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2026-01-07 16:32:48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时她可在曼声儿高唱,官家高坐堂皇亲自援桴点鼓。
  燕姑娘一进屋,紫凤急向她飞个媚眼,歌喉乍歇她便颠到她跟前。
  官家猛敲一下鼓笑唤:“紫凤……”
  紫凤款摆柳腰儿回眸笑:“怪嘛!您是真会吃醋?”
  官家笑道:“我这干儿子是个玻琉人儿,碰不得。”
  紫凤道:“碰不得偏要碰。”
  她整个人投向姑娘怀里,姑娘捉住她两手叉腰把她举过头,紫凤吓得尖叫,官家赶紧过去接下。
  恰在这当儿门外涌进一大群莺莺燕燕,官家怔住了,紫凤也吓了一大跳。
  燕姑娘笑起来说:“这叫做百鸟朝凤凰,就都是我叫的局。老爷子,您不是说要玩通宵么,玩就玩个热闹,我没弄错吧!”
  官家大笑道:“好,好,孩子,算你会捣鬼……”
  官家大说大笑着抬手招呼一群莺燕登席,说招呼事实上他是指挥,窑姐儿侑酒登席,这话不大妥当,没有这个规矩嘛,她们来了就不过围在客人背后坐一会,讲一两句体己话唱一两支曲,大不了豁一两拳,敬一两酒巡。
  总而言之讲究在一个侑字,侑该作侍解,侍食於所尊不主於饮酒,根本没有资格登席,然而官家下命令,再来燕姑娘吩咐方五爷跟她们说好在先,她们所以不客气。
  这里头可气坏了紫凤,一则瞧不起她们,认为和她们混一块儿简直丢身份,二则怪她们破坏了原约的巧安排,原约公举她出头钓官家上钩,然后给她们百分之几的余润,现在就来打岔,怪她们太过混帐。
  紫凤她是错怪,她不知道燕姑娘教方五爷许给她们多少钱,人家肚子里都有个算盘,估计了合分利的润抵不过拆台的报酬,她们自然乐得反叛。
  乐得,这有个解释,行紫凤身价独高,这使她们嫉妒,紫凤平日睥睨自大,这使她们愤恨,乐得可不是就由此而来。
  这会儿紫凤对她们神情尽管冷落,她们干脆还她一个不在乎,叫条,转局这是客人的面子,心安理得不卖帐又能怎样?
  她们一群中有的会酒,有的会豁拳,有的能歌,有的善舞,各尽所长,纷起劝觥,一霎时掸袖回变,剑摇钗堕,莺嗔燕叱,粉泛脂流。
  官家左顾右盼,酒到杯干,那有不醉之理,醉里频向紫凤胡调,这就不免丑态百出。
  紫凤乘机作色教姐妹们退却,她们谁也不理她,拆台拆到底,她们越闹越凶。
  官家醉得颠倒迷离,天亮了拆台的不能不散,他明有赖着不走的意思。
  紧急关头,燕姑娘佯去搀扶他,背着人抖出袖里早预备好的字条儿让他看,寥寥一行字儿:“请记着母后慈训,别堕落。”
  亏他十分醉还辨识得这几个字,他本是一个孝子,燕姑娘对症下药,果然这一剂醒酒汤特别神效,眼见他打个机灵立刻挺起了胸膛。
  姑娘从容把字条吞在袖里,轻轻说:“咱们回去嘛!”
  官家叹息着点一下头说:“给她们钱。”
  姑娘拿一张银票扔在桌上,支支头看着满脸不高兴的紫凤说:“打搅你啦!别生气,你讲的嘛,我们才是一对儿,等会儿我自会独个儿来看你……”
  紫凤正在转念头设法留驾,听了这两句话气得嚼碎一口石榴牙。
  官家那边却又睁大了眼睛瞅她。
  姑娘笑笑又说:“爷,您也讲过嘛,逢场作戏决不拖泥带水,我也有个说法,留有余之乐,乐无穷。咱们走……”
  她搀官家走到门儿口,偏又扭翻身,偏要当紫凤面前,又拿一张一千两银票递给姐儿们领班头儿手中,眨着眼睛说:“拿去大家分,谢谢大家帮忙。”
  恶意的再向紫凤送给妩媚的笑,这才走了。
  他们爷儿俩走了,紫凤跟那些拆台的姐妹们有一番大缠夹,紫凤够泼辣,姐妹们嘴硬心里害怕。
  照窑子里行情,姐儿们转局就不过转一转,搅通宵未免缺德,花紫凤不是省油灯,交游阔火苗大必然报复,这不能不怕,怕就得想办法对付,这且不说。
  先说官家回到客寓放到头酣睡,燕姑娘可有一阵忙,她忙着洗澡更衣,忙过了才又来官家屋里打坐。
  一坐不觉挨过两个时辰,却已是近午时光,官家床上酒醒要茶,看她低眉垂目盘坐不动,以为她入了定。
  入定这有个讲究,可是惊吓不得,他不敢吵她,悄悄下地往屋外去,等他上茅房回来,那晓得姑娘却为他安排好茶水。
  他打趣说:“丫头起来了,我刚要教茶房赶去邻近寺庙借引盘度你出定呢!”
