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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03 09:25:20   作者:阿瑟·黑利   译者:王晓毅   来源:阿瑟·黑利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梅尔的弟弟基斯·贝克斯菲尔德在空管的雷达管制室,要值8个小时的班,现在时间已经过了1/3。
  今晚的管制员虽然不必像露天工作的员工那样在外面挨冷受冻,但在雷达管制室里受暴风雪的影响其实非常大。基斯觉得,如果不知道这一大堆雷达显示器上的信息有多复杂,那他也许会觉得门外肆虐的暴风雪远在千里之外,跟自己没多大关系。
  雷达管制室位于空中交通管制塔台上,比居高临下由玻璃环绕的空中交通管制室低一层。空中交通管制员会在上面指挥航班的地面活动还有区域飞行。雷达管制的范围不仅仅是整个航空港,雷达管制员是地方管制与离得最近的区域管制中心之间的桥梁,区域管制中心总是和航空港相聚好几公里,负责管制主干航路以及飞入或飞离这些航路的飞机。
  跟塔台最顶端相反,雷达管制室没有窗户,光线一直是半明半暗的,像夜里微弱的月光。林肯国际航空港的10名雷达管制员和主管就在这间屋子里日夜奋战。他们四周的墙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设备——雷达显示器、管制仪、无线电通信板。为了保护这些精密灵敏的电子装置,室内温度常年维持在21摄氏度左右。所以无论寒冬还是炎夏,管制员一般都只穿衬衣。
  雷达管制室内总是一片沉着冷静的气氛。但是,在这种沉着冷静背后,管制员总是精神高度集中,一刻都不敢放松。今晚,暴风雪加剧了这种紧张状态,而且就在刚刚过去的几分钟里,紧张状态再次升级。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已经绷紧的弹簧再次被无限拉伸。
  紧张加剧是由雷达显示器上的一个信号引起的,管制室里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的,蜂鸣报警器也随即响起。报警器现在已经被关掉了,但那个雷达信号显然还在。大家把那个信号叫作“畸形花”,开在半明半暗的显示屏上,像一朵颤抖的绿色康乃馨。只要它一出现,就说明某架航班遇到了危险。这次,遇险的是美国空军的一架KC–135飞机,它正在航空港高空的暴雪中盘旋,寻找机会紧急降落。基斯·贝克斯菲尔德一直在负责监视紧急信号出现的这个雷达显示器,一位主管也加入进来,和他一起工作。眼下两个人都在迅速传达紧急指令,用内线电话通知临近位置的管制员,同时用无线电联系其他飞机。
  楼顶塔台的值班主任也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一遇险信号。他已宣布按照三级紧急情况来处理,并要求航空港地面设施做好准备。
  大家的注意力目前都集中在那个雷达显示屏上——其实就是一块平放的圆形玻璃,跟自行车轮胎差不多大小,被嵌在一个桌面控制台上。屏幕表面是深绿色,上面有许多发亮的绿色光点,代表进入这个半径为40英里的雷达管制区内的所有航班。飞机不断移动,这些光点也会随之移动。每个光点旁边都有一个小塑料标记,用于识别光点。管制员常把这些标记叫作“捕虾船”,而且随着飞机不断行进,在屏幕上的位置有所变化时,管制员要动手把这些塑料标记移到相应的位置。如果出现不止一架飞机,管制员会通过无线电与每架飞机联络,确认对应的光点并做好标记。新的雷达系统不需要这些“捕虾船”,而是用字母和数字组成的识别码在雷达屏幕上直接显示飞机代号,包括其航路高度。但是这一新系统还没有得到广泛使用,而且,和所有新系统一样,它还有需要改进的缺陷。
  今晚,出现在屏幕上的航班特别多,早先有人说那些绿色光点越来越多,就像不断繁殖的蚂蚁。
  基斯的位置离桌面控制台最近。他坐在一把灰色钢椅上,身体瘦长而又单薄,有些驼背,向前探着。他的身体非常紧张,两条腿钩在椅子下面,和椅子一样僵硬。他全神贯注,面色紧张而又憔悴,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显示屏发出绿色的幽光,照在他深深的黑眼圈上,显得更加可怕。认识基斯的人如果近一年来没见过他,一定会被他现在的样子和变化吓一大跳。过去,他随和亲切、从容淡定,但现在,他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基斯比他哥哥梅尔小6岁,可现在看着比梅尔老多了。
