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不下的屠刀(卧龙生)
2021-02-21 13:19:16   执笔人:卧龙生   来源:名家接龙   评论:0   点击:

  三个人都是一流的身手,追得当然快。
  而那条人影显然也不是泛泛之辈,这里三个人刚一腾身追赶,那里那条人影似乎便已经知晓,霎时间奔跑更快,一个身影简直像脱弩之矢。
  黑皮张道:“做贼的心虚,把曹掌柜闭了穴道扔给咱们的,是他没有错了,他已经发现咱们在追他了,咱们得快点儿!”
  他说完了话,三个人也立时提气加快了身法。
  夜色中看,简直就像几缕淡淡的轻烟,在疾快的随夜风飘动着。
  毕竟三个人的修为较前面人影略胜一筹,这一互较身法,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很快的,三个人已追进了二十丈内。
  华大山冷笑一声,道:“兔崽子跑不掉了……”
  他话声方落,随听刘麻子道:“未必!”
  刘麻子何以会这么说。
  华大山马上也看到了,距离前面那条人影之前的十丈外,就是一片密树林。
  事实上,那条人影就是往那片密树林跑的。
  谁都知道,树林已经是藏身的好所在了,密树林更好藏身。
  江湖人物也都知道”逢林莫入”,跑的人一旦躲进了树林,后头追的人是很少会追进去的。
  只听黑皮张道:“咱们最好能在他躲进树林之前截住他!”
  此言一出,三个人的身法立即又加快了,这一快,简直就是风驰电掣。
  “最好能在他躲进之前截住他!”那只是三个人的想法,三个人的愿望。
  但是,事实却是与愿望相违,就在三个人眼看就要追上前面那人影,相差还不到一丈的时候,那人影却已一头扎进了黑漆漆,伸手难见五指的密树林中。
  当然,三个人也紧接着扑到了林边,这真是令人跳脚的事,但是三个人不愧是经验历练丰富的“职业杀手”,三个人都没有跳脚,黑皮张一挥手,刘麻子、华大山身躯一顿之后继续扑进,不是扑身入林,而是贴着林边绕扑,飞快的成鼎足之势包团住这片密树林。
  这片密街林不算太大,三人成鼎足之势包围,彼此之间都能看得见,不怕没办法连络。
  黑皮张见刘麻子跟华大山都到了该站立的地方站好了,他立即提气向着树林发话,道:“朋友,你够机灵,知道往树林里转,但是你不够快,没能在我们三个包围这片树林之前,往另一边出去。”
  他说他的,没有人答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黑皮张冷冷一笑,又道:“算了吧!朋友,你既然在暗中监视我们不是一刻了,你就应该知道,我们三个不是刚出道儿的雏儿,光棍儿眼里揉不进一粒砂子,不要耍诈了,我们知道你还在里头。”
  依然如故,他说他的,没有人答话,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黑皮张的话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华大山忍不住了,破口骂道:“我日你老舅,对周大娘他男人也好,对曹掌柜也好,你既然下得狠手,至少应该是个硬汉!这会儿怎么跟个缩头乌龟似的,宁愿当孬种,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想是这一骂奏效了,华大山的骂声方落,一个低沉的冰冷话声透林传出,道:“姓华的,留神我撕烂你那张狗嘴,往里头塞屎!”
  华大山哈哈一笑道:“我日你老舅,你也禁不起骂呀!想撕烂我姓华的嘴不难,你出来呀!”
  那低沉冰冷的话声道:“不要想激我,有本事你就进来!”
  华大山浓眉一耸,大眼放光,转望黑皮张叫道:“老大……”
  黑皮张抬手拦住了他,向着树林道:“朋友,要是我没有料错,你就是‘又一村’头厨老牛,我料错了没有?”
  那低沉冰冷的话声道:“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黑皮张截口道:“对!只我们认准你就是周大娘的那个仇人,我们杀了你为周大娘报仇就行了。”
  那低沉冰冷话声道:“人嘴两张皮,上嘴唇儿一碰下嘴唇儿,说起话来容易,做起事可不那么简单,要杀我必得先逮住我,想逮住我必得先进树林来,你们连进树林都不敢,还谈什么杀我。”
  华大山暴叫道:“老大,你听见没有?”
  黑皮张淡淡道:“字字悉入耳中,而且清晰异常,只是华老三,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改不了你那经不起激的臭脾气、老毛病。”
  华大山道:“可是……”
  黑皮张道:“别可是了,记得当年咱们看人灌老鼠所引发的灵感么?再来一次如何?”
  此言一出,华大山跟刘麻子两个人同时抚掌大笑,道:“好好好,好好好!只是老大,等到耗子跑出来,你可不能一个人下手!”
  黑皮张道:“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了,既然决定用这一招,就不要再躭误了,动手吧!”
  华大山跟刘麻子两人同时答应一声,同时探手入怀里摸出一物,同时迎风一晃,两个人的手中同时亮起了火光,敢情那是火折子。
  只听黑皮张道:“点吧!”
