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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杀人与被杀
2020-04-12 15:23:54   作者:熊沐   来源:熊沐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一 偷王的手段

一人飞奔似箭,脱逸如烟。

这人来到金陵郊外梅林内。

梅已过时,只余满山葱翠。

这人把背上大布袋放在地上。

布袋里只一个死人,一个死去几日的死人。

这是在铁槛寺内偷来的死人,这死人是古楼。

这人把古楼的尸体摆平,放在地上。

他坐在一边,边瞧这尸体边念叨:“这个人哪,是个死人。按理说呢,对死人不该亵渎,人若是死了,你让他好好歇着就是了。但我偏偏不爱这么干。如果谁问起我干什么呢?我就说偷东西。偷什么东西?一个死人。偷来死人不算什么,可要把他弄活就不容易了。”

他一边念叨,一边围着这尸体转。

这尸体还没臭,这可不容易。这小子太瘦了,没骨头没肉的,就瘦,这就让人觉得不容易。人死了不臭,不容易啊。

他站在古楼尸体的前面。

“怎么弄呢?用刀戳几下?那不大好。用绳子勒几道?也不大好。行了,就用江南水火堂的那火弹,一打就沾在他身上,烧啊烧啊,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也就行了。

他就顺手去兜子里掏火弹。

就在这时,那僵卧在地的尸体突然动了一下。

这人就哈哈大笑道:“妤,好。你小子终于动弹了,是怕我的火弹,是不是?”

尸体竟然缓缓拧动了几下,就坐了起来。

这人是古楼,他那张脸仿然是惨白的,没一丝血色。他穿一身丧服,口头衔一枚铜钱,全身穿一身麻衣,脚登一双纸底鞋,鞋面上竟然系一只大红的绣球。

这人狂笑道:“好,好。你这模样也太好看了。”

古楼声音嘶哑,他像是久已不惯作人语:“你是谁?”

这人不笑了,冷冷地看定古楼:“我是偷王,于不二是我的徒弟。”

这人就是偷王,名闻北九省的偷王。

偷王不出手,出手必得。

最大的,偷过武当山玄清宫内的大钟,那钟重五百余斤,偷出武当山之后,武当山全山道众竟然不知不觉。最险的,偷过少林寺达摩堂的经卷,说五日内偷走,果然经卷不见了,说七日后送还,果然经卷又安安稳稳放在阁架上。

若见偷王,人财必亡。

这人就是偷王?

眼睛不大,还有点肿眼泡,嘴角斜抿,穿一双拖沓脚鞋子,人一走快,鞋如贴在脚上,便无一丁点儿声息。如一慢走,便拖沓拖沓响个不停。穿一身花污油衣,虽然质料高贵,剪裁也考究,但衣服脏得出了味儿。

他眼睛一瞪,目光一闪,直视古楼,他很平静,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偷王。”

偷王坐在古楼对面。

他眼里是嘲弄。

他知道古楼不曾死?他知道他偷来的准是个活人?他是没出手时就知道?还是出手才知道不对了?

偷王淡淡一笑道:“我没封你穴道。你要想跑,尽可以跑。”

古楼不想跑,遇见了偷王想跑的人是傻瓜,天下的人谁跑得过偷王?

古楼笑道:“我不想跑,我跑不快。”

偷王也一笑:“你跑得没我快。”

古楼闭上了眼。他是不愿意看偷王,还是念着躺在那大大的楠木棺材里,听静静的焚烧纸陌和封汝申絮絮叨叨的念叨声?

偷王问道:“你怎么不讲话?”

古楼倏地睁开了眼:“好,讲就讲。你怎么知道我没死?”

偷王冷冷笑道:“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下一次你装死时,千万不要一开始就选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躺着。如果先这样躺着,以后你换哪一种姿势都不舒服,都不会坚持长久。你先用一个比较别扭的姿势躺着,直到你再也坚持不住了,才换一个舒服一点儿的姿势。这样直到最后,你会用一个姿势躺很长时间的。”

古楼默然。

偷王忽然冷笑道:“你问完了吧?该我问你了。”

偷王站起身来,他的身子像是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站在古楼面前的是个慓悍凶猛,敏捷如豹,狡黠似狼的凶手。

他满身杀气。

偷王的脸上仍然带笑:“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怎样杀死于不二的?”

古楼脸上神情淡漠。

他怎样杀死了于不二,还有那个赶山人孙秀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一点点儿讲,讲宋冰儿那致命的一击,讲于不二和孙秀以为他有护身金甲,才向他出手,才死于他手中。

偷王冷笑:“你有那护身金甲么?”