  这些变化,基斯·贝克斯菲尔德的同事也注意到了,有些人今晚也在雷达管制室的其他工位上奋战。他们也非常清楚基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说起来,大家都真心同情他。但是,同情归同情,他们的工作容不得半点儿马虎,这也是为什么雷达室的主管韦恩·泰维斯此刻正暗中观察着基斯,对他越来越紧张的神色已经留心好一阵了。泰维斯是得克萨斯人,瘦高个子,说话总是拉长声音。他坐在雷达室正中间的一个高凳上,可以居高临下观察管制员身后几个功能特殊的雷达监视器。他自己动手给这张凳子安了几个轱辘,有时会像骑马一样坐在凳子上,脚上穿着手工制作的得克萨斯皮靴,一旦有谁需要他,就双脚猛蹬地面,连人带凳子滑往那个方向。
  前一个小时,韦恩·泰维斯一直待在基斯身边。因为他时刻准备在必要时把基斯从雷达监控的位置上换下来。直觉告诉他,他随时都有可能做出这个决定。
  这位雷达主管虽然有些浮夸,却心地善良。他也不想这么对基斯,而且知道这对基斯的影响有多大。但是,如果受形势所迫,他还是会做自己该做的决定。
  泰维斯盯着基斯的雷达监视屏,拉长了声音说道:“我说基斯老弟,那架布兰尼夫国际航空的班机正靠近东方航空那架。如果你让那架布兰尼夫往右转,就能让东航的飞机继续沿原来的航路飞。”这原本是基斯应该看到的,但他没有注意到。
  眼下,大多数雷达管制员都在紧张地忙碌着,尽力为空军的KC–135清出一条航路来。那架飞机已经开始从10000英尺的高空下降,准备仪表着陆。棘手的是,那架大型空军喷气机下面还有5架民航飞机,相互间隔1000英尺左右,在有限的空域内不断盘旋。它们都在等待着陆。几英里外的空域边缘还盘旋着好几架别的飞机,也是同样的情况。往下更低的地方还有3架飞机,已经准备着陆了。在这些飞机之间,是繁忙的离港空中走廊。管制员必须引导这架军用飞机穿过层层叠叠的民用航班,避免发生相撞。即便是在正常情况下,精神最强大的管制员恐怕也有些招架不住。何况现在情况更复杂——KC–135的无线电应答系统失效了,管制员无法与空军飞行员通话。
  基斯·贝克斯菲尔德按下了发话键:“布兰尼夫829,立即右转,航向090。”在这种时刻,即便泰山压顶,声音也要保持平静。可基斯的嗓门又高又尖,出卖了他的紧张焦虑。他看见韦恩·泰维斯责备地瞥了他一眼。雷达屏幕上的两个光点本来已经挨得非常近了,让人捏一把汗,但此刻已经分开了,因为布兰尼夫的机长遵照了基斯的指令。有时候,无论空中交通管制员信的是哪路神仙,他们都会感谢老天保佑,这些飞行员反应如此迅速敏捷。刚才就是其中一次。管制员突然让他们改变航路,因此必须紧急转向把乘客猛地甩向一边,飞行员可能会叫苦不迭,但他们总是先服从再抱怨。听到管制员发出“立即”做什么的指令时,飞行员总是立马执行,稍后再理论。
  再过一分钟左右,布兰尼夫那架航班还得再转向,跟它处于同一水平的那架东航飞机也不例外。在这之前,还得为环球航空的两架飞机(一架飞得较高,另一架较低)开辟新的航路,再加上刚刚出现在显示屏上的一架中湖康维尔,一架加拿大航空先锋以及瑞士航空公司的一架飞机。在KC–135脱险之前,必须让这几架飞机还有其他航班在航路上来回走“之”字,每次刚飞一小段就要转航向,因为不能让任何一架飞机误入相邻的空域。从某个角度来看,摆在管制员面前的就像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只不过各个棋子水平高度不同,而且以每小时几百公里的速度不断移动着。此外,按照下棋规则,还得让正在向前移动的棋子升高或降低,之后每个棋子之间的水平距离还不能超过3英里,垂直距离不超过1000英尺。每个棋子都不能走到棋盘外面去。而且,这一切发生之时,几千名渴望抵达终点的乘客只能坐在飞机座位上,干等着。
  偶尔走神的片刻,基斯会想到那个空军飞行员,他得克服重重困难在暴风雪和狭小拥挤的空域里穿梭,也不知道此刻他心里是什么感觉。也许,很孤独吧。就像基斯自己一样,很孤独;就像所有生命一样,即便身边的人就近在咫尺,内心都是孤独的。那个飞行员旁边一定有副驾和机组人员,就像基斯身边坐着他的同事一样,此刻距离近得伸手就能摸到对方。但这种亲近并没有什么用。当你内心感到孤独,没有人能走进来,只有自己独自承受种种回忆、良心谴责、担心惊惧之时,这种亲近无济于事。孤独,贯穿人的生老病死。无时无刻直到永远,唯有孤独。
  基斯·贝克斯菲尔德知道一个人能有多孤独。
