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2026-01-07 16:39:20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三更初天气,时候不算早也不算迟,大傻瓜长街飞马到处找查夜巡检司,所谓辇毂之下的查夜官特别勤,要找他并不难,黑天虬瞎转了两条街可不就碰着了。
  大傻瓜镫上立身拱手报名:“赵重字又秋,钦赐文武保花及第,赏三品官派御书房行走,现在东城铁狮子胡同义勇侯府上。”
  这不说够了嘛,巡检大老爷吓得翻堕鞍桥请安,口称大人,他所带的皂隶衙役全都拜倒,大傻瓜叫:“起来,起……”
  他也下了马,轻轻说:“老爷,我有一桩小事麻烦您……”
  巡检赶紧打躬回说:“大人印便吩咐,卑职无不遵办。”
  大傻瓜说:“我还年轻,您别客气,请教是不是带有仵作人手?”
  巡检说:“是,带来的,大人要传见?”
  又秋说:“不!这样,王府井大街有个破落的关王庙,劳驾您带他们上那儿去,准备好验伤用具等我,但必须守秘,我回头取尸体片刻即来。”讲完话再不等人家开口,翻身跃登马背去若一缕飞烟。
  巡检这官儿任说小得如芝麻绿豆,可是什么事都得管,赵又秋三个字头太大,文武探花佳话不胫而驰,天子门生谁敢怠慢,巡检司捏着一把冷汗急赴关王庙,再说又秋大傻瓜回来和公馆,邻近捡个所在藏下坐骑黑天虬,火速施展飞檐走壁工夫,重进吊死鬼七姨太后房,窗格子上先给扭断的锁拔掉插签嘛,留好的门路自不是费事,妙却妙在这个院落里没一个活人。
  吊死的人还是那一个样子高挂椽上,死人大概总是讨厌,吊死鬼当然更可嫌,和尚书一家人正在最后一进屋商议紧急对策,这就难怪着看管尸骸的嬷嬷们得懒且懒。
  大傻瓜爬上台子放下死人,她那苗条的小个子,硬得象一橛木头,重也不过五六十斤,拿一张春被给卷起来到胳膊窝里带走那还不容易,大傻瓜这一次聪明,跳窗户绕道后花园跳墙而出,上了马疾驶关王庙,的确没耽搁多少时间。
  巡检司看了死人身上穿的衣服,晓得必是好人家妇女,心里好生为难,可是事到临头没法推拖,说不得只好受理。
  古代当官的验尸根据一部书叫洗冤录,这部书颇有些科学理论,做仵作的终身职靠经验吃饭,他们的技术必定不如今日法医。
  这时为探花公办事的一对老手,未动手先蒙赏赐两枚足两重金绽子,这是他们俩一辈子见不到几次面的东西,那也还能不竭尽本领巴结。
  检验吊死人稀松平常,探花公着眼有三:一、人死多久时间?二、自戕还是被害?三、身上有无其它鞭痕迹象?这这他们据实唱报,着巡检司亲自填录两份尸格。据唱报人断气于昨夜戌末亥初,自缢身死,下身有棍打靴踢创痕,但非致命重伤。
  尸格填妥,仵作画押,大傻瓜还教人家巡检司署名,向来没有这个规矩,叵奈探花公不讲理,强迫巡检老爷从权,最后他拿走了一份尸格,还要把人家留下看守死尸。
  更深夜静归来,又秋走了侯府隔墙外小巷,跳过马廊短墙,开廊门牵马上槽,人悄悄回去大环楼,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那晓得俏丫头紫姐儿隐身楼下窥张,楼上他一直拖着靴底儿蹀躞不宁,一会儿后又听见磨墨声响,她便料到大傻瓜出了纰漏,赶紧溜出花园找震帮忙去。
  快到五更天鸡鸣不己,震这俏皮鬼关在屋里练剑,紫姐儿敲窗低唤,两扇画门立刻打开。
  俏皮鬼这两天跟俏丫头很亲善,倒是俏丫头对他不假辞色,她冷,他偏热,笑声言貌里都在告诉她:“紫姐姐,你现在圈定了大傻瓜的人,我不怕你了。”他聪明她也不愚蠢,彼此会心。
  这会震哥儿尽管客气,笑吟吟一叠声唤:“紫姐姐早,请屋里坐。”
