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2026-01-07 16:39:47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听了九老姨太银杏一篇话,魏梅夫就是讲不清楚有多么欢喜,虽然姑娘还没过门,她也还是要站起来为夫婿向姥姥陪礼认错。
  银杏倚老卖老,她大刺刺的笑笑说:“夫人别跟我客气,我与又秋有缘,他得罪我那是全没关系,可不该作难紫丫头,这得惩罚,端王福晋前来下定,到现在我们还是严守秘密,绝不能让又秋大傻瓜知道,今天我们这儿谈过了以后。请大家都不要再提了,将来非要傻孩子亲自去向紫丫头求婚,不教他受一点折磨,我实在替紫丫头不服气。”
  颂花笑道:“九奶奶您算错啦,紫丫头不会使又兄弟难堪,这事要靠宝妹妹帮大忙才成!”
  魏梅夫笑道:“姥姥放心,我懂得教宝丫头怎么办。”讲到这儿,刚好姥姥们进来请示开宴,大家这才把话打住。
  一顿接风酒热闹了个把时辰,酒后各人找各人的对象畅叙,喜萱依依不舍两位老姨太。绿仪、颂花姑嫂说不了家常。
  阴少夫人雪影、方寿,傅少夫人方喜,燕少夫人邹静仪,郭少夫人林莺和燕姑娘,她们姐妹久别相逢更是分拆不开,无形之中可就不免冷落了魏梅夫母女,倒好,她们趁机会拉住紫姐儿聊天。
  紫丫头那能不明白人家在她身上注意,她的一言一笑自要加一倍克己工夫,小宝衡量她,她忖度小宝,结果是彼此合式,魏梅夫眼光如矩看透俏丫头为人,她简直喜之不尽。
  外面爷们,纪宝恭陪万鹏、邹凤、方五爷方标品茗快谈,谈的是江湖上英雄豪侠的勾当,他们也好像非常融洽。
  院子里树阴下,站着,倚着,蹲着,踱着,大说大笑的是明月,燕惕、燕来和震儿,兄弟叔侄搅得更亲热。
  他们讲了半天话,燕来猛可里记起了盟兄裕荣裕贝勒,想一想理该立刻往拜,他便约了明爷、燕大爷一同出门,抛下震一个人成了孤雁,他到处飞到处没有人招待,凑巧嘛!恰好燕姑娘出来取行李找一件什么好东西孝敬方妈妈,喜相逢,俏皮鬼张望四下没人,赶紧献殷勤向前效劳,他为她搬箱子,一边做事一边笑嘻嘻说:“燕姑娘,你好吗,路上走了这些天,是不是很辛苦呢?”
  燕微微笑,打开手中红绸子的钥匙包,轻轻说:“震,我有一桩事要你听话,否则……”
  震笑道:“用不着否则,请吩咐啦!”
  燕道:“我临行时,马家大婶子暗地告诉我,说我相该夭折,唯一的禳解办法,只有让你纳妾……”
  震抢着笑:“所以你一来到就很留神,大概是相中了三婶子身边紫姐姐,是不是呀?不错,她的确够美,够和善,也够能干,你要怎么样呢?”
  燕道:“是嘛,你能答应,我联合方五爷,莺姐姐,来哥哥,寿姐姐,喜姐姐,安哥哥,月哥哥,雪姐姐,这么多人向三婶子,三爷要求,你要晓得,小宝姐姐也在转念头为大傻瓜抢入,我们人多嘛,她干脆别想。”她说得顶兴奋。
  震这俏皮鬼看燕太高兴了原想开玩笑,笑笑说:“相人术我们傅家人,男的女的大概没有不会,千手准提老菩萨对此道尤精,假使你生有夭相,她不会要你做她的长孙媳妇,这不算俏皮话吧?再说,医卜星相我知道的也不太少,我相你寿门决无问题,问题在额有凶纹。”说到这儿故意顿住话脚。
  燕不由伸手摩沙脸上,震笑笑又说:“额为夫星,纹主妨夫,欲解此厄,不可执拗,夫妻和为贵,切戒多事……”
  燕训:“胡说,我不听你的。”
  她拿钥匙打解了锁,震点两个指头按定箱盖,嘻嘻地又说:“大家敬服马婶子,我不相信神仙,神仙有时痰迷心窍,自然也就会吃语喃喃……”
  燕说:“无聊话,你走开啦!”