古楼当然没有,他摇摇头。

偷王仍在冷笑。

古楼说道:“我的心脏和常人不一样,它偏向正中。”

偷王惊异,冷冷道:“我要杀你,不用动你那鬼心脏。”

古楼讲完了。他讲得很艰难。他不会再向任何人讲述杀人的故事了。他发觉,讲述杀人比真杀人还更要难。

偷王沉吟不语。

他垂下了头,昏昏欲睡。

天将入暮,林梢都抹上了橘红色。

古楼当然盼天黑。

偷王突然说话了:“你以为天黑了,你好溜一点儿,是不是?告诉你,偷王能在夜光里捕捉蚊子比白天更快。”

古楼心中一惊,知道他所说的是实话。

偷王讲道:“古楼,你这人活得也颇不易。当面杀你,让我偷王下不了手。如果偷你,你又没什么可偷。偷王终不能偷你这一身丧服去当铺当钱。我和你来一场公平赌赛,如果你赌得过我,你杀了我徒弟,就算白杀。如果你赌不过我,那我可就得宰了你,给我那不争气的徒弟报仇了。”

古楼仍神色镇定,他慢慢问道:“不知偷王要与在下赌什么?”

偷王决意与古楼赌喝酒。

偷王的手边有一坛酒。他与古楼赌喝这一坛酒。

赌法是每人一杯,一抵一杯地喝,轮替当先。

偷王大笑道:“你和我赌酒,死了也不枉了,这是全江南最好的女儿红。”

金陵世家王御史,家有千金小姐七人,偏王御史家代代女儿旺相,一家三代都有七个女儿。御史府里有一花园,花园中有亭,亭下埋有女儿红酒。这酒是王御史的姑姑十四岁时埋下的,如今怕不有个四五十载了?

偷王一提酒便眉飞色舞,不类常人:“喝,他家一共有三坛这样的好酒,喝过了,再去取来。”

偷王举杯道:“好了,我先喝。如果你喝下这一坛酒后死了,真的死了,偷王负责替你办一个风风光光的丧事,绝不会像那个小丫头,一个人在那里天天憋憋屈屈地哭。”

古楼笑道:“这么好的酒,怎么会死人?”

偷王正色道:“酒是穿肠毒药。这话你可不能忘了。”

古楼接过酒杯来,刚要喝。

偷王忽然叫道:“不行,不行,等一会儿。”

古楼停杯不饮,等偷王讲话。

偷王向古楼伸出了手:“拿来。”

古楼不解,问道:“你要什么?”

偷王道:“冰雪双蟾。你用这玩艺儿糊弄了别人,可别用它糊弄我……”

古楼摇头道:“我没那东西,有也不能给你。”

偷王笑道:“偷王怎么会要你的东西?只是先替你存放一下就是了。何必这么吝啬?”

古楼笑一笑,不答。

偷王只一笑,手一拂,向古楼比划了一下,说道:“好,好,不拿就不拿。你喝酒吧。”

古楼把这一杯酒饮了下去。

酒竟醇香无比。古楼从来不曾喝过这么香的酒。

偷王冷冷一笑道:“这酒真合了那一句话,此酒只合天上有,人间哪得一杯尝。你以为这酒好喝?这酒中至少有人世难寻的至毒药物五种……”

古楼道:“这酒有毒?”

偷王冷冷道:“没毒哪有这么香?”

古楼放下杯子,不放心地去摸怀里。

这一摸,他神色立变。

怀里的冰雪双蟾没了。

偷王手掌一伸:“在这里呢。”

古楼顿时气馁:“给我冰雪双蟾。”

偷王道:“凭什么给你双蟾?你喝酒,我也喝酒,你喝几杯,我也喝几杯。”

古楼道:“不然你给我解药。”

偷王十分诧异:“给你解药?你以为我这解药是容易配制的么?你喝我的酒,再吃我的药,那样我不是太吃亏了么?你要么不喝我的酒,只要我的解药。要么你喝我的酒,不要什么解药,只能要一样。不然你给我这么好喝的酒,我给你解药,行不行?”

古楼看定这偷王,见他认认真真,若痴若呆的样儿十分可笑。

可笑的不一定是偷王。

偷王抓住了酒杯:“不然你就别喝了,我一个人喝,你看着,好不好?”

古楼问道:“你说,这酒喝下去,得多长时间才能死人?”

偷王沉吟道:“你呀,至少得五、六个时辰,才会再躺到棺材里去。”

古楼见他又要将酒杯倒向喉咙,突然伸手过来,一把夺过酒杯:“这次该我的了。”

偷王大叫道:“不行,不行,你再喝不得了,这酒有毒啊,真的有毒!”

古楼大笑道:“既然喝一杯也是死,喝一坛也是死,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地喝?”

