盖上。
  忆君看到这怪现象,不禁哑然失色,好久好久才惊醒过来,立刻奔至坟旁,放声大哭,哀哀地哭声,使本已甚寒之山巅更加上一层悲愁。
  这时一片乌云不知从何而来,将灿烂明月掩去,大地上,立刻黑暗沉沉。忆君在恍惚中好似听得凤霞与凌云合声说道:“君儿!好孩子别哭了,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任谁也不能预料,努力吧!君儿!我俩在天之灵将随时在你身侧,保护你,帮助你,君儿!练成绝世神功,去完成我们未曾作到的除暴安良,行侠济世的工作,成为武林玄机子第二……”
  忆君擦干泪水,心中默默发誓道:“两位恩师放心吧!君儿一定竭力达成你们愿望,尽到仗义除奸,济世安良的责任,姑姑,安息吧!”
  忆君虽仅与他们相处一夜,然而凌云清俊威武,凤霞柔媚多情的面容已深深印在他无邪的心中,永远永远再也不会磨灭。
  忆君目注着两位陌生人,两位恩师,两位可爱的人坟墓,似乎还隐隐听得到他们朗朗笑语,尤其是那美丽的姑姑,清秀绝俗的姿态更是如在目前。
  露霜轻降,忆君蓦然觉到身上寒冷异常,腹中也早已空空如也,想起家人围桌而坐,盘中热气腾腾,恨不得插翅飞回,尽情享受一番,如不是心中仍愁思未泯,他一定会冲动得大叫起来。
  淡淡的月光洒在地上,刚发芽的树枝簌簌随着夜风恍动,忆君拖着斜斜的影子走向归途,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第一次感受到异样的空虚,如水月光下,他细小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山坡转角处。

×      ×      ×

  在蒙古西南部,拜达克里河沿岸,分布了许多族落,各族都有一个酋长,掌管部族大事,然而因部落过杂,时常因地盘,利益而起纠纷,以至后来形成各部落间,相互仇视,杀戮无算,流血事件层出不穷。
  正当各部落即将展开仇杀之际,适有一位汉人名杨守德,介守其中,以其大公无私,仁义为先的精神,化解了一场莫须有的争斗。
  杨守德一个局外之汉人,凭什么能令骠悍的游牧民族,受其感化,说服,这当然也有一番道理。
  杨守德祖籍河南,家传医术异常精良,然而杨守德认为真正济世为民,应要深入穷乡僻壤,救治那些蛮荒夷地,知识文化落后的人民。
  于是他抛弃了偌大家业,携妻远走他乡,悬壶济世。有一次杨守德巡游到蒙古,正值当地疫疾盛行,士民病死无数,到处可见暴尸野外,一片冷清凄凉,已快到殆尽之地步。
  杨守德仁慈为怀,眼看这浩大流疫,不禁大为悲痛,立刻着手救人消疫。
  杨守德医术十分到家,不出半年,当地居民竟告痊愈,使整个大地又回复生机。
  当地居民自然对杨守德感恩图报,凡是他的事物,莫不争先与之办好,关于他的一切言行,也莫不视为法谕,遵行笃守。
  杨守德在完成了这一项救世工作后,本想就取道返乡。然而因为三十多位酋长率领着族民,跪地哀求其留居蒙疆,杨守德众求难辞,也只好答应下来。
  隔了不久,各族间仇隙愈盛,甚至要演成大规模血斗,杨守德眼看他一手回春的世界,怎肯让他们再历一次更惨痛劫数。
  于是有一天召集了全境三十余族酋长,齐集一处,向他们解说战争残酷,和应以和平途径来解决。
  杨守德在他们心目中早已和神明相等,当然有此号召力,虽然当地民风强悍,事事大都以武力解决,更何况这种有关地盘,全族利益之争,向来都是诉诸武力的。
  然而杨守德到底以他声威与众望,使这血雨腥风化成玉帛。他使他们互相团结起来,共推其中一酋长为众族首领,这样一有纠纷即可诉之于法,才能求到公正的裁判,做到合理解决。