  震笑道:“得,言归正传好啦!你讲的我要不答应怎么样?”
  燕道:“那好办,我明天进宫朝见皇上、皇太后,一直住下去,你就等着吧!”
  震道:“皇上、皇太后会不会容许你这样做呢?”
  燕道:“当然我有话说,我说我年纪还小,身上有病,要等个十年八年出嫁,我相信应该不至被绑出法场处斩的。”
  震笑道:“女子二十而嫁,男子三十而娶,再过十年我还不过二十七岁,你不嫌愆期了吗?”
  燕道:“笑话,不嫁又如何?未见得便是大逆不道。”
  震笑道:“扯不到许多牢骚,怕只怕人言可畏,你是否愿意听被册选入宫的造谣呢?”
  燕跳一卜小脚,骂一声“放屁……”红着脸扭翻身就要溜走。
  震张臂拦住门儿口挡住她,摇摇头说:“不行,话要讲明白,免得以后缠夹不清不了麻烦。告诉你,又秋大傻瓜,他也许要多一个贤明能干的好内助,我用不着谋及妇人,我有我的自信力足可应付一切。
  “我希望有个静穆愉快的家庭,古人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可见这里并没有第三者插足余地,借一句亮话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我的定力绝不是任何事物所能摇撼,你一定要自作聪明,那就只有自招烦恼,天地忘情生无不灭,人生寿夭复何足论,你果不幸短命而死,我谢绝尘缘拔发入山,你活一天我守一天。
  “我不是装模作样故作姿态的人,你何必希贤冀圣沽名钓誉,劝卿无以为卿告,可告只唯一字诚,夫妻之间做假不得,拿出精诚相处自可白头谐老。这些话本来可以不说,紫姐姐她已经给了大傻瓜,人家的干娘端王福晋亲来向三婶子下的定,让你去白忙一场原是无妨,可虑的是你一昧蛮干,不趁这时候及早击破你无谓执迷,将来闺房中可能弄到毫无乐趣。老实讲,我决不是大傻瓜,受不了愚弄,我就是硬,事既然抱定了成见,天地君亲也不能使我屈服,你更不要妄费心机,我对人凭良心,我不怕人说我狠。再见,我的终身好伙伴。”说着他又笑笑拨头走了。
  燕不由冷了半截,她怔个大半天动弹不得。
  震溜出西厢,瞥见莺姑娘债影走在前头,俏皮鬼有几分怕她,晓得她刚才必在偷张隔壁戏,心里稍作准备,这便追着喊:“莺姑娘……”
  莺翻身站住,堆着满脸笑问:“震,有什么事嘛!”
  震赶上前拱手说:“你听见我跟燕姑娘讲的话。
  莺点头轻轻说:“我听到。”
  震笑道:“你是不是可以帮忙劝劝她呢?”
  莺笑道:“我不能说得比你更好。”
  震笑道:“我话说错了吗?”
  莺道:“我不反对你的成见,但是燕妹妹却也未便派她沽名钓誉,第一她自知才干不足匡助你,当然希望闺房里有个伙伴,第二那也确是你马妈妈的建议,她此来假使都没有什么表示,人家会不会笑话她呢?”
  震笑道:“马妈妈明白告诉她相该夭折吗?”
