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神鵰》黄蓉

 

2024-11-03 21:46:50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已经一再说过，黄蓉在《射鵰》之中，已经不能算是十分可爱的人物，但总还不失是一个聪明伶俐、明艳照人的小姑娘。但是一到了《神鵰》之中，黄蓉连这些优点都没有了，变成了简直不堪。

　　郭靖受到控制

　　《神鵰》黄蓉的第一不堪，是她对杨过的态度；第二不堪，是她已经完全控制了郭靖。至于娇纵女儿之类，只不过是小事情而已。
　　在《射鵰》结束之际，郭靖黄蓉遇上了才出世的杨过，郭靖替他取了名字，就此别过，前文已有分析，这绝不是郭靖的原意，郭靖不会对义弟之子这样凉薄，尽管杨康做了不少坏事，但郭靖还是很怀念这位结义兄弟的，那自然是黄蓉的主意。
　　何况在接下来的十二三年之中，江湖上一直没有甚么大事，郭靖黄蓉在桃花岛上，度那神仙岁月，难道以郭靖的为人，竟会一次也想不到有一个故人之子，和自己关系如此密切的小孩流落在江湖之上吗？当然不会，郭靖一定曾不止一次想到过，但终于未能到江湖上去找杨过，自然也是黄蓉之故。
　　这一点，可以从郭靖后来，一见到杨过，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女儿嫁给杨过得到证明，证明郭靖一直未曾忘记自己和杨家的关系。黄蓉立时阻止，这一段，十分值得注意，因为在这十二三年之中，每当郭靖想起杨过之际，黄蓉大抵是用类似的方法来阻挠反对的。
　　还在回桃花岛途中，在船上的时候，郭靖便已迫不及待地提了出来：“我向来有个心愿，你自然知道。今日天幸遇到过儿，我的心愿就可得偿了。”（八三页）
　　郭靖虽然傻，而且多年以来，也已经惯受黄蓉的控制，可是笨人发起倔劲来，也不易对付。郭靖的这几句话，就说得十分厉害。“向来有个心愿”，而且直指黄蓉“自然知道”。而今日遇到杨过是“天幸”，这两个字的意思是说：你不让我去找，如今天意叫我遇着了他，你无话可说了吧！
　　聪明绝顶的黄蓉一听，知道事情不妙，所以她也不迂回曲折了，立时干脆拒绝：“我不答应。”
　　郭靖的反应是“愕然”，接着，黄蓉提出的理由是杨过“聪明过分”了，这是欲加之罪，后来，黄蓉又把话岔了开去。可是郭靖这次，不是容易对付的：
　　“两人说笑几句，郭靖重提话头。”（八四页）
　　“杨康兄弟与穆世姊份上，我实没尽了甚么心。”
　　郭靖称杨康为“兄弟”，又自知在任由杨过流落江湖这件事上，自己错了，所以话讲得更重！
　　“怎对得起爹爹与杨叔父？”
　　郭靖自知争不过黄蓉，抬出了郭啸天和杨铁心来，黄蓉知道不能硬来，只好来软的，所以柔声道：
　　“好在两个孩子都还小，此事也不必急，将来若是过儿当真没甚坏处，你爱怎么就怎么便了。”
　　郭靖一听，以为这次自己坚持一下，已经赢了，高兴之余，站起来向黄蓉行了一礼：
　　“多谢相允，我实在感激不尽。”
　　郭大侠尽管武功盖世，但是两夫妻之间的关系，却一直处于绝对的下风，一句话也讲不上，难得老婆说一句“你爱怎么就怎么便了”，立时打躬作揖，感激不尽，真是可怜。
　　可是郭靖还是高兴得太早了，黄蓉立时道：
　　“我可没应允。”
　　郭靖已然“一揖到地”，一听此言，立时“不禁楞住”。接着两人又争辩杨过将来会坏会好，郭靖提到了名字，黄蓉的话，强词夺理之极：
　　“名字怎能作数，你叫郭靖，好安靖吗？从小就跳来跳去的像只大猴子。”（八四页）
　　郭靖一听得黄蓉这样说法之后：
　　“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八四页）
　　郭靖从来就没有“从小就跳来跳去像只大猴子”过，听黄蓉这样说，他瞠目结舌，心中雪亮，知道黄蓉又开始不讲理了。而过去已有无数次经验，都使他知道，黄蓉一不讲理，他必非对手，所以只好“说不出话来”。
　　而黄蓉呢？知道自己又赢了一次：
　　“转过话头，不再谈论此事。”（八四页）
　　从这一段描述之中，可知郭靖就杨过一事，不知提出了多少次，但结果全是郭靖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黄蓉一笑，转过话头，不再谈论此事告终。这一次是最严重的谈判，郭靖连先人都抬了出来，结果仍然没有用！
　　郭靖只知黄蓉聪明，不知黄蓉的聪明还是表面的，机心厉害，才是内容！