  随后,他又分别为瑞士航空、两架环航中的一架、中湖航空还有东方航空的飞机开辟了新航路。他听到身后的韦恩·泰维斯试图再次用无线电和空军的那架KC–135取得联系。但那头还是没有回应,只有KC–135飞行员发出的遇险信号还在雷达显示屏上开着花。从光点的位置来看,飞行员操作无误,正在严格执行无线电失效前管制员下达的命令。他这么做一定是知道空中交通管制会猜测他的动向,也知道地面雷达可以看到他的位置,而且相信管制员会引导其他航班给他让路。
  基斯知道,这架空军飞机是从夏威夷飞来的,在西海岸上空加过油后一直没停,目的地是华盛顿特区附近的安德鲁空军基地。但是,飞到大陆分水岭西麓时发动机出现故障,随后电路又有了问题,飞机上的指挥官只能决定临时在堪萨斯的斯莫基希尔空军基地着陆。但是,斯莫基希尔基地跑道上的雪还没有清理干净,KC–135只好被迫转飞林肯国际航空港。航路管制中心负责引导这架军用飞机朝东北方向飞行,越过密苏里和伊利诺伊州。然后,在30英里外的西边入港管制区由基斯·贝克斯菲尔德接管这架飞机的导航任务。刚接管没多久,飞行员就又遇到了无线电失效的麻烦。
  大多数情况下,如果飞行条件正常,军用飞机会专门避开民用机场。但遇到今晚这种暴风雪天气,毫无疑问要向民用机场求助,而机场也有求必应。
  在这间光线昏暗、布局紧凑的雷达管制室内,其他管制员和基斯一样,都紧张得汗流浃背。但在和空中的飞行员联络时,他们却不能流露半点儿压力或紧张情绪。因为无论何时,飞行员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今晚,受暴风雪侵袭的影响,驾驶舱外的能见度几乎为零,只能完全依靠仪表飞行,这对飞行员的飞行能力要求极高。由于交通拥堵,飞机只能延迟着陆,大多数飞行员已经超时飞行很久了,现在还要在空中继续待命,待得更久。
  此刻,一连串无线电指令正迅速从每个雷达管制工位上发出,让更多航班远离危险区域。这些航班都在排队等候着陆,每一两分钟就有新的飞机离开航路加入排队大军。一位管制员侧过头,急迫地朝另一个人低声喊道:“查克,我这儿有个难弄的。你能接管达美73号航班吗?”管制员遇到麻烦应付不了的时候,就会这样寻求帮助。另一个声音道:“该死!我这儿也忙得要死……等一下……好了,搞定。”一秒的停顿之后,“林肯国际进近管制,呼叫达美73。请左转,航向120。保持航路高度,4000!”只要力所能及,管制员们总会互相帮助。因为说不准几分钟后自己也需要别人伸出援手。“嘿,注意西北航空那架,它正从另一边飞过来。天呐!马上就变成高峰期堵死人的外环路了。”……“美航44,保持目前航向,你的航路高度是……那架离港的汉莎航空已经偏离航道老远了。快把它从进近区赶出去!”……管制员开始引导离港的几架航班尽快飞离这块麻烦区,却只能把进港的飞机挡在外面,宝贵的着陆时间就这么失去了。大家心里清楚得很,即便过一会儿紧急情况解除了,也得花至少一个小时来解决空中交通堵塞的问题。
  基斯·贝克斯菲尔德正努力集中注意力,想把他负责的区域还有上面的每架飞机清楚地记在脑子里。他必须立马记住这些航班的航班信息、位置、机型、飞行速度、高度、着陆顺序……简直是一张信息极其详细的深度解析图,而且还在不断变化……布局永远都不会静止不动。即便没这么忙的时候,精神也一直是高度紧张的,今晚的暴风雪简直是把人的脑力逼到了极限。对管制员来说,最可怕的事莫过于脑子里“丢了这幅图”。用脑过度的话大脑就会罢工,一片空白。即便是最优秀的管制员,偶尔也会经历这种情况。
  基斯曾经也是一名非常优秀的管制员。一年前,同事们顶不住压力的时候总会找他来帮忙。他们总说:“基斯,我实在忙不过来了。你能帮我接管几架吗?”基斯也总是伸出援手。
  但是,如今情况反了过来。现在同事们都尽力帮基斯分担工作,不过因为大家手头上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帮再多也是有限的。
  还有许多无线电指令要发出去。基斯这会儿在独立工作,主管泰维斯已经坐着高凳滑向了屋子的另一边,去检查另一位管制员的工作了。基斯在心里迅速做出了一连串决定:先让布兰尼夫那架左转,加航那架右转,东航的转180度。这些指令下达之后,雷达显示屏上的光点开始转变方向。那架中湖康维尔飞得比较慢,可以一分钟后再去管它。不然的话,瑞士航空那架客机就要和东航那架交汇了。得立马给瑞航那架指条新航路,但让它往哪儿飞呢?快想啊!右转45度,但只能飞一分钟,然后再右转。留神环航和西北航空那两架飞机!一架新的航班从西边飞入雷达管制区,速度很快,得先确认它的航班信息,然后替它找空域。集中注意力,集中注意力!