  华大山、刘麻子哈哈一笑,飞身掠至林边,伸出火折子去就要点燃林边的枯枝,准备放火烧林。
  鼎足之势的包围,两边点火,单留一边,当然那是想逼林中人从一边,也就是黑皮张站定的这一边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那低沉冰冷话声忽起,道:“慢着,我出来!”
  刘麻子、华大山点火的手前伸之势一顿。
  从黑皮张站定的这一边树林里飞出个人来,就落在黑皮张面前不远处,落地往后就倒。
  没错,这个人确是”又一村”的头厨老牛,但是血从他嘴角流下,显然他已经嚼舌自绝了。
  黑皮张看清死者竟是又一村的头厨老牛,不禁叹了口气,喃喃道:“老牛啊!老牛,你平时能言善道,一团和气,谈起女人来头头是道,大家都笑你有心无胆,能说不能行,说你是什么‘无胆色狼’,你一个头厨当得好好的,干嘛扯上这一档子恩怨,难道……你当年竟是垂涎周大娘的美色,而被人利用了不成?”
  守在树林另外两边的刘麻子和华大山,听了黑皮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不由得都在暗暗纳罕,道:“张老大一向不是个多话的人,这时干嘛说了这许多废话?”
  两人心中疑惑,又不便出声相询,便不约而同的各向黑皮张这边侧移两步,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皮张似乎早料定刘、华两人会有这一着,这时正藉着一棵树干的遮掩,朝两人此了个明显的手势,那意思是说:“不妨卖个破绽,放走林中人可也,他已另有计较。”
  华大山是个直肠子,他向来对”用计”很有兴趣,只是从来也没有成功过。这时他居然以为想到了一条”妙计”,忽然提高喉咙道:“奶奶的,人没有等到,反倒等出一泡骚尿来了,只可惜没法撒到林中那位朋友的臭嘴巴里……”
  他走开数步,伸手一拉,居然请出他的“二当家的“,当场撒起尿来。
  林中人当然不肯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嗖”地一声,一条人影射出,其疾如矢,眨眼不知去向。这边三兄弟只追了几步,便装作追赶不及的样子,放弃了继续追下去。
  华大山忍不住追问黑皮张道:“我们放火烧林,本来是个很好的方法,对方怕我们真的放火,不得不牺牲头厨老牛,便是个最好的证明。就算放火不太妥当,最多耗到明天天亮,也不愁这厮飞上天去。老大突然示意我们故意放人,是什么意思?”
  黑皮张笑了笑道:“这里离都城太近,放火也只是说说而已,至于那厮说话低沉冰冷的腔调,无疑是故意装出来的,平时说话一定不是这个样子,说不定适得其反,这使我不禁想起了一个人……”
  华大山忙问道:“谁?”
  黑皮张道:“我们每次说话都出毛病,还是先去找个妥当的地方,慢慢再说吧!”
  刘麻子道:“老大不怕这位正主儿做贼心虚,自此远走高飞?”
  黑皮张摇摇头,笑道:“不会的,这位仁兄太自信了,他自信我们一定猜不透他是谁,他在这里根基稳固,为什么要远走高飞?”
  三人回到华大山卖大力丸的住处,黑皮张说出一个人来,华大山和刘麻子果然都不相信。
  谁会相信住在又一村隔壁的一个名叫王大娘的媒婆,会是这件陈年旧案的主凶?
  根据他们三人的记忆,王大娘住来故宫附近,似乎比他们晚一点。王大娘当年的模样,他们已记不太清楚了,他们只记得这女人相当风騒,到处串门子,借口是替人家的小儿女说合婚事,事实上这几年下来,由王大娘撮合的婚事,一件也没有成功过。
  王大娘现在也快四十岁了,除了风骚,模样并不怎么样,至少和周大娘比起来,要差那么一截儿。
  尽管三人意见不同,但刘麻子和华大山一向信服黑皮张,既然黑皮张坚持王大娘就是正主儿,两人也只好共进退,筹谋应付之策。
  他们这一夜,就在华大山住处歇下,以防分开来遭遇暗算。
  第二天一早,他们决定公开拜访王大娘。
  华、刘二人都认为如果昨晚那名神秘蒙面人就是王大娘,他们现在前去,必然会扑一个空。只有黑皮张认定王大娘不会规避,因为她自信没有被识破的理由。
  结果,黑皮张赢了第一个回合,王大娘端端正正的坐在家里,和平时没有两样。
  她看三个老邻居连袂拜访,显得又高兴又惊讶。
  “三位今天是哪阵风吹来的?”她忙着抹橙子泡茶,声音细细柔柔的,果然和昨夜树林中那个神秘人物无法产生联想。
  黑皮张示意大家坐下,但都没有去动那杯茶。
  他笑笑道:“王大娘,我们都是老邻居了,现在我们哥儿三个,想来跟妳商量一件事,希望大娘不要见拒才好。”
  王大娘吃吃媚笑道:“我们几个,年纪都还相当……不对呀!你们谁有意思,一个人来就行了,干嘛要三兄弟一齐来,你们打算……”
  黑皮张笑意一敛,正容道:“别乱扯了,王大娘,我们是想请教,多年前,周大爷究竟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妳,竟惹得妳害得周大娘一下子成了寡妇?”
