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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故人对面不相识
2024-08-05 22:23:40   作者:熊沐   来源:熊沐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浪子走进了这家“美人窟”。

他想,他可以在这里看一看,他要知道为什么这里也有一家“美人窟”。

一进了门,他便吃了一惊,这“美人窟”的格局与凤城的“美人窟”一样,只是略大一些,而且格式布局都是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有人在喊:“来客人啦!”

这里是不是也象凤城的“美人窟”,有无数娇媚的美人,有无限的温柔,有说不尽的风流快乐?

一个女人站在了浪子面前。

这是一个半老徐娘,她笑着问他:“你是谁?你是不是一个好疯子?”

浪子一怔,他不明白这女人为什么要问他是不是一个好疯子。

浪子道:“我不是疯子,我只是一个过路的人。”

那女人一阵子媚笑,大声笑道:“你是什么过路人?你知道在这里,过路人指的是什么人,是去地狱的人!去地狱的人才从这里过路的,他们从这里过路,一直走向地狱。你要是一个疯子,你就不必想这些了。”

浪子不明所以。

他问道:“我要找一个姑娘。”

女人道:“你要找疯得厉害些的,还是少许有一些疯的?”

浪子道:“这里是‘美人窟’,就应该有一些美人,你先告诉我,这里的美人都是些什么人?”

女人嫣然一笑,也是在卖弄风情。她轻轻俏笑道:“你真的不知道?这里的女人是天下最好的女人。有天下最巧最巧的女人南三媳妇,有天下最胖的最能生孩子的玉菩萨,还有一些你见也没有见到过的女人,不过她们都很疯,你知道不知道一个女人最可爱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浪子道:“我不知道。”

女人一笑:“就是她疯了的时候。你现在可以看到了。”

浪子突地心中一跳,他的声音有一些紧张:“我想看一看天下最能喝酒的馨香姑娘,行不行?”

他盯着女人的嘴,生怕她一口说出一个没有什么馨香姑娘。但他看到女人乐了,她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有想到,看你这个病痨鬼的模样,一定是一个酒疯子。我要她来,我要那个馨香姑娘来陪你,好不好?”

浪子止不住心跳。

他应了一声:“好!”

女人一声轻轻窃笑,说道:“好,好,你跟我来!”

女人把他带到了楼上,带到了一间屋子里。

这是一间很怪的屋子。

这屋子很大,屋子里有一些浓浓的酒香气,在屋子的一角,有一股长流水,这不是水,是酒在汩汩流着,酒香四溢,有一种醉人的香气。更奇的是,在女人的身边,有一张很怪的床,床也在酒中间,四外都是酒,在回漩,在流淌。女人的手里有一只酒杯,这只酒杯是一只金杯,她手里握着这一只金杯,看着进屋的浪子,眼儿眄斜着,问道:“你也是一个酒疯子?”

浪子看着她。她是馨香,是那个在“美人窟”里的馨香姑娘。

她真的认不出浪子来了么?她真的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么?她再也不是那个手执着浪子的手,轻轻昵语,告诉他,她今天才满了十八岁的女孩子了;再也不是把她的一坛女儿红酒拿出来,招待浪子喝下去的那个馨香姑娘了。

浪子道:“我是疯子,是一个忘情忘义的疯子,但不是酒疯子。”

馨香笑了,站起身来。她的身子已经被酒泡软了。她一步一歪,一步一斜,对浪子道:“你为什么不扶着我?”

浪子只好扶着她。

她看着浪子,说道:“你不用愁,我从前只是想,我有一间屋子,这间屋子里有酒,所有的东西都是酒,连我的床也是被酒包围着,我办不到。可现在我有了,我有了,你看好不好?”

浪子一声叹道:“好,好,怎么不好?”

馨香姑娘看着他,有一点面熟,轻轻自语:“我见过你这个人,你是谁?你是酒疯子么?你不是酒疯子。你是什么人,你来过我的房间,是不是?”

她把一条玉臂吊在了浪子的头颈上。

“我告诉你,一生一世,有酒浇愁,人就够了。你看,我疯不疯?”

浪子道:“你不疯,你不疯。”

他看明白了,馨香根本就不会认出他来,她认不出他就是那个她曾一心把自己的深情都倾注在他的身上的那个浪子。

她认不出他来,这是不是好事儿?

她问道:“你喝酒不喝?”

他说道:“我不喝。”

她用她的金杯去斟了一杯酒,从那长流水处斟了一杯酒。

浪子想,他一提起她的过去,或许她会对于她自己的过去有一点儿思想。

浪子看着她的酒杯,说道:“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一对银杯的?”

她想了一想,说道:“我有一对银杯么,我是有一对银杯么?”

她又摇摇头:“我没有银杯。”

她从床下找出了金杯,都是金杯,都是大大小小的金杯。这里有商时的金爵,有周代的金觥,有汉代的金斛,有宋朝的金杯。她轻轻把这些杯子都摆在他的眼前。

“我喜欢金杯,我不喜欢银杯。”

她已经忘记了她与浪子一起喝酒时的银杯。

浪子道:“你喜欢不喜欢女儿红?”

