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2026-01-07 16:38:57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震这俏皮鬼会调停,这么说说得又秋不哭了,他便替他收拾起断簪和手帕,然后喊人打水烹茶,故意东拉西扯扰乱他的神思。
  明知他这一躺到床上去胡思乱想必然更糟,他就是不让他睡,终于要他再换上鲜明衣服拖他同上九老姨太银杏,十一老姨太紫菱那边去圆场。
  大傻瓜怕难为情,却晓得丑媳妇难免见翁姑,俏皮鬼保证他陪着走不至吃亏,于是叔侄俩双双望隔院来。
  这里恰好正热闹,纪宝、颂花和梅兰竹菊都在座,大傻瓜进来先给两位老姨太请安,想银杏、紫菱何等聪明。
  傅侯今天为文武探花郎开樽宴客,他们又何至熬风景旧案重提,大家嘻嘻哈哈寒喧一阵,又秋矜持的一颗心也就渐渐放平下来,这当儿他偷偷告诉颂花,端王福晋乌雅氏下午要来看她。
  这消息传开了大家上马一阵大乱,谁也知道乌雅妃她是皇太后的侄女儿,在老祖宗跟前简直红得发紫。
  皇后比不上她,皇上也有几分怕她,想想看这是什么来头,今天请的全是男客,蓦听说她要来,颂花那么样沉着的人却也会慌了手脚,立刻传话提早开中饭,吃过饭亲自督导老妈侍女火速拾夺她的八个大房间。
  事情来得太不平凡,百忙里俏皮鬼暗禀颂花,他认为乌雅妃此来可能与紫姐婚姻有关的。
  颂花笑斥无稽,她说又秋昨晚上端王府,该不过是躲避九老姨太,要说真去找王爷讲那些话,谅他还没有那个胆子和那一副厚脸皮,更不相信天下第一字号贵妇人,肯来管人家闺房小事情。
  震说不然,他说刚才问他王府过夜情形,他讲得非常含糊闪烁,看样子王妃必是很欢喜他,不然的话也就不会要他拜师母,款待他起坐室里喝酒聊天,他那一股傻劲本来够瞧,藉酒盖住脸还有什么不可说。
  最终俏皮鬼力劝三婶子,说无论如何要教紫姐儿打扮出来服侍贵宾。
  颂花到底接受了俏皮鬼忠告,她又到紫姐儿屋里,另有一篇话说动俏丫头床上起来梳洗更衣。
  午后申时正乌雅妃凤舆直抬进侯府三道仪门,颂花以福慧龙安干公主的身份,带紫姐儿和梅兰竹菊四宫女平礼迎迓舆前。
  乌雅妃下舆手摸髻把儿含笑问好,干公主正容检衽请安,随即谦让着同上女花厅,就坐寒喧,融融笑话。
  美王妃一对寒星似的明眸始终没离开紫姐儿,颂花暗叫惭愧,此时她也看出了几分光,紫姐儿展开娴熟的手腕,上前递茶装烟,王妃殷勤垂询,问不上几句话便要看她一双手,一对小脚儿。
  这一来俏丫头一颗剧跳的心就也参透了几分光,明知道这位王妃显赫威灵一言九鼎,她要肯帮忙,力可扯转乾坤,终身大事,成败关头,岂可造次,怎肯放松,神情极表恭顺态度竭尽温柔,几句得体的回话,博得王妃教拿拜盒子,给她一对玉镯子一对珠鬓花。
