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2026-01-07 16:36:35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白莲贼道一生刁狡,惯会顺风转舵,青莲仓卒身死,这使他吓走了魂灵。
  青莲练过铁布衫大力法,寻常三五百斤重的大铁锤还伤不了筋骨,他无法估计李五爷标枪多大狠劲儿。
  少夫人章玲姑的红弹能破邪逐魅,这女人自也是难缠。
  龙虎二罗汉并死郭燕来八宝铜刘之下,马念碧大罗剑领教过甘拜下风。
  李夫人燕黛虽则没见过,她那松风水月般风采,还能不是跟千手淮提胡吹花一流人物。
  善者不来,强敌环伺,贼道他只想逃得性命便属万幸,那里还敢动手交绥。
  当时抱头鼠窜,且喜不见马爷郭爷来追,他像一头惊鹿,一口气窜过了几处山坡,蓦地前后左右四面丛林里跳出四个猎鹿人,对面是郭少夫人林莺,左小绿而右宝绿,放过他撞入包围,然后才出来挡住他退路的乃是燕月李大爷,全是扎手货,个个不等闲。
  贼道单单不认识李少夫人小绿,以为惟有她这一关或可闯过,那晓得恰恰闯上了鬼门关,小绿使发大罗剑,她的剑仅仅稍次胡吹花一筹,莺瞅着也只有澈心钦服,料杂毛贼道怎么受得了,交手火并十来个回合,贼道身中三剑,还好不算问题,他金钟罩气功练不太差,皮肉确保无事,但棉道袍已闹得处处开花,这也不甚要紧,可怕是敌方宝剑着着在找他练不到的穴道进招,霍的一剑正中他掩心铜镜,镜碎贼道退奔林莺。
  他在太行山盘陀谷跟林莺斗过平手,希望死拚或能脱身,孰知不然,前次人家还没于归,身为闺女不愿轻开杀戒,这次可是决计要为燕妹妹雪耻报仇,剑急如八部天龙行雨,人定若护法金刚施威,贼道又杀个手慌脚乱大败亏输。
  郭少夫人莺这一关又闯不过,白莲贼死战急攻马少夫人柳宝绿,宝绿为女儿时淘气,现在四十零岁犹有童心,刚才瞥见山海夜叉万老太太在山下指点埋伏,晓得这位老太婆心狠手辣必有妙计擒贼。因此她乐得省气力,佯斗五七回合,放刃卖个破绽开网纵敌,贼道得脱尽力狂奔下山,一切不出山海夜叉所料。
  他果然不敢经过两崖对峙的隘口,迂迥曲折斜走平坡,坡前一望无垠,却只有两行疏落落的矗天古树,那是无法避道。贼道冒险穿林,迎面树后转出山海夜叉,黄发惟髻,高盘铁画桨大呼泼道休走,老妇候你多时……贼道一看浑身汗毛倒竖,顾不得地下积雪高低,拨回头急忙夺路,一心谨防背后老太婆漫天散风火烈弹,可不想当头树上攀伏着散花女初秋英猛的抛下套绳儿,不单是正套着了。而且干脆给吊个双脚离地。但是人家手中宝剑并没掉,谁也都会注意到他反剑割绳,万老太太来不及,大少奶魏梅夫也没赶到,林外另有一条黑影快得像卷地凉飙,卷至贼道脚底下,挥剑腾扑上掠,剑过贼道腰斩身亡。
  那黑影儿想得到必是震少爷,他使的可不是那一枝青花老尼作孽的淬毒剑,此剑切玉断金,别说贼道了不起练过金钟罩内功,就算练成铁铸铜浇身子,照样子有办法教他两段分家。
  震少爷那么好的轻功,那么快的身法,骇得万家婆媳呆楞楞瞅着发怔。
  又秋赵三爷看小爷了得,他暗里却为燕妹妹欢喜念佛。
  剪除了白莲贼,大家都觉得胸中松了一口气。
  万老太太慢慢笑笑起来说:“泼道恶贯满盈,杀得好,现在我们前进啦!”