  紫姐姐也还是足不敢逾闯,她就手倚住门框儿轻轻说:“赵爷刚来家,神色不对,这时候还做什么文章,哥儿您快瞧瞧去,我可疑又出了岔······”
  震嘿嘿笑:“嗯,拜客那有不带跟人之理,出了一整天门,得不到他一点儿消息,难怪你不放心,嗯,你大概一夜没睡好,天还很冷嘛,园子里守到这时光,你太苦了!”他向她眨眼睛,紫姐姐羞得红了脸翻身逃走,震也就扔下宝剑穿上长衣服往园里来。
  大傻瓜爬在案头,抓耳挠腮聚精会神大做其锄奸奏稿,一旁就排着吊死鬼的尸格连和敏小姐的花笺。
  俏皮鬼闪到他背后看,不看也罢,看着猛可里叫起来:“大傻瓜,果然闯了祸······”
  又秋慌忙回头,尸格和花笺就都被震抢到手中,又秋惭愧地说:“事情糟透了,俏皮鬼你别捣乱。”
  震叫:“快讲清楚什么情形?”他显然十分着急。
  又秋道:“我的事用不着你吓得这一个样子。”
  震叫:“你行吗,你办得了么,就凭你这新进三品官参得倒和珅那才有鬼。”他一屁股坐到案上,又秋无奈只好讲实话。
  俏皮鬼想了想笑道:“你这人的确艳福不浅,事体相当讨厌,还好没走错了步骤。听我说,非不得已不要出奏,今天你干脆回避,一切让我做你代理人。我要请教这一对小大姐情书怎么样,拿出去自是于你有利,但可能断送了她,我觉得她对你可以说情至义尽,你应该担待着她稍留余地,投鼠忌器,息事为佳。你再考虑,我这就去派人上朝房替你请假,还得劳驾你的结拜哥哥巴勒珠尔赶往关王庙保护巡检、仵作和那吊死鬼尸体安全,这一着棋关系大局,慢一步全盘皆输,你是不知道和珅邪有多大,假使让他探出你的巧安排,巡检、仵作马上都有性命危险,没有了活人对薄,不单是尸格成了废纸,你还要被诬陷为威迫行事杀人灭口嫌疑。”
  他讲完话跳下地,率性将案上未完成的奏稿一并收起,匆匆下楼先找紫姐儿,教她速请傅侯夫妻起来有要紧的事商量。
  紫姐儿急急拚命去叩颂花房门,外面巴勒珠尔等也让震哥说慌了手脚。
  一会儿后又秋被请到少夫人颂花屋里,颂花头还没有梳好,但她的两位梳头老嬷,和许多服侍晨妆的鸦发侍女都已打发走开。
  傅侯纪宝就靠在妆台边喝茶,俏皮鬼震负着一双手,斜立窗儿下瞧俏丫头紫云瓷瓶里插花,春帘不卷,蜡炬摇红,一切恬静而柔和。
  又秋见哥嫂难免不好意思,颂花含笑招呼他坐下,他偷觑紫云背影,紫云可没有赶回头看他。
  纪宝悠闲地品茗,点一下头慢慢说:“又秋,我还料不到你临机应变的手段居然高明,然而你要知道和珅,他并不想跟你强来,他的安排无非纸札老虎唬人。他们家设有很多暗器埋伏机关,也还有些颇为了得的看家护院,他如果真要困住你,你醉倒那一刻早该被擒就缚,诈欺伎俩不过骗局,诱你入陷,事已成功,好歹不愁你不就范,第一着教那个老夫子向你游说,你要是胆子小一点,被说服了固妙,否则放你逃走亦无关系,他尽可以来找我讲话,这是第二着。我这方面假使再说僵了,最后留一招杀手锏,密奏皇上出面调停,迫奸致命罪名不简单,除非事主自愿息讼包藏,皇上照样无可为力,爱你也只能暗里迫你答应人家的要求连环巧计,一着紧一着,你不答应人家行吗?人家进一步要你即日入赘成亲,夺嫡占长,何怕万家不向你提出退婚……”
  说到这儿,宝三爷霍地站起来,沉下脸接着说:“兄弟,官场宴会岂可滥饮至醉,如再不知惊惕,将来后患无穷,这一次亏了好酒醒得快,要是醉到天亮,你还有什么办法盗尸交验?想想看底下怎么样结果?败行辱名,终身蒙污,何面目以对万小宝姑娘。”几句话说得大傻瓜泪如雨下,紫姐儿却也会红了眼眶儿躲到一边。
  颂花赶紧说:“得啦,侯爷,你办你的去吧,让我们谈谈。”
  纪宝叹口气走了。
  颂花笑笑说:“真难为你,让死人吓坏了吗?”