　　为何憎厌杨过？

　　黄蓉为甚么那样憎厌杨过呢？
　　她一见杨过，态度已经令人吃惊之至，不但先把杨过摔了一交，而且还抢上前去，双手按住了杨过的肩头，说出了杨过的来历。杨过是个极倔强的少年，若不是那时黄蓉的神情骇人之极，他怎会昏了过去，惊骇无比？
　　黄蓉自杨过是一个婴儿时起，就憎厌他，不愿照顾他，杨过长大，成了少年，黄蓉对他的憎厌，越来越甚，究竟是为了甚么？
　　这是一个极值得讨论的问题。
　　任何《射鵰》、《神鵰》的读者，都可以在半秒钟之内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黄蓉憎厌杨康，所以，也憎厌杨过。当然，这是一个表面上看来成立的原因。不过想深一层的话，就可以发现这个表面原因，很成问题。黄蓉是一个聪明人，她讨厌杨康，没有道理因之肯定杨过长大了之后，一定会品行不端，一口咬定杨过会像他父亲，这只是一种借口，对郭靖、对自己的一种借口，可以藉此公然表示对杨过的憎厌，这个借口，是她自己都不相信的。
　　黄蓉自然知道这种借口对杨过来说，是绝不公平的，但是她又必须这样做，那又是为了甚么呢？
　　真正的原因是和杨康的死有关。
　　杨康在铁枪庙中，中毒而死，这件事，黄蓉做得极不漂亮。她当时怕自己说了，欧阳锋不信，还装神弄鬼，连哄带骗，要傻姑把杨康杀欧阳克的经过，全都讲了出来。
　　在欧阳锋在场的情形下，一知道了欧阳克的死因，杨康是死定的。不管杨康是不是向黄蓉出手、中毒，欧阳锋定要杀他为自己的私生子报仇。所以，黄蓉的行动，是出卖了杨康。
　　杨康再该死，可以用光明正大的方法去对付他，不应该利用他杀欧阳克那件事，叫欧阳锋对付他，这种“借刀杀人”的诡计，绝不光明正大。
　　而且追溯前事，杨康杀欧阳克那件事，是大大的好事，不但救了穆念慈、程遥迦、陆冠英，也救了在密室疗伤的郭靖和黄蓉。
　　黄蓉要在欧阳锋面前，揭露杨康是杀欧阳克的凶手之际，难道就没有想一想，当日如果不是杨康冒着生命危险下手，欧阳克一叫“黄家妹子也出来吧”，她和郭靖往哪儿躲？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之至！
　　杨康杀欧阳克的经过，郭靖也知道的，黄蓉借刀杀人，害杨康的方法，郭靖绝不会赞同，黄蓉也心中自知有鬼，所以，郭靖知道杨康已死，是从柯镇恶的口中得知的，柯镇恶也没有详细告诉他。
　　后来在西征军中，郭靖、黄蓉重逢，书中再也没有交代黄蓉对郭靖说起过杨康死时的详情。以郭靖的为人而言，自然要问杨康死时的详情，但也当然被黄蓉支吾其辞，混了过去，“转过话头，不再谈论此事”，原是黄蓉的拿手好戏。
　　所以，处杨康于死的导线，是由于黄蓉在欧阳锋面前，出卖了杨康杀死欧阳克一事，连郭靖也不是详细知道的。一直到最后，郭靖、黄蓉两人就杨康之死的那一段对话，极值得注意，足证郭靖自始至终，不知道黄蓉在欧阳锋的面前，出卖杨康杀欧阳克的那种不光明行径。黄蓉的说法是：
　　“而他父亲……总是因为一掌拍在我肩头，这才中毒而死。”（八三二页）
　　要注意的是，黄蓉在提到杨康的死之前，有“……”，那是犹豫了一下的表示，黄蓉口齿伶俐，讲话要犹豫，自然那是因为其中牵涉到了她心中的大秘密，不能让郭靖知道的原故。
　　而郭靖真的不知道，以为那只是简简单单地杨康要害黄蓉，才一掌击向她的，所以郭靖说道：
　　“那可不能说是你害死他的啊。”（八三二页）
　　郭靖不知详细的经过，才会这样说，要是知道了，这时一定默然。因为当日在铁枪庙中，要不是黄蓉把杨康杀欧阳克的事抖了出来，杨康不会对黄蓉下手。而用这种方法来对付杨康，郭靖必定大不以为然。
　　由此可知，杨康死时详细的经过，郭靖自始至终，都是被蒙在鼓里的。
　　至于黄蓉硬派郭靖也有杀杨康之心，那自然是想将他一起拉下水的说法。
　　黄蓉以为这件事，处理得很好，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提起，反正杨康该死，人人皆知。她却没有想到，世上忽然多了杨过这样一个人。
　　当杨过还是一个婴儿之际，黄蓉已经知道事情麻烦，杨过要是长大了，必然会追究父亲的死因，也一定会把当年铁枪庙中的事再度揭出来，而那正是黄蓉最不愿意提起的事。
　　黄蓉当然不是心肠歹毒之人，不然以她的本领而论，要把杨过杀了也不是难事。但是，她却无法控制自己对杨过的憎厌。