  经过十余年,全境受到杨守德仁德,居然相安无事,而且甚为团结,蒙疆人民不比中原一些民众,民心甚为笃厚诚朴,当他们敬重爱戴某人时,甚至愿抛去其生命来报答他也在所不惜,因此杨守德在此受到了特殊优遇,而他本身医术又更为精进,声名大震,全蒙疆莫不知有一位‘回春手’杨守德,各族酋长都争相与之接纳,以能与其为友为莫大荣耀。
  且说杨守德处身异域,一晃间已有二十年,当他四十七岁时,这年发妻竟老蚌得珠为他生下一麟儿。老年得子当然欣喜异常,各族酋长也为他盛大庆祝。
  说巧不巧,就在同天乌拉族酋长石威也获一女,杨守德与石威相处最好,平时交相往从情谊甚笃,在大庆祝宴上两人各抱子相誓结为亲家,将来二儿成人后互结为夫妇。
  杨子取名凌云,威女取名凤霞,两人受到长辈爱护逐渐成长。凌云生得豹头环耳,臂力过人,性格暴躁粗犷好斗,蒙古人擅长骑射,摔跤,在他都能精通异常,普通四、五个童子联合起来也不是他对手。
  凤霞刚好与其相反,虽不像闺阁弱质,但性情温柔随和,丽质天生。
  他俩真像天生一对,自幼要好得形影不离,终日云不离霞,霞不离云,尤其凤霞一直依靠着凌云保护,免受了许多顽童欺负,使凌云更表现出大丈夫气概。
  两人的童年如甜蜜般度过,然而人有悲欢离合,上帝似乎忌嫉他们太过幸福,就在他俩十二岁时,发生了一个惊人变故。
  且说蒙疆最大灾患,并非天灾,水灾,而是成群的饿狼。一群饥饿狼队往往聚集数千数万,游荡漠海,任何生物遇之,皆无法幸免,尤其是被食后尸骨无存,惨不忍睹,所以居民视其为最大敌害,想尽方法也要消灭这些穷凶恶极的野狼。
  狼群以在秋末冬初时最为猖蹶,因为这正是雪季开始,一切生物都将暂时隐藏,避过这寒冷冬季,于是狼群也尽力搜捕食物已备冬之需,而在冬末春初产子,延绵后代,所以在此时狼群各自分散营巢而居。
  人们都觑准此时大举进剿,以期能消灭这些为害至大的野狼。
  这时又是春天开始,久违娇阳使得万物从冬眠中苏醒,立时大地春回,充满了无限生机。
  栏中马壮牛肥,牧民们磨剑擦弩,准备大举行猎,家家户户壮丁都背弓搭箭,等待着出发。
  凌云与凤霞间杂在孩童群中,目注着队队骑士,雄壮地迈向大漠,悠扬号角声,彼此起伏,辗转传递讯息,心中不禁大为羡慕,真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们一般,行猎原野,捕得野狼归。
  大队人马外出后,立时整个部落显得冷清清,每个妇女老年人都忙着准备应用物品,好庆祝丈夫或儿子们行猎归来,这在蒙疆是一个盛大节日,所以俱无暇照顾及小孩们。
  凌云素来胆大,这时见大人无暇管着他,不竟发奇想,这天悄悄对凤霞说:“霞妹,他们都出去打猎了,我有弓有箭,明天我们也去,抓个几只狼回来,一定大受称赞。”
  凤霞向来对凌云柔顺异常,闻言虽心中觉得不妥,也答应下来。
  这两个小孩不知天高地厚,约好第二日见面,就各自返家预备弓箭干粮。
  次日大清早,凌云已在草原上等待着凤霞,于是联袂并骑,驰向浩大无边的漠海。
  在蒙古地区,到处沙漠和崇山峻岭,就是一个惯于行走沙漠者,也要时时作下记号,才能确定不会迷失方向,凌云和凤霞只是十二三岁童子,毫无这些经验,怎能单独行于茫茫大漠。
  从早晨一直骑行到晚上,沿途倒也见到了些野狼,但都是早已被射杀的尸骸。
  当晚两人就露宿在野外,凌云胆大从不知什么叫“怕”,而凤霞也因有他在旁,也变得勇敢起来。
  一宵过后,两人又满怀希望,手牵手涉足漠野,只听凌云说道:“霞妹!今天一定会找到野狼,你看我,只需一箭就将它射死。”
  他可没有考虑到如果有二只或更多的狼同时来将怎么办?如果他一箭射不中它又怎么办?
  凤霞很信任他,要求道:“云哥!你打死的狼,牙齿一定要给我好吗?”