  大傻瓜摇摇头表示没有受惊,拿手帕抹一阵眼泪,垂着脖子说:“三嫂,您晓得我就是却不过人情,他们七八个娘儿合手摆布我,我怎么能不上当呢?”
  颂花道:“怪你太过随和,对女人硬不起心肠,可知到处受累,这要改。”笑笑又问:“一共喝了多少酒?”
  又秋道:“大约一百多杯。”
  颂花道:“一百多杯算什么,所以你醒得快,这也总是侥幸。告诉我那位大小姐长得美吗?”
  又秋道:“不丑,样子很聪明,她只敬我一次酒。”
  颂花道:“她对得起你,你可不能毁了她,她的信我代保存,非不得已不以示人。和珅失败于把你看得太容易,他没防到你来一手盗尸,下这一着棋你三哥也佩服你巧,这事可望和解平息,等一会和家该有人来,三哥要亲自接见,怎么样对付你可以不管,反正免不了结怨,三哥的意思要替你设法请假省亲南下避仇。现在你回去睡觉,下半天还有很多事要办。”又秋没话说,震陪他上饭厅早餐,外面和公馆果然来了人。
  和家来的是两位老嬷子,傅侯纪宝只好让夫人颂花接见,颂花坐了炕,屋里单留紫姐儿呼唤。
  一对嬷嬷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模样儿不难看,打扮标致,不用说必然是主子身边体己人。
  她们进来便给颂花请安,颂花含笑欠身回问和夫人好,让她们踏凳上坐,教紫姐儿倒茶她们拜手道劳,着实把我们俏丫头打量一番,随即礼貌地蹲身坐下。叫德嬷的先开口问赵爷是否在家?
  颂花说在家还没起来。
  德嬷转了一下眼珠,悄声儿说:“人回来了就好,事情闹得太可怕敞上很不放心。”
  颂花笑笑不做声,德嬷又问:“夫人可是都知道了?”
  颂花道:“他们四更天来家的,见我们家侯爷说过大概,当时的情形,我们还不清楚。”
  德嬷道:“当时是这样,咱们家大人晓得赵爷拜客必至,寒家早给预备好款待筵席,赵爷驾到恰是正午时光……”
  颂花忽然摆手笑:“我知道你们家大人夫人急待你们消息,无关紧要可以不谈,我要打听,你们大人,夫人,两位小姐,七八位姨太太,全被赵爷一个人灌醉之后怎么样?”
  德嬷道:“赵爷也很醉,不醉何至闯入七姨太房中,七姨太刚好卧病在床,赵爷闹倒床上去,七姨太倒是立刻逃避,人家酒醉嘛,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一大群底下人谁也都不以为意,那知道七姨太一本正经,想不开竟然躲去后房上吊,先头我们不留心,等到发觉人已经不中用了,她算该死,不怪赵爷……”说到这儿眼瞧着那一位搭挡嬷嬷笑:“安嫂子,你讲吧!”
  安嬷神气十足,正色说:“小妇大胆告诉夫人,家大人实在太过爱惜赵爷,总希望为大小姐招个好女婿,原想假借酒醉闯祸不大好听的题目开玩笑,以为年轻人受不了吓唬,所以才会教魏师爷出面转圈作媒,怎料魏师爷挨了一顿好打,这个却也无妨,赵爷可不应该把死人盗走,匿尸灭迹显然负咎,所谓不大好听的题目岂不是反而弄假成真,讲起来恐怕赵爷未必合算,小妇奉命前来向夫人求亲,要不也务必请将尸骸交还,免得两家有伤和气。”
  颂花,她那般好脾气,耳听人家这样说却也会挎纳不住,一声冷笑蓦地沉下脸说:“你们很会讲话,可惜白费唇舌,刚讲的不大好听题目,那是说迫奸杀人,赵爷点不了必须辩白故将尸骸交官检验,验明死者断气于前夜戌末亥初,赵爷误堕圈套是昨天正午的事,你们还有什么好讲?赵爷执有尸格在手以备万一,你们家大人怎么办悉听尊便,爱和赶快派人暗里上王府井大街关王庙收尸,一了百了,爱吵我们家赵爷在陪打官司,亦无不可。一句话,赵爷早已定聘不能重婚,并不是不识抬举,假使你们家大人能够原凉,过去爱惭赵爷种种好处我们依然感激。我不敢多留你们,你们请早点回去回话。”说着她挥手赶人。
  两位嬷嬷扑了一鼻子灰出来,她们是一半儿惊惶一半儿尴尬,紫姐儿送客送她们走到二进仪门。
  安嬷到底憋不住,悄悄拉她一把说:“姑娘,我们要向您打听,赵爷到底是不是真有了岳家?他自己告诉我们家大人,远在新疆哈密,万家那边还不过口头说定的嘛!”