  姑娘抿抿嘴说:“您是讲禅定?我的打坐还不过练工夫养神调气。”
  官家笑道:“你倒是不忘练。”
  姑娘道:“当然啦,不忘练也就是不忘本,人怎么好忘本呢!”
  官家笑道:“别又来借题发挥,你不瞧我玩得并不含糊,昨夜那般情况,我也还是撇得开说走就走。”
  姑娘叉手拜手轻轻说:“差不多了,陛下,我认为您已经站到极可怕的陷井边缘,该是勒马悬崖的时候了,走嘛?”
  官家笑道:“不忙,你凭良心说紫凤是很美?”
  边说边洗过脸嗽口喝茶,坐下窗前让姑娘给他梳头。
  姑娘手上慢慢理着牙梳子,嘴里慢慢说:“美要美得清华高贵,美而俗那简直何足挂齿,我说,雪影姐姐您是见过的,拿她跟紫凤比请您批评。”
  官家笑道:“雪影的确清华高贵,但紫凤自有紫凤的好处。”
  姑娘紧问:“什么好处?”
  官家笑道:“雪影譬如梅花,紫凤譬如桃花。”
  姑娘气不过随口说:“下流话……”说着她又觉得太放肆,急忙笑笑转说:“真的嘛,我还没听说桃花能比梅花更好嘛!”
  官家道:“就妓论妓,这恐怕不是你弄得明白。”
  姑娘道:“君上至尊岂可狎妓!”
  官家笑道:“眼前我是金三老爷。”
  姑娘叹口气说:“话说回头,这还不是忘本!燕儿负责保驾知不敢不言,假使让您玩妓玩出害病,此身百死不足赎罪,您可怜我啦……”
  官家笑骂:“你这妮子怪,怎么晓得玩妓会害病,不许胡说。”
  姑娘飞红了脸道:“方标五老爷说的嘛,他是不管闲帐,罪在燕儿一人,昨夜费尽心机侥幸得保无事,无论如何再不能让您上乌衣巷。老爷子,您想想看,六宫粉黛尽是瑶池仙品,您何苦着迷野草间花,紫凤心如蛇蝎,她爱的是我假货燕儿,不是您三老爷,这难道可与言情……”
  给他打好了辫子,顺手儿把牙梳子摔在桌上,神情非常不高兴。
  官家笑道:“你又弄错了,当妓女那能一个个都像雪影,她们心眼里只有财和漂亮,所以下贱,所以可玩可狎,好处也就在这里,看透这一点,自然见怪不怪。紫凤爱你何足奇,我不妨告诉你,就说雪影吧!她也不过稍高一等,表明上情嫁明月,骨子里痴恋燕来,燕来不比明月更漂亮嘛!”说着呵呵大笑。
  官家所说的燕姑娘何会不相信,一年来她和雪影还不是亲姐妹一般融洽,雪姐姐口头再谨慎,也难免在燕妹妹跟前露过一两句心底里话嘛。
  然而这会儿她偏不服气,偏说:“没有那回事,燕来二哥认识雪姐姐时还没跟大姐定婚,雪姐姐如果爱他尽可嫁他呀!”
  官家笑道:“当时燕来虽是没有定婚,但已经见过令姐,情有独钟,心无二用,雪影活该碰壁,又不是呀?”他笑得刻薄。
  燕姑娘使劲眨眼睛说:“我不听您的,雪姐姐分明跟明月要好在先……”
  官家接着说:“对,惟是她受燕来於后,这可见骨子里姑娘全靠不住,雪影还未能免俗,你又何怪呼紫凤!算了吧,孩子,我决不糊涂,你放心好了。”
  “讲了半天大概您还是要去找紫凤?”
