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有常大师

2026-01-16 21:07:36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慕容冲天一直含笑看着面前的四色礼品，对这二人的话似是弃耳不闻，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秋水、第五名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也先的为人，慕容冲天再清楚不过了。
　　突然捧出这样一份厚礼，送礼的人又是这样一个武功精深的番僧，也先的用心也就可想而知了。
　　一直活动在也先大帐左近的值骑放起了十二柱黑烟，通知总舵也先的大队骑兵已经冲亦集乃城来了，却又先窜出了七个送礼的人，看样子，也先对圣火教的实力还是颇有忌惮，想来个“先礼后兵”。
　　能兵不血刃而达到自己的目的，谁都不会不高兴的。
　　可也先到底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呢？
　　秋水一面与第五名一搭一唱地出言讥讽，一面也急转着心神。
　　他可不知道慕容冲天与先也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圣火教那一付如临大敌的样子却足以证明，这二人之间的关系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管怎么说，慕容冲天到底是汉人。
　　汉人受瓦剌的气，吃瓦剌骑兵的亏已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几乎每年，瓦剌骑兵都会骚扰边关，纵马劫掠，无恶不作。
　　边关各地的老百姓们真真是苦不堪言。
　　最令人可气的是每年秋天瓦剌入京上贡的使臣，近两年已经增至数千人，每次自京城里得到皇帝的赏赐之后，回瓦剌的一路之上，竟然仍要沿途烧杀劫掠。
　　转念至此，秋水又想起刚才一见面时，有常便不由分说地出手偷袭，顿时大起同仇敌忾之心。他已打定了主意。
　　只要慕容冲天不买也先的账，他就一定会在慕容冲天情况危急之时出手相助。
　　慕容冲天脑中灵光一闪，心中怒气暗生。
　　他已经猜到了也先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来了。
　　他迎着有常咄咄逼人的目光，轻抚长髯，微笑道：“我们中原有一句话，叫做‘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太师淮王如果仍不忘本座与他两世交好之情，哪怕让大师送来的只是一袋沙土，本座亦是感激不尽；若想以这几件东西诱使本座做出有伤敝教的决定……嘿嘿……圣火教虽说不及徽帮那般富甲天下，但这几件东西本座还未必放在眼里！”
　　有常垂目合十，缓缓道：“慕容教主言重了。太师淮王对教主一直恩义有加，教主想来不会忘记……”
　　慕容冲天截口道：“大师自明廷到瓦剌太师帐下，有多长时间了？”
　　有常怔了怔，方道：“老衲在太师淮王帐中，已一年有余。”
　　慕容冲天抚着长髯，悠然道：“然则大师对瓦剌是如何一统蒙古诸部的情况还不太清楚吧？也先太师事务繁忙，自然难得对大师讲起。大师如有闲心，今日便由本座给大师一一道来，如何？”
　　有常淡淡一笑，道：“教主以为瓦剌一统诸部，是教主一人之功么？”
　　慕容冲天道：“本座没有这个意思。但本座曾尽心竭力，相助也先太师之父脱欢指画方略，数出奇兵，敝教上下更是随本座为脱欢历经数十番血战，此功亦不可没吧？”
　　有常道：“先太师脱欢及也先太师既然以国士待教主，教主就更应以国士而效之，怎么能连太师重礼之后的一个小的要求都不答应呢？何况太师的要求，老衲尚未转叙，教主又怎能听都不听，便一口拒绝呢？”
　　慕容冲天目光闪动，微微一笑道：“大师方才谈到了国士之恩什么的，本座有一事不明，要请大师指点。”
　　有常道：“不敢。教主请讲。”
　　慕容冲天正色道：“适才听昂山师兄之言，大师曾蒙大明皇帝钦封：万行具足十方最胜圆觉妙智慧善普应佑国演教如来大宝法王西天大自在佛，然则大师为何不尽心供职于皇帝座下，却跑到了也先太师的帐下呢？”
　　有常眼中怒色稍现即逝，合十道：“佛法最重机缘，老衲不愿多言，只是随缘而行罢了。”