  紫姐儿笑道:“你们家大人考虑的是纸上文章,我们家爷们遵守的是千金一诺,我们讲道义不讲利害,迫人富贵,生死抉择,可为不可为,可取不可取,只懂得在道义两个字立定脚跟。
  “彼此双方观念不同,所以才会牵扯出天大笑话。两位没有空,我简单奉告,我们赵爷实心人,罕见的仁慈和善,这次可是很生气,他准备打官司,你们家大人也知道他是端王爷的义儿,告御状也受不到委曲,何况手中现折着有力量的证据,上面有巡检司署名,仵作画押他还怕什么呢!
  “这事府上如果肯和平解决,务请从速设法派人关王庙收尸圆场,否则命案搁在身上,巡检担当不起自要转详上司,到头来怕不怕欲罢不能呢!”说着她俏皮的笑笑。
  两位嬷嬷慌不迭告辞,紫姐儿就站在仪门下喊人请班第,班第这懒虫还没起来,听说紫姐儿请他,屁滚尿流抢进二门,屏息静气恭聆吩咐,立刻飞马王府井大街协助巴勒珠尔对付和公馆去人。
  紫姐儿她回头又得打发伺候傅侯上朝。
  时间还早,官家临殿偏迟,傅侯纪宝朝房里找到端王弘晖密谈片刻,随即一同进宫见驾。
  纪宝奏说赵重惦念王菊吟老人沾恙,请准给假半年南下省亲,弘晖敲边鼓帮着央求,官家忽然忍不住纵声大笑,笑着说:“傻孩子吓坏了,不是想家……”纪宝、弘晖骇然莫测。
  官家猛的一掌拍到傅侯肩膀上,放低声说:“又秋廷见那一天,和尚书就看中了他,后来跟我商量,说要招他为婿,那是征求我的意见哪!我劝过别拉这门亲,当时我还没听讲又秋已经订婚,我只觉得两家旗鼓不相搭配,谁知道老和死心眼儿蛮来……
  “前天他家刚好死了人,这人是老和的爱妾,好像叫什么巧云,死的原因为着偷汉,汉子却是一个未成年的书童儿。
  “老和把一对子混帐东西打了一顿,书童儿溜了,巧云躺倒装病,这是前两日的事,她偏拣前天半夜上吊,发觉时早是近午时光,巧不巧又秋拜客临门……老和总是糊涂透顶,不择手段,傻孩子酒灌个昏沉大醉送去死人屋里睡觉,原是开玩笑,就没防傻孩子来一手畏罪盗尸……现在教他交还尸首没事,咱们谈过了也都不必再提。”
  官家说完话还要笑,端王爷气煞了不让笑,他扳起面孔说:“老和会开玩笑,又秋何所谓畏罪……”
  官家赶紧说:“我讲过老和糊涂嘛!你一定要怎么样呢,算了,王爷。”
  端王道:“又秋将尸呈官验伤,现拿尸格在手决计拚斗老和,陛下看怎么办,要不宰了他的保全老和面子。”
  官家怔一怔说:“我准他的假即日出京,老和自作自受着他自行料理。”
  官家佯装生气拂袖赶往上朝,端王爷愤不可遏,他本来出名儿憨直,光了火就是肆无忌惮,叫着嚷着要去见皇太后评理。
  傅侯纪宝竭力拦阻,说尽了好话,好容易把他劝住亲自送他回府,乌雅妃出见傅侯,免不了谈到又秋。
  福晋笑说我们傻孩子并没损失,和珅他自己作孽,马上就要大拜了,会不会因此事耽搁他十年宰相,说着笑着弘晖渐渐气平怒息,纪宝得间告辞。
  他今天出来带的是策立,乐青两家将,归途经过王府井大街,打发他们潜往关王庙通知巴勒珠尔,和公馆来人收尸勿得多事刁难。
  事实上两家将赶到庙里时,人家什么也都弄妥了,这还亏紫姐儿先支使班第去吩咐过巴勒珠尔,一篇话,为着确保巡检司和那两位仵作性命,安巴爷持烦,端王府站堂官巴拉哈临场作证,和公馆去了人,一切由巴拉哈包办。
  此君老世故凡百内行,巴勒珠尔、达瓦西、班第、萨拉尔,他们就不过一旁帮场,讲两句俏皮话罢了。
  一场盗尸案和平解决,巡检司陈谟淌着一身汗回衙,半个时辰以后,又秋密托达瓦西拜望他,给送去三千两银票,教他弃官挈家远走。