  她第一个去雪坑里牵出马跳上鞍桥。
  她率魏梅夫、初秋英、又秋、震、五匹马驰上山腰,集合燕月、小绿、宝绿、莺,一路搜索盘登,走到马不能行的陡径,再会上了李五爷起凤,少夫人章玲姑两口子,那地方也就距离贼人的洞穴不甚远了。
  他们十一位男女老幼赶到,刚好遇着来二爷背负病贼出来,大家跟着走,走上鱼壳鱼大爷昔日寄藏包袱那个山岗。岗畔树根上还留着被白莲贼割断着一段绳头,二爷见绳大悦,深信病贼并没有说谎,足证燕妹妹尚在人世,随即放下背上病贼,立刻准备救人。
  他的潜水披挂比鱼侠更要讲究,贴身黑海龙短毛紧裤褂,外加蛇皮水套,套在身上天衣无缝,单留眼耳口鼻于外。
  这种水套是不是真蛇皮造的不知道,据说好处在遇水吃紧绝不走湿。
  二爷结束完毕,李夫人燕黛要他喝下一大碗白干酒,再教手上脸上全抹上一层药制油脂,他的贤内助已经为他弄好缒绳等待。可不想李五爷和少夫人章玲姑,他们原来身内老早打扮停当,玲姑坚持要陪来兄弟一同入水,起凤自然不愿意偷闲,他们各有他们的下水工具,终于三人结伴下水。
  下水的两男一女全是内行人,算定河底断不能藏身,崖穴必在水平,所以他们三个人也跟鱼侠当日探宝一般情形只管缘着山壁摸索。
  头一个找到卧龙窝的乃是章玲姑,她毫无疑虑的一下子便窜了进去。
  燕姑娘斜倚石案前坐了一日夜,鱼爷一去不回那是难怪她不放心,蓦地望见穹门边出现了一只妖怪,分明像是个大鲤鱼成精,底下却生有两条人腿而且还是小脚。姑娘火速蹦起来抢案上鱼爷留给她的佩刀备战,鱼精背后却又来了一对黑影,一个身长满蛇皮,样子也顶可怕,一个倒是人,头戴分水日月皮帽,体着鱼鳞软铠,但是面目也还是模糊不清,鱼精慢慢望里挨,姑娘一步步向后退,她显然吓坏了。
  郭二爷急叫:“燕妹妹,燕来陪同你李起凤五爷和婶子接你来呀……”他叫的声音带些颤抖。
  姑娘手中佩刀突然堕地,眼泪似断线珍珠直落,玲姑飞快伸手退下头上鱼帽扑过去抱住了她,一连声说:“妹妹,妹妹,难为你了……”
  燕来、起凤追向前各自牵起姑娘一只手,大家都哽咽着咽喉。
  姑娘哭倒玲姑怀中,无限伤心,何从倾诉,她哭个哀哀欲绝,好不容易劝住悲声,她呜咽着第一句话先问干爹。
  玲姑料到她必是认在鱼爷膝下,却也不禁佩服她聪明机警,连忙说:“鱼大爷他平安,他老人家让你祖姑带走了,我们这就得上山,上山等着看你的人多啦!”
  姑娘听说吹花也来了,欢喜是欢喜,可又挂下眼泪说:“老菩萨何苦为我……”
  玲姑道:“她是昨夜暗地来的连我们也都不知道。我们的领班是你小绿二姨的婆妈李夫人。”
  姑娘横泪问:“还有那几位?”
  玲姑道:“老前辈有万老太太?”
  姑娘叫一声哎呀再追紧问:“还有谁?”
  玲姑道:“还有万家大奶奶,二奶奶。”
  姑娘问:“还有?”
  玲姑娘忽然明白,笑吟吟说:“还有你的震哥哥呀!”
  姑娘不问了,红着脸夺回身子急往石床上拾夺鱼爷的简单行李,玲姑、起凤、燕来围上石案细看钟乳蜡台尖端放光的那一枚宝贝。
  燕来凝睇半晌说:“了不得,五哥,你觉得奇妙吗?”
  五爷道:“你是不是说光照在身上顶暖和,别是这东西作怪?”