  莺笑道:“你既然肯定的不相信何必多问。”
  震道:“谁也知道我傅震了得,又秋叔他可能需要内助,马妈妈的建议分明针对大傻瓜扯到我无非烘云托月画法……”
  莺笑道:“你不要太过自命不凡,你马妈妈对你的批评还不过五个字‘震儿也许行’。”
  震笑道:“那就是了。大傻瓜也总是作茧自缚,他不该跟紫姐姐搅得那么亲热,以致三婶子,九奶奶乃至梅兰竹菊四位姨姨,大家全误会了要为他作成,说作成不如说愚弄,其实大傻瓜还不是好色之徒,他何会有半点儿成心,后来九奶奶当众给他说合,他惊悟了忽然大发傻劲,无端跑去见端王弘晖夫妻胡说八道,越傻越糟,於乎生米煮成熟饭。”
  莺道:“那么,你对燕妹妹发的牢骚岂不多余。”
  震笑道:“不然,京都有的是美婢,除了紫姐姐尽可另找别人,从此牵缠不已烦恼无穷,所以我必须单刀直入击碎燕姑娘迷梦,我讲过了不怕人道我狠,逼得我感觉讨厌,我只好不顾一切一走了之,我不是富贵中人,生憎腥膻与龌龊,做官非所愿,此来仅为援救三爷退休,少干十年,二十七岁归隐,到时候我希望有个宁静淡泊的家,我只要一位荆钗布裙的主妇。莺姑娘,噪舌你啦,咱们再见。”说着他笑笑给她来个剪拂,自去了。
  莺回头上西厢找燕,她们姐妹有一番密谈,莺是赞成震的,竭力解劝妹妹不要多事,说震为人至情至性,至大至刚,譬如宝剑,两刃刚锋,拗之须防伤手。
  燕本来十分信服姐姐,同时也晓得自己不足与震抗衡,想了想她答应作罢。
  女人假使不是好名,或且生理上有毛病,大概不会真高兴夫婿纳妾的,震闹别扭,燕暗里也可以说很欢喜,然而表面上却不得不佯装生气。
  震这俏皮鬼懂的太多,当他悠闲地负手站在回廊上,眼看燕跟莺背后由西厢出来,她那垂着脖子呶着嘴的怪模样,他几乎纵声大笑。
  转瞬之间他上正屋去撒个谎。
  告辞回去神力王府,料得到马上两位老姨太和那诸葛亮先生知道了消息,免不了又有一连串口舌是非,乐得赶快躲开。
  第二天一清早,燕来由裕贝勒裕荣领他朝谒皇上,虽然他跟皇上有深厚的交情,一介布衣没有大员引导,讲起来到底有所未便。
  燕来走了,燕也在忙着打扮进宫问安,商量好颂花陪她去,刚刚要动身,偏偏端王府来了人,奉乌雅福晋命,立等迎接小宝过府相见。
  不去不行,宝姑娘着实胆怯,颂花只好临时变计,率性带她们姐妹先拜美王妃,还怕宝姑娘礼貌不通,特派紫姐儿做她伴随。
  来到端王府,福晋迓客堂前,她认真地抖擞精神打量宝姑娘,相她腆腼可怜生果然如花似玉,而且紧紧的偎傍着俏丫头寸步不离,教她坐她却要拉着紫姐姐排排坐,紫姐姐含笑悄悄的耳语她没有这个规矩,她也就不肯就位,她们简直太要好了,美王妃瞧着显然乐不可支笑笑向颂花使眼色说:“星月交辉,珠联璧合,妹妹,咱们没做错事嘛?”她回眸瞟着姑娘笑。
  姑娘福至心灵,赶着学旗人礼貌,蹲下去请个安,轻声儿说轻得仅能听到:“宝儿万千份的感激……”
  乌雅妃笑:“哟,我不敢相信嘛,你怎么说好感激呢?”
  姑娘脸红得像破蕾开绽的牡丹花,慢慢说:“宝儿小,什么都不懂,紫姐姐会照管宝儿的……”讲着话她偷偷牵住紫姐姐的手,紫姐姐脸也就红了。
  乌雅妃得意的点点头说:“奇怪,讲好的暂时要守秘密,谁告诉她的呀?”她问颂花。
  颂花笑道:“大概又是我们的快嘴九奶奶了。”
  小宝道:“不是。莺姐姐讲的。”
  王妃问:“谁?”
  颂花笑道:“郭燕来的夫人。”
  王妃叫:“了不得的美人儿嘛!皇上,讲过她太多好话啦!”