  基斯下定决心:大脑可千万不能一片空白,今晚不能,现在更不能。
  今晚,他不想失误是有原因的。这是一个秘密,他从没跟别人说过,连他的妻子娜塔莉也不知道。只有基斯自己最清楚,今晚是他最后一次对着雷达显示器工作,也是他最后一次值班了。今天是他在空中交通管制塔台工作的最后一天。很快就要结束了。
  今天,也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天。
  “休息一下吧,基斯。”塔台值班主任的声音传来。
  基斯没看到塔台主任进来。他进来时悄无声息的,并不引人注意,现在正站在主管韦恩·泰维斯身边。
  刚才,泰维斯轻声对塔台主任说:“我感觉基斯还可以。有几分钟,我是挺担心他的,但他似乎挺得住。”泰维斯觉得自己不必像之前想的那样,必要时把基斯换下来,这会儿心里很高兴。但是,塔台主任还是低声嘱咐道:“还是让他稍微歇一下吧。”他想了想,接着说:“我来跟他说。”
  基斯看了两人一眼,顿时明白为什么让他休息了。险情还在,他们不相信他能处理好。休息只是一个借口,离他的正常休息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能抗议吗?对他这种老牌管制员来说,这相当于一种侮辱,其他人都会注意到的。他又转念想道:现在干吗计较这么多呢?不值得。而且,只要休息10分钟,他的情绪就能稳定下来。等最危急的险情解除了,他就可以继续回到岗位上把剩下的班上完。
  韦恩·泰维斯身子向前倾:“李会接替你的,基斯。”他冲一个刚刚按规定时间休息完的管制员挥挥手,叫他过来。
  基斯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但他还坐在位子上,继续用无线电给飞机下达指令,那位替换他的管制员在一旁熟悉情况。通常,两个管制员之间交接工作需要花上几分钟的时间。接手的人必须研究雷达显示图,把所有情况记在脑子里,而且还要立马紧张起来。
  刻意进入紧张状态也是这项工作的一部分。管制员把这叫作“神经紧绷”。基斯在空中交通管制干了15年,常常看到别人处于这种状态,他自己也一样。之所以会紧张起来,是因为接管这项工作时必须紧绷神经,就像现在。其他时间的“神经紧绷”是条件反射,比如管制员们一起拼车去上班的时候,车一开到停车场,有些人就会立马精神紧张。刚离开家时,彼此之间的交谈都轻松正常。如果路上有人随口问了一句:“周六你去打球吗?”大家总会漫不经心地回答“去呗”,“我去啊”或者“哦,这周我去不了”之类的。可是,如果车子快开到工作的地方了,车上的气氛会立马紧张起来。离航空港只有400多米的时候如果问同样的问题,得到的答复可能只有短短的“去”或“不去”,此外再也没别的话想说。
  除了要精神紧张、反应敏捷,还有一项要求:上班时必须全程保持冷静,学会控制个人情绪。从人类的天性上看,这两样要求是相互矛盾的,对人的脑力消耗非常大。长此以往,一定会有害健康。许多管制员都患有胃溃疡,但因为害怕丢饭碗,还得欺上瞒下的。为了隐瞒病情,他们只能掏钱看私人医生,无法享受公司为他们提供的免费医疗。工作时,他们会把一瓶瓶“治疗胃酸过多”的抗酸药藏在储物柜里,每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偷偷地把那些带甜味的白色液体喝掉。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影响。有些管制员——基斯就认识几个——在家里非常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大发雷霆,只因工作时情绪太过压抑无处发泄。再加上他们的工作和休息时间也不正常,很难顾及家庭生活,结果可想而知。因此,空中交通管制员中家庭破裂的不在少数,离婚率也非常高。