　　杨过的存在，等于是在她的心中横了一根刺一样，甚么时候发作，她完全不知道，她实在不想再见杨过这个人，更不想杨过在她的身边，但是又无法直接令得郭靖这样做。
　　后来，杨过在桃花岛终于住不下去，郭靖把他送走，种种迹象，都可以看出黄蓉是做了不少手脚，在郭靖要教四个孩子武功之际，黄蓉就大大闹了一个鬼，原因是：
　　“黄蓉见杨过……依稀是杨康当年的模样，不禁心中生憎，寻思：‘……莫养虎为患，将来成为一个大大的祸胎。’”（九一页）
　　结果，她轻轻易易，不让郭靖教杨过武功，声言由她来教，但实际上，她却继续闹鬼，把杨过带进了书房之中，不教杨过习武。
　　在这个阶段之中，可以看出杨过实在聪明过人：
　　“几个月过去，黄蓉始终不提武功，杨过也就不问。”（九三页）
　　聪明人不作无用之事，杨过虽然年少，但是早已看穿了在桃花岛上，谁是主宰，明知提了也没有用，当然不问还好。而他心中也自苦恼，视在桃花岛上的日子为大大的苦事：
　　“在海边闲步，望着大海中白浪滔滔，心想不知何日方能脱此困境。”（九三页）黄蓉的第一步，是先使杨过感到在桃花岛是“困境”，这个目的，几个月就达到了。
　　后来，杨过得罪了柯镇恶，奔向大海，使郭靖、黄蓉之间的关系，更表面化显露出来。
　　“郭靖正欲上前拉他，黄蓉低声道：‘且慢！’郭靖当即停步。”（九八页）
　　郭靖真是听话之极了。
　　到后来：
　　“郭靖……又要入海去救。黄蓉道：‘死不了，不用着急。’”（九八页）
　　在黄蓉这样说了之后，郭靖的反应如何，没有明写，当然仍没有去救，但心中如何想，脸上的表情又如何呢？郭靖是明知杨过不识水性的，而这时杨过已经
　　“直奔入海，冲进了浪涛之中”。
　　黄蓉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仍然阻止郭靖出手去救，而说甚么“死不了，不用着急”，那真是不负责任之至。一个少年，不识水性，武功低浅，冲进了浪涛之中，谁都知道是极凶险之事，而黄蓉在这种情形之下，还在卖弄她的聪明过人和料事如神，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在黄蓉的心中，实在想杨过就此淹死在大海之中最好，这是一个好时机：杨过得罪了柯镇恶，罪大恶极，又是自己投进大海之中的，就算淹死了，黄蓉的责任也不过出手稍迟而已，连洪七公也曾因贪吃误事，而未曾赶及救人，就算事情真发生了，黄蓉也必然有办法使郭靖不怪责她。
　　黄蓉在“过了一会”之后，才把杨过抱了上来，“过了一会”是多久呢？人在水中，在缺氧的情形之下，实在是过不了多少“一会”的，而黄蓉硬要“过了一会”，可以想象，在过了一会之后，就算她自己不出手，也必然无法阻止郭靖下水的了。
　　而把杨过拉起来之后：
　　“将他搁在岩石之上，任由他吐出腹中海水，自行慢慢醒转。”（九八页）
　　用这样的方法，来对付一个溺水的少年，这真有点几近卑鄙了。黄蓉教了杨过三个月论语孟子，连夫子的“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也没有记住。
　　在这里，金庸一个字也不写郭靖，杨过被拉上水来之后，郭靖显然也没有做甚么，因为杨过是“自行慢慢醒转”的。
　　这也就是说，如果在溺后，立时抢救，还可以活命的话，杨过是连这个被救的机会都得不到的。黄蓉有甚么十足的把握杨过一定会“自行醒转”呢？杨过不死，是他的命大而已。
　　金庸在写郭靖、黄蓉对付杨过的态度之际，没有一个字正面的谴责，用的全是曲笔，把事实呈现出来，让细心的读者，慢慢去玩味。小说要写到这种地步，不是大高手，绝做不到，我们可以在很多中国文学名著，如《水浒传》、《红楼梦》之中，找到这种笔法，金圣叹评《水浒》的笔法之中，把这种写法称为“背面铺粉法”：要衬黄蓉奸诈，就写郭靖听话，不能自作主张。
　　护花主人写《红楼梦》读法中，有如下一条：“读者但知正面而不知反面也，间有巨眼能见知矣……一经批评，使作者正意，书中反面，如指上螺纹，一目了然。”
　　读好小说，正要如此寻究探索，方得奇趣。
　　到最后，黄蓉一句“大师父，你何必让这小子”，总算达到了把杨过赶离眼前的愿望。黄蓉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为了弄走杨过，她宁愿和郭靖分离，郭靖一来一去要好几个月，郭黄夫妻情深，并无疑问，黄蓉所付的代价不可谓不小，但杨过在眼前，既然令她寝食难安，又想不出长久了断的办法，也只好暂时求个眼前清静了。