  燕来笑道:“对,此世所谓避寒珠也。”
  玲姑道:“我刚在洞口瞧,还以为亮着蜡。”
  起凤道:“这是银烛,那还不更像珍珠帘?”他手指着洞外白濛濛迸跳的水珠儿说。
  燕来笑道:“洞天开福地,银烛坐珠帘,燕妹妹清福不浅哩!”
  玲姑道:“我真愿意留住一辈子,保管不得道也成仙。”
  起凤笑道:“你请,我可不奉陪。”
  玲姑道:“你本来俗嘛,告诉你,这才算是世外桃源呢!”
  姑娘打好了包袱,她也会笑笑说:“可惜我所遭遇的没换您姑姑身上。”
  玲姑道:“你就别说,要换了我就没有好朋友涕泗滂沱四出给人磕头哭师,你五爷也决不会发疯要独找萧圣妖道拚命。”她乐得哈哈大笑。
  燕姑娘听出玲姑话里有文章,发疯发狂要找萧圣拚命的想得到是震,好朋友猜不出谁,问是不好问,她怔怔地站着眨眼睛。
  玲姑说:“震儿差一点为你送命,马家崔小翠为你问卜阿尔泰山,海皇帝为你险些跟杨家大少奶奶诸葛亮先生闹翻了脸,他老人家是非要亲自出马杀上梵净山替你复仇,还有一位天下第一位奇人赵又秋,据说他是你的好朋友……”
  说到这儿李婶子笑得蹊跷,姑娘脸上红个像喝醉了酒,她跳一下小脚叫:“我就晓得又是这个大傻瓜闹的笑话,真讨厌!”
  玲姑笑道:“说人呢?倒不一定讨厌,不过太热衷。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和万家小宝定了婚。”
  姑娘喜极,冲口又叫:“谢谢老天爷,那实在太好了!”
  玲姑以手支颐,欹着头使眼蹙眉慢慢问:“怎么讲呢?姑娘。”
  姑娘又跳脚又红了脸说:“您啰嗦嘛,我是说他们俩配得上一对儿呀!”
  玲姑笑:“嗯,也解释得好。”
  起凤五爷笑道:“别尽管聊天,要晓得山上盼熬了多少人。”
  玲姑道:“忙什么,了不起让震儿,又秋多受一会罪,震太强该罚,又秋我恨他傻。”
  起凤道:“你可要当心山海夜叉,她要等急了光起火,她和来兄弟可吃不消。”
  燕姑娘躲到远处去不作声。
  玲姑笑笑伸个懒腰翻身望洞后卧龙窝走去,边走边说:“老太婆脾气躁人并不坏,我倒是不忍急坏了莺妹妹。洞后,看看啦……”
  起凤、燕来都只好跟着她,燕姑娘给送来避寒珠,借珠光让他们观摩欣赏一会龙蜕,回头再看蚌壳,看那奇妙的油炉,耽搁的时间就很长了。
  玲姑教姑娘怀里收起珠,她驮她出去,离开洞那一霎那,姑娘忽然又流下两行眼泪,洞于她有恩,那是难怪她恋恋难舍。
  玲姑送她攀上垂绳,笑笑说:“你自己上去,我还有点事……”
  这位少夫人她是老英雄横江白练章安的孙女儿,自小儿追随祖父杖履,学成水里奇技异能,生平豪爽直谅,艺高胆大无所畏惧。她就不管弱水的神话多么可怕,小心眼只认定鱼壳行,我章玲姑那能不行,不等姑娘开口,猛的一拧柳腰肢,吓得一声响,像一只水蜢儿扎入河中,她的缒绳给了燕姑娘嘛,这使起凤燕来都吓了一大跳。
  他们弟兄也来不及去牵制缒绳,不约而同齐翻下水,到水里来二爷心安,算定这些旋涡急湍难不倒玲姐姐,干脆不理她,他玩他的。事实上他的能耐要比五爷两口子大得多,无论恁急剧的湍流总有办法逃避,而且还真有那么大的劲儿逆水上游,他玩了半天重回卧龙窝洞口。
  李爷夫妻可就飘个两三里路方才找到踏脚石挣扎登陆,但没有缒绳仍然无可奈何,到底还是二爷活该多辛苦,他带缒绳去接应他们两口子回来,因此又牵延了许久工夫,他们上山大家全在贼人洞穴里等得焦灼,李夫人燕黛满不高兴的沉脸训了玲姑一顿。