  凌云高兴笑道:“这当然,等我收集足二十只,做成一个项圈送给你。”
  原来蒙古以猎得狼口中瞭牙,串成项圈或手圈,以为装饰品,代表猎绩。小孩尤其喜爱。
  这两个傻孩子不知猎狼危险,还在大作其白日梦。
  突然远处一声狼嗥,干枯的声音听来刺耳难受,这正是狼外出寻食的信号,任何一个猎者都知道,此时最好赶快隐藏起来,等狼出现后,俟机射死它。
  当然猎狼者以越多越好,狼是一种奸诈兽类,见凶则逃,见弱则噬,只要人势胜过它,它立刻垂首夹尾狼狈逃窜。
  凌云听到狼嗥声,大喜,边忙呼喊凤霞:“快走,那边有狼”,说着弯弓搭箭,瞄准发声方向。
  果然翻过小山坡,立刻看见了两只大灰狼带领着三只小狼,外出觅食。
  其中一只足有牯牛般大小,显然是雄的,走在最前面,鳞鳞巨目注定着飞驰而来的凌云和凤霞,口中唾涎直流,生像饿极之态。
  后面一只当是雌的,身形虽小,也甚为庞大,可能是产后身体尚未复元,行动有些蹒跚。三只小狼嗷嗷待哺,挤于母亲腹下,似乎对突来之两骑,很觉害怕。
  凌云奔至狼前三丈处立定,手搭弓直向那大公狼。那大公狼为了要保护雌狼幼子,不敢扑出相搏,稳稳地挡在它们前面,严神戒备。
  凌云此时心中也有些发慌,瞄了又瞄,手一松,“嗖”一声,白羽长箭直射进那大公狼前胸,总算没有虚发。
  可惜凌云手力尚弱,弓开不满,那大公狼虽被射中要害,仍不足致死。并且被伤上剧痛刺激,立刻凶性大发,身子一扑,直向凌云扑来。
  凌云一见此狼受自己一箭居然不死,不觉大为惊恐,在他认为,一箭应足以致它于死命才对。
  凌云正想拉骑纵开,但坐下马早已不听指挥,一见巨狼扑来,吓得长嘶一声直立起来,凌云猝然不防被抛落地面。
  那公狼双爪搭在马胸上,对准马喉咬下,犀利的牙齿直陷入马颈撕开一个大窟窿,鲜血泉涌而出,流洒遍地。公狼杀死凌云坐骑后,巍巍站住,左胸上巨创使它有些摇摇欲坠,双目瞪视着旁立的凌云,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双狼目血丝满布,红舌垂在两森森獠牙之间,赤白相亲,格外狰狞。
  凌云在此时反而镇定异常,手中握着刚拔出腰刀,举起高过头顶,准备如那狼扑来,就迎头痛击。
  巨狼狠狠盯着凌云,左右微屈,突然尾一扫,闪电扑向凌云,血盆巨口张得大大的,对准凌云咽喉噬来,如果凌云让它咬到,怕不立时头断身亡。立刻他右手拼命将刀砍出,接着头一低,想从狼腹下溜过去。
  这一刀砍在狼身腰部,“砰”然一声,可惜狼毛粗皮厚,而凌云手力太小,只打得巨狼向斜一歪,惨嗥一声,最多只能伤些皮肉。
  那公狼又吃大亏怎肯甘心,眼见仇敌从腹下溜过,立刻将尾向下猛扫,凌云只觉一股腥风扑向面门,脸上一阵火辣辣滋味,双手自然向上一捞,竟抓住狼尾,往外一拖,凌云力气也自不小,把那巨狼直拖出一丈多。
  巨狼连受重创,尤其当头一箭经过连番搏斗,已深陷肉里,腥血泊泊流出,点点滴滴在沙上,睁着凶睛气喘喘地注视凌云。
  凤霞看到凌云脸上血痕丝丝,污秽难堪,不禁心中大惊,叫道:“云哥!快将它杀死。”
  凌云此时刀也丢了,陡手空拳向着狰狞巨狼,目不转瞬,一听凤霞急呼,还以为她出了危险,连忙掉头一看。
  巨狼一见机会难得,闷吼一声,全身猛扑而上,飒然腥风,甚远就嗅得到,凌云一发觉不对已经迟了,锐利狼爪,搭上双肩,血腥狼吻,也快临到颈项,好一个凌云,临危不乱,头向右尽力一偏,只觉左肩巨痛入骨,立刻双手一叉,握住狼颈,奋力直压,绞得十指泛白全身力量都聚凝于双手。
  凤霞看见凌云和巨狼一同落到地上不觉大惊,忘了本身安危,一拔腰刀也要挺身上前助凌云。
  凤霞和凌云当中,正挡着那匹死马,奔过去一定得跃过它,而马尸旁那母狼正带领着三个小狼啃死尸骸,也不顾其雄狼与敌人搏斗。