  “好啦,”新接手的人说,“我已经掌握那幅图了。”
  基斯从座位上起身,准备摘掉耳机,由这位管制员接替他。还没等新来的人坐稳,基斯已经在向那架低空飞行的环航客机发布新的指令了。
  塔台主任告诉基斯:“你哥哥说他一会儿可能会来。”
  基斯点点头,离开了雷达管制室。他并不怨恨塔台主任,因为这也是他的职责所在,而且基斯很高兴自己没有因为提前被放去休息而大声抗议。此刻,他最想做的事就是点上一根烟,来点儿咖啡,一个人静静。现在,别人已经为他做了决定,可以远离紧急情况,这也让他感到开心。之前,他已经多次经历这样的事,不在乎最后一次也以这种方式收尾。
  林肯国际航空港每天都要上演几次这样或那样的空中交通紧急事件,所有大型航空港都是如此。任何天气——无论是阳光灿烂、晴空万里,还是像今晚这样狂风呼啸、大雪纷飞——都有可能发生紧急情况。通常,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些情况,因为大多数险情都被安全地解决了,就连在空中飞行的驾驶员也很少知道为什么管制员会下达延迟着陆或紧急转弯的命令。一方面是因为没有必要告诉他们,另一方面也没有时间用无线电跟他们细说。地面应急人员——失事救援队、急救医护人员和警察——和航空港的高级管理人员都会全程戒备,根据宣布的紧急情况等级采取相应的行动。一级紧急情况最为严重,但很少发生,因为发生就意味着飞机失事坠毁。二级紧急说明情况危及生命或飞机受损。三级紧急——这次就是——只通知航空港应急人员和设施做好准备,可能用得上,也可能用不上。但是,对管制员来说,无论哪一级都会给他们带来额外的压力和影响。
  基斯走进跟雷达室相连的管制员休息室,里面有他们的私人储物柜。既然他有几分钟可以平静地思考,他希望那架空军KC–135的飞行员还有今晚其他所有在空中飞行的驾驶员都能穿过暴风雪平安着陆,这对大家都是好事。
  这间休息室很小,只有一扇窗户,三面都是金属储物柜,中间放着一张木质长条凳。窗户旁边的公告栏里七扭八歪地贴着一些官方公告,还有航空港社交团体的一些通知。刚从半明半暗的雷达室走到这里,会觉得天花板上那个没有罩子的灯泡格外刺眼。休息室没有其他人,基斯伸手摸到开关,把灯关掉了。外面的塔台上有探照灯,靠那些照进来的光就能看清室内。
  基斯点了一支烟,然后打开他的储物柜,拿出一个饭盒,那是今天下午他离家时娜塔莉给他装好的。他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咖啡,寻思娜塔莉有没有在他的饭菜旁边留字条,就算不是字条,也有可能是她从报纸或杂志上剪下来的无关紧要的报道。她常常既放字条也放剪报。基斯猜,她这么做是希望他能高兴起来。自从他陷入麻烦,娜塔莉就一直费心尽力地这么做。起初,她留的字条内容非常直白,基斯总是抱着置身事外的态度,一眼看穿她的用意。最近,字条和剪报数量少了。
  也许,娜塔莉自己最终也没了信心。近期,她的话越来越少了,而且她的眼睛有时候红红的,基斯一看就知道她准是哭了好一阵。
  每当这时,基斯都想帮她一把。可他连自己都帮不了,又怎么帮得了她呢?
