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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10 12:45:09   作者:阿瑟·黑利   来源:阿瑟·黑利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塔尼娅·利文斯顿和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在主航站楼的中央大厅分开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虽然中间插进来很多事,但她现在依然记得他们两个在电梯外手碰到手的样子,还有他说那句话的语调,“这样,今晚我就又有借口见你啦。”

虽然塔尼娅知道梅尔今晚必须去市里一趟,但她还是希望梅尔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会抽时间先来她这里。

梅尔说的“借口”——好像真需要借口似的——是他对塔尼娅在咖啡厅听到的消息感到好奇。“80号航班上,有个逃票的乘客。”环美航空的一位票务员这么跟她说的。“他们在找你,”还有“听说,这个逃票的人可不好对付。”

事实证明,这位票务员说得没错。

塔尼娅此时又回到了那间环美航空值机柜台后面的小型私人会客室。今晚早些时候,她刚在这里安抚了一位心烦意乱的票务员,也就是年轻的佩茜·史密斯小姐。但现在,塔尼娅面对的不是佩茜,而是一个从圣迭戈来的小个子老妇人。

“您以前就这么做过,”塔尼娅问,“对吗?”

“哦,对啊,亲爱的。做过几次。”

这个老妇人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儿,一脸轻松。她双手交叉,优雅地放在膝头,手里还露出一角带有蕾丝花边的手绢。她穿了一身黑,很整齐。上身是一件老式的高领衬衫,活像谁的曾祖母要去教堂做礼拜。可实际上,她被抓到没买票就非法登机,想从洛杉矶飞往纽约。

塔尼娅想起来,自己在别的地方读到过,早在公元前700年,就有人偷偷搭乘腓尼基人的船前往地中海东部。那时,偷乘者一旦被抓,将被残忍地折磨致死——大人会被开膛破肚,小孩会被放在祭石中间活活烧死。

从那以后,惩罚逐渐减轻,可逃票者却屡禁不止。

塔尼娅怀疑,在航空公司员工这个有限的圈子之外,还有没有人知道:自从喷气式客机提速并加大民航客运能力之后,偷乘飞机这种事也像传染病似的蔓延开来。也许没人知道。航空公司煞费苦心地把这种事隐瞒起来,就是怕万一泄露出去,那些不掏腰包偷乘飞机的偶然事件会变得更加普遍。但挡不住还是有人知道,想逃票简直再容易不过了,这位从圣迭戈来的老妇人就深谙其道。

应该叫她艾达·昆赛特太太。名字是塔尼娅从她的社保卡上得知的,如果不是半路犯了一个错,这位昆赛特太太肯定一路畅行无阻,早就顺利到达纽约了。她错就错在把自己逃票的事告诉了邻座的人,然后邻座又通知了乘务员。乘务员报告给了机长,机长用无线电告知了机场,一位票务员和机场保安便提前候在林肯国际航空港,准备把这个老妇人赶下飞机。她被带到了塔尼娅的面前,作为一名乘客关系维护员,处理这些碰巧被航空公司逮住的逃票者就是塔尼娅的工作之一。

塔尼娅轻抚她的紧身制服裙,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动作。“好了,”她说,“您最好把一切都告诉我。”

这位老妇人松开双手,蕾丝手绢稍微换了个位置。“好,你听我说,我是一个寡妇,女儿结了婚住在纽约。有时候我觉得寂寞,就想去看看她。所以,我会到洛杉矶搭去纽约的飞机。”

“就这样吗?您没说逃票的事。”

昆赛特太太似乎很吃惊:“哦,亲爱的,我可付不起机票钱。我只有社保,还有我亡夫留下的一点儿退休金。我只付得起从圣迭戈到洛杉矶的汽车票钱。”

“您坐长途汽车真的付钱了吗?”

“那当然。灰狗巴士的人查得可严了。有一次,我买了张只能坐一站的车票,打算一直蹭着坐下去。但他们每到一个城市都会查一次票,司机发现我的票不对。他们可生气了,一点儿也比不上你们航空公司。”

“我很好奇,”塔尼娅说,“您怎么不从圣迭戈机场出发。”

“亲爱的,恐怕他们早就认识我了。”

“您的意思是,在圣迭戈也被逮住过?”

那位老妇人把头歪向一侧:“对。”

“除了我们,您以前还偷乘过其他航空公司的飞机吗?”

“哦,乘过啊。但我最喜欢环美。”

塔尼娅尽力保持严肃,心里却很想笑,因为她们俩的对话就像在聊着散步去街角商店似的。但她还是一本正经地问道:“此话怎讲,昆赛特太太?”