  凤霞一拍马直冲向前去,刚好下面正有一条小狼,津津有味地啃食着马尸,一见凤霞冲来,不愿离开,裂开巨口,向凤霞张牙舞爪。凤霞立刻腰刀一挥,对准小狼头砍去,只听得小狼尖嗥着倒地身亡。
  谁知凤霞错就错在这里,如果她去砍杀雄狼或那雌的,都不会有什么危险,那雄的因已被凌云缠住,毫无回口之力,而雌的又刚产后不久,根本懒得行动。
  然而任何兽类都有伟大母爱,那柔弱的母狼,一见爱子被戮,全身鬃毛暴张,不知何处得来的力量使它忘却本身虚软无力,一涌身直朝凤霞扑来。
  凤霞被它这副穷凶像貌吓得魂飞天外,手中腰刀虚晃晃垂着,毫不晓得反身抗拒,眼看她就要身亡于母狼膏吻下,幸而坐骑奋力一跃,雌狼的一双利爪,只搭在凤霞坐下马臀上。
  那马受创巨痛,长嘶一声,不顾主人指挥,狂奔起来,凤霞拼命拉也拉不住缰绳,口中惊叫着:“云哥!云哥快来救我。”
  凌云自身难保,双掌一点也不能放松,肩上剧痛和过度消耗力气,使他眼睛冒黑,陡然看着凤霞模糊背影,消逝在无边原野上,心中焦急不可言状。
  母狼将杀子仇人赶跑后,又回复原样,低头领着幼狼,尽情享受美餐,对在生死肉搏的公狼凌云连正眼也不望一下,这正是世上极不公平的写照,雄狼费力地搏杀食物,只落得雌狼衷心享受,而对它生死还毫不关心,母狼最关心的只是它的幼狼啊!
  经过了不知多久,凌云从昏迷中醒转,眼前还觉茫茫然一片,脑中混混饨饨地,好似经历过一次生死之线,攀然记起了那与他相搏的巨狼,还有后来随疯马驰去的霞妹。
  天已经黑了,繁星闪烁明亮,原野上徐徐晚风吹着吹着,将一切凶煞气息都吹跑了,凌云只觉脸上湿淋淋,腥臭异常,连忙反侧一瞧,原来先前同他殊死搏斗的巨狼正毗牙裂嘴地死在身旁,一条赤红长舌,曳露口外,白沫四溢,正贴在他颊旁。死狼丑陋的嘴脸使得凌云怵目惊心,直想作呕,一涌身坐起来,肩上胀痛欲裂,凌云硬朗地咬牙撑住,眼中泪光盈盈,虽然他忍住没有哭泣,然而仅只十二、三岁的孩子,再胆大心中也会有些胆怯,尤其又是孤伶伶一个人。
  凌云右手支着身子,仰起头奋力叫道:“霞妹!你在那里,狼已被我杀死了。”低哑干涩的声音在旷野上直传出很远,徐徐暖风吹来,但是没有带着回音。
  他再向周围一看,自己坐骑骇然倒毙在旁,五脏流于腹外,巨睛突出,全身被啃食得残肉块块,母狼乳狼早已不知去向,月色黯黯四处万籁俱寂好似只有凌云一人是活着的生物。
  凌云眼看这肃杀情景,陡然如落万丈深渊,全身冷汗直冒,毛骨悚然,费力地站起来,左肩的疼痛使得他不能不用右手捧住它。但见左肩上,皮开肉绽,深而宽的伤口黑黝黝直露出骨头,虽然已大部分结上血痂,仍有丝丝血泊涌出。
  凌云失血过多,脸色苍白,拖曳着像千斤重担般脚步,一拐一拐向前方走去,在这茫茫四处漠地上,这个渺小身影看来是微乎其微,缓缓地向前移动着。
  走啊,走啊,凌云毫无目的地蹒跚着,顺着凤霞逝去的方向,拼了全身力气撑持着,渐渐他气息愈来愈急喘,脸上汗渍斑斑,两脚也不再听受意志支配,凌云但觉一阵目眩神迷,一伏身跌在沙堆上,又不醒人事了。
  太阳东升,赶走夜晚黑幕,照着凌云,他的脸是如此苍血,气息微弱,已是到生死边缘。蓦然一条灰兔,轻悄悄跑至他脸旁,两个朝天鼻孔掀一掀嗅着凌云,好像在赞美他明日的英勇战绩。
  正在此时东方突然响起嘹亮歌声,雄壮而粗犷,虽然太过遥远,词儿听不清楚,然而轻快有节奏的拍子,仍清晰传过来。
  凌云昏迷中直觉是天上使者,来渡自己飘渺灵魂,心中显然有些害怕惊喜的幻觉。
  渐渐地平线上扬起漫天黄尘,十数骑健马,载着猎罢归来的勇士,急驰而来。
  这十余骑正是乌拉族中勇士,这次先返部落是因为发现今年野狼特多,回族去搬运箭矢,以补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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