  天黑了走山路多少有点不方便,燕黛吩咐大家贼洞里暂住一宵。
  病贼自惭形秽,他愿意另找地方居住,燕黛不答应,说是病刚好须防受冻,由念碧、燕月、起凤、燕来、又秋拿随带来的工具,就洞中为太太们搭起蓬帐以便她们起坐休息,她们却又忙着整理干粮准备晚餐,震自动去照料病贼吃喝,燕黛陪万老太太随便聊天。
  虽说身在行旅,依然礼貌从容。
  这情景让病贼看在眼里他就只有欢喜赞叹。
  进食时老幼男女团团席地围坐,用绳子吊挂那枚避寒珠上空,宝气祥光照耀如昼,燕黛叫燕详述蒙难始末,姑娘诉说鱼侠种种周全,又不禁感激垂涕,她谆谆查问义父安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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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爷在前天傍晚离开卧龙窝远出觅食,大约泡在水里个把时辰吧!才算落下游若干里路寻到登山陡径,又不知耗费了多大精力,好不容易爬上雪壁冰岩,可是搜尽了蚁穴鼠窝,究竟没翻出任何可以果腹充饥食物,白天白忙个手足胼胝,晚上决计冒险找敌人行窃,陆上武艺并不见佳,偏偏胆大如斗,仗着插在腰带上的一枝匕首,就这样竟奔贼洞,搬动遮拦洞口的大石头,事实上萧圣里边已经发觉,艺高胆大还是高卧如故。
  鱼爷那知厉害,进了洞便去炉灶上蹲住烤火,他委实冻坏了,烤烤火手足渐渐回春,刚刚站直身子,萧圣幽灵似的悄悄踅过来了。鱼爷还懂得先下手为强,制匕首急刺贼道,姓萧的那里当他一回事,左手起吊住鱼爷右腕子,鱼爷立觉浑身麻木,匕首脱然堕地,因此惊醒了病贼,他睁大眼睛看萧圣伸右手,五个指头像五股钢叉落到鱼爷肩上,蓦然风起云涌灯暗复明,萧贼睡倒,鱼爷失踪,洞里留下一缕芝兰香味。
  当然,鱼爷是被高明人救走,讲起来这人来头太大,她乃是傅震的曾祖母,玉道人玉翎雕的二夫人胡抱玉,中年学道,晚岁有成,虽说未至羽化登仙地位,却已修到金刚不坏身。论人间拳剑技能,自不是凡太俗子所得比拟,她是忙,整天价东奔西走,忙的还不过积善施仁。
  这一次恰好路过张掖,发现市上散匿不少匪徒,她这一留心,什么也都明白了,正要赶往祈连南麓戏弄群贼,巧逢李夫人燕黛领大批人马进城落店,看人来多了她便不肯露脸,但又怕晚辈儿曹不敌左道异端,所以暗中打头先行,她的脚程一日千里岂是常人可及,夜半抵达贼洞,刚好救了鱼爷,因为鱼爷受冻烤火火毒内伏,给了他一颗灵丹吞服,拖曳他狂跑两三个时辰山路,鱼爷汗发毒解,这才打发他先去张掖城住店休养。鱼爷查问过她是什么人,那简直遇到神啦,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他走了她重返归途,李五爷起凤掷标枪杀青莲,郭二爷燕来独斗五苗子,乃至傅震剑斩白莲,她还不是都在场观战,奇在他们一行十四人谁也不知道来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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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洞里十五位男女团团围坐,山海夜叉易凤来独据中筵谈笑风声,忽然大家鼻子里都闻到一阵旃檀香气味,惊诧间便又听见有人笑笑说:“老婆子好兴致,多大岁数啦。”