“你们在纽约的那些人总是特别通情达理。在女儿那里待上一两周后,如果准备回家,我就会走到你们航空公司的办公室,直接告诉他们。”

“实话实说?说您偷乘飞机来的纽约?”

“对啊,亲爱的。他们会问我日期和航班号——我总会把它写下来,所以我记得。然后他们会查一些文件。”

“应该是航班乘客名单。”塔尼娅说。她思忖着:也不知这番话是真的,还是这老妇人编出来的。

“对,亲爱的。我估计就是这个。”

“请继续往下说。”

这位老妇人看上去惊讶极了。“别的就没啦。后来,他们就送我回家了啊。通常是安排在当天,坐你们公司的飞机。”

“说完了?没别的了?”

昆赛特太太淡淡一笑,神态自若,仿佛是在教区牧师那里喝下午茶似的。“有时候,他们也会责备我几句。说我太不守规矩了,让我以后别再这样。但我做得并不过分,不是吗?”

“对,”塔尼娅说,“确实不算什么。”

塔尼娅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事在于,这一切显然都是事实。航空公司都知道,这种事经常发生。打算逃票的乘客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上了飞机——他们混进去的方式五花八门——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飞机起飞。只要不混入很容易清点人数的头等舱,逃票者就很容易蒙混过关,而且只要航班没有坐满,乘务员也很难察觉。乘务员会清点人数没错,他们点到的人数有可能和登机口的旅客名单不一致。这时,他们会怀疑有人偷乘飞机,但相关负责人就会面临两种选择:要么让飞机起飞,把实际人数和机票数不符记录下来,要么就重新查验每位登机乘客的机票。

如果决定重新验票,还要花上半个小时左右;与此同时,价值600万美元的喷气式客机停在地面延迟起飞的成本会迅速升高。航班的原定起飞安排和在整条航线上的飞行时间都会被打乱。需要接洽业务或有约在身的乘客会着急上火,焦躁不安,而机长一向喜欢保持准点记录,因此会对那位负责人大动肝火。那位负责人心想没准自己弄错了,而且如果没有非要延迟起飞不可的理由,事后可能还会被他的地区航运经理臭骂一通。最后,即便真揪出了那个逃票的人,整架航班运营成本升高、名声受损,实在得不偿失,还不如让那个人免费乘一次飞机算了。

因此,遇到这种情况,航空公司唯一明智的做法就是——关上舱门,让飞机起飞。

通常,这件事到这儿就完了。一旦上了飞机,乘务员会忙得顾不上验票,旅程结束之后,乘客当然也不愿意再等着查票,既浪费时间又嫌麻烦。因此,逃票的人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既没有人盘问,也没有人阻拦。

关于她怎么坐飞机回来,老妇人跟塔尼娅说的一点儿也没错。航空公司认为,偷乘飞机的事是不应该发生的,但如果真发生了这样的事,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错,因为他们没有阻止该事件的发生。同理,航空公司有责任保证这些偷乘飞机的人能够回到他们的出发地——由于没有别的方式搭载他们——这些人会坐上回程班机的普通座,享受正常服务,包括航班上的饮食。

“你也是个好人,”昆赛特太太说。“我总能一眼看出别人是好是坏。但你比航空公司的其他人年轻多了——我是说,比我不得不见的那些人年轻多了。”

“您是说那些处理逃票骗子的工作人员?”

“对。”这位老妇人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羞愧。她的眼睛四下打量着塔尼娅,像是在揣测什么。“我猜你28岁了。”

塔尼娅简单地回答:“37岁。”

“你长得年轻,却又很成熟。也许是结了婚的缘故。”

“别东拉西扯的,”塔尼娅说,“没用。”

“但你的确结婚了呀。”

“结过婚。已经离了。”

“真可惜。不然你的孩子一定很漂亮。遗传你的红头发。”

红头发,也许吧,但不会变灰,塔尼娅心想——她今早又发现了几根银灰色的头发。至于孩子,她可以告诉这位老太太她的确有一个孩子,现在待在她家的公寓里,但愿已经睡着了。但是,她没说这些,而是一脸严肃地对艾达·昆赛特太太说:

“您做的这些很不诚实。您这是诈骗,是违法的。您应该知道我们是可以起诉你的吧。”

这位老妇人无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胜利的神情。“但是,你们不会起诉我的,不是吗?你们从来没有起诉过任何人。”

塔尼娅心想:再谈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她很清楚,昆赛特太太显然也明白,航空公司从来没有起诉过偷乘飞机的人,因为弄得人尽皆知比息事宁人损失更大。

只不过,可以再问她几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将来也许用得上。

“昆赛特太太,”塔尼娅说,“既然您多次免费搭乘环美的飞机,起码能帮我们一点儿忙。”

“能帮我自然乐意帮。”

“我想知道,您究竟是怎样登上我们的航班的。”

老妇人笑了。“亲爱的,方法可不少呢。我每次尽量用不同的办法。”

“都告诉我吧。”

“最常用的一种是尽早到机场,给自己弄到一个登机牌。”

“这不是很难办吗?”