　　第五名扬声道：“说得好哇！说得妙！慕容教主，你不妨也来个随缘而行罢了。”
　　慕容冲天笑道：“本座鲁钝，还请第五帮主指教。”
　　第五名道：“若是这几样小玩意儿是也先诚心相送，则教主与这些东西就算有缘，不妨收之；反之，则是无缘，既无缘，当然可以置之不理！”
　　慕容冲天道：“第五帮主妙悟过人，真真是一言点醒本座。有常大师，你看第五帮主之言，还有些道理吗？”
　　除有常外，六个番僧一齐回头，十二只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第五名。
　　第五名拍了拍胸口，对秋水道：“不得了，吓死老子了。”
　　秋水奇道：“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东西能吓着第五大帮主么？真是奇也怪哉。”
　　第五名指着中军帐前，道：“你看，那边几个红红的影子，是什么东西？”
　　秋水忍不住笑了笑，道：“那不是东西。”
　　第五名眨巴着双眼，道：“不是东西？不是东西是什么？”
　　秋水笑道：“你可真是老眼昏花了，连那么大的几个大和尚都看不清了。”
　　第五名侧着脑袋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转头对木潇潇道：“秋老儿一定又是在骗老子！你是好姑娘，眼力又好，快跟我说实话。”
　　木潇潇也忍不住笑道：“第五伯伯，秋爷爷真的没有骗你。”
　　第五名奇道：“真是几个和尚？”
　　木潇潇道：“是。的确是六个大和尚。”
　　第五名伸长了脖子往前凑，摇晃着脑袋道：“不会吧，和尚怎么会有这般血红的眼珠子呢？一定是狗！是疯狗！”
　　昂山顿时跳起身来，破口大骂。
　　他激怒之下，一开口就不知不觉用上了本帮语言，谁也听不懂他到底骂了些什么话。
　　第五名满意地叹了口气，缩回脖子，大声道：“怎么样？明明就是疯狗嘛！你们听听叫得多响！”
　　三位灌顶国师还能沉得住气，可昂山、乌斯坎、者满多三人已直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就要往这边冲。
　　第五名笑道：“不好，疯狗要咬人了！”
　　有常回头喝道：“都别动！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亏你们修行了这么多年，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第五名又伸长脖子，奇道：“咦，怎么再一看，疯狗又变成和尚了？果真是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有常看也不向他看一眼，默然半晌，方道：“既然教主不收礼物，老衲只好收回，不过，太师的要求，老衲仍要转叙，答应不答应，只能看教主明智不明智。依老衲之见，教主还是一口应承为上上之策！”
　　慕容冲天悠悠地道：“好罢，大师有话请讲。本座明智不明智，自有史家评传，盖棺方能定论。大师虽蒙皇帝赐号大宝法王，妙悟玄机，但要想知身后五百年，只怕也是妄想罢！”
　　第五名低声道：“嘿，你还别说，慕容老儿真够光棍的！”
　　秋水也低声道：“等会儿战端一起，咱们还是应该尽力援手才是。再怎么说，咱们汉人可不能折在异族人手里！”
　　第五名转头对蓝野道：“秋帮主的话都听到了？往下传，传给每一名弟兄，做好准备！”
　　有常微笑道：“是是非非，原由心生，到头都是虚妄，只是教主如此看重史家评传，后人评说，却不知后人又怎能知道眼前你我二人的心境呢？依老衲之见，后人之评说，大多不过是捕风捉影而已。”
　　慕容冲天淡然道：“大师若要谈禅，本座不懂。太师有何示下，请明说了吧。”
　　有常轻轻一叹，缓缓地道：“太师淮王请贵教将设在亦集乃的总舵，迁出瓦剌。”
　　圣火教教众顿时喧哗起来。
　　慕容冲天神色不动，淡淡地道：“要是本座不同意呢？”
　　有常又叹了口气，慢慢地一字一字地道：“教主聪慧过人，大概不用老衲再多说了吧？”
　　话声如疾风过林，圣火教教众一片哗然，破口大骂之声，不绝于耳。
　　也先的这个要求实在是过分了。
　　圣火教立总舵于亦集乃已有十数年，总舵之下，各坛各堂各营的弟兄们早已将亦集乃视为自己的生息之地，又有谁愿意因也先的一句话就搬走呢？
　　慕容冲天当然也不愿意，但他面上却很平静，也没有出言喝止教众的大声喧哗。
