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2026-01-07 16:33:16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当儿,燕姑娘让郑幼侠,赵又秋邀宴楼下姑娘尽量摆脱女儿家娇羞态度,竭力仿效燕惕、燕来两弟兄风标,言笑融融,揖让中节,她自居于再晚辈的身份,尊菊老王爷爷,称呼王俊、幼侠的两位夫人为大婶子、二婶子。
  这一来上下娘儿们就都无须回避,瞧着她那标致的模样儿,谁不爱煞,多少芳龄稍长的大丫头在心头小鹿乱跳。
  园里说不尽旖旎风光,王俊大爷独当外面他可是真忙,门楼上各衙门全来过人,厚礼卑辞探查官家来历,大爷闪烁其辞,挡回去一句话未便奉告。
  总督许大人,抚台叶大人憋得浑身淌汗,说不得只好换上便衣躬亲打听,王大爷以礼招呼,他也是说不得只好明说。
  叶抚台问实了果然是皇上,吓得满口牙儿捉对儿厮打,总督却还硬得起头皮,他央请大爷替他疏通入见,大爷推说他不便冒渎奏对,要不只可转求干殿下传贝子先容。
  燕姑娘虽然不高兴出来见客,到底不好意思过份难为朝廷一品大员,她上楼通报,官家蓦地沉下龙颜,点一下头就算答应,王菊老急速恳辞避席。
  总督、抚台,差不多是爬上楼梯,跪行着叩头朝见,等他们请到皇太后懿安。官家肃立答礼略作抬手说:“起来。”也还得再磕头,起来了也还不敢抬头仰视。
  官家伸个指头指菊老刚坐的位子说:“柱芳,你坐。”
  赐坐也要谢恩,总督大人再跪下磕头。
  皇上像是十分震怒,目光如炬烛照着叶抚台,总督虽赐危坐旁侍,却也不能不为站着的同寅寒心。
  好半晌官家才慢慢的说:“小坡,我刚才酒楼有幸遇到你的好侄儿,他叫什么?”
  叶大人腿一软顺势儿爬倒磕头说:“他是如玉。”
  官家忽然笑了,笑着说:“如玉?为什么不叫如虎,如狼,他有功名?”
  小坡再叩头说:“他侥幸过一名秀才。”
  官家道:“侥幸,大概也只能说是侥幸,看样子就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气味,你有几个儿子?”
  做大官的都有一套聪明,这一句问话,小坡认为是如玉的一线生机,赶紧叩响头,这一种响头做崩角,不相信等叶大人起来你看,管保额上有个讲究,不皮破血流也要肿起一块疱。
  他哀哀地说:“臣不孝,妻无出……”
  官家笑:“妻无出该娶妾呀!我听说你的夫人大有贤声,视侄如子溺爱至深,我想,假使没有如玉,她是不是要贤到答应你纳妾呢?”