  在那时,婆婆相媳妇如果认为满意,有所谓寄定,那就是给那位姑娘戴上一个指环儿,镯儿,或且是一根簪儿,一枝钗儿。
  端王妃这会儿亲自伸手拜盒儿里拿出一对顶好看的的碧绿翡翠玉镯子,亲自给紫姐儿套进肥藕也似的皓腕,看看笑笑说:“吉利,吉利,刚好合适嘛······”
  紫姐儿就要跪下拜谢,她轻说:“姑娘,你不忙。”说着她又伸手取一对珠结的大鬓花递给龙安公主,再来个眨睫儿说:“暂留在妹妹你这儿怎么样呢?”话讲得太露骨,谁也听得懂,可是颂花和紫姐儿却不免都吓了一跳。
  她们两颗心一般想:凭什么她会这样冒失?莫不是为她丈夫端王爷……颂花还不过微微一怔,紫姐儿干脆脸上变了花容。
  王妃聪明人,她欠身更靠近颂花耳朵边,更低声点说:“王爷要收探花郎做义儿,我拿干妈妈的身份给干儿子说一房小,不算过火吧?妹妹,那傻孩子昨夜觅到我什么话全说,我就是偏要帮紫姑娘一阵忙。”她扯手帕儿掩住口笑个风颤荷花,紫姐儿不由盈盈拜倒地下。
  颂花赶紧接去那对鬓花,站起来万福说:“我也要谢谢福晋,这事真教我操心,又秋的傻劲很大,怕只怕迫得紧他会闹出笑话。”
  王妃说:“妹妹你请坐听我讲,那孩子确是傻得很可爱,他对每一个姑娘们都要好,却没有一些儿邪念儿,孩子有出息,所以……”
  她把眼看由地下拜罢起立的俏丫头,颂花以目示意,俏丫头请安退出,王妃慢慢的喝口茶,笑笑又说:“事情暂要瞒住傻孩子,我来跟你商量提早迎接万家小宝姑娘来京。当然我们应该征她的同意,我总想她不至不赞成。十七岁姑娘未见得不可以出嫁,我出面要求皇上赐傻孩子妻妾同日完婚。在紫姑娘说固是有幸得事良人,在傻孩子方面呢?娶个贤内助何曾不是好福气,万家姑娘决不能比云儿更能干,算起来将来万姑娘必多借重,那么也就是说于她也有好处。天作之合,大好良缘,妹妹,我言如是,于你意云何?”她又笑个非常愉快了。
  颂花自也是十分喜悦,她笑说又秋厚脸皮自作自受,他会作难紫丫头,到头来管保紫丫头也不会轻轻饶恕他。
  王妃说世间如意事该有一番折磨,有情人成眷属绝不是偶然。
  她们说笑了一会,傅侯纪宝带着又秋和震来了,纪宝他是雍正帝的干驸马,宗室里面的福晋夫人们他全见,而且总是很随便,因为平日跟端王交情较深,以此对这位王妃也谈不到客气。
  他给王妃作个揖便说:“想不到嘛,福晋,轻易不到人间,何缘下凡枉顾?”
  王妃大刺刺地待理不理的说:“我来告诉你消息,你的如意算盘也许快打翻,老祖宗在讲呢,要留你两口子等她老人家千秋百岁之后再说告休哪!”
  傅侯笑道:“好,老祖宗将我比做木头人,根本就不喜欢我,要说单留下龙安呢,我是求之不得。”说着他莞尔一笑。
  乌雅妃笑:“驸马爷,怎么说求之不得,我的妹妹有什么对不起事吗?”
  纪宝笑道:“我没有空分辩。后面大环楼来齐了客人,只差恭王爷端王爷裕贝勒没到。”
  乌雅妃说:“怪,弘晖很早出来的呀!”
