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过街老鼠 人人喊打
2021-02-20 21:45:43   作者:欧阳云飞   来源:欧阳云飞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醉仙楼。

后面的民房内。

午膳时分已过。

廖添丁与阿坤仍高卧未起。

自然有女相伴,非迎春花、赛水仙莫属。

突然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笃!笃!笃!敲个不停,廖添丁大为不悦道:“是谁呀,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门外传来飞鱼张木村的声音:“廖老大,不早了啦,十二点已过。”

“飞鱼,你有事?”

“有一位朋友急着要见你。”

“是那一位?”

“我不认识。”

“干什么的?”

“打鱼的渔郎。”

“渔郎?叫做什么?”

“他自称叫徐福田。”

够了,有“徐福田”这三个字就已经足够。

足够他匆匆忙忙的穿衣而起。

足够他十万火急的来到客厅里。

阿坤、土确壁也在同样的情况下仓皇而至。

果不其然,客厅内正有一位渔郎在候着,赤脚,短裤,上衣未扣,半裸着胸膛,头上戴一顶草笠,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提着一个鱼篓,上面还盖着一片网。

但是,阿坤、廖添丁、土确壁还是认得出,正是活跃在淡水河上,潜伏在观音山里的义军头目徐福田。

土确壁疾迎而上,紧握住徐福田的手,热情的道:“徐兄今天怎么有时间跑到台北来?欢迎,欢迎之至。”

阿坤同样表现得很热诚,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很高兴在台北重逢,这里是吴老大的地盘,要什么有什么,别客气,好好的享受享受,爽一爽。”

徐福田根本找不到说话的机会,又被廖添丁抢了先:“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的抗日英雄大嘴狮回来了没有?”

三人热情过度,总算挨过了这一阵疲劳轰炸,找到说话的机会,徐福田道:“敝上简大狮业已北返。”

廖添丁道:“既已北返,何不来此一叙?”

“已经来啦。”

“人呢?”

“就在外面。”

“快请,快请!”

×      ×      ×

徐福田颔首而去,当他再度返转时,客厅之内,土确壁早已命人摆下了一桌酒席。

简大狮并非匹马单枪,有四个人前拥后护而来,清一色头戴斗笠,穿一身粗布衣裳,打扮成农夫的模样。

跟大嘴狮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彼此初识乍见,却一眼就被三人认了出来,请上了大位坐下。

简大狮不由错愕一下,道:“三位如何识得小弟大狮?”

阿坤直言不讳道:“嘴大嘛,注册商标。”

简大狮张开大嘴一笑,道:“见笑了,见笑了。”

土确壁一本正经的道:“嘴大才好,嘴大吃四方。”

廖添丁随声附和道:“肚大更好,肚大积财王。”

简大狮苦笑道:“说什么嘴大吃四方,肚大积财王,义军今日处境艰难,能够塞饱肚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大嘴狮的嘴的确很大,不笑还好,一笑简直叹为观止,保证可以吞下去一个大苹果,或者三个芭蕉。

廖添丁道:“大家快请坐,先塞饱了肚子,其他的事咱们慢慢再谈。”

然而,徐福田及四名侍卫,竟无一人肯坐下来。

二人守在门外,三人立在大嘴狮的身后,小心翼翼的护卫着,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廖添丁问徐福田道:“这一路之上,可曾被日军日警察发觉?”

徐福田道:“我们十分小心,应该没有才对。”

“既未察觉,就无危险可言,坐下来一起用吧。”

“廖朋友别客气,你们先用。”

“怎么?是不是因为有长官在,有所不便?没有关系,桥归桥,路归路,打日本鬼子是公事,自当服从第一,吃饭是私事,理应无分大小,一律平等。”

阿坤是个标准的鸡婆,亦凑趣道:“说的也是,俗谚有云:吃饭皇帝大,砍头也要塞饱了五脏庙,相信简先生一定不会介意的。”

大嘴狮笑而不答。

徐福田道:“两位误会了,事实上义军好似一个大家庭,如兄如弟,平时大家皆平起平坐,同桌而饮,谁也没有摆架子。”

阿坤道:“莫非到外面来就要摆摆架子?”