  这一问糟透,官家分明有杀如玉的意思,小坡吓坏了,一边尽管叩头,一边偷觑坐上总督求救,许大人觉得什么话都不好讲,同时看出站在官家背后的傅贝子有怜悯颜色,他转向他使眼乞援。
  我们的假货燕姑娘,她也实在心里很替小坡难过,而且又记起李二虎家十五条命案,这位叶抚台多少总还周全过燕惕哥哥,她动了心,便去官家耳朵边为如玉请命,说不知不罪,普通的寻事斗殴理无死法……
  官家点头抬手说:“小坡,起来听我说。”
  叶大人再拜起立,可怜,看他左额角还不是肿个疙瘩。
  官家说:“念你为官还行,我给你一次异数,如玉教他明年考一名举人赎罪,考得上罢休,考不上我要重办。现在你坐下。”
  他伸手指下面凳子,叶大人谢恩就坐。
  官家先把马一鸣父子骂个体无完肤,后对司道府县各有公道的褒贬,明明刚才都是王菊吟供给他的材料,却偏说由他亲自察访所得,差喜簸多於贬,这说明江苏的吏治还不太含糊,虽然,许、叶两位大人可已听得汗流浃背,体若簸糠。
  最后的面谕是马粮道参官永不叙用,马一鸣边远充军,花紫凤扇惑大家子弟作恶,着即驱逐出境。
  交代完了这些话,他又说:“我奉皇太后懿旨秘密出巡,任何人不准泄漏,镇江府的案件,抚台衙门还要认真澈查,那卖药的老道和龙王庙住持番僧,显然左道惑众,说不定会有倡乱隐情,总督留意有无派兵增防必要。许巡按到来时,你们会同他具奏。我今晚不走明晨必走,你们就不必多管,回去啦,燕儿送送两位大人。”
  总督、抚台急忙起来谢恩禀辞,燕姑娘送他们下楼,叶抚台感激贝子爷救了如玉,他给姑娘再三请安道谢,总督对她也有一番隆重的奉承,他们坚恳姑娘留步。
  姑娘到底送他们到大门楼,那里就不晓得有多少官儿们站着恭候,谁也都得为我们假货贝子爷屈膝磕头。
  笑人话“你不怕折寿”,燕姑娘不过十六岁大的女孩子嘛,受得了满城文武百官全休参拜?
  奇怪,她就有那么大福气,那么好的局度,二三品以上哈腰还礼,府县以下点头应付,然后拱手过额,满面春风团团转,妩柔的,温和的绕同一声各位大人、老爷好,把一大堆冠袍带履送出了大门。
  她却也不禁汗流遍体,吁口气回头走,想到这些傀儡尴尬情形,难免心里好笑。
  三杰一直陪着她,又秋问:“你好像很得意?”
  姑娘可疑人家讥刺她量小,急忙说:“我想皇上真特别,昨宵在乌衣巷花紫凤家玩得顶流连,刚才却舍得下命令抚台驱逐她出境。”她拿手帕掩口壹卢。
  幼侠笑道:“所以人说伴君如伴虎,一下子不高兴就会把你吃掉。”
  王俊道:“这位皇帝亦贤亦侠,他是有极好魄力的人,自然拿得起放得下,紫凤那狐媚子很会使人着迷,驱逐她出境是一桩好事。”
  又秋笑道:“她那儿你还不是常去的,大概你也就是有极好的魄力。”
  王俊道:“我常去你看见我着迷吗?”
  又秋道:“所以呀!”
  姑娘笑道:“大爷,您花场里顶熟?”
  幼侠笑道:“不但熟,出名儿的护花使者呢!”
  姑娘道:“那好,那总认张水仙……”
  大爷拍手大笑道:“我晓得你惦念着她,没事,我早晨去过了,我要是没去呢,也许他们有一场大祸,马一鸣派往捣毁的打手算好还肯留给我几分面子。”
  姑娘道:“大清早您大爷就上那种地方吗?
  又秋笑道:“多问当然凑巧嘛!”
  大爷道:“别理他,听我说,昨夜,傅兄弟,你好算打破了紫凤的迷魂阵救走皇上,你们走了,紫凤跟那一群你所召来的天兵天将吵得脸红脖子粗,那么多的人为什么找水仙、风仙、霞仙三姐妹报复?这就怪水仙一张嘴讲话太过刻毒,可是她当场不饶人,事后却也晓得不是紫凤对手,她经过数度商量,派人请我出头调解,我是稍嫌去迟了一步,水仙已吃一点小亏,还好没有多大关系……”
  又秋道:“你该通知我和二哥陪你一道去。”
  大爷道:“我不预备跟那些下流东西打斗,那你们去干嘛?”
  姑娘笑问:“后来三位大伙儿上酒楼是不是想找我们呢?”