  “那有什么问题,我心里雪亮般的明白。”
  姑娘急了说:“镇江附近在咫尺,我们在那儿闹过什么事,您不怕满城文武都在注意着您,假使让他们窑子里寻到,您好意思?总督,方面大员官不小嘛,他要扳起脸孔卖个傻劲说您一顿,您能不乖乖的忍受,万一再来一个讨好皇太后拜摺密奏,您大不了回宫挨骂,我一条小生命管保送定了……”姑娘说得满脸通红。
  官家摆手说:“别噜嗦,今天,明天,咱们后天走,现在吃饭去。”
  他站起来拿褂跟上,姑娘只好恭陪。
  爷儿俩走出客寓,方五爷守在大门口等姑娘讲话,拉她墙角告诉她,说刚才得到消息,窑姐儿水仙家里被马粮道的公子马一鸣和叶抚台的侄少爷如玉派入捣毁,打伤了好些姐妹,而且还说要找姓金的客人麻烦……”
  话也没听完,姑娘轻轻叫:“好,五爷,不闹一点事他也不肯走……”叫着她飞快追上官家进了酒楼。
  官家就例要喝酒姑娘叫了面条,吃过了她爬在窗上看街,望见一群人由她住的客寓里出来,其中夹着掌柜,后面跟着几匹马,马背上有两位很神气很像公子哥儿。
  姑娘料到人家找来啦,她也还是不作声。
  一会儿工夫,耳里听楼下一阵大乱,接着扶梯霎得直响,打前头上来的就是那一对公子哥儿,寻的人不多,六个人,四个打手,两个蔑片。
  一对公子就当中那一张圆桌上入座,那位生得一张驴儿验的,拍一下桌子说:“问他那儿来,干什么的?”
  两个蔑片同时往官家这边迈步,同时摇动手中摺扇子。
  彪形不对嘛,官家一看就有气,人家还没走近他先发作,顿下酒杯子向驴儿脸瞪眼,究竟是皇帝威风。
  当蔑片的眼光够亮,他们俩略作哈腰,陪笑说:“您听见了,我们马公子要请问您那儿来……”
  官家挥手说:“站开,不管你们什么马儿驴儿,问不着。”
  两句话说得驴儿脸火上添油,他去拍响桌子,喝一声:“揍他!”
  官家突的跳起,两个蔑片往后退,四个打手左右张翼上前包围,燕姑娘蓦地突进围中。
  搂止仅是一个厅并不大,眼见得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人家那四位打手呢,虽未必头如笆斗腰大十围,但还都是彪形大汉,有道两鼠斗虎穴中力大者胜,燕姑娘那苗条的个子能劈几斤力?
  一个对一个就怕不成,且别说以一敌四,那边角落里有三个客人没走,人家暗地为姑娘着急,官家也不过相信她的铁翎箭了得。
  绝不料近年来她发育完全,下死劲紧无玷玉龙阿带请益,阿带气功盖世,密传她练气秘决真诠,她有决心,再来自幼儿根基打得好,苦练的结果成就了一身异能,运起气臂如铁石,力大无穷。
  这当儿她还抱着两条臂膊遮住官家,四个打手那能把她数在眼里,瞧不起就无须一齐上过来一个张牙舞爪想一把抓下她。她胸前如何容人撞得,手起吊住人家粗壮腕子,微使劲,怎一扭,说怪不怪,这打手自然而然的躬背回头献个金鸡倒掠翅。
  他的三个伙伴,差不多同时同声怪叫,等不得他们对鹞,姑娘猛向金鸡屁股上尽力一踹,金鸡飞出去巧巧的带跌一个双双滚下楼梯。
  剩下的两个怎能不破口毒骂,骂更吃亏,姑娘突一劈掌劈歪了这一个脖子爬倒哼哼,骈两指点那一个会骂兔崽子的胸口立刻昏绝,身耸脚飞,爬倒的昏绝的就也都到了楼下,直截了当,四个打手全给打发了,看她时还不是面不红气不涌没事人儿。
  角里浮起一声:“好……”
  跟一声:“打得实在干净利落!”