  大家愕然四顾,可不就在易凤来肩背后坐着一个道姑,个子不比燕姑娘大,眼睛明朗得像夜半寒星,乌发朱颜,盘头椎髻,看样子还不过四十许人,座上有很多人二十年前见过她,第一个李夫人燕黛先行拜倒,念碧、燕月、起凤、宝绿、小绿、玲姑慌不迭匍匐碰头,燕来总有点憧憬,莺、燕、震又秋、魏梅夫、初秋英她们就是完全糊涂,然而也都不禁为之屈膝,危坐不动的只有山海夜叉,她决想不到人家年纪会比她大。
  那道姑晓得她心里不服气,对她点头莞尔说:“没有什么可疑的,我至少要比你大个三十岁,我叫胡抱玉。”
  她边说边过去搀扶燕黛,笑笑又说:“你又为着傅家事辛苦了!大家请随便坐。”说着再伸手挽起魏梅夫、初秋英。
  胡抱玉,谁?万老太太依然不懂,她尽管怔怔地出神,燕姑娘就跪在祖师太身旁嘛,她先头是怎样也不肯理又秋和震,这当儿却会心不由己暗理急向震使眼色,一边嘴角里轻轻告诉祖师太人家是什么人。
  震儿赶紧爬到曾祖母脚边,老太太就也颤巍巍跪下说:“哟,原来老夫人法驾光临,恕弟子有眼无珠······”她膜拜不己。
  抱玉笑道:“你的腰脚真好,白天看你雪林里飞舞铁画桨阻贼,神勇兀自不减少年。”她微微笑打个稽首还礼,人便挨着燕黛坐下,猛的一把捉住震一只臂膊大声又说:“你这孩子太淘气,乳臭未干,使的什么宝剑呀?青花老尼阴险贼狠神人共弃,她遗留的毒家伙你用得着吗!再说什么撒雨梅花针还也不是一种下流暗器,你祖母都不敢使,你仗着那东西横行太行山盘陀谷,伤了多少人,你说!”话说得严厉脸上还是笑。
  震虽觉得臂痛欲折,心里不甚害怕,壮着胆子说:“老祖宗您不要生气,震儿是急了,不得已求助毒剑……”
  抱玉笑:“为什么急了?”她的寒星似的眼睛照射着燕姑娘,姑娘羞得急忙垂下脖子。
  她又笑:“姑娘过来让我看看。”
  万老太太笑着直推姑娘过去,姑娘没办法只好红着脸过来,她伸左边手揽她怀中,瞧瞧震再瞅瞅她,慢慢放了手回头对燕黛笑道:“吹花半世广积善缘,纪珠夫妻一生宅心忠厚,宜有佳儿佳妇之报,然而震儿必须严加管束,此事有赖燕儿……”
  她摸摸燕头上又说:“淬毒剑交她带回哈密,震儿就此动身进京接代纪宝当差,震儿该是出山之日,纪宝己届归隐之时,这也都是数有前定,一点勉强不得。”
  叹口气又说:“纪宝退休还得大开一次杀戒,仇结祸连,没有纪宝临阵,你们这些人谁也都不是七尊者的师父一秃真人敌手。寄语郭阿带莫再逞强,八十衰翁应知自爱……”她再接上一声长叹。
  李夫人燕黛乘机请教在座众人休咎。胡抱玉眨眨眼睛说:“大概都很好,我也未便多说了。”笑笑接过震儿跪奉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就又看住又秋三爷问:“你是不是愿意帮帮震的忙陪他一同进京呢?”
  又秋急忙回说:“是的,我很愿意。”
  抱玉笑道:“那么好,你俩以后互相扶助,彼此受益。我还得再告诉你,你该有做官的福命,官却也未必不可为,能好好干就是功德。现在你们准备,我送你们一程,这就走。”
  震、又秋各自偷瞧了燕姑娘一眼,立刻走开去拾夺行李。
  燕姑娘又赶紧跪下说:“燕儿请问老菩萨,儿的义父鱼大爷他是否平安?”