偷王一愣,也大笑道:对,对。不喝的才是傻瓜。”

没有人可能品味到这样的美酒。

即或是刘雪翁在世,喝着那凛冽凶猛的熊酒,也不见得能比得上这多年醇香的女儿红。女儿红酒劲绵软,多年埋藏,便更是香醇。女儿红只有一个绵软,算是缺憾。但要在这坛酒里下了五种天下至毒,酒劲当然不再是绵软的了。这种酒哪里去找?找到了又有谁敢为了一饱口福,拼命来喝它?

偏偏有人不怕死,古楼就陪这偷王大饮特饮女儿红毒酒。

一坛酒就须臾喝尽。

偷王意兴未尽:“活死人,你喝够没有?”

古楼的惨凄凄白脸仍无血色,但一双眼睛中也闪着暖光:“好酒,好酒,可惜没喝够。偷王,偷王,你枉为偷王,有酒拿不来,算什么偷王?你不是说他家还有两坛此种好酒么?为什么不把它拿来!快去!快去!”

偷王凝视着古楼,见他脸色惨凄凄地白,显然已是离死境不远了。他悠然一叹道:“你这人真是个汉子,偷王便让你死前快活一回,又有何不可?”

偷王将酒坛一抛,人倏忽而退,转身奔走,迅飞如烟,须臾不见。

古楼见偷王远去,便长长地叹一口气,又躺了下去。他要毒发身亡了么?为什么又要躺下来?

他没了冰雪双蟾,就没了解毒的良药。这酒中的五种剧毒,在他身上发作时,他能忍受得了么?

太阳一跳一跳地跳下山去。

不一会便爬上来了月亮,月亮比太阳更静,更羞怯。

月光怯怯地照着他,他躺在地上,像一个死人。

×      ×      ×

便有一个人影摇摇晃晃而来。

走近来,才听得拖沓、拖沓的脚步声。

这人几步便来到古楼面前。

这是偷王,他左手右手各擎一只酒坛,三十里路,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奔了一个来回。

偷王喊古楼:“起来,起来!酒来了,酒来了!别挺尸。”

古楼不动。

偷王心慌,忙放下酒坛,来看古楼。

“死了?不会呀,毒不会发作这么快的。对了,糟了,他原来就中过毒,又在那鬼棺材里躺了好几天,不死才见鬼呢。妈的,你死了,我一个人喝酒还有什么味儿?”

偷王狠狠踢了古楼身体两脚。

古楼在月色下慢慢张开了两眼:“你干嘛踢我?”

偷王吓了一跳,一窜蹦出去,一见古楼坐了起来,不禁大喜,狂笑道:“哈哈,你小子没死?你小子没死?我说不会死,我说不会死的。”

古楼心中一热,也大笑道:“没把你这两坛酒喝掉,我怎么会死?快,拿酒来!”

就对月酌酒。

月是林中的月,冷清。酒是毒酒,香醇。人是仇敌,喝得推心置腹。

三坛酒就陆续进了二人的肚子里。

偷王也不胜酒力:“幸亏他家只有这么三坛酒,要是多几坛,老子今天也得陪你死在这里。我死了不要紧,谁替你办那一个风风光光的丧事?再说,老子要是死了,全天下的人睡觉都安安稳稳了,那可不好,不好……你说,你死了要什么排场?”

“要什么排场?抬棺材得八个人吧?不行,不行,得十六个人抬。还得有那么几班吹手。吹喜调子,别吹得哭丧丧的。拾棺材的十六个,吹手三十二个。孝子呢?你干?你不干也行,让你那些徒子徒孙干,打灵幡儿摔盆儿。抬棺材的一个人赏银子十两,孝子呢,一百两,吹手一个人赏银二十两,行不行?”

偷王摇头:“不行不行,太多了,太多了,我付不起。”

“不用你付,你去偷嘛。”

偷王大笑道:“对,对,去偷。老子怎么忘了这个茬口啦。”

古楼问道:“还得多久才能死?”

偷王看看月亮:“大约还有一个时辰吧。”

古楼叹了一口气:“太慢了。”

偷王也一叹道:“可惜可惜,如果你没杀了我的徒弟,如果你早些见到我,我一高兴就可能收你为徒弟。你比我那徒弟强多了。天下偷王的徒弟,你说好不好?可惜啊,你现在只有一死了,你死了也比偷王强,有偷王给你办丧事。将来偷王死了,谁管?”

偷王很认真,真正是一脸悲戚。

他喝下去的毒酒很多,虽然服了解药,但毒性发作起来,也让他眼晃心跳,面红耳赤,行步踉跄。

这时,林中有人冷冷地接上了一句:“你不用担心,你将和这具骷髅埋在一起,就埋在这树下!”

二人一惊,睁开醉朦朦的双眼用劲儿看去。

树林里,施施然飘出了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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