  大爷道:“确有这个念头,不过并没有告诉老二老三,我很惊奇那来的那么阔绰的客人脱手数千金,而且还说拿极品珍珠打缠头……”说到这儿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姑娘笑道:“我料得你们三个是去拘捕我的,以为我是江洋大盗。”她大笑。
  大爷笑道:“不瞒你,我实在不能无疑,再来也怪你给水仙惹了事躲开不管。”
  姑娘道:“想不到紫凤竟有那么大神通嘛!谢谢您,大爷,可否劳动府上那位官家替我送几两银子去给水仙赔赏损失呢?”
  大爷笑道:“我的事,请吩咐一下给多少?我效劳。”
  姑娘伸三个指头说:“三千两怎么样?
  大爷大笑道:“你是要将她们三姐妹卖身?好,好,我总遵办。”
  王俊大爷办事向来直截痛快,答应了就做,他立刻亲上帐房去取银票,派人责送水仙书寓交差。
  这里燕姑娘便到楼上向官家回话,官家又在和王菊老畅谈,看起来他们宾主非常投机。
  没有事姑娘乐得退下楼享福,她今天就没有好好的吃过什么东西,一来心里轻松,二来幼侠、又秋殷勤劝勉,她破例儿喝了几杯酒,酒入欢肠,辞如泉涌,尽量为婆家人捧酒一场。
  她称胡吹花奶奶,说奶奶怎么样感恩郑家赵家两老前辈前情,耳听人家夸赞祖父,幼侠、又秋自然十分得意。
  底下免不了谈论天下英雄,姑娘心目中除了婆婆千手准提和师父无玷玉龙郭阿带,晚辈中就只钦服南天燕子郭燕来,她把燕来吹得力能拔山气可盖世。
  王俊、幼侠还沉得住气没说什么,又秋可就恨不得马上一见郭二爷。
  姑娘乘机下说辞,她说来二爷现在新疆暂难见面,要不先走一趟京师会会纪宝家三爷,她说家叔武勇倾天下,拳剑海内外第一流,能使两扇飞钹,三百步取人首级有如探囊取物,医术通神,生死人肉白骨,人称在世华陀。
  三叔母杨颂花,福慧龙安全公主,幼号神童,曾充宫廷博士,文章辞藻敛手元白,夫妻当代异人岂可错过······
  一篇话说得又秋心痒难熬,恰巧官家楼上传见三杰,姑娘赶紧扔下酒杯奉陪三杰登楼,参拜罢两旁侍立。
  官家喜形於色,看看王俊笑笑说:“刚跟你爷爷谈过,让你三兄弟跟我进京愿意吗?”
  大爷屈膝奏道:“祖父年老,草民不敢奉诏。”
  官家点首又问幼侠,二爷打个茬儿说:“大哥走不动,幼侠也不想去。”
  官家出奇的好讲话他一点不难受,扭回头再问又秋。
  三爷霎眼睛望望燕姑娘,不管皇帝有多大,随随便便说:“我,很想见见义勇侯纪宝,跟您去玩几天可以,但是我不会做官,玩几天就回来。”
  他就有这么稚气,干脆您您我我,王菊老一旁急坏了,一直使眼色教他下跪,他就是当作没看见。
  官家笑笑说:“你是不是要去找傅侯较量呢,我得先警告你,他的武功不太容易对付呀!”
  三爷道:“我倒不是找他比武,不过他如果瞧不起人,我也许并不怕他。”
  官家大笑道:“你强得够劲儿,就跟我走吗?”
  三爷道:“三爷爷答应您了,我自可说走就走。”
  他叫菊老人三爷爷。
  燕姑娘忽然明白,猛想起了一道走路上诸多不便,急忙插口说:“不,三爷,我有一桩要事拜托,请您先跑一趟镇江,探查看北固山龙王庙案件办理怎么样,许巡按到过那儿没有,捕获的活口苗子头陀供出什么。我总想那卖药的老道来历不对,假使是噶达素齐老峰梵王宫七尊者中的一个,或者是贵州梵净山妖人萧贤萧圣兄弟,恐怕事情很糟,他们必来找我复仇,我必须早作准备,所以关系很大,可以劳驾吗?”
