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悲天悯人

2025-03-12 21:26:49   作者：田歌   来源：田歌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钟振文、雪美人、许岳青、许月霞、张顺岳木然呆立在胡台章会马秀君的坟前，悲恸泪下。
　　一对刻骨铭心相爱的人，他们为情身殉，憧憬、美梦，被他们带到黄泉路上。
　　——正是，叶落飘零风萧萧，黄冢凄凄不了情。
　　凄凄黄泉路上，在另外的一个阴间世界，愿他们相偕同行，恩爱永不分离。
　　钟振文想到了马秀君在那古屋中凄凉、漫长的等待，胡台章以酒浇愁……两人的爱恋至死不渝，这份对爱的执着、情操是令人感动的。
　　正如胡台章以前所说，死，对他们是一种解脱，否则，这种魂牵梦萦的爱恋悲苦，会朝朝暮暮、时时刻刻噬嚼他们心灵。
　　他们带走了美梦，也带走苦难与不幸，悲剧结束了。
　　久久，钟振文才叹一口气，道：“许堂主，我们应该离开了。”
　　许岳青难释悲怆，似呢喃问道：“离开？”
　　“是的，我们该离开了，虽不拾，但他们知道你以爱包容、宽恕他们，黄泉路上他们已无牵挂，也能相爱同行。”
　　“是的，愿在黄泉路上，他们能再相知相爱，不再有悲苦，而是快乐幸福。”
　　真心的祝福，难掩许岳青悲恸情绪，他又潸然泪下。
　　在场的人凄怆无语，也体会许岳青心里哀痛，黄土里埋的是他的妻子，也是他深深所爱的女人啊。
　　阳光把他们五个人的影子，拖得修长的，不动地……久久，钟振文才移动了脚步，向前离去。
　　于是，所有的人也黯然离开了。
　　——不，有一个人，她没有移动脚步，她依旧呆立坟前，动也不动。
　　钟振文回头看去，为之一愕，说道：“许姑娘，我们走吧。”
　　许月霞泪簌簌，人呆滞，对钟振文的话，似一无所闻。
　　是的，她在这几个凭吊胡台章与马秀君人当中，许月霞最懊悔、悲恸，她懊悔对母亲的忤逆、羞辱，悲恸母亲对她的爱至死不渝。
　　童年她渴望母爱，稍长，母亲离她而去，她恨她，如她所说母亲留给她的是痛苦记忆与抹不去的伤痕。
　　现在，她领悟到母亲马秀君所说的话：“不管她是甚么样子一个女人，她是她女儿，永远爱她，牵挂她。”母爱从未消逝。
　　许月霞也终于体会到母亲一生被情所困，为爱痴迷而走上歧途所付出的代价是心酸等待、悲苦煎熬，她应该以另一种角度同情她，不是羞辱她，恨她。
　　她自责对母亲的辱骂，愧疚因恨丧失理智忤逆，让母亲带着被她伤害的心离开了人世，她心痛，痛到全身麻木。
　　钟振文走到许月霞身旁，说道：“许姑娘，逝者已矣，你请节哀。”
　　许月霞依旧呆痴着，没有反应。
　　钟振文提高声音，说道：“许姑娘，我们该走了！”
　　许月霞乍然惊醒，她看了看钟振文，喃喃道：“走？……不，我不走……”
　　“不走？妳要在这里？”
　　“对，我要留在这儿陪我娘，生前我们母女不曾好好相聚，死后我要在这儿陪她说说话，告诉她，我爱她，来世我要重做她女儿，孝敬她，补偿我们今生失去的母女之爱……”
　　“许姑娘，这样于事无补呀。”
　　“有，留下来对我娘忏悔与赎罪，因为我伤害了她。”
　　“妳娘爱妳，也不会怪妳，只要在心里想她，爱她，她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何必一定要长伴坟前？”
　　“掌门人，我心意已决，请你不要为难我，让我留下。”
　　“我不放心妳一个人在这儿。”
　　“不碍事的，不必牵挂，再说，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钟振文为之语塞，他有事未了，怎么可能留下来陪她？
　　许月霞惋然道：“掌门人，我不为难你陪我……哦，对了有件事我突然想问你。”
　　“妳说。”
　　“你亲吻过我是吗？”
　　钟振文的心头一荡，答道：“是呀。”
　　“为什么亲吻我？无心？情不自尽？”