　　不负责任的主观臆测

　　直至黄蓉再遇杨过，杨过已成长为青年，妙的是郭靖自终南山回去之后，对杨过又不闻不问了，以致杨过反出全真教，等等大事，一概不知。这一段日子不短，有四五年，四五年来，全然不问杨过的情形，其间自然又“大有文章”了。
　　黄蓉再见杨过，杨过骑了瘦马，潦倒不堪，也不显露自己有了上乘武功的根底，黄蓉见到了他的反应，金庸写来妙绝：
　　“黄蓉见到杨过，也是一怔。她可没郭靖这般喜欢，只淡淡的道：‘好啊，你也来啦。’”（四三七页）
　　这真是神来之笔，眼中钉突然又出现，黄蓉连表面功夫也做不出来了！
　　后来，在和全真派理论之际，郭靖大怒，黄蓉表面上开说，却暗中落井下石：
　　“靖哥哥，这孩子本性不好……”（四四一页）
　　一句欲加之罪的“本性不好”，在这种情形之下，何等厉害！对杨过的损害何等之大，这句不负责任、没有根据、全凭臆测、主观设想的话，甚至连是非黑白都不分了。黄蓉为了维护自己，真是不堪之极！
　　黄蓉这一次重逢杨过，看出杨过已非吴下阿蒙，不能像以前那样对付他，所以曾下了笼络功夫。《神鵰》四六五、四六六页中有大段黄蓉与杨过间的对白。看起来，黄蓉所说，好像全是真心话，连杨过都相信了，感动起来，以至痛哭。
　　这一大段，写杨过真，写黄蓉假，真是好看煞人。
　　何以见得黄蓉是假呢？杨过在激动之余，几次向黄蓉表示：
　　“很多事我瞒着你，我……我都跟你说。”
　　“郭伯母，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事跟你说。”
　　若是黄蓉这时，对杨过是真情真意，怎么会不听？可是因为她实际上对杨过一点兴趣也没有，目的只是消除杨过的不满情绪，眼看目的已达，杨过有紧要的事，与她何关，自然推说疲倦，不想听下去了。杨过这时入世未深，又上了黄蓉一次当而不知，读者看到这里，也要紧记，千万不可也被黄蓉骗过去！
　　金庸还有更妙的写法在后面。在英雄大宴之上，杨过小龙女连手，扭转危局，打走了金轮法王，小龙女、杨过当众表示爱意，郭靖大怒，对杨过动手，把杨过抓了起来，要一掌打死他，在这一段过程之中，聪明机伶的黄蓉在一旁，一句话也没有讲过。
　　杨过冲进海中，郭靖要去救，黄蓉两番阻止，郭靖要杀杨过，黄蓉一声不出，岂不是妙不可言？
　　而更恶劣的是，小龙女、杨过后来救了她和郭芙，她不知感激，反倒在小龙女面前，说甚么杨过：
　　“初时自是不会气闷，但多过得几年，他就会……烦恼了。”（五六六页）
　　黄蓉的话，说得本来极是欢悦的小龙女，“一颗心顿时沉了下来。”
　　黄蓉的话，造成了小龙女的出走，生出了后文的无数事来，情花中毒等等，全是由这句话起的因，黄蓉那句话，又全然是不负责任的主观臆测。老实说，以她的机智聪明，能言会道，郭靖又习惯了听她的话，真要有心帮小龙女、杨过，说服郭靖，亦非难事！
　　但自始至终，她对杨过，因为当年的事而耿耿于怀，总要想点办法来对付他，所以一点也未曾为两人出过力，反倒处处落井下石。
　　一直到最后，黄蓉还是怀疑杨过，防范杨过，甚至思疑他要借郭襄来报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至于极点了！
　　黄蓉在《神鵰》之中，单是她对杨过的种种，已是叫人无法加上半句褒语。
　　在《我看》中曾写过：“这样的女人……男人不妨掩卷想想，谁能受得了？”
　　真受不了，除了郭靖之外，真的谁都受不了。在《神鵰》中，黄蓉是中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