  抱玉笑道:“像他那样舍我为人,一念慈悲的好汉子,他自然会绝处逢生,昨天晚上我由萧圣手中救走他,因为他有病,我教他先上张掖城落店休养。他为你费尽心力,你好好的报恩啦!”说着话,又秋、震背上包袱过来伺候,震手中就没拿有兵器。
  抱玉笑笑又说:“你们尽管去蹬马上道,我随后就来。”震、又秋只好听话。
  他们走了,抱玉这儿又跟万太太谈了一会,这才立起告辞,大家恭送洞外,只见她大袖飘飘一挥,眼前人影俱杳。
  谁心中都有个微妙感觉,谁也都不能开口,彼此默默无言,回到洞里仍然围坐一块,座中少了三个人这就显得冷落。
  马少夫人好说,到底还是她瞅然笑道:“我说,傅家人该是欠皇帝的债,当初玉道人挂冠逃官,接上了姑爹,姑爹好不容易解甲退休,却又换上了珠大爷侠二爷去当侍卫,他们走了又得抓个宝三爷当差,三爷辛苦廿年理该赐归嘛!何故还要把震儿遣往顶替?继继续续终无了结,这底下要不吵出大纰漏才怪,震儿那淘气鬼能好好干吗?”
  马爷念碧笑道:“不然,震绝顶聪明机警,他走毛病还不过俏皮,我相信他不至於吃亏吧!”
  宝绿道:“你这话等於白说,做官就要服低,不肯吃亏必定出乱子,你要知道当今和中堂立朝多么刻毒,不做他的党羽便要被视为叛逆,在他炙手可热的权威下,收拾了多少你晓得不晓得,震儿能投降他吗?你想想啦!”这几句话可把李爷说得怔住了。
  万老太太笑道:“我想不怕,燕儿现是皇上家的干公主,饶他和相也不敢欺负到驸马爷头上,我认为可虑的还是大傻瓜又秋。”
  燕黛笑道:“老太太放心,赵三爷为人宅心忍诚仁恕,他的人缘极好谁都会欢喜他的,我管保他决无妨碍,震儿似乎有点讨厌,然而教他去接待乃叔袭爵,这原是他祖母的计划,而且事情经过跟玉道人商量,假使有危险,玉道人道力通神先知先觉他就不会赞成。至於说震儿俏皮淘气,这个也还有个解释,纪宝年轻时也许比令侄更讨人嫌,后来竟然变得顶随和顶有礼貌,大概聪明人长大了都会变化气质,但望震儿也像他三爷一样就好了。”
  李少夫人小绿笑道:“妈,您要知道,宝兄弟的成功可都在颂妹妹身上呀!”
  玲姑抢着道:“对嘛!我总认为震儿有提早完婚的必要,教燕妹妹守定他身边可保无虞了。”
  她们姐妹这般不客气讲话,燕姑娘说不得羞个抬不起头。
  李夫人笑道:“你们姐妹白操心,原议好的让震儿十八岁成亲,今天该是二月初三,他们已是同庚十七岁,明年事嘛,忙什么呢?再说宝三他非留在帝都,等为侄儿办过吉席才许赋归的,这还都是他们家老祖宗玉道人预示的办法,铁打的定案,震儿又秋此去自是下榻铁狮子胡同,宝三还有不严加管束之理吗?你们愁什么哪!”
  燕黛话说得明白,大家听着放心,随便谈谈天也就亮了,底下各自拾夺动身首途,他们一行十三人赶往张掖城会晤鱼壳,一路平安同回哈密。
  请教,张掖城内不是匿伏着很多贼人吗?他们此来闹个天昏地黑,人家怎么会一点儿不知道?