  接一声:“值得骄傲。”
  官家得意地笑了,姑娘也笑。
  她笑着往当中圆桌子走去,一伸手抡了桌上两枝马鞭子,分开拿夹头脸雨点似的一顿狠抽,狠抽马粮道公子,叶抚台侄少爷和两位蔑片,皮破血流衣若败絮。他们好象都没用他们的两条腿走路,怎么翻、怎么摔,怎么失了踪,可是楼梯上决不止四个人下楼的声响,那大概他们下去又撞翻了几个上来的奴才。
  姑娘赶在楼梯口叉手讲话,她讲:“挨打的听着,咱们北京来,干的是专打不讲理的禽兽,马儿别再吵,再吵当心你老子纳下马脑袋……”
  官家叫:“燕儿,你讲什么话……”
  什么话?就是这两三句压服了楼下鬼哭神号般的叫嚣,然而那角落里静坐着喝酒的三位客人,听了这些话可都离开了座位想溜。
  姑娘扭翻身迎住他们,含笑拱手儿说:“三位,请留步。兄弟前些天在莫愁湖喝茶,听说金陵三杰大名,看三位壮士风标,英雄气度,兄弟斗胆动问……”她再作揖。
  人家三个人中,顶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岁模样,他急忙还礼,礼貌地说:“承问,草民王俊,拜弟郑幼侠、赵又秋。”
  幼侠、又秋齐向姑娘抱拳。
  姑娘瞟着他们笑问:“兄弟向两位恭提两位老前辈,仙槎浆、冲霄鹤……”
  幼侠、又秋蓦地相顾失色。
  王俊却也在怔住一旁。
  金陵三少年中赵又秋大概最小,怎么小总不能比燕更小,可是他稚气十足,眨一下眼皮说:“南北冲霄鹤有三,你问的是那一位?”
  姑娘笑道:“仙槎浆有几位呢?能与老英雄并提的当然是长白铁宝公,老前辈有一位女门人姓兰,上一字繁下一字青……”
  又秋惊叫:“你,你是邓家姑妈的……?”
  姑娘道:“不,我姓傅,贱字震……”姑娘冒用傅震的名。
  又秋又叫:“不用说,我知道了,你是千手准提姑姑膝下兄弟,我七八岁时在山东老家见过纪珠大哥……”
  他向前冲一步要想跟姑娘拉手。
  姑娘悄悄望后撤身,红着脸哈腰说:“他是家父,我要比三位小一辈。”她再作揖。
  又秋瞅她发怔。
  幼侠拱手还礼说道:“不敢当,傅兄,我们也大不了你儿岁······”压低声又说:“你保了圣驾,从镇江来?”他说得仅能听见。
  然而官家过来了,抬抬手含笑说:“我姓金,金三老爷,你们就不必多问,总归一句话,相逢不易,陪我喝两杯如何?”
  他握住了幼侠一只手。
  王俊半响没作声,忽然屈膝给官家请个安,从容回说:“这儿不可久留,恐有不便,可否请移驾草民舍间······”
  燕姑娘一旁急忙抢着说:“好,王大爷,我们必须赶快离开,也许马儿驴儿还会来找麻烦。”
  王俊笑道:“是的,马一鸣是个第一号糊涂蛋,敢作敢为不可不防。”
  官家笑道:“他敢造反吗?”
  王俊打躬说:“造反虽然不至,事情闹大了未免讨厌。”官家没有说话点头答应。
  王俊先去柜台上吩咐了一篇话,打头领路走出酒楼。
  街上情形很乱,等着瞧热闹的简直人山人海,三杰的威名镇住了喧哗,他们拥护官家往府西街走。

  这里略述仙槎浆郑公侠,冲霄鹤赵秋人当年跟胡吹花,兰繁青老姐妹一段因缘,当年胡吹花的父亲胡剑潜,约同柳复西、邓蛟举义南昌府反清复明,事泄被围。胡剑潜举家仰药自杀,叶新绿窃负吹花逃难百花洲杨吉庭家中,兰繁青突围跳城受困,邓蛟接应来迟,一对未婚夫妻呼喊救命,郑公侠恰好赶到。
  老人家原是邓蛟的师父,救了徒儿两口子,他又潜入书院街胡公馆盗户,更番冒险,盗出胡剑潜并吹花母亲柳舒眉尸骸暂寄一家大户人家空房子里,他再进胡公馆,相定一口枯井收埋了五十二口死人。
  第二天老人家上西山万寿宫把师弟赵秋人找来为繁青医伤,这时候的赵秋人佯作哑巴,隐身万寿宫做个香火道人,他收了繁青做徒弟,带邓蛟混入城用一挑竹笼子掩藏胡公伉俪忠骸,挑上西山侧坟合葬。
  郑、赵两位老前辈闯过刀山火海的难关,保全了胡公暨夫人得免戮尸溅骨,这对胡吹花是什么样的施恩,吹花艺成下山快意恩仇,独对两位老人家无所报答,并不是她辜恩,实在是两老不望报。这些热闹的繁文,详见拙作瀛海恩仇录,提及便好,勿庸赘述。