“你说弄到登机牌?哦,不难办,其实很简单。现在航空公司都爱把票夹当登机牌用。所以,我会走到登机柜台前,说我把票夹弄丢了,请再给我一个。我会挑那个有很多人等着,业务非常忙的柜台去问。他们总是二话不说就给我了。”

塔尼娅心想,他们自然会给。因为这是一个很常见的请求,经常发生。此外,大多数人和昆赛特太太不一样,他们需要新票夹当然不是为了干违法乱纪的事。

“但那只是一个空票夹,”塔尼娅指出来,“不是登机牌啊。”

“我会在洗手间自己伪造一个。我总会随身携带一些旧的登机牌,我知道该写些什么。我包里还会装一支很大的黑铅笔。”昆赛特太太把蕾丝手绢放在膝头,打开她那个带有串珠的黑色提包。“看见了吗?”

“看到了。”塔尼娅说。她伸出手,拿起那支黑色碳素铅笔。“您介意我留下这支笔吗?”

昆赛特太太有些不情愿。“这是我的。不过,你要真想要,那我只好以后再找一支。”

“继续,”塔尼娅说,“有了登机牌,接下来呢?”

“我会走到那架航班准备起飞的地方。”

“您是说登机口?”

“没错。我会等那个检票的年轻人忙起来——如果很多人一起到,他总会忙得不可开交。然后,我会经过他身旁,直接上飞机。”

“万一有人想拦你呢?”

“没有人拦我,我手里有登机牌。”

“乘务员也没管过吗?”

“她们只是一些年轻的姑娘,亲爱的。总是聚在一起聊天,或者眼睛盯着那些男士。她们看的只是航班号,我一般不会写错。”

“但你刚才说,你有时候也不用登机牌。”

昆赛特太太脸红了。“那,恐怕就得撒个无伤大雅的小谎了。有时候,我会说我要到飞机上为我女儿送行——大多数航空公司都允许这么做,你知道的。或者,如果飞机是从别的地方飞过来的,我会说我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因为我把票落在飞机上了。又或者,我会告诉他们我儿子刚刚登机,但他把钱夹落在我这儿了,我想去给他送。我会在手里拿个皮夹,这一招最管用。”

“对,”塔尼娅说,“我想也是。看样子,您把什么都考虑到了,非常细致。”塔尼娅心想,自己已经问到了不少信息,可以通报给登机口的检票员和乘务员。但是,她怀疑这能起多大作用。

“我丈夫在世的时候,教我要认真仔细。他是个老师——教几何的。他常说,你要尽量把每个角度都想到。”

塔尼娅仔细地打量着昆赛特太太。这是在捉弄她吗?

这位从圣迭戈来的老妇人的脸上依旧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没有说。”

房间的另一边,电话响了。塔尼娅起身去接电话。

“那个絮絮叨叨的老妇人还在你那儿吗?”说话的是地区航运经理,主要负责环美航空在林肯国际航空港各个阶段的运转。他平时是个冷静又好脾气的上司,但今晚听起来气冲冲的。显然,面对三天三夜的飞机延误、重新安排不满的旅客以及来自东部公司总部没完没了的刺激,他也快受不了了。

“对。”塔尼娅回答。

“从她嘴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没?”

“不少。我会给你写份报告。”

“写的时候,拜托就用一次大写吧,不然我读着别扭。”

“好,先生。”

她特意强调了“先生”二字,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地区航运经理咕哝着说:“抱歉,塔尼娅!我把从纽约那头受的气出到你的头上了。就像船舱服务生拿船上的猫出气一样——不过我可没说你是猫。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我想要一张今晚去洛杉矶的单程机票,给艾达·昆赛特太太。”

“给那个讨厌的老人吗?”