　　嘈杂之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慕容冲天身上。
　　有常缓缓念了一声佛号，道：“请教主快做决断。太师之意，将搬迁之期，定于明日。”
　　慕容冲天的目光越过有常光溜溜的头顶，慢慢扫视着四下里群情激愤的教众，冷然道：“请问大师，一旦本座弃掷此城，本教数千弟兄居于何地？”
　　有常垂下眼睑，淡淡地道：“这是教主的事，与老衲无关。”
　　慕容冲天收回目光，直盯着有常，沉声道：“本教弟兄居于此地，已有十数年之久，也先太师为什么要我们搬走？！”
　　有常道：“这是太师淮王的事，亦与老衲无关。”
　　慕容冲天冷笑道：“本教居于此城，乃是先太师脱欢亲口应许……”
　　有常截口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教主不会连这句话都没听说过吧。”
　　慕容冲天大笑道：“好一个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么说，大师今日前来，是代为也先逐客吗？”
　　有常微笑道：“教主一定要这么认为，自无不可。”
　　慕容冲天慢慢站起身，朗声道：“众位弟兄，也先不顾本教助先太师一统蒙古诸部的功劳，不念半点香火之情，要本教迁出此城，弟兄们说，你们答不答应？”
　　众人齐声吼道：“不答应！”
　　慕容冲天冷笑着俯视有常，一摆手道：“众怒难犯，本座相信这句话大师也一定听说过！”
　　有常站起身来，叹道：“太师淮王所料，果然不差……老衲请教主以慈悲为怀，以免战端一起，生灵涂炭。”
　　慕容冲天后退一步，沉声道：“这话大师应该去对也先说！只要他撤回骑兵，收回成命，战端又从何而起呢？”
　　有常那双平淡无奇的眼中忽然暴射出慑人的精光，沉着脸道：“看来教主是执意不给老衲这个面子了？”
　　慕容冲天道：“今日之前，本座尚不知大师为何人，本座为什么要给大师一个面子？！”
　　有常点了点头，道：“好！”
　　话音刚起，坐在他身后的三位大国师就已动了起来。
　　红影闪动间，四人分居四方，已将慕容冲天围在当中。
　　慕容冲天冷哼一声，一字一顿地道：“怎么，大师以为这样就能制住本座？”
　　有常微微一笑，正想答话，慕容冲天身形忽然一展，向左疾冲。
　　左面是号称灌顶圆修净慧大国师的勃隆加领真，正是这四人之中，武功最弱的一个。
　　慕容冲天自猜到也先的要求之后，便知今日一战已是必不可免，嘴上虽说还在与有常唇枪舌剑地斗个不停，暗地里却一直在估量这几位“大国师”的武功。
　　他的判断十分正确。
　　勃隆加领真一见慕容冲天侧身直冲过来，顿时有点手忙脚乱，左掌一圈护住胸腹要害，右手念珠如鞭直抽出去。
　　有常在慕容冲天陡然出招的一刹那，也已发动，双足点地，红影闪动间，双掌如电，直击慕容冲天的左肋。
　　慕容冲天右臂一横，消去有常如怒潮般的一掌，左手疾探，已抓住勃隆加领真的念珠，左足足尖已踢中了他的环跳大穴。
　　勃隆加领真瘦如枯骨一般的身体立刻被慕容冲天扯得平飞起来。
　　慕容冲天双足再点，躲过另外三人的联手合击，右手抓住勃隆加领真的领口，半空里一个翻身，身形急掠，已在七八丈开外。
　　圣火教教众顿时齐声喝彩。
　　慕容冲天将勃隆加领真往身前一丢，左掌凌虚叩在他的光头上，冷冷道：“有常大师，希望你慈悲为怀，救这位大国师一条性命！”
　　在四位高手的合击圈中轻松脱出，又能顺势生擒一人，这简直就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事情。
　　慕容冲天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很轻松。
　　他脱困之后，仍是神闲气定，脸不红气不喘。
　　有常直愣愣呆立在原地，满面震惊之色，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秋水、第五名对视一眼，都轻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他们知道，自己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
　　有常忽地怒叫了一声，身形疾展，向慕容冲天直冲过来，右掌凌虚猛击，在四五丈开外就发出一掌。
　　掌风呼啸，飞沙走石。
　　一掌击出，他离慕容冲天已不过七尺。
　　左掌再起，由上而下直划而出。