  基斯的储物柜门内贴着一张娜塔莉的彩色照片,是基斯抓拍的。三年前,他把这张照片带到了这里。外面的亮光透进来,照片在微弱的光线下看不太清,但基斯对它再熟悉不过了,无论有没有亮光,他都知道上面的一景一物。
  照片上的娜塔莉身穿比基尼坐在一块岩石上,笑得很开心,一只纤纤细手放在眼睛上面遮挡阳光,浅棕色的长发散在身后。她脸小小的,很活泼,上面有些雀斑,一到夏天就会长出来。娜塔莉·贝克斯菲尔德十分调皮好动,同时还有股坚韧不拔的劲头,这些都被相机捕捉到了。照片的背景是一片蓝色的湖水,周围有高大的冷杉,还有一块裸露的岩石。那是他们开车去加拿大度假在哈里伯顿湖区露营的时候拍的。那也是他们第一次把两个孩子布莱恩和西奥留在伊利诺伊州,由梅尔和辛迪代为照料。现在看来,基斯和娜塔莉都非常享受那次旅行,过得十分开心。
  基斯心想:也许,今晚回忆起那次旅行不是什么坏事。
  那张照片后面塞了一张折起来的纸。娜塔莉会时不时地放一些字条在他的饭盒里,这就是其中一张,他一直在思考上面的内容。这张是几个月前留的了。出于某种原因,基斯把它保存了下来。虽然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还是把那张纸抽了出来,走到窗边又读了一遍。那是从一份新闻杂志上剪下来的报道,下面还有几行娜塔莉写的话。
  娜塔莉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爱好,涉猎广泛。她常常鼓励基斯和两个儿子也加入进来。这份剪报说的是美国遗传学家一直在不断进行的一些实验。报道说,现在可以将人类的精子迅速冷冻。精子会被存入超低温冷藏箱中,永远保持良好状态。一旦解冻即可随时用于人工授精。存放几年或是几十年都不会变质。
  娜塔莉在下面写道:
  如果诺亚知道可以冷冻精子的话,他的方舟可以造得小一半;
  看来只要打开冰箱门,就能得到一大堆孩子。
  感谢上天已经给了我们恩赐。
  相亲相爱。
  娜塔莉一直在想尽办法把他们的生活……他们两个人的生活……恢复到以前那样。相亲相爱。
  梅尔也加入进来,和娜塔莉一起商量着,引导他弟弟基斯走出痛苦的低潮期,摆脱整日笼罩在他头顶的阴云。
  那时,基斯也想配合他们。他努力打起精神,勉强振作起来跟上他们的步伐,用自己的爱回报他们的爱。但这些努力最终还是失败了。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因为他内心深处早就没有任何感觉或感情了。既感觉不到温暖,也感觉不到爱,甚至对什么都不会生气。只有消沉、懊悔和无时无刻不在的绝望。
  他敢肯定,现在娜塔莉一定是意识到她和梅尔的努力失败了。他猜,这也许能解释她为什么会背着他偷偷地哭。
  至于梅尔呢,也许梅尔也放弃了。可能还没完全放弃——基斯想起塔台主任刚刚说的话:“你哥哥说他一会儿可能会来。”
  要是梅尔不来,事情还好办些。基斯觉得自己对不起他的这番苦心,尽管这辈子他们兄弟俩一直亲密无间,相互关心。但梅尔来了,事情就复杂了。
  基斯太累了,有些筋疲力尽,再也承受不住那些复杂的情况了。
  他再次想起,不知道娜塔莉有没有在他今晚的饭盒里留字条。他仔细地检查饭盒里的东西,希望能找到她留的字条。
  饭盒里有几块火腿夹豆瓣菜三明治、一罐脱脂干酪、一个梨,还有包装纸。没别的了。
  确定没别的了,他反而迫切地想要看到娜塔莉的留言;不管她留了些什么话,哪怕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也好。然后他意识到,这都怪他自己,根本没给她留字条的时间。今天,因为他得提前做准备,所以比平时离家早一些。他也没有提前跟娜塔莉打招呼,搞得她有些手忙脚乱。他说干脆自己不带午饭了,可以在航空港的某家自助餐厅凑合一顿。但是,娜塔莉知道那些餐厅一定又挤又吵,基斯不喜欢,所以不同意基斯这么做,并且用最快的速度帮他准备好了午餐。她没有问基斯为什么要早走,不过基斯知道她一定很好奇。好在她一句话也没问,让基斯松了口气。要是她问起来,基斯还得编个理由,他不希望自己对她说的最后一句是谎话。
  就这样,时间很充裕。他把车开到了航空港商业区,在奥哈根旅馆登记了一下,他已经提前打电话订好了房间。他已经精心策划好了一切。这个计划他几周前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有实施。他一直在给自己时间思考这个计划,确定的确要这么做。办完入住之后,他就离开了旅馆,按时到航空港值班去了。
  从奥哈根旅馆到林肯国际航空港也就几分钟的车程。再过几小时,等基斯值完班,他就会迅速赶往那家旅馆。房间钥匙就在他的兜里。他把钥匙拿出来检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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