“没错。”

地区航运经理郁闷地说:“得公司出钱吧。”

“恐怕是。”

“把她安排在那些等待多时诚实不欺的乘客前头,我可真不愿意。不过,你这么做是对的,我们最好尽快把她打发走。”

“我也这么觉得。”

“我会签一张申请单。你可以到机票柜台那儿取。但是,记得提醒洛杉矶那边,让他们派航空港警卫把这个老人赶出去。”

塔尼娅轻声说,“没准她是惠斯勒的母亲呢。”

地区航运经理嘟囔道:“那就让惠斯勒给她买张票啊。”

塔尼娅笑着挂断了电话。她回到昆赛特太太身边。

“你刚才说,还有一件跟登机有关的很重要的事没告诉我。”

老妇人有些犹豫。一听塔尼娅在电话里给她要了回洛杉矶的机票,她明显闭紧了嘴巴。

“您都说了那么多了,”塔尼娅提示道,“如果还有别的什么,最好一次说完。”

“当然还有。”昆赛特太太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刚才想说,最好别选大型航班,尤其是非常重要的那种。我是说,那种在国内直飞中途不停的航班。这种航班总会满员,而且会给乘客座位号,经济舱也不例外。这样逃票就难了,不过我坐过一次,因为我发现没有太多其他航班可选。”

“所以,你挑的都是需要中途停靠的航班。那到了中转的机场,不会被发现吗?”

“我会假装睡着了。通常他们不会来打搅我,但这次你们把我叫醒了。”

昆赛特太太抿了抿嘴唇,略带责备地说:“都怪我旁边坐的那位。真是个卑鄙小人。我把秘密告诉了他,可他却把我卖给了乘务员。你看,这就是我信任别人的下场。”

“昆赛特太太,”塔尼娅说,“我想您已经听到了,我们打算把您送回洛杉矶。”

那位老太太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对,亲爱的。恐怕是这样。但我还想去喝杯茶。如果现在可以放我走了,请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

“哦,那可不行!”塔尼娅坚定地摇摇头,“您哪儿也不能去。可以去喝茶,但必须让我们的一位员工跟着。我现在就派个人,他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登上飞往洛杉矶的那趟航班。如果任由你在航站楼里逛,我很清楚会发生什么事。你一定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搭上去纽约的飞机。”

从昆赛特太太此时充满敌视的眼神来看,塔尼娅知道自己猜对了。

10分钟后,一切都安排好了。公司为她在飞往洛杉矶的103号航班上预留了一个单人座位,一个半小时后离港。这是架直达的航班,中途不停,昆赛特太太没有机会下飞机再回去。已经用电传打字机发报通知了洛杉矶方面的地区航运经理,也给103航班送去了备忘。

这位来自圣迭戈的老妇人已经被移交给了环美航空的一个男员工。小伙子刚上班不久,级别不高,很年轻,都能当她的孙子了。

塔尼娅给这位名叫彼得·科克利的小伙子下的指示很明确:“你必须一直跟昆赛特太太待在一起,直到飞机起飞。她说想去喝茶,你就带她去咖啡厅;虽说飞机上会提供晚餐,但如果她说想吃东西,你就陪她去吃。只有一点,就是无论她要什么,你都得跟她在一起。她想上洗手间,你就在外面等着。总之,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该登机的时候,你就领她去登机口,跟她一起上飞机,亲手把她交给乘务长。而且要交代清楚,她上飞机以后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她下来。她满肚子都是花招和借口,你小心点儿。”

离开之前,那位老妇人抓住了年轻人的胳膊。“你别介意啊,年轻人。现在啊,老太太都需要扶助,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我的宝贝女婿。他也长得很英俊,当然,比你老多了。你们公司确实喜欢雇好心人。”昆赛特太太看了塔尼娅一眼,带着责备的目光。“至少,大部分都是好心人。”

“记住我说的话,”塔尼娅提醒彼得·科克利,“她花招可多着呢。”

昆赛特太太严肃地说:“你这话可真不客气啊。我相信这位年轻人会有自己的判断。”

小伙子腼腆地笑了。

走到门口,昆赛特太太转过身来。她对塔尼娅说:“虽然你这么对我,宝贝儿,但我想告诉你,我一点儿都不恨你。”

几分钟后,塔尼娅从她今晚用过两次的小接待室里走出来,回到环美航空位于夹楼的行政办公室。她看了下时间,还差一刻钟9点。她坐在自己在外间大办公室的办公桌旁,心想不知道这是不是公司最后一次跟艾达·昆赛特太太打交道。塔尼娅非常怀疑。她在自己那台全是小写的打字机上开始给地区航运经理写备忘。

收信人:地区航运经理

写信人:塔尼娅·利文斯顿

主题:惠斯勒的妈妈

她停了下来,想起了梅尔·贝克斯菲尔德,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会不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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