  陈谟一贫如洗,巡检司简直没有一点出息,得银喜出望外,即日并当回藉,后来经商致富交代过不提。
  策立、乐青,他们先来报告消息,接着巴勒珠尔等四家将陪着巴拉哈访晤又秋道惊,险恶风波平安稳渡,大傻瓜依然嘻嘻哈哈。
  午后颂花亲送他端王府拜认干爹干娘,说不得有一番大热闹,申时正王爷、福晋领他进宫朝见皇太后,老祖宗一看他那一副模样儿,不由她不欢喜爱惜。
  官家背地跟他另有一篇话长谈,最后教他带给王菊吟老人一封亲笔信,措辞很客气,劝王老人让王俊、郑幼侠出仕朝延,并邀约老人家来京小聚。
  出宫时早是掌灯时光,又秋顺道又往四库全书馆纪总裁那儿和恭王府辞行,裕贝勒置酒留客,大傻瓜少饮数杯归回来,纪宝、颂花连两位老姨太银杏、紫菱可都在饭厅里,设饯等待了。
  这当儿紫姐儿却率领一班嬷嬷们去大环楼为他拾夺行装,他本人的东西简单,傅侯夫妻送王菊吟的礼仪相当累赘,傅侯点四位拜兄,巴勒珠尔、达瓦西、班第、萨拉尔伴他长行。
  饭厅里通宵情话,天刚亮大傻瓜遍拜家人告别,紫姐姐不见他,他非找不可,到底紫姐姐拦在门口接受他一揖到地,她就是红着眼眶儿一声不响,大傻瓜他那能不暗然消魂。
  他走了一路上并不寂寞,弟兄五个人带五个跟班,连驮行李的一共是十二匹马,鞍辔鲜明,翩翩衣履,趁风光明媚里逶迤南下。

×      ×      ×

  这正是暮春三月,杂花生鲜群莺乱飞的好季节,沿途游览,游目聘怀,他又那里会寂寞,却可怜紫姐姐在家整日价闷厌厌,茶饭无心暗数行程。
  又秋动身出京,这天下午少夫人颂花另派策立、乐青快马兼程赶回哈寄投书,一封给大哥纪珠、大嫂郭小红、张喜萱,一封给郭燕来、林莺伉俪,一封上万老武师万春。说的是震儿和又秋婚事,托辞皇上意旨,要他们早日完婚,吉期拟订中秋节前后,促架早日护送燕、小宝两位新娘子入关。
  这时候,傅小雕、胡吹花夫妻和林夫人柳婉儿还在阿尔泰山,林夫人恋栈叔父柳复西,胡吹花见着师父法明大和尚就是舍不得抛开,小雕追随父亲老雕玉道人杖履,自然更不愿意言离。
  去岁海容老人,玉道人开炉炼丹,东约法明和尚,柳复西头陀远来协助,龙吟尊者入疆闻讯,他也赶往参加,都是多年老朋友。一旦聚首丹房喜可知也,随后跟去了胡吹花、柳婉儿。
  最近又来到吹花两位婆婆——大太太宝玉、二太太胡抱玉,这些男女全是所谓向道之人,因缘辐辏,沆瀣一堂,有道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他们的生活过得另有一番风趣,不知不觉中渡过过了一连串日月。
  马少夫人崔小翠,她是个生有慧根的人,论道行可未必在胡吹花之下,却偏是尘缘未了,前次为燕姑娘投水入山问询,不久便让夫婿马念碧接回汉城。
  这天她在屋里打坐出定,燕来、莺,两口子恰好来看她。
  莺由燕来口中,听讲过翠姐姐许多神话,那是委实使人不敢相信,现在她才知道翠姐姐不但道力神通,就是儒家学术才艺,也还是无不精习穷研。
  莺为人骨子里相当骄傲,自以为峨眉魁首,仕女班头,不屑作第二人想,谁知道小巫遇大巫,心折高明,甘拜下风,惺惺惜惺惺。翠姐姐她也何曾不爱煞莺妹妹,过从既密,相遇恨晚,表面她们不管同胞手足,事实上莺妹妹师事兰姐姐,她从她请益大罗剑法和九宫太乙神数,旁及医卜星相种种技能。
  凑巧燕来跟念碧同是持躬克己对人行恕一个典型人物,他们俩交情也不浅。
