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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圣人之过
2024-08-05 16:13:23   作者:熊沐   来源:熊沐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一条小巷,一条很破很破的小巷,里面住着那个颜回。这真正是那个“身居陋巷,自得其乐”的颜回。

这颜回对于贫穷根本就不在意,他是颜回,他怕什么贫穷?他此时正在那里坐着,一字一句地吟哦着诗句,他身边站着的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妻子面有菜色,孩子瘦得皮包骨头。

但颜回不管这些,他沉浸入书里,读得津津有味儿。

妻子知道他一读书,便会入迷,一读书便会忘了饿,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男人,不明白男人怎么会对书有那么大的乐趣。

颜回正读《论语》。

颜回的妻子眼见得他慢慢读着,正在摇头晃脑地读,突然没了声儿。他的眼睛瞪着,像是要说什么话,但他说不出来,他吐一个字也吐不出,他瞪眼看着妻子,看着两个孩子,突然从他的眼里流出泪来。

他默默看了妻子两眼,倒地而死。

再也唤不醒他了。

风知道颜回死了,是在下午,他来到了颜回的家。

他看到了颜回的尸体,颜回的死与那裴交运、年寿叔之死一模一样。

风问:“他说过什么?”

颜回的妻子流泪,说道:“他正在读书,读着读着便没了动静,一看……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女人说完了,便哭。

五风婆婆冷冷道:“他是读书读得太多了,读伤了肝,才一下子猝死的。”

风看她,她在冷笑。

风走出来,他在等着五风婆婆。

五风婆婆走出来,站在风的身边。

风说道:“你杀死了他?”

五风婆婆冷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风说:“我还没忘,你说过,你要杀死他们七十二个人。你已经杀死两个了。”

五风婆婆道:“我没杀他。”

风凝神看她,五风婆婆的脸上有一种伤感,有一种疲惫。五风婆婆说:“我要杀人,我也不会杀他,我一定先拣一个很富有的人杀。”

五风婆婆走了,她不回头,把一个谜扔给了风。

风很闷,他去了一家酒店。

他坐在酒店里喝闷酒。

他曾想得很明白,他想,只要他接了这一块金龙令,他便可以快意恩仇了,可以用手里的金龙令使天下少几个冤魂屈鬼。

但他想错了。

事儿并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

他真想去找那个许达,把这一枚金龙令还他。

酒店里的人都在议论那件事儿。

“听说那个颜书生死了,他正在读书,读书的时候就死了?”

“可怜……可怜。”

“他怎么会死?”

“有人说他是累死的,他书读得太多了。”

“那是胡说!他是被人杀死的,他正读书,连一句话也说不出,连后事也没吩咐,瞪眼就死了。”

“肯定是有人杀他。”

风听着,他的脸色很沉重。

所有的人都说颜书生是一个大好人。

大好人死了,谁都叹息,谁都难过。

“听说那些孔门弟子一个个都去吊唁,全都痛哭流涕。”

“哭有什么用?知道他怎么死的么?说是从前的三任大老爷都是同他一样的死法,正坐着坐着,瞪眼就死了,快不快?”

风付了钱,走出了酒店。

一个读书人正站在酒店门外,他看到了风走出来,就深深地施了一礼,说:“夫子有请风先生去,为颜渊丧礼。”

风看看他,这一个读书人也是七十二弟子之一,他站在冷风里,就为了等风。

风问他:“你来了好久了?”

那弟子点头。

“为什么不进屋?”

那弟子说:“我不能进去,我不善饮。”

痴人哪痴人,他不善饮,进屋去找人,有什么关系?

风瞪眼瞅他半天,才跟着他,去了颜回的家。

一片衰草。

风看到了孔夫子,看到了他红着眼圈儿,默默盯着颜回的棺材,他老了,一瞬间便老了许多,他的最得意的弟子便是颜回。颜回一死,他的生命似乎也快结束了。

他恸不欲生。

他只是冷眼看看风。

风觉得他很难受。

起棺了,七十弟子有人执丧幡,有人抬棺,向着坟地而行。

七十一人迤而行,竟是悲壮已极。

哀声大起。

一群人到了坟场。

那个子游问夫子:“夫子,是不是要说上一段祭章?”

夫子当然有这准备,他点头,站在众人前面,从怀里掏出一张长长的长卷,开始读。

夫子的祭文很长,他读得之乎者也,摇头晃脑,不一会儿便像是忘了死人,只是沉浸在读他文章的快意中去了。

夫子读文章读了近两个时辰。

活着的人与死了的人都在等他。

风听着,他听得很震惊,这夫子念的文章每一句他都听不懂,都是艰涩古深的文字。

他们真的是那么迂腐?他们真的那么执迷么?