  颂花笑道:“美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这也无足为奇。奇在才艺无双,贤慧过人。”
  王妃道:“我非要见见她,明儿,明儿造府拜访。”
  颂花道:“她住在王府井大街,那儿乱得很,还是让她来,怎么样?要不要我派人回去请。”
  王妃笑道:“不忙,今天那来空,就是你们我也不招待,皇太后一定着急看看燕,咱们一道进宫。”
  王妃笑笑又对宝姑娘说:“不要怕,礼节这东西学来的,不是生而知,错了半分儿人不会见怪你,见到皇太后下拜,其余请安就好,有问有答,别太过拘谨,反而不大方,最要紧的要称皇太后老祖宗,这普遍的称呼,可是含糊不得。好了,咱们这就走。”回头一声吩咐,顷刻车马齐备。
  要走了,宝姑娘还是不能放胆,万分难为情挨近人家身边,陪尽小心嗫嚅着说:“请示福晋,紫姐姐是不是也可以教去呢?”
  睇着她满脸稚气,王妃不由笑个花枝招展,笑着说:“好,好,就教她陪着你啦,不过也许于你更麻烦。”
  姑娘压低声说:“不嘛,宝儿老跟她,她讲什么宝儿讲什么,她怎么做宝儿怎么做,她总不会错的宝儿就错不了……”这一说,燕和颂花也被呕得笑了。结果她跟紫姐姐同坐了一辆车,紫姐姐捉机会给她解释了许多门槛。
  小宝跟燕同庚,才貌相若,性情近似,看起来难分优劣,其实却也有许多地方迥不相侔。譬如说武艺,小宝跟祖母山海夜叉易凤来练的是纯粹硬功,颇有相当成就,燕则内外兼修,软硬并学,反而弄成两下都不能太讨好,论真实功夫,简言之她不如小宝。
  小宝谈书远不及燕多,但人情世故还数她比较丰富,这原都是家庭环境的关系。一个十六七民间闺女,一旦身入宫闱,看了那些豪气华象,奢侈排场,以及理不清的冗长繁文缛节,要说都没有一点惊奇疑忌,那是撒谎,然而练武的人唯一讲究沉着,常有一副克服困难的本领,事到临头反而无所畏惧。
  小宝,她车走在路上时心头小鹿尽管乱跳,进了宫明靠端王府招呼,暗仗紫姐儿指点,跪拜了皇太后、皇后和娘娘们,她便是一个态度安详的没事人儿,智慧告诉她,皇太后问话来了,干脆爬着不起来省却不少麻烦,事后她周旋于那么多姑娘、福晋、格格乃至女官家们宫女们之间,却也有她的应付本领,有时傻笑,有时佯羞,有时睁大眼睛发怔,有时垂下头踌躇,除了尽量发挥娇憨天真搏取对方怜恤之外,却还要藉此作躲避一连串受窘挡箭牌。紫姐姐跟着她就也不能不佩服她聪明。
  皇太后不但十分爱惜宝姑娘,对紫姐儿也甚有好感,看她们妻妾形影不离俨如姐妹,老人家不禁欢喜赞叹,赏了她们一餐午饭,晓得颂花无暇先行打发她回家,傍晚时光乌雅妃带走了小宝和紫云,燕被留宫中暂住。

×      ×      ×

  郭少夫人林莺,美名曾经皇帝称许,朱门久闻贤声,她此来就也不能清闲。
  燕、小宝进宫这一天她奉裕贝勒的母亲恭王爷福晋召宴。
  第二日乌雅妃折柬恭迓连舆,陪她的全是阔女人,免不了转相邀约,她请她也请,不出来应酬也罢,既然露了脸,你能说那一家该去,那一家可以不去?这一来自然要闹得不可开交。
  说到燕来,他光是侍候皇上寻开心已够头昏脑涨,何况王公府第争兢延揽佳宾,爷们中只有他一个人忙,燕惕、明月、邹凤、方标,他们只管结伴出门揽胜寻幽。
  娘儿们那是不用说,谁也都得为两位出嫁姑娘效劳,出奇的是震这俏皮鬼,自从前几天来王府井大街对燕、莺发过一大堆牢骚以后,一直赖在家里不见踪迹,明说闭户读书,暗里趁大家都有事,捉空儿日夜守定三爷请求晋益。
  纪宝自无不尽心指教之理,别看时间短,俏皮鬼生来绝顶机灵,就是十来天工夫,说收获可真不浅。
  这天大清早,燕来百忙里抽身来看宝三哥,震居然亮宝剑坚请二爷赐教,燕来那里瞧得起他,谁知道较量了五十回合,南天燕子竟是占不得俏皮鬼半点便宜,纪宝却也会乐得拍手大笑。
  燕来决想不到震那么了得,他甚至可疑人家那手大罗剑简直在自己以上,不由惊心动魄倾倒备至。
  震得意地走了,他咨嗟太息着说:“天上麒麟原有种,没话说,三哥,兄弟甘拜下风。”
  纪宝大笑道:“你,你的一个字‘稳’,够他再苦练三年,还不敢讲赶得上赶不上。得啦!兄弟,何苦来瞎捧小孩子呢,难得你今天有空,来,咱们谈谈。”他拉他密室里去,掩上门哥儿促膝入坐。
  燕来重提到震,三爷坚持一切都差得太多,他笑笑抱拳说:“论武艺,‘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小兄即将归隐,你未可偷闲。”
  燕来笑道:“萤火之明何足以并日月,我怎么能跟三哥比呢?”