  三爷道:“当然可以,我明天就去。”
  姑娘笑笑拱手称谢。
  又秋三爷虽则答应了燕姑娘的请求,但是他打破沙锅问到底,非要问明白什么道理会可疑到噶达素齐老峰七尊者和梵净山妖人萧贤萧圣两弟兄?
  姑娘话从燕贤苏州府剪除恶仲李二虎结仇说起,说到李小虎、胡必串通三剑手绥德落草截劫军粮,燕惕被困穷山,郭燕来斗杀降龙和尚,紧接着便说至大伙儿会战太行山,犁庭扫穴营救春姨娘母子,缚刘鸿高,擒李小虎,斩伏虎僧,义释青莲、白莲两尊者……
  她说得天花乱堕,大家都听出了神,只有她干老子皇帝肚子里暗自好笑,因为她一直顶冒了傅震,却硬把傅震变做了她。
  最后她说据老前辈龙吟尊者,老武师万春和她的奶奶胡吹花预言,将来傅家人跟那些泼道妖人有一番极可怕的屠杀斗争,他们将会煽动全世界魑魅魍魉群群寻仇……
  这次失手在她铁翎箭之下的卖药老道和龙王庙主持番僧,不幸果是七尊者或萧氏弟兄,那就恐怕大祸迫在眉睫……说到这儿时她神情似乎有点紧张。
  又秋抢着说:“不要怕,怕什么,贼有人助恶我们还愁没人帮忙,那一天会战,通知一声,海角天涯我总赶到助你一臂之力。”
  幼侠笑道:“除一个贼少一个贼那还不好,我倒希望你所杀的正是什么尊者,妖人。当初你们太行山就不应放走青莲、白莲,除恶务尽何所谓义释,一日纵敌,数世之患嘛!”
  郑二爷讲话完全书呆子神气,又秋三爷两手叉腰却又像就要找人拼命的怪样子,官家看着不禁大笑。
  这时候只有王俊大爷没说什么,但脸上可也有一种明显的急公好义的表情。
  官家笑着问:“王俊,你想不想到时参加决斗呢?不要行礼随便讲。”
  大爷很快的眼皮掠过他祖父于思的白须子,罄折回说:“草民不敢预定。”
  官家笑道:“好,好,我知道你是个孝子……”
  忽然叹口气,怔一怔回头看住燕姑娘问:“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姑娘说:“皇太后宫中一定很不安心陛下久留外面。”
  官家摆手说:“王俊,你派人客寓里告诉方标立刻收拾行李动身北上。”
  王菊老慌忙起立,长揖到地奏道:“可否留驾休息一天,后日回驭。”
  官家说:“不,我无须休息,天一亮官儿们会吵得我不安宁,看看什么时候了?”
  姑娘道:“约莫是丑末寅初吧!”
  官家道:“刚好。王老先生,拿纸来,我要留几个字给你纪念。”
  王俊赶紧扯幼侠一同告辞下楼,教二爷飞马客寓传话,大爷他去捧了文房四宝回来。
  官家即席挥毫,就纸上大书四个字“孝友传家”,菊老拉孙儿下跪谢恩。
  三爷又秋他不管这些热闹,好歹把燕姑娘拖到一旁话别,他们约好京都东城铁狮子胡同汉勇侯傅府会面,虽则是把晤匪遥,三爷仍不免依依难舍。

  天色黎明中,官家一行人上马登程,奇怪,总督、抚台和几位大员居然消息灵通,他们还都来得及赶到送行。
  王俊孝敬官家三匹好马,又给燕姑娘马包里放了十锭黄金,率幼侠又秋远送一程路快快拜别。
  他们三弟兄走了,官家马背上感叹万千,说在家好子弟出仕必然贤良,假使天下大乱,逐鹿帝位者作,此辈又皆马武、姚期、冯异之流,有司岂可不识……
  燕姑娘念道:“南山有鸟,北山张罗,鸟自高飞,罗当奈何。山林隐逸,草奔英雄,人各有志,他们就是不好功名,慕富贵,皇帝又有什么好办法呢!”