  纪宝叫:“我就是要问您,官家会不会……”
  王妃叫:“哎呀,我真不敢说他会不会也跑来凑热闹咦!弘晖还没到一定留在宫里,他老爱勾引皇上嘛,你们快去等候,无论如何别让他们兄弟父子叔侄这边来,我不想见到他们。”说着她挥手赶人。
  纪宝笑着便又把又秋、震带走了。
  他们走了,王妃请见两位老姨太,银杏、紫菱对这位贵妇人说不得竭力奉承,大家谈得非常融洽。
  掌灯时这里排上了海错山珍,紫丫头重又出现筵前,她照料得十分周到,王妃便又说了很多赞美的话。
  阔人赴宴向来不肯终席,好像不这样做那要算失身份,乌雅妃却也不能免俗,喝不了几巡酒,她就推盏告辞。
  招待阔人可见也有很多省事地方,譬如说筷子汤匙要自己带,汤匙银制似乎规定,筷子下端也是非包银不可。
  据说为的预防主人下毒,这银东西见毒发黑,你自己那也还能不当心,这犹可说,至于脂缸,粉盒,脸布,唾盂也要随带,那该是嫌人家不干净。
  再讲到坐褥儿,脚凳儿也要由家里般来用,除了瞧人家不起,恐怕也再没有什么可解释了。
  王妃,今儿带来了十二个从人,她们手中各有执事,眼见王妃罢饮,他们立即上前服侍,这可不让主人家省了很多麻烦。
  王妃她起驾回府时已是酉未光景,这当儿大环楼上酒闹得正凶,官家果然于酉正和恭王端王、裕贝勒结伴微服降临。
  今天请的客起码在二品官以上,这些人谁都知道皇上的脾气,他要是走出了禁城,目的就在于追寻欢乐,你如果对他闹客气反而吃亏不吃香,见面请个安他会报你一笑,再多事他便要沉下龙颜。
  他们叔侄兄弟父子,一行四个人赶到闯筵,满堂官翎顶儿们也不过站起来一下就算,义勇侯宴客少不了恭王父子和端王,事实上他们没来就是不能了席,来了自然恰好,谁敢埋怨半句儿晚了呢?
  官家坐下一看人多,他心里正高兴,又秋大傻瓜,侍立一旁,闭不上快嘴悄悄向端王回说福晋来了好半天。
  官家一听忽然纵声大笑,笑着说:“你知道她来干什么?你这小孩子简直走了运,我贺你三杯。”他先端起酒杯,底下多少官儿那能不凑趣,会酒的不会酒的全都举着手中杯儿。
  大傻瓜着了慌,赶紧说:“又秋不晓得嘛……”
  官家笑:“你不晓得……”压低声又说:“昨晚你跑端王府干什么?她还不是来帮你忙。”
  他再来一个大笑,又秋吓得向端王瞪眼,端王含笑轻轻说:“放心,万岁爷并没想压迫你。”他们君臣这一讲体己话,讨厌的和坤过来啦!
  恭王父子和端王平日都很讨厌和珅,但又不能不虚与委蛇,但因为他是官家心爱的宠幸,我们中国人有一句格言‘打狗欺主人’,狗且打不得怎敢得罪人,皇帝至尊,凡是经过他欣赏的东西,不管鸡毛蒜皮,就都是你应该恭敬的对象,怠慢了些,也就等于侮辱皇帝,那还得了。
  你不瞧,由宫里出来一位阴阳怪气下贱的太监,谁也都要称他一声公公,何况常跟皇帝一同起居的嬖人,然而话要说回头,弘历帝倒不是不知道和珅恶点,偏偏孽缘深重不能自拨。
  还算他有点把握,到底没把他养成了王莽、董卓,若论和贼的才干正恐未必有让前奸,这说明乾隆大帝究竟比较灵献、平帝强得太多。
  至于所谓孽缘,这也有说,据闻弘历帝壮年丧了一位爱妃,这妃子的容貌风神酷似和贼,凑巧爱妃逝世与贼出生时日相同。
  弘历因此深信他是爱妃托生化身,当日爱妃死的委曲,做皇帝的心有不安,他下意识的假借和贼身上报偿,所以百般怜惜,千般纵容,你说这岂不是孽。
  这会儿和珅他过来要问官家好笑什么?