  原来前天晚上萧圣妖道被胡抱玉吓破了胆,他把话告诉了红莲、玉莲两尊者,丢人把戏必须设辞遮羞,他将抱玉瞎捧个天神下降,说明不是他不济事,实在敌人法术高超不可抗衡。
  两尊者并不怕胡吹花,郭阿带,他可疑来了海容老人或法明和尚,因此他们也就不免寒心,但暗里也有个念头,他们想老人、和尚不至轻开杀戒,只要不去触犯谅可无妨,所以他们还是不肯逃避,不逃避也有理由,理由是暗向萧圣逞能,表示他们绝不似他一般胆小。
  虽然,却还得顾虑纠集的党羽无知蠢动惹火烧身,横竖萧圣想走,乐得将计就计干脆让他带走算了。
  贼人们表面上合作,骨子里仍不过各自为谋,萧圣巴不得两尊者肯放他走,他立刻带走了一大堆匪徒,两尊者仍留蓬莱观静候青莲、白莲消息。
  这天夜里打过三更,他们并排儿云床上打坐,忽然窗门四开香风满室,睁眼看供案前站着三个人,当中道姑打扮,左右夹一对美少年,玻璃灯下望得清楚,两贼道骇个神魂出舍,他们急要抽剑下地,可只是腰和腿全不管事。道姑睥睨着他们俩笑,笑里亮声儿说:“我们由阿尔泰山来,失陷张掖河的姑娘我们已经救回,青莲、白莲屡次兴妖作怪,恶贯满盈同日伏诛。两位道友务须自爱,及早归山勇猛勤修,剔断萧圣诱惑,我们不为己甚。”
  讲完话,教两少年向前取来贼道背上两枝宝剑,她又笑笑说:“再见。”牵起两少年各一边手,喝一声“去”,悄然踪迹不见。
  两贼道好象做一场梦魔,人家去了半晌,他们手脚才能活动,除了汗湿透一身冠袍带屐,就只剩白瞪眼的份儿,讲到底还不是也吓破了胆。
  他们所遭遇的可以说比萧圣更要难堪,当老道的丢了宝剑背个剑鞘儿那也成话,趁天没亮,慌不迭双双溜之大吉。
  吓走两贼道正是胡抱玉,两少年不用说又秋和震。
  胡抱玉重进张掖城,无非为使红莲、玉莲两尊者目睹法力玄妙,不至率众追赶李夫人燕黛行凶,籍免敌我双方多所杀震。
  息事宁人这自是修道人一念慈悲,其实她老人家一番苦口婆心,却也不过暂解目前之危。青莲、白莲两道死得太苦,人家岂肯轻易罢休。
  七尊者的师父一秃真人久隐贺兰山,寿拟古松人健如鹤,说道行品德都很不差,当时红莲、玉莲溜出蓬莱观,心急若漏网之鱼,原想遁回噶达素齐老峰梵王宫养晦,路上偏偏会碰着郭二爷燕来救活的那一个病贼,下山眼见青白莲惨死状况,话自然不能不说,两贼道一听悲愤填胸,顾不得师父教律谨严,硬起头皮赶往贺兰山朝谒。
  一秃真人虽然修养到家,究竟爱徒心切,源本追源,他认为萧贤卖药北固山,干他傅家人何事,萧圣呼号奔走为兄报怨,于理何亏,青莲、白莲助友复仇,江湖上见惯寻常,不谓行恶,薄予惩戒无伤大雅,腰斩剖心阿尔泰山道友未免太过猖狂,他答应亲访海容老人,法明和尚理论。这事一秃决定了要管,底下脱不了一场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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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傅震、赵又秋由胡抱玉伴送入京。
  两位少爷骑马,胡抱玉不喜代步,以此他们就不能走在一块儿,但每到一个地方,总还是徒步的打了头站,一次、两次以后,两位少爷就都不以为异。
  横竖晓得二夫人神仙一流人物,神仙自有那些什么御风、驾云、缩地、鞭石,种种赶路把戏。
  可不料快进京门老人家突告失踪,震、又秋只好径奔东城铁狮子胡同,义勇侯傅纪宝可不是请了假在家等候。
  傅侯和少夫人杨颂花,两口子在昨儿晚上先接到二夫人法驾,畅谈通宵,百事了了,两位少爷下午才到,二夫人却已早行。
  又秋被招待花园里大环楼,震则安顿在侯爷前厢书房下榻,这也就是为着便于管教他侄少爷起见。
  这年头前张勇老侯爷三位老姨太太,七老姨太碧桃作古有年,九老姨太银杏未届花甲,十一老姨太五十岁人,她们都还健康,依然爱热闹健谈健啖。
  宝三爷仳离十八載,膝下有两对男女,大的甫满十龄叫(缺二字),会曾纪宝奉母命将他立继张氏为后。
  大小姐襁褓由七老姨太捧护长大,她也姓了张名娱碧,碧桃临终托孤十一老姨太紫菱,紫菱爱她有逾骨肉,她今年才有六岁。
  二少爷傅桐五岁,二小姐傅坤刚在学语呀呀。
  九老姨太她不管孩子姓张姓傅全都欢喜,可是全不招释,她为人痛快,达观,绝不牵泥拖水,事实上她是会享受,所以家里欢乐情形不减老侯爷张勇在日。张勇逝世十六春秋,那时候银杏、紫菱年纪并不太大,虽然出身微贱,而且处境那么复杂的富贵大家庭,她们仍能洁中自好,节励冰霜。
  所以纪宝对她们十分尊敬,少夫人杨颂花更是孝顺有期。她们晚来讲究些眼耳鼻舌享受问题,那算什么呢?