  王大娘眼珠子转了几下,忽然叹了口气道:“跟死神住在一起,实在不是滋味,早在三、四年前,我就该搬家了。唉!”
  她忽然转向刘麻子,道:“喂!刘麻子,一个人应该怎么死法,是不是命中早就注定了?”
  曲麻子藉命相混饭吃,完全是拿一块相命牌子作幌子,他连高深一点的命理书籍都看不懂,跟他谈命运,岂不是对牛弹琴?
  刘麻子听了,忍不住脸孔一红,同时也暗暗佩服老大黑皮张果然有一手。
  王大娘见刘麻子发窘,再转向黑皮张道:“你们‘南方三死神’以前接下的案件,有没有发生过‘意外事件’?”
  黑皮张冷冷地道:“大娘的话太含混了,我们听不懂。”
  王大娘道:“譬如说,就像这次一样,原来的委托人死了,杀手尾款也泡汤了,三位与你们想追杀的人既无怨仇可言,何不就此收场,化干戈为玉帛,甚至……”
  底下的话她没有说出来,但谁也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
  “这是废话!”黑皮张冷冷接着她的话,道:“周大娘的死是怨上加怨,我们拿不到底下的钱,并非她的本意,我们当初答应了她,就不能对不起她!”
  王大娘道:“你们知不知道姓周的当初是怎么死的?”
  黑皮张道:“不知道。”
  王大娘道:“想不想知道?”
  黑皮张道:“不想。”
  王大娘道:“除非你们立即动手,我想说的话,我还是要说出来才舒服。”
  黑皮张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刘麻子和华大山也没有。
  “那时候我还年轻,当然啰!你们诸位,还有那位姓周的,当然也都还年轻。”王大娘说话神态很平和,完全没有山雨欲来的气氛,又道:“那时我刚死了男人,但在我身边,并不缺少男人,姓周的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很不出色的一个,严格说起来,他几乎没有一样比人强。”
  “他唯一比人强的地方,就是他的脾气。”王大娘顿了一下,接下去道:“他是个已经成了家的男人,却缠着我,要我跟他,他说他可以把原有的妻子休掉。”
  可怜的周大娘,刘麻子暗喑叹息道:“人世间事,类多如此,她为了一个并不值得珍惜的丈夫,含辛茹苦多少年,最后竟连自己的性命也赔上了,这该多冤啊!”
  “你们诸位替我想想。”王大娘见众人不开口,又说下去道:“如果换了你们诸位处在我那时的地位,你们会不会答应他?”
  当然不会,刘麻子愤愤地想道:“碰上这种无聊汉子,不杀了他,就算是心软的了。”
  “他吃了一包灭鼠药,自尽了!”王大娘道,声音里只有嘲弄,没有怜悯:“他的原意只是想吓吓我,好让我回心转意,不意分量下重了,竟告弄假成真,一命呜呼。”
  黑皮张开口了,声音比先前冷,道:“谢谢大娘坦诚相告,姓周的果然不是个东西,不过妳当时以新寡的身分,如此招蜂引蝶,又算什么玩艺儿?”
  华大山插口道:“甚至妳自己的男人是怎么死的,都有问题。”
  刘麻子接着道:“所以我们打了一辈子光棍,还算打对了。”
  黑皮张示意两人不必多说废话,然后望着王大娘道:“大娘准备好了没有?”
  王大娘转着眼珠儿,诡秘地笑笑道:“我也正在奇怪,你们的皮真厚,坐在洒满‘透骨酥’的櫈子上,居然还能撑这么久……”
  张、刘、华三人一啊,全都瞪大了眼睛,三人正待立身而起,才发现大腿和臀部底下,全部湿淋淋的一片血水,王大娘向他们说了这段”故事”,原来是为了拖延时间,好待药力发作。
  华大山怒吼一声,掷出九合金丝棒,这一棒,不偏不倚,正中王大娘的额头。
  王大娘应声向后倒下,口中仍然发出一声哈哈的尾声,似乎临死时都为了自己的得意手段而感到高兴。
  黑皮张眉头一鲏,身子一软,又坐了回去,叹息道:“我们一生忌讳女人,最后仍然栽在女人的手里,真他*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刘麻子有气无力的道:“这次委托人是个女人,我们本来就不该接下来……”
  华大山硬撑着,好像在跟一条大水牛角力,喘着气道:“奶奶的,少说丧气话,记住我们是南方三死神,可不是南方三条癞皮狗……哎哟哟……我……我……撑不下去了……”
  黑皮张和刘麻子静悄悄的都没有接话,原来他们都比华大山早走了一步。

  (全书完,2019年二校,2020年3月重新整理) 

相关热词搜索:杀手列传

下一篇:最后一页
上一篇:
夜枭(秦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