  端王笑笑不理他,恭王爷父子也不讲话。
  官家好象不过意冷落了他,点手儿说:“来,我告诉你。”
  和珅慌不迭把头伸在他胸前,他咬着他耳朵说端王要收又秋做干儿子。说着他又拍掌大笑道:“怎么样,你还不是也讲过又秋很多好话。”这句话讲得巧,巧在替和珅讨好端王,为着维护嬖人做帝皇的可谓煞费苦心。
  端王慢吞吞说:“老和你晓得,满朝同列谁没有几个干的,我没有嘛,要非要个文武全才。”他得意地嘿嘿笑。
  和珅存心图谋又秋做女婿,女婿拜在亲王膝下,丈人岂不沾光,他也很得意笑道:“好极啦!王爷准备请客?”
  端王道:“我确想认真铺张一下,但眼前此事成不成还难讲,皇太后要先看看又秋方肯答应呢?”
  和珅笑道:“原来老祖宗宫中也知道了,没关系,王爷,探花郎这一副模样儿,才调儿还怕看吗?管保老祖宗看过人更欢喜。借花献佛,借傅侯一杯酒,酒贺王爷。”他亲自接过酒壶给人家倒酒。
  官家深知和珅心肠狭窄,瞧他这么高兴,便料到他肚子里打的如意算盘,官家他过去也不晓得又秋订了婚,今天听端上转述大傻瓜昨夜对乌雅妃讲的一篇话才算明白,心里怪可怜和贼转错了念头却又不忍点破,他笑笑说:“别人家干的湿的不管好不好,横竖端王爷那一请客总掉不了你和珅,忙什么哩,你还是替我起个酒令啦!”
  凡是所谓壁幸,可也不是偶然,他们必有一套本领,第一着他必须善体人意,其次便是要懂得许多巧玩意儿。
  酒令属巧玩意之一,花样特别多,和珅当然全会,他也不回去就座,就站在官家跟前做起令官,来一个协天子令诸侯,其结果满堂百十来个官儿们都醉得一塌糊涂,君臣同乐说热闹真热闹,散局早已是耿耿星河欲曙天。

×      ×      ×

  这天皇上又是醉酒不设朝,又秋捉空儿一清早出门拜客,当然不能不拜和珅,拜到们家正好正午光景。
  和珅晓得他必来,而且扣定探花郎来到他这尚书门第该是什么时间,一切安排好的,探花郎临门便被请内堂招待,和坤不衫不履徜徉堂上。
  夫人魏氏带了一班姬妾和两位小姐也在场,尚书公干脆称呼探花郎贤契,明白表示做人家的座师。
  又秋正在一肚子委决不定,他知道和珅顶喜欢新进后生尊他一声中堂,这么拜帝命的伪衔大傻瓜怎么样也喊不出口,自居门生倒简单。
  那天偏殿应试皇上亲点和贼监场,监场马马虎虎也可以称老师,老师就老师,横竖无伤大雅,何况人家大老婆小老婆守在一旁等候厮见,门生见师母,彼此方便话也好讲,他拜过和珅再拜魏氏,魏氏受拜却也是端坐不动,可是她脸上神情比不上端王福晋那么高贵尊严。
  大傻瓜随即给那些鸦群似的姬妾统作个长揖,和珅摆手笑说:“贤契不敢当,那都是小妾。敏儿、慧儿你们见过哥哥。”
  就在魏氏坐倚靠手左右两边出来两位姑娘,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妙龄,小的大不了十岁,可长得都不错,仪表态度自然是有大家风度,她们行了礼回去妈妈身边,妈妈立刻站起来喜孜孜请哥哥登席。
  登席,这使大傻瓜吓个一跳,他刚要告辞嘛,然而和珅能让他走,抢着拖他隔壁来,这儿像一个小客厅,回廊曲栏画栋雕梁,说华丽并不亚了端王府。
  老早预备好的一整台丰富筵席,黄金为壶白玉盏,象牙筷子银调羹,梯山航海,珍馐杂陈。