风心里一叹:看来这只是一群呆子,你指望着他们会做出什么聪明的举动,那只能是妄想了。

风站着远处看,看着他们一个个跪下,再爬起,再跪下,再爬起,折腾了半天,才把这颜回的尸体下葬。

风想走了。

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弟子急步向他走来,那人即或是急步而行,也一样是矩行规步,一步也不乱。

那人走到了风面前,说道:“夫子请你去。”

夫子找风做什么?

风站在了那个孔夫子的面前。

夫子对着他,眼睛是红的,他只是说了一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就为了说这么一句么,看夫子的郑重,竟是单为了这一句,拚了命也值。

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只能去找五风婆婆。

婆婆看着他,说道:“风,你知道不知道吃公门饭的规矩?我若是想那么杀他们,我怎么会投到巡抚门下?”

风哑然。他知道,婆婆说得对,如果她要杀那些读书人,她也得找到一个机会,寻到罪证。她一找到了罪证,决不会对那些读书人客气。如果她不愿意如此,只想照江湖规矩做事,她早就动手了,一场杀伐,那七十三个读书士子人人都得毙命。

五风婆婆不这么干,因为她的儿子是被人屈杀死的,她想正正大大把那凶手找到,亲手报仇。

这么说,那个读书人不是她杀的?

风不知所措了。

没有人会杀死颜回。

如果依那孔夫子与他的弟子所说,他们曾用那种“气促”杀人,这颜回之死,也该是他们弟子用那一种“气促“所为了,他们怎么竟连同门也不放过?

风决定去那个孔夫子的家看看,他要再问一问那一个孔夫子。

他看到了一个很悲惨的场景。

那个孔夫子坐在桌案前,不吃不喝,头发也都白了,他浸入悲哀里,深深的悲哀。

他的眼睛慢慢转回来,才看到了风。

“你找我?”

风知道,他已经心死。

但他必须问,有许多的疑团,不问怎么会弄清?

“我想问你,是不是那种‘气促’使他丧命?”

夫子点点头。

他也明白,颜回与那三任州官的死因一样,都是猝死,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倒地便死。

风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你说过,是你的弟子杀死了那三任州官,用的正是‘气促’这种毒药。”

夫子的身子一震。

夫子迂是迂,但他很聪明,他一定听得出风的意思,风是说颜回的死是夫子的弟子所为。

夫子的脸红了,他慢慢流泪了,吞吞吐吐道:“不会,他们不会。不管怎么说,他们是我的弟子,我从来不曾让他们杀人,我没教过他们杀人,我不谈怪、乱、力、神。”

风冷冷道:“但他们杀过人。”

夫子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风的心再一硬,他说:“他们中有一个人,用过了这种法儿,觉得很好,再用这一种法儿杀死了你的得意弟子颜回。他还会杀人,他不会罢手。你的七十二弟子不会像孔夫子的七十二弟子。就是孔夫子的七十二弟子,他们也不一条心,孔子游列国,也只有十几个弟子相随。”

这孔夫子咧咧嘴,说不出什么。

风问:“我只问你一句,你那‘气促’是谁给的?”

夫子讷讷,说不出来。

有人闪出来,这是那个子路,他瞅着风,说道:“你想逼我夫子说什么?”

风笑了笑,他说:“我没逼他,是他说不出来。”

子路说:“我告诉你,是我从药店里拿来的。”

风追问:“据我所知,药店里并无这种药。”

子路说:“这种药是我配制的。”

风的神态咄咄逼人,他追问道:“你说说,怎么制出这种药来的?”

子路笑了,他傲然而视,看着风:“我不会告诉你。”

风转身就走,走到了门口,他站住了,对夫子道:“我告诉你,还会有人死,说不定死的会是你自己。”

夫子稳稳而立,他一声叹息道:“最好是我死。”

风走在街上。

他此时想到了花,如果花在这里,他一定会比风看得更明白,他能从万千乱絮中理出一片清明来,他会看出到底是谁杀人,他会找出那个在暗中偷偷发笑的凶手。如果是雪,他会一语不发,他会竟直找到那个凶手,把他生生揪住,一剑毙命。如果是月呢?她会怎么样?

她也会比风强。

风很有一点儿窘,其实他心里明白,他并不一定比三个人更糟,但他自认比起那三个人来更糟。

他不知道还怎么走,还去找谁。

他站立街头,头一回觉得,藏在他怀里的那一枚金龙令帮不了他,他实在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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