徐福田道:“绝无此事。”

“那是屁股上长了刺?”

“说笑了,实际上是怕番仔猝施突袭。”

“你不是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土确壁惊“哦”一声,对张木村道:“飞鱼,传令下去,调集本帮主力,将这栋宅子全面封锁,外人一律不准进出。”

“是,老大。”

“醉仙楼那边也要严密戒备。”

“知道。”

“别忘了在各主要街口布下岗哨。”

“是的。”

“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遵命。”

“好,你回吧。”

飞鱼领命而去,徐福田等人这才大放宽心的坐下来,跟大伙儿同桌吃饭,同桌喝酒。

酒过五巡,大家的肚子俱已大半饱,廖添丁方始再度开口:“简兄此番护送家师南下,可曾见到詹振?”

简大狮敬了大伙儿一杯酒,立道:“见到了。”

“詹先生现在何处?”

“葫芦墩(丰原)。”

“伤势可有进展?”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可有北返的计划?”

“短期之内即将北返。”

“詹振乃是北区的游击司令,一旦重掌兵符,定可振奋军心,鼓舞士气。”

“廖英雄之言甚是,北区的义军弟兄莫不翘首以待,如大旱之望云霓。”

“且请谈谈南部义军的大势如何?”

一提到南部义军的大势,简大狮便堆下来一张苦瓜脸,未语先仰天长叹一声。

方待出言答话,飞鱼及时仓皇而入,劈面就说:“那边有情况。”

徐福田的反应好快,人已站起,从鱼篓内拔出来一把枪。四名侍卫也不含糊,拔枪在手,就要往外面冲,被廖添丁阻住了,让他们坐回原位,道:“切勿反应过度,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土确壁道:“哪边有情况?”

飞鱼道:“醉仙楼那边。”

“发生何事?”

“有人摸进来了。”

“谁?”

“牛鬼神蛇帮的地头蛇徐憨彪。”

牛鬼神蛇帮又称四恶,本是横行在艋甲地区的四个地痞流氓,既无出类拔萃的武功技艺,更无徒众资望可言,只是凭着一股子狠劲,横行霸道,敲诈勒索,鱼肉乡里而已。

后来,不知怎地,跟日警拉上了关系,甘心卖身投靠,供番仔驱使,专门干一些通风报讯,陷害忠良的勾当,气焰因而更加嚣张,几乎已经变成全台北人见人恨,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没料到,此时此刻,徐憨彪会在醉仙楼出现,自然非同小可,必定另有图谋。

廖添丁略一沉吟,道:“诸位且先在此别动,以不变应万变,待咱家前去摸摸他的底,然后再作计较。

×      ×      ×

廖添丁的本事真大,离去时还是一位衣冠楚楚的少年仔,一到醉仙楼便变成一个粗衣布鞋,面目庸俗的跑堂。

徐憨彪就在前面不远,正被一群酒女所包围。

但他似乎并无拈花惹草之意,仅随手吃吃豆腐,点到即止。

一张憨头憨脑的脸,不停的四处张望。

一双鬼头鬼脑的贼眼,不停的扫来扫去。

没多久,便脱出脂粉阵,徑往醉仙楼的后方行去。

恰巧被廖添丁堵上,客客气气的道:“先生,吃花酒请上楼,后面是姑娘们的香闺,闲人免进。”

地头蛇徐憨彪贼眼一翻,趾高气扬的道;

“大爷不是来吃花酒的。”

廖添丁愣了一下,道:“爱说笑,上酒家不吃花酒,干啥?”

“找人。”

“找什么人?”

“前不久,见有几个庄稼汉结伴而入,可有此事?”

廖添丁心头大骇,但既已被他撞见,只得说实话,并且追问了一句:“先生认得?”

“其中有两位以曾相识。”

“也有可能是认错了人。”

“可否认错,请他们出来一见便知。”

“可惜早已去远。”

“怎么?他们不是来逗乐子?”