　　突然而又奇怪的问话，使钟振文错愕，一时无法回答。
　　“回答我，真心回答我。”
　　钟振文终于说了：“爱，爱妳才会亲吻妳。”
　　“肺腑之言？”
　　“妳不相信？”
　　“不，我相信你爱我，但这爱是真心的？情是真挚的？”
　　“你以为我欺骗妳？”
　　“不，我要你诚实回答我！”
　　“曾经有几个女人闯入我的生命中，她们都已经离我而去，现在，我心里只有妳，爱也许没有那么狂热，但我会真心待妳，让爱根深、情蒂固。”
　　“我像夏玉嫚，卢玉莲在你的心中位置？”
　　“对我，现在你比她们重要，妳知道她们都已经离开我了，爱逝情了。”
　　“但你并没有忘记她们，也永远不会忘记，就像胡台章忘不了我母亲的一样，不是吗？”
　　钟振文心头一颤，他愕然看着许月霞，不知如何回答。
　　许月霞幽声说道：“你忘不了，烙印在生命中的影子会永远存在，你也会暗地里对她们思念、牵挂，为她们魂牵梦萦，像胡台章对我母亲一样，经年累月，永不停止，直到你生命枯竭……”
　　“我相信时间会冲淡对一个人的记忆。”
　　“这是欺人之谈，我相信是我所见，我的母亲与胡台章在这数十年中，他们没有冲淡记忆，而是爱更挚、情更深。”
　　“他们也许是特殊例子，所有人未必如此，我只是承认爱拥有无穷的力量，能令人抛弃一切，甚至生命——就是胡台章和你母亲一样，可是我不想把已经失去的再找回来。”
　　“你认为你已经失去卢玉莲与夏玉嫚？”
　　“是的。”
　　“我想真正的爱并没有失去，卢玉莲虽失身在吴智身上，但你是她的初恋，爱挚情深，无人可取代，你失去的是她的身体，但情爱永在，另外，夏玉嫚，你也没有失去她。”
　　“可是她走了。”
　　许月霞感性说道：“你应该找她回来，她深深爱你，就像毒琵琶一样。”
　　“毒琵琶？”
　　“是的，夏玉嫚与毒琵琶都真心爱你，你应该找她们，善待她们、用爱回报她们。”
　　“妳呢？”
　　“我？”许月霞凄楚一笑道：“我们应该结束了。”
　　“啊?!结束了？妳……妳不爱我？”钟振文骇然。
　　“不！我爱你就跟卢玉莲一样，你是我第一个恋人，你会永远在我心中，也烙印在我脑海，情爱永在……”
　　“那我们的爱为什么该结束？”钟振文颤抖地说着。
　　“那么，毒琵琶、夏玉漫和我，你选择谁？”
　　“妳心里容不下她们？”
　　“不，我不想伤害她们，再说，你认为她们容得下我？”
　　钟振文无言了。
　　许月霞悲凉说道：“对你这也许是一个难于回答的问题？你还有三个女人在爱你，也许三个女人你都不爱。”
　　“不，不……我爱她们……”
　　“那在这三个人之中，对谁用情较深？你要选择谁？”
　　“我没有想过这问题，现在也不必想，未来变数还很多。”
　　“但我不能不替你着想，夏玉嫚与毒琵琶都对你有过救命之恩，恩重如山，爱挚情真，你能抛弃她们？你不能，你不能不爱她们，只有我对你既没有什么大恩，也没有爱……”
　　“没有爱……？”
　　“这不是指我不爱你，而是你没有真正爱我，你的爱，是因为我的美，“美貎”使你对我着迷，你想想当你亲吻我时，是冲动？还是真情相爱？你心里很清楚。”
　　钟振文骇然看着她，说道：“我承认当初为妳的美迷惑而亲吻妳，但日久情生，现在妳说我不爱妳，我否认。”
　　“是，你爱我，更应该爱夏玉嫚与毒琵琶，她们为了救你不惜牺牲性命？去找她们，用爱回报，忘了我。”
　　钟振文涌起了一股寒意，全身冷了，心冷了，许月霞决定与他分手，那无疑像判他死刑，他颤栗地说：“妳……妳真的狠心弃我而去？”
　　“不是弃你，而是该结束我们的感情。”
　　“妳不认为这样对我太残忍？”
　　“我同样对自己残忍，但不能不，胡台章跟我娘给我很大启示，我今日不下狠心，怕有朝一日会步上他们的路子明白吗？”哽咽，语止。
　　钟振文情伤涌上心头，道：“不明白，不明白妳为甚么会这样的对待我？不明白妳为甚么突然有这样想法……”语断，眼眶红了。