  那奢侈的排场,义勇侯府上看不到,客人却只有他大傻瓜,大傻瓜尽管看着不顺眼,究竟主人盛意可感,座师、师母跟前他自谦不敢就坐客位,师母笑说头一次来理所应该,大傻瓜分辩说前些天扰过了,师母说那不算那又当别论,她讲得相当费解,到底大傻瓜也还是恭敬不如从命。
  头一阵和珅、魏氏先赐门生酒,门生回奉师母座师。
  第二阵两公子丰绅、殷德向大傻瓜贺喜。
  第三阵大小姐、二小姐双敬哥哥。
  第四阵是不列席的七八位有头有脸如夫人上前把盏,这一阵难缠,这一阵大傻瓜至少喝了二十来杯。
  局面随即进入混哉状态,做座师的说今天心里痛快,师母自家人不客气勉强相陪,两位公子七八位如夫人各有各的说法。
  大傻瓜老不起脸皮酒到杯干,片刻间他便带上了五七分醉意,都以为人家真真跟他亲热。
  那知道身入圈套,本来一张口没遮拦,有了酒老毛病都肯诉说,和珅开始盘问他的身世。
  他先说祖父冲霄鹤铁宝公,早年行侠白山黑水间,抗暴罗刹人斗杀当地汉奸,官司牵涉避祸入关,晚居山东登州府,结义仙槎桨郑公侠,改名赵秋人成家立业。
  又秋前半段话说他祖父赵秋人少年英雄历史,他说得万分慷慨激昂,人家和珅听着并不发生兴趣。
  秋人入鲁卜居与盟兄郑公侠合力经营鱼盐致富,后来又结拜了金陵王菊吟为弟,弟兄三人行商遍天下积财无算……说到这和尚书可就竖起耳朵来啦,他又盘诘大傻瓜眼前三家财产是不是全部操在王吟菊手中,总共有多少数目,怕不怕被人家独自干没。
  这一问,问得大傻瓜很不高兴,他冷笑着说老前辈金兰三手足,出名儿的圣、贤、侠难兄难弟。
  王老人最小,他老人家取得的却是第一个字圣,他还能有什么歹心肠,现在三家两代长辈只剩他一个。
  郑赵后起无异他的一脉亲孙儿,大哥王俊贱黄金如粪土,二哥郑幼侠薄富贵如浮云,大嫂二嫂闺里称贤。
  赵又秋天之骄子,哥嫂爱他有逾骨肉,三叔祖宠他直同性命,家财早已划分,大家同意以为又秋傻不识人情,不知生产,偏偏给他的独多,三叔祖也还有无法估价的一两车子珠宝古董,却也在阁书上注明了留给又秋,因为这回事他忤逆过三叔祖,跟大哥大婶闹得脸红……探花郎说到这儿不住的摇头叹息。
  和尚书可就乐个笑逐颜开,他再追问财产总数,又秋他说不知道,说他分得的大概在两千万之间,三叔祖仍教他大哥代为掌管,要他等授室后清点交还……关于财产这一方面,查询至此告一段落。
  和珅进一步问到婚姻问题,听了他回说已经订婚,在理和尚书应该会冷了半截,那知奸贼有奸贼的能耐,他依然神色不动,瞒不在乎的要他详谈订婚经过情形。
  要命大傻瓜就是不会圆谎,他告诉人家求得岳母口头允许,但是还没有举办文证仪节。
  一个当武师人家的闺女,又是没有正式受聘,那算什么,和贼当即点头笑笑不再穷查,底下他劝他拚酒,不用讲原属有程序的预谋。
  和贼酒量本来出色,何况率家人全体进攻,他背后侍立的七八个宠妾,全是泼辣辣的无敌酒将。
  大傻瓜那敢小看娘儿们,紧要关头和夫人先推说头晕带走了两位小姐,片刻工夫和尚书也就醉倒筵前。
  这当儿又秋心里还有几分清醒,也晓得该是告辞时候,无奈何莺莺燕燕不让脱身。
  这批人马还不象端王府那些家姬侍婢较守规矩,她们尽力量卖俏撒骄,酒量这东西也总是奇怪,量满必淫,大傻爪越醉越喝,再喝不了二三十杯沉醉酒个人事昏迷。