  念碧的二夫人柳宝绿,天真无邪豪爽明快,她是个多子母亲,连举八男,忽然断臂,四十岁临头还像画图中人,她跟美丽活泼小鸟似的燕妹妹更要好些。
  巾帼完人马老太太,年登高寿,人健如松,出名儿道学先生,讲究的是端庄严正,平生嗜好读书。晚来精力未衰,依然手不释卷。
  念碧的父亲马松,终身打铁匠,雅好杯中物,毕生行孝,事母准恐不及,孝之外无所知,他的好朋友就只有一个崔巍。
  崔老先生是小翠的令尊,中年失偶痛断心弦,万念俱灰以酒为命,他是马松好伙伴,马家偌大的一片铁铺子靠他掌理主持。
  马夫人白玉,年纪已不过六十零岁,早岁备当难难险阻。
  胡吹花拔之沟壑火炕,她算是苦海中翻身人,勤修妇德,折节自谦,教子匡夫,奉姑如母,她的美名儿,无老少贤慧谁不钦敬。
  马氏这样好家庭,那是难怪燕来、莺常来亲近。
  这会儿燕来,莺贤伉俪来了,老规矩先到花圃里拜谒期颐人端马老太太,老人家一清早还要亲自荷锄巡视园艺,她的八个曾孙儿总有几个小的追逐奶奶背后嬉戏。
  马夫人白玉又必定远远地跟着看护婆婆,事实上婆婆比儿媳妇强壮得多,做媳妇的就不过心有不安罢了。
  马念碧晨省见过祖母、母亲请安,就要飞马回汉城铁铺子问候父亲、岳父,一去便是大半天。
  家里最忙的是二少夫人柳宝绿,鸡鸣即起,井臼亲操,又得管教大的小孩子练武、读书,又得照料一家人各式不同的早点,百忙里还要花园里跑几趟关照老人小孩,个子高得象一条顶好看的花鹿,雄健却似一匹好骆驼,负重致远是她的本能,平日只懂向工作中寻快乐,她的脑子里从来没有烦恼。
  燕来夫妇来了,常会在花圃里见到这么些人,自然就必定会逗留那么久时间。
  早上最清闲的好象是崔小翠,任何不管,管她自己的修道工夫,马老太太要她这样做,她可不是自私自利的娘们。
  午饭后柳宝绿非要睡午觉,睡醒她玩她的去,下半天家务全归翠姐姐承包,这也不是宝妹妹要跟翠姐姐计较分工,这也是翠姐姐要宝妹妹这样做。
  总而言之,她们姐妹之间讲究一个字和。
  燕来、莺,离开花圃走进翠姐姐私人的书房,翠姐姐刚好打坐出走,蒲团上抽身,笑吟吟肃客入座,宾主喝着茶,莺妹妹又要执经问难,小翠摆手说:“妹姊,你今儿恐怕没有空吧……”说着抬头望望窗儿外日影,伸出一个指头接下说:“就在这一刻时光,京中有急足入境,捎来福慧龙安公主几封信,说的是燕妹妹,小宝妹妹喜讯佳音,你们赶快回去备马上库鲁克郭勒河畔集益牧场喜萱大嫂那儿等候,几封信里头有一封贤伉俪的份儿。”
  莺笑问:“怎么说急足?明年的事嘛,忙什么。”
  小翠笑:“等不及,要提早,吉期总在秋节前后,你们俩驿马已动,不日即要远行。去吧!去吧!回头把消息告诉我。”
  莺半信半疑随同燕来告辞出来,边走边问:“奇怪,为什么要提早呢?莫不是震那儿俏皮鬼耍的花枪?”
  燕来笑道:“非也,我认为等不及的必是好管闲事的万岁爷。”讲着话他们回来帐蓬备马上道,眨眨眼间赶至库鲁克郭勒河。
  集益牧场的场长是纪珠大爷的二夫人张喜萱,自幼儿生长西藏拉萨,做过喇嘛女官,对于畜牧有非常丰富的经验,所以才会被大众公举主持其事。
  她的助手是傅纪珠、马念碧、李起凤、李燕月和邓化龙、化鲲、化鹏三兄弟,陈怀明、戴明双昆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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