  她俏皮地回眸一笑。
  官家道:“数年后三杰终为我用,你相信,王菊吟一旦作古,我就不能再让他们间散,得王俊并得幼侠又秋,一举网之劳耳!”他也得意地据鞍大笑。
  姑娘抿抿嘴道:“恐怕不一定吧,郭燕来又如何?
  官家道:“燕来,我还不是因为他的义父年老不忍逼迫,郭阿带、郭龙珠去世后,照理说他应该来归,否则便是无义匹夫,我看他有如家人骨肉,他怎么样!你想想傅纪宝,他是好功名慕富贵的人嘛?先皇帝爱惜他,他立朝尽瘁,就不过感恩图报。”
  姑娘点头说:“是的,来二哥绥蒙异数,他与众不同,他要对您效忠,这也都是人情。”
  官家笑道:“你呢?我也待你不薄吧!”
  姑娘搔首叹息道:“我有什么用呢!生为女儿身,您是白待我好……”
  她很难受。
  官家打趣说:“你就应教傅震报答我?”
  姑娘立刻满脸飞红,别扭地说:“问他呀,我管不着。”她摇鞭催马前行。
  官家追紧她说:“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我讲的是实话,纪宝辛劳半生快到休息的时候了,我就是等震儿来代他的叔父承袭义勇侯或是神力威侯,你这贝子头衔自然也可以转赠给他,这是未来的已定决策,现在不必言之过早,两年后你和震同是十八岁,我为你们两口子主婚……”
  姑娘叫:“不听呀,不听呀……”她掩上耳朵纵马疾驰。
  官家笑喊:“你这孩子太放肆,站住啦!”
  姑娘只好勒住马,他们爷儿就又走了并排儿。
  官家笑:“不谈震儿谈谈紫凤好不好?
  姑娘噘着嘴说:“谈紫凤我也不听,您还是别忘记了三杰。”
  官家笑道:“三杰囊中之物决无可疑。”
  姑娘嘴里嗯一声说:“王俊那一张脸仿佛包孝肃公重生,黑凛凛铁一般生硬的汉子,他要不出山,拉恐怕也拉不动。”
  官家道:“不然,他那黑脸膛一片正气,正气出于忠孝居心,他将来是一位了不得的重臣。”
  姑娘道:“他早中的举人,如果说肯做官的话,怎么又不进京会试?”
  “那都是他祖父年老牵累了他。”
  “奇怪,您就看得这样清楚?”
  “当然啦,知臣莫若君呀!”
  姑娘乐了笑道:“一宵的聚首嘛,您好厉害,那么我要预贺您得臣啦!”她蹬上立身,面觑着官家引手加额。
  官家笑道:“孩子,你多久不剃发啦?分明女儿相,再不人家也会可疑你是戏子,打尖时快料理去。”姑娘听着后脸儿又红了。
  燕姑娘撒娇,好像受无限委曲的说:“我再也不剃大了,离开家一路上做青皮小伙子,丑也丑死了!”