  纪宝道:“老弟不要客气,三哥希望你破除成见顾念大局,请听我说……”
  他欠身握住他一只手,压低声说:“当时我还俗下山,海老神仙他曾举偈告诫我,说此去好好为官二十年,到头来许我回参道果,但其间却还要开一次杀戒,在一场浩劫中,我们住新疆几家人,该有一两位前辈应劫兵解,兵解升天,在道家说不算坏事,可是我们晚辈后人岂能无慑于衷,我为官十九载,明岁届满限期,我必须及早赶回哈密,窃冀人定胜天或可挽回万一,兄弟,我本出中人,去了不能再来,震、又秋立朝危机四伏,震召见那一天便把工部尚书和珅折辱了,又秋又在和家闯了大祸。和珅为人阴贼险狠,帝眷方殷,即将大拜,恨深怨结,将来后患无穷,如果震、又秋受命出掌征伐,谗臣在内,为害何堪设想,兄弟,你是不是应该帮他们一点忙?”
  燕来立刻面现愁容,凄恻地说:“三哥,我也听说过明年将有重太灾变,我担忧我的义父,老人家盖世英名,一生谨慎,晚来反常性急如火,我觉得可怕,燕妹妹办过喜事,我和莺两口子就要星夜驰返回哈密,三哥,我不可能逗留京都。”
  纪宝道:“明年厄在秋间,不单是你我要临场当敌,傅震、又秋、燕、小宝,乃至惕兄弟,安兄弟、明月兄弟他们夫妻都要前往应劫,你知道李小虎越狱了吗?”最后一句话,吓得燕来变色起立。
  纪宝笑笑又说:“此一场浩劫,远因生于惕兄弟杀死李二虎,你剪屠降龙、伏虎二僧,义救春姨娘三剑手刘鸿高丧命,扫荡泰山贼玉蝴蝶胡必就诛,这都是缘起的祸胎,后果结在燕妹妹伤害萧贤妖道。
  “兄弟,我们几姓人,事实上等同一家骨肉,一人肇事,累及一家,闯过明年一次劫运,大众可望平安,假使再让震或又秋闹出大乱子,大家岂不是不了,皇上的莫须有诛连九族,也许较江湖上的嫌怨报仇还要可惨,所以我要你帮两个小孩子一点忙,你不答应,我不放心错过了我向道机缘……兄弟,你请三思。”说着他离坐作个长坐,燕来慌忙拜倒。
  纪宝抢着搀他起来,笑说:“兄弟,咱们从长计议。”
  凉秋早晨,神情气爽,当窗临栏,鸟语花香,喝起酒来别有一番风趣,纪宝喊人送来一大壶好白干,弟兄重新入座剥果子下酒。
  眼看燕来郁郁无欢,宝三爷举杯劝饮,笑笑说:“兄弟,二姨姨,二姨丈反清最力,庭训不许你为官,我怎敢勉强你出任……”
  呷口酒,握着酒杯子说:“然而当今皇上待你不薄,你却也未可不知感激,你总晓得赵振纲姨丈,老人家早岁受知雍正帝,雍正帝继承大宝,他背地帮过多少忙,论功行赏他该有个什么样前程,老人家仍能安于布衣吾行吾素,你能说他不伟大,你又何妨效法他。”
  燕来道:“明年的一场大祸起自我和惕哥哥,震儿需要我帮忙我好意思推托,三哥,亲老不远游,继父、义父母那么大年纪了,要不我得移家来京。”
  纪宝道:“移家本无不可,不过我说的是三年以后事。”说着忽然心痛,脸上不由变了颜色,他急忙仰起头喝干手中剩下的大半杯酒,竟在藉此动作遮掩失言,燕来究竟已有所悟他怔怔地凝望着三哥,彼此就是都不忍说破。