　　慕容冲天心急转动间，有常的掌力已然袭到胸前，只得放过勃隆加领真，双掌一直击一斜飞，敌住了有常凶悍绝伦的两掌。
　　一声沉闷的巨响。
　　慕容冲天向后飘出一丈有余，有常却只退了三四步，一件紫红袈裟被掌力带得向后飘起，猎猎作响。
　　昂山、乌斯坎、者满多纵身抢到勃隆加领真身边，解开了他被封的穴道。
　　勃隆加领真涨紫了脸，大吼出声，向慕容冲天猛扑过去。
　　高瓦禅与葛罗监巴紧随其后。
　　秋水冲第五名一点头，已纵身而起，大叫道：“好不要脸的蛮子，想倚多为胜吗？”
　　大叫声中，右腿斜踢，逼退了高瓦禅，左掌直劈，敌住了葛罗监巴。
　　第五名身形一晃，已截住了勃隆加领真，右掌劈面抽去，骂道：“没出息的东西，看老子怎么教训你！”
　　慕容冲天惊喜之下，心中大定。
　　如果只需对付有常一人，他虽无胜算，却也自信不会败落。
　　方才两掌对过，他已试出有常的内力只与他在伯仲之间。
　　虽说他先前曾与秋水、第五名一场激斗，内力损耗颇巨，但他自信有常的招术却没有他精巧。
　　只要能缠住有常，不与他拼比内力，秋水、第五名必定能很快收拾掉那三位“灌顶大国师”。
　　有常的三个徒弟他是一点也不担心的，一来他们的武功实在不怎么样，二来，现在已经有人在对付他们了。
　　就在第五名截住勃隆加领真的同时，李乾元、路不平、孟秋也已扑进场中，与昂山三人捉对激斗。
　　慕容冲天朗声道：“一着失误，满盘皆输，有常大师，你们已成了圣火教的阶下之囚了。”
　　慕容冲天两眼紧盯住有常，口里却笑道：“秋帮主，第五帮主，二位援手之德，本座日后一定相报！”
　　秋水正自打得热闹，没功夫跟他说话，第五名却冷笑道：“一心一意对付那个老秃罢！什么报不报的，别忘了咱们之间还有笔账没有算呢！”
　　慕容冲天笑道：“这是后话，再说罢。”
　　有常趁他开口说话，略一分神之机，左臂一圈，沉腰坐马，右掌挟十二分劲力缓缓向前推了过来。
　　慕容冲天大吃一惊。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有常果然也看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要与他内力一决高下。
　　内力相拼的结果，肯定是两败俱伤，他就不可能再有余力来对付秋水和第五名了。
　　有常排山倒海一般的内力已汹涌着逼到了他的胸前，除了硬拼之外，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慕容冲天厉吼一声，气透丹田，右掌平平递了上去。
　　一声慑人心魄的巨响。
　　两人的手掌已紧贴在一起。
　　秋水拍了拍手，顺势又赐了倒在地上的高瓦禅一脚，皱眉道：“慕容老儿糊涂啦？好好地跟他拼什么内力！”
　　第五名摇摇头，道：“这下就难说了。”
　　李乾元指挥几名教众将六个被打倒的番僧拖过一旁，走到秋水和第五名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道：“谢二位帮主。敝教上下，感激莫名。”
　　秋水一摆手，道：“罢了，我们也只不过是适逢其会，不免手痒而已，有什么好谢的。”
　　第五名道：“就是。还是好好看看你们教主这一场会拼成个什么结果罢！”
　　数千双眼睛都盯着场中纹丝不动的两个人。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圣火教的教众们更是紧张得连气都快透不出来了。
　　他们都很清楚，慕容冲天与有常这一战，实是维系着圣火教的前途。
　　除了穴道被封，躺倒在地上的六个番僧外，所有的人都希望慕容冲天能取胜。
　　慕容冲天的内力已经发挥到了极至，头顶上白气成束，如光华映日，灿灿生辉。
　　有常的神态却渐渐平静下来，他的脸上，已经浮起了轻松的微笑。
　　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有结果了。
　　秋水心中暗暗一叹：“看来这老秃的功力比慕容老儿还是要略高一筹。”
　　第五名忍不住低声道：“怎么办？咱们是不是应该上去再助慕容老儿一把？”
　　秋水道：“你又糊涂了！适才咱们出手，可以说是因为这些番僧不按江湖规矩，想倚多为胜，乃是师出有名，现在场中是一个对一个，公平合理，咱们又怎好插手？”
　　第五名道：“如果让慕容老儿栽这番僧手里，只怕这些番僧对中原武林就没有一点忌惮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