  有道侯们深似海,可只是上头爷们却只有傅侯一人,当然他有他的很多随从、跟班、戈什哈等等。
  也还有些家将,食客、老夫人之类的人物,但他们全都分往在前进。二进,后面三进和四进房子,那就可以说是娘儿们的天下。
  一位老姨太,至少要用二十名老妈子,丫头们还不算,少头人福慧龙安干公主杨颂花用人更多,身边有四个陪嫁宫廷,她们的身份特殊,十八年来,满怀希望驸马爷有日垂青接纳她们为妾。
  谁知道秋月春风等闲度,这位爷竟是个铁石心肠,眼前她们快要四十岁了,不单是赖定了不肯回宫,而且干脆矢(缺三字)。
  一来是颂花持躬端正,治家谨严,二来也总是银杏、紫菱两位老姨太节守得好,所谓近朱者赤,影响到她们也学会了自尊自重。
  傅纪宝根本不管她们闲帐,颂花劝过她们不听,乐得大方做好人,率性把她们当作丈夫的如夫人看待,因此她们就也是主子,也有服侍的人儿,更加两位哥儿两位小姐的保姆、乳娘,想想看统算起有多少女人,阴盛阳衰,未免怪没意思。
  现在来了震和又秋,他们年轻得像两齿的马,泼剌剌、活腾腾,浑身朝气蓬勃,本来生得皓月明珠一般佚丽,落这里娘儿们眼中越发透着万丈光芒。
  十一老姨太紫菱一见震儿就爱惜,她老人家有私心语亲。
  九老姨太银杏她却欢喜又秋,又秋天真无伪,谁欢喜他,他就也会欢喜谁,当晚接风家宴上他和银杏搞得顶亲热。
  银杏好说,又秋就会接人嘴巴,银杏健饮,又秋也能喝,觥筹酒令,管管筝琶,这都是银杏的看家本领。
  可没想到又秋他也节节内行,原来他久住金陵王家,王家富埒公候,声色犬马世罕其匹,老主人王菊吟他老人家在孙儿王俊结义三兄弟中溺爱又秋,那是相当容从,造就了又秋吹弹撚拨般般会。
  也因为日与那些歌姬酒婢混在一块儿长大养成了温柔性格善伺人意,这样的男孩子银杏那能不疼。
  当筵她带上几分醉意强赵爷合奏了好几种乐器,自从老候爷死后,她很少象今夜这样高兴。赵三爷喜逢敌手,却也肯竭尽所长恭陪,没得讲一句话此曲只应天上有,博得大家皆大开心。
  酒后品茗,两位老姨太兀自不肯去休息,静坐着倾听傅侯夫妻盘诘一对少年人文才武艺,少夫人做女儿时誉满宫中,雍正帝后常常戏称她博士,她肚子里渊藏海纳,就是个极丰富的大书柜,她试文,傅候考武,纪宝的弓枪,兵书剑法那是不用作书的介绍,却怪震和又秋都不含糊。
  又秋分明下过一番苦功,窗下十年由王菊吟亲自课读,这孩子天性仁厚,不忍老人家太过为他操心,他肯听话勉励勤学,这也就是王菊吟溺爱他的理由,兵书不过略知大概,剑法出于家学渊源,然而傅候两口子已经对他十二分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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