她微微歪了一下她的头,在想:“我不喜欢女儿红,这种酒太软,是女人喝的酒。我不喜欢女人喝的酒。”

浪子心里一叹。

“我从前曾经见过一个女孩子,她在满十八岁时,请我喝一坛她的酒,这是一坛女儿红,是一坛她小时就埋在她家里后院的一坛女儿红。你知道,这一坛酒可是不寻常,”

她歪了歪头,说道:“十八年的女儿红,这很平常啊,如果你愿意喝,我可以马上给你弄来。”

她要走。

浪子扯住了她。

“等一等!”

她站住了,眼睛盯着浪子,眼光一片迷惘。

浪子道:“你会不会唱歌?”

馨香姑娘看着他,慢慢道:“唱歌?我好象是会唱,你会唱么?”

浪子道:“我会唱。”

浪子不由分说,一开口,就唱了起来。

“世人只知江南好,

游人只合江南老。

浪子无心江南游,

翠竹依风心如草。”

唱完了这一曲,浪子看着她,心道:这是我与你在一起时唱的,你终不会都忘了罢?

但馨香姑娘看他,呆呆地看,也不道一声好坏,只是看着他。

她忘了这一切了么?这只是眼前的事儿啊。

浪子的心里大是疑惑,他又道:“我再来唱。”

就又唱:

“世事如烟轻轻织,

人生如梦皆如是。

只我一杯淡浊酒,

天下无非亦无是。”

他再看着馨香,馨香看他,心里若有感悟,她笑道:“看来,你是一个极有风趣的疯子,你这一句唱得好,‘天下无非亦无是’,唱得好。”

这曲子是浪子与馨香姑娘在那“美人窟”里饮酒时唱的,此时再唱,馨香竟然没有一点儿念想,让浪子也无可奈何了。

她轻轻对浪子吹气,竟然有一些妩媚。她吹气如兰,笑道:“唱啊,怎么不唱了?”

浪子的心思已经不属了,心道:再怎么唱,你也不记得那一场春梦了,我再说它,又有什么用处?但又不能不唱。

就又唱:

“南三媳妇衣,

吕氏剑书几。

天堂膏梁肉,

赤骝千里驹。”

这是他当时的胡唱,但也是他与馨香在一起时唱的曲子。他一心想让馨香记起来那一场景儿,但馨香姑娘显然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看着馨香,一时竟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看着馨香,说道:“馨香姑娘,你唱,你也唱。”

馨香的脸上竟升起了红晕,问道:“我唱得不好,不如如灵唱得好,你要我唱什么?”

浪子的心里一动,道:“你唱,唱‘燕子来时新社’,好不好?”

馨香道:“我说你是一个早先来过的疯子,你却不认,你没来过,怎么知道我会唱这么一曲儿?”

浪子也不与她分辩,只是向着她笑,点头。

馨香竟唱起来了。

也是一曲婉约新曲。

“燕子来时新社,

梨花落后清明。

池上碧苔三四点,

叶底黄鹂一两声。

巧笑东邻女伴,

采桑径里逢迎。

疑是昨宵春梦好,

原是今朝斗草赢,

笑从双脸生。”

浪子看着她,突地走了过去,轻轻捧着馨香的脸,叫道:“馨香,馨香,你说啊,你说啊,你说,浪子,浪子,我今天过生日,我今天满十八岁了。你说啊,你说啊。”

馨香看着他,说道:“我今天不过生日,我今天不是满十八岁。我早就过了生日了。”

再也不是那温柔了,再也不是那吹气如兰的馨香了,再也没有了一腔情意,满腹柔情了。

浪子呆了,说不出话了。

女人领着浪子,去看如灵。

这里也有一个如灵。

一进了屋子,看到了一个女人,她正呆呆地看鸟儿。

屋子里挂着几十个鸟笼子,每一个鸟笼子里都有一种鸟儿,浪子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的鸟儿,。他看呆了。这些鸟笼子,也都不寻常,有金的,有细竹的,有银丝的,还有一些是浪子说也说不出的东西编成的。

女人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浪子,轻轻对浪子笑,轻轻地嘘了一声,道:“小声儿!”

原来,她眼前的那一只鸟儿正要唱。

这是一只浪子从来没有见到过的鸟儿。

如灵道:“它是一只神鸟儿,从前,有人从海外把它带回来,它活了六十年,那人死了,它从此再也不唱了。我现在把它弄活了心,它想再唱。你知道不知道,只要它一唱,我就知道什么是天上的声音了。”

浪子知道,如灵也是疯迷了心窍,她也认不出自己了,只好呆在一边发愣。

但那只鸟儿不唱。

如灵道:“它也是认生,你一来,它就不唱了。”

她回过了头,看着浪子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儿?”

浪子的脸上突然有了一种狎戏的笑,说道:“久听得姑娘的歌喉动人,我来请姑娘唱一曲儿。”

如灵的脸色不变,问道:“你想听什么?我看我的屋子里,有这么多的好声音,你为什么不听,听我唱什么?”

浪子大笑道:“它们怎么及得姑娘的歌声?”

如灵却也快乐,因为浪子赞她,她笑道:“你要我唱什么好?”

“好!就请姑娘为我唱一曲‘十八摸’好了。”

如灵看着浪子,浪子心道:如灵,如灵,你不象馨香姑娘,你又没有天天喝酒,你会也记不住那件事儿么?

但如灵只是淡淡一笑,说道:“我不会唱。”

浪子呆了,他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让馨香姑娘与如灵姑娘都失了心性,但是出了什么差错,他根本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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