  半晌还是纪宝又强笑说:“六十年前我外祖父胡剑潜公举义复明,举家殉难南昌,母亲感念康熙老佛爷泽及枯骨,发誓要儿孙向清廷皇室三代报恩,震儿为官将是傅家最后一人,我算二十年后他就也可以归休,在此短短的过程中,他到底会不会建纛绾符出掌征伐,这还很难讲,据我的揣测,缅甸、安南不久有事,台湾恐亦不服无虑,一旦乱作,肉食者有几个肯为国家舍命疆场呢?
  “纵使朝廷不用震或又秋,他们必将请缨自效,这又都是一定的棋局,要说他们叔侄武勇谋略原可独当一面,讲到底还是那一句话,‘谗臣在内,大将鲜能立功于外’,多方阻挠,凡百牵制,甚至隐匿军情,克扣粮饷,从而造谣诽谤,酝酿冤狱,兄弟,你想想看是不是太可怕呢?
  “我希望你能在京都设立一个大规模的镖局,一如当年镇远镖行办法,明里保镖,暗里留意军机国事。镖头尽量选用哈密老家后靠子弟,假使震、又秋不幸掌兵,镖局必须跟军中取得联络,你还得经常与裕荣、弘晖秘密通传消息,若遇军情紧急,一方面向他们两边王府备案,一方面迅速派局中子弟镖头驰援,非有大故,你勿出动,出则事先务要告知裕荣。
  “缅甸土司素称蛮悍,为患中国已非一日,此一处果有战役,或将借重及你,你以八宝铜刘、轻红剑出,强酋齑粉矣,这个我绝对相信得过。
  “至于粮饷问题,我作赔垫打算,镖局尚存大量金珠以备急需,我将告谗诫儿、又秋,将兵莫过万人,多则须防给养不济中间内哄,运道行军,供输第一,你的镖局能于闽鄂滇桂黔遍设分栈,广储物资应变,此万全之策也。”讲完话宝爷又举起酒杯慨然干杯受教。
  郭燕来生有异秉,幼得郭阿带、胡吹花衣钵真传,饱读奇书,技穷水陆,武勇绝伦超群,才华出尘拔俗。
  后辈中他心折的就只有傅侯纪宝一人,平日难得有机会相对长谈,今儿且喜快闻高论,日上三竿,壶酒数易,他简直有点恋恋不忍言别,晓得人家颇具神通,他一再盘诘明年去运谁该挫折?
  纪宝问答间语多闪烁,他跟他解释佛家明心见性,了生死学问,刚说得人港,小丫头前来敲门,报说巴勒珠尔求见,纪宝大喜离座,笑说:“王老人到了,咱们接客去。”
  他拉燕来走出密室,巴勒珠尔抢步打躬请安,回说王老爷一家上下六十余口安抵天津,末将乘夜兼程赶站回来。
  说不知搬了家,先到铁狮子胡同见过九老姨太,奉谕上王府井大街新屋通知少夫人,少夫人教请爷即速出城迎接。
  纪宝拱手道旁,请巴爷外面休息,回头传话备马,立刻带燕来一同出门。
  王家人口多,而且大半都是老弱妇孺,大爷王俊怕爷爷受累因此路上难免多走几天,他们是八月初八午后到京的,还好,王老人无恙平安。
  王大少奶梁美瑜,郑二少奶华耀南,她妯娌也没感觉到舟车劳顿,道旁互讯起居,宾主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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