  三个时辰以后他恢复了知觉,梦回罗帐,扑鼻温香,这种香味他很熟闻,蓦然惊悟身在女儿家闺房,慌不迭欠身坐起,帐儿外有人抖索向他摇手儿,紧接着递进来一纸方胜,大傻瓜他还未敢接,一骨碌滚下床沿。
  屋里灯光如豆,照见那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大丫头,浑身打颤,面无人色,伸个指头儿竖在嘴唇边压紧声音。
  那丫头说话嗡嗡喻象蚊子叫,她说:“大小姐给您的信……快看……吉云胆子吓破了,现在得逃走……”
  她把方胜塞进又秋手中,再伸出指头儿指指后房,转一转左右前后画个圆圈,她脸上神气显得更难看,点着脚尖儿,轻轻的抢两步,隐进流苏四垂的壁衣,消逝了。
  她的可怕行动,使大傻瓜感觉到环境险恶,他矜持着飞速拆开纸方胜看,是一张薜涛笺写两行十分娟秀而又相当了草的字儿,开门见山,剪头便说:“公入险境,须自振作。敏知公神武不可屈服,而家君爱公至极,必欲得公为婿,一切安排无非陷阱,心不足谅情有可原惟公念之。此信留公处作不得已时反证之用,公善为谋,敏无所恨,敏再拜。”读完信,大傻瓜始而惊继而怒终而气涌如山。他这个人光不得火,光了火就是任何不惧,贴身收起信,整一下衣冠,便先去检查壁衣,壁衣后是一长列板壁天衣无缝,但大丫头吉云分明由这儿走掉想得到壁上必有机关,这不管他,刚才吉云指点着后房变色,那儿必定有怪,他踅进后房看看梁缘上吊死一个女人,样子很年轻,身上衣服好些地方被撕破。
  大傻瓜对死人不客气,跳上台子伸手乱摸,摸她浑身冰冷挺硬,再一看她吐出来的舌头和凝结的血水,他判定她至少已经断气一日夜,估计自己乱醉的时间,大不了三四个时辰,忽然机动,立即决定应该怎么做。
  酒醉后受不了吓唬,他酒吓醒了脑子定全清楚,眼见两处窗子都插上篾子还加了锁,他还过去扭断锁拔掉签。
  这才大踏步赶出前房,前房两扇画门儿让外面反扣上,这办法那能困得住大傻瓜,毫不费力的一靴底儿踹下一边户枢,上面一肘子干脆将门打倒,人便跟着出去,瞟目觑满院子全是人,老嬷侍女以外还夹杂着三五位爷们。
  大傻瓜不慌不忙,站到回廊上,手叉腰厉声问:“你们干什么把我关在屋里?说。”
  那边上来了一个老夫子,不用讲也知道必是和贼的心腹爪牙,他很斯文,上来先哈腰打躬,慢慢的挨近前陪小心低低说:“探花公不用惊惶,酒醉闯祸无心过失,敝上跟前尽有转圜余地……”
  又秋说,“放屁,你也不是好东西!”
  老夫子摇摇头说:“探花公别骂人,敝上和夫人都在睡觉,咱们没有什么不好商量,务请留驾。”
  又秋怒吼:“讲明白我闯了什么祸?”
  老夫子又陪笑说:“大人,您的酒量好,敝上一家人全醉倒了,您还不怎么样,后来您闹到七姨太太屋里去,嬷嬷们是真难,拦阻您不听,您……您追奸……”拍的一声响,老夫子挨了一耳括子,力量自是不轻,打得他口歪齿落血泪交流摔在一边,大傻瓜火杂杂冲下院子,男的女的涌至包围,他晓得伤人不好,一跺脚耸身上了屋,跳进门房,威胁门子要回他的坐骑黑大虬,打开大门扬长纵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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