  且说府西街王家,世世行商,宗风不堕,到了王祖父菊吟手中,他就是一个百万富翁,生意尽管做,并不怎样认真,一切交托多年老伙计经营。
  他也能读诗书,却又无意功名,天生一副流水行云性格,声色犬马殆无不好,就不过不肯沉迷罢了。
  家里园林佳胜,楼阁回环,不敢说金钗十二,可真是婢妾满前,偏偏王俊却是早孤独子,自幼儿捧凤凰似的捧大,八岁了仍然弱不禁风,仙槎浆郑公侠生前最后一次来到金陵,硬把他带回山东登州府学艺,郑老英雄和冲霄鹤赵秋人铁宝,他们两老跟菊吟的长兄王统原是知交,菊吟对两位长兄奉若神明,公侠领走王俊,那时候菊吟是不敢不答应,事实上王俊到登州第二年,公侠铁宝相继作古。
  俊哥儿他是追随了两老的后人郑小侠赵小秋学成了一身能耐,因此他跟幼侠,又秋结拜了弟兄,说结拜还不等於亲骨肉,又秋父母死得早,六年前小侠夫妻也先后去世,菊吟教王俊把两位兄弟接来金陵由他老人家亲自课读。
  以此幼侠、又秋又算是菊老的门徒,那年头又秋才不过十五岁,幼侠十七岁,王俊十九,弟兄读书视为余事,他们不新的练武,说本领又秋似乎小些,他是铁宝的孙儿,练到家的却是仙槎郑公侠的那枝四十斤重量铁浆,使发时端的风雨不漏。
  王俊使一柄金背大朴刀,幼侠使剑,三弟兄三般兵器,打遍江南无敌手,折服过不少英雄豪杰,他们的金陵三杰美名并不是容易得来,一来工夫出众,二来人品端方,虽则好打不平,敌对的可都是强梁恶霸,然而总还不免生事招非。
  王菊老可真是受累不浅,好在他老人家办过皇商,这说明官场上吃得开,大不了破费几个钱消灾弭祸。
  近年来弟兄年纪稍大,王俊已是有小孩子的爸爸,幼侠去春授室,只有又秋仍是没笼头野马,王菊老最爱他,容纵他一点是有的,究竟单丝不成线,两位哥哥都在讲究修养,他好意思太过麻胡。
  所以今天酒楼上还沉得住气,看了燕姑娘对付四个打手儿,干净的几手儿,痛抽马一鸣、时如玉和两个蔑片那一顿马鞭子,他是澈心底的快乐。
  正待上前去招呼攀交,却让姑娘站在楼梯口两句话扫了兴,他们三弟兄都听见了宫家在镇江府门斗杀老道番僧那回事,传闻失实,人家传的是官家带了四十名护卫四位保驾大将军,可没说只有君臣两人,以故三兄弟先头猜不出,等到燕姑娘说穿由北京来,又说是当心马脑袋,弟兄这才恍然觉悟,谁又能愿意巴结皇帝找麻烦呢?
  却不想姑娘竟然那么样谦恭,皇帝又是那么样和易,王後第一个动了心,顾虑马一鸣叶如玉死里求生,回去哄骗马粮道叶抚台妄指官家盗贼之流,怕姑娘君臣受了眼前亏,说不得只好引他们来家暂避。

  王菊吟老人听了王俊密禀,慌不迭赶出堂前接驾。
  官家走在院子里,老远处拱手高声说:“王老先生请起,金某路贵地,特来拜访。”
  他看看两庑爬满了人,话也只能这样措辞。
  其实那些男女婢仆那里能想得到来了皇帝,就不过因为眼见老主人俯伏跪迎,不由他们不屈膝匍匐,燕姑娘抢步过去扶起菊老,顺势儿给他老人家请安,放低声回说不必多礼,恭敬不如从命,菊老人略腰前导,一直把官家引进花园款待,王俊立刻传话门上戒严,没有头脸的男女仆人也不许随便园里走动。
  王家这一个花园,虽然赶不上京都铁狮子胡同义勇侯府上的,却仿佛有点象当年南昌府书院街千手淮提胡吹花娘家的初白园,也可说是无善不臻,无美不备的好去处,官家被供奉在一座无比富丽的画楼上。
  有钱的人家什么好办,眨眨眼嗟咄筵开,珍馐罗列,喝不了几杯酒,菊老尽出家妓歌舞佑觞。这些家妓经过一番严格的遴选,年纪都不过十五六岁,而且多至十二人,一个个皓白清明秀色可餐。
  但官家今天神情特别,对她们好象并不怎样殷勤顾盼,他矜持个恰到好处的尊严,他从容喝酒,菊老人点着屁股侧坐恭陪,谈的很投机,谈到民情吏活,官家殷殷垂询,菊老佩佩敷陈,他肯问他肯说,满城文武就都在这小小局一篇话里面注定了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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