　　“不是突然的想法，我很早就想问想说，只是难于启齿，现在我要留下来陪伴我娘，就不能不作个了断，”她抑制悲伤情绪，又道：“你以后可以来看我，当我是你的亲人，我也会想念你，你是我一生唯一所爱，爱不逝，情常在……”
　　许月霞哭泣语止，钟振文也潸然泪下。
　　缘尽了？是的，该分手了，钟振文知道他无法改变许月霞的决定，他转身，带着沉重的脚步，走了……离开了。
　　凝视着钟振文离去的背影，模糊了……哭声更大了……是撕心裂肺的痛哭，情断人去，此生恐难再有相聚之日了。
　　钟振文闻断肠哭声而止步，回头看着许月霞哭泣抽搐的身子，他不舍，叫了一声“月霞——”他奔了回来，抱住她，也紧拥她在怀……
　　她哭着——哭在钟振文怀里……
　　钟振文激动、怜惜、心疼地吻她的眼泪、吻她的脸颊、吻在她的樱唇上，她颤抖着，满足了，欣慰了。
　　这最后一吻是她要的，以后怕再也没有了，她会怀念，更会珍惜。
　　钟振文激情说着：“不要离开我……不要彼此折磨……我们一生已够坎坷不幸了，不要在爱情路上失去所有……”
　　“不……有你临别一吻，够了，我愿已足，走吧……”
　　“月霞……”
　　“我再叫你一声钟哥哥，不要为难我，成全我，去吧，去吧……”她泣不成声。
　　早已站在身后多时的雪美人说道：“文儿，许姑娘心意已决，成全她的心愿，帮助她疗愈伤痛，暂时放手，离开她吧。”
　　钟振文缓缓松开了怀抱哭泣的许月霞，哽咽难语，回头看着雪美人，叫了一声“娘”他突然投在她怀中痛哭了——他像一个受委曲的孩子需要哭诉。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未到伤心处，钟振文顿失所爱，这种椎心之痛，必须以痛哭作为发泄。
　　雪美人曾经为爱所苦，她了解儿子的感受，拥他在怀，只轻轻拍拍他的肩背，让他尽情痛哭……
　　许岳青也走到了许月霞身前，叫一声：“小霞……”
　　计月霞哀泣难止，只是抬头看着她父亲许岳青，无语。
　　“小霞，爹不知道妳跟钟掌门人相知相爱，妳一定要放手吗？”
　　许月霞泣不成声，点点头。
　　“舍弃所爱，太苦了……小霞，爹不希望妳情路走得这么艰辛悲苦。
　　“我知道爹疼我，不舍，但这是我的选择，我无悔。”
　　“要是能够的话，不要放弃所爱，追求幸福……”
　　“暂时我必须放弃，我担心走上娘的路子，因错误的爱毁了一生……”
　　“妳跟妳娘的爱恋不一様呀。”
　　“爱一样，为情付出一样，魂牵梦萦一样，我现在必须忍痛放下，为未来留下空间。”
　　“既然为未来留下空间，爹盼望妳们将来再相聚相爱。”
　　“谢谢爹，您走吧，别牵挂我。”
　　“好，爹事了啦，会来看妳，甚至陪妳长住于此。”
　　“谢谢爹。”
　　许岳青颔首，回头，看着痛哭失声被雪美人拥在怀的钟振文，说道：“掌门人，不必为失去所爱而痛哭，未来日子还很长，你可以再回来找月霞，也许那时就能长相厮守。”
　　雪美人也说道：“对，雨过必然会天晴，夜尽也会天明，忍一时之痛，一切都会美好。”
　　钟振文悲痛颔首，他想今日伤痛，将来必得到补偿，他一定会回来找她，那时决不再分离。
　　钟振文又走到许月霞面前，说道：“现在我要叫妳一声霞妹，妳要的我成全妳，但我会回来……最长三个月我一定回来找妳，那时，我希望再续前缘，走向幸福人生，妳一定要珍重，我走了。”
　　钟振文转身走了，他没有再回头看许月霞，她的断肠哭泣之容会让钟振文难于趋步离开，但他会回来，他不会像胡台章让马秀君在古屋等待一样，那种凄凉、折磨与煎熬，决不让它发生在许月霞身上。
　　——等到他回来那一天会如他所愿？不，世事难料啊。
　　四个人——钟振文、许岳青、雪美人、张顺岳，离开了这片树林，也离开了那堆黄土，以及孤坐坟前的许月霞。
　　四个人又经过谷外，乍闻冷笑声传来，但见三个瘦小的老者已闪身截在前路，一看就知道是排骨教的人了。
　　其中一个老者冷然说道：“大半天找不到你们，还以为你们逃走了，伤亡了本教数十名弟兄，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