  官家笑道:“不剃头发刺刺的更难看,我劝你还是料理一下好。”
  姑娘道:“不,我希望能够一天长一寸,到京好还我真面目。”
  官家大笑道:“‘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你大概也有那么傻。”
  “现在我愿意慢慢走,让它长出一寸多我就有办法梳上。”
  “你要是因为仪容不整引出麻烦我不管。”
  “此去一天天赶近帝都我就是任何不怕,堂堂贝子爷,干阿哥,谁敢欺负我,我不狠狠抽他几鞭子才怪。”
  马鞭子劈空吧的一声响,她的坐骑又飞出去追上前面方标方五爷。
  有事话长,无事话短,不几天工夫,君臣们三人行到了天津,方五爷当即交了行李拨马回头,他老人家才真是不好功名慕富贵的硬汉子,镖保到长揖告辞,皇帝空恋恋概叹着目送走他。

  第二天燕姑娘快马跟随官家闯进京城,顶头儿便碰着裕荣裕勒出城接驾。
  这位贝勒爷忠心耿耿,自皇上秘密出京起,他一直寝食不宁,近半个月来那一天他不跑城外几遍,这天不负苦心人,今天让他接住紫微星。
  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官家镫上肃立头一句先问皇太后安,然后他们叔侄马走并排儿细谈体己,这当儿裕荣不断的回头瞅着燕姑娘微笑,料得到人家谈的是她,她燕姑娘羞个红潮张满笑靥。
  听说皇太后驾幸圆明园懿宁宫避暑,官家游子思亲火速骤马赶路,圆明园怎么样繁华富丽无须细表。
  单说皇太后钮祜禄氏官家系她所出,她当日相雍正帝母仪天下,允称恭俭温良,官家少封宝亲王独蒙钟爱,母慈子孝朝野共知。
  官家要到了母后身边他就还是一个小孩子,这会儿他不是走是飞,长着翅膀儿似的飞进懿宁宫,皇太后座上倒被他吓了一大跳,他跪下就只磕了一个头便被揽在怀中,把着他看他满脸红尘。
  她微叹一口气说:“好,好,你倒还记得回来……路上很辛苦吗,跑了多少地方?为老百姓做了多少好事?”
  官家仰着脸注视到母后健康,觉得她精神愉快,他心里得意欢喜,做眉使眼晃脑袋说:“出门人是真困难……”笑嘻嘻又说:“儿这一次亏了好,在姑苏收了干儿子,她是个好保镖又是个好跟随……”
  太后骂:“淘气吗,你怎么好外面乱来呢!起来讲我听。”
  官家起来又伏在母亲耳朵边压紧声儿来两句秘密。
  太后笑了,笑着说:“那还马马虎虎,让我看看怎么样的一个小伙子。”
  这时满屋子跪在地下的人都跟着官家爬起了,裕贝勒便去门儿外传唤燕姑娘,姑娘恰被一大群宫女包围得够惨,本来进了园她已经拿不住主张,那些宫人偏偏全是色痨地狱饿鬼,糊里糊涂的居然动起手脚,姑娘窘得一身汗可又不敢发作。
  裕贝勒把燕姑娘救出重围,保着她走路,这里到太后那边望也望得见,偏就有那末多曲折回廊走之不了。
  裕贝勒走在前头轻轻说:“你知道皇上是个孝子,见太后要特别小心,不讨他老祖宗欢喜,你这贝子还靠不住,皇上在母后跟前就是做不得主。”
  姑娘明知裕荣和燕来是拜盟兄弟,那要算自己人,自己人不客气,她说:“我不稀罕,我也不应该冒占那爵儿,保驾保到他平安还有我的什么事,要不请您替我回一声让我不进去嘛……”她忽然站住。
  裕荣回头笑说:“干嘛火气这么大,传你呢!不进去怎么行,只要留神礼貌,管保老祖宗也会爱惜你,好好的随我来。”
  他快走,姑娘只好迈腿紧跟,她到屋门口,她就放轻了脚步,裕荣再回头笑,他晓得她大体错不了,平心静气的,屏息静气的,顶在裕贝勒背后一头钻进珠帘儿流苏,她便跪下龙须草地席上俯伏碰头,那是说距离皇太后的宝座还很远。
  太后睁目平视一叠声叫:“过来……过来……”
  她无须宫监们再作招呼,膝肘着地爬行向前,偷觑隔太后脚底下一只顶好看的珠履还有五六步她就停下来。
  可是太后仍叫:“不,再上来。”
  姑娘再爬,头顶到脚踏的小踏床了。
  太后欢笑着说:“抬起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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