“乡下土包子,哪有钞票来玩女?”

“那他们何事入酒家的门?”

廖添丁急中生智,故意吊他的胃口:“是急事。”

地头蛇徐憨彪脸色大变,迫不及待的追问道:“什么急事?”

“内急!”

“何谓内急?”

“这都不懂,真差劲,就是大便小便的意思啦。”

徐憨彪有一种被骗、被戏耍、被作弄的感觉,勃然大怒,道:“妈的,拉屎撒尿就直说,转什么弯,抹什么角,大概是欠揍。”

呼!地一声,照准廖添丁的鼻尖就是一拳。

若是换了别处,不是醉仙楼,或者大嘴狮他们不在此地,就凭徐憨彪这身三脚猫的把式,廖添丁一个“过肩摔”,包准叫他七荤八素,趴在地上喊爷爷。

但,此时此地,既不愿使醉仙楼曝光,更怕给大嘴狮他们惹来杀身之祸,只好委屈求全,避过来招,向地头蛇低头赔罪道:“对不起啦,失礼,失礼啦。”

徐憨彪是个十足的小人,小人的特性就是欺软怕硬,闻言更加跋扈,阴恻恻的冷笑道:“怕挨揍,最好说实话。”

“小人所言,句句都是实话。”

“我问你,醉仙楼的产权可是归四海帮所有?”

“不是,跟四海帮毫无瓜葛。”

“后台老板可是姓吴?”

“错,全错。”

“那姓啥?”

“何?”

“何什么”

“百闻。”

“何必问?”

“不,不是何必问,是何百闻,音同字不同。”

地头蛇徐憨彪的白眼珠打了两个转儿,道:“你们何老板跟那个帮派挂钩?”

廖添丁故作傻头傻脑状,道:“挂钩是何意思?小的有听没有懂耶。”

“哼,阿土,告诉你长长见识,挂钩的意思就是接受某一个帮派的保护。”

“干嘛要别人保护?”

“酒楼妓院,乃色情场所,难免会争风吃醋,惹是生非,轻则砸东西,踢场子,重则会闹出人命来。”

“嗯,我们这里就常常有人砸东西,踢场子,甚至打架滋事。”

“这就是没有人撑腰保护的结果。”

“要谁来保护才好呢?四海帮?黑龙会?还是飞鹰帮?”

“呸呸呸,都不好。”

“不好就好像再也没有了。”

“还有一个最好的帮。”

“那一帮?”

“牛鬼神蛇帮。”

“好也没有用,搭不上线。”

“算你走狗运,咱家正是牛鬼神蛇帮的老四地头蛇徐憨彪徐大爷。”

廖添丁暗道:“哼,什么东西,地痞、流氓、无赖、汉奸、下三流、肮脏鬼、狗腿子、不学无术、狗皮倒灶,给老子擦屁股都不配。”私底下将徐憨彪看得一文不值,表面上却不得不虚与委蛇道:“真是谢谢徐大爷,就请大慈大悲,允准我们挂钩吧。”

徐憨彪听在耳中,觉得好生受用,摇头晃脑的道:“嗯,算你聪明,做了最佳的选择,马马虎虎,青青菜菜,准啦。”

“要不要付费?”

“废话,保护当然要付费。”

“怎么付?”

“分年付与月付。”

“年付多少?月付若干?”

“年付一千,月付一百。”

“好贵啊。”

“不贵,破财可以消灾。”

“可不可以改成日付?”

徐憨彪眼一瞪,眉一横,破口大骂道:“妈的个巴子,日付老子岂不要跑断了腿,不准!”

廖添丁装作出一副战战兢兢的可怜相,从身上掏出五块钱来,交给地头蛇,道:“徐爷来得不巧,刚好我们何老板不在,一点点小意思,算是赔罪,先请买一杯酒喝,明儿一早,何老板再将保护费亲自送到贵帮去。”

地头蛇徐憨彪一脸的不高兴,连说:“衰!衰!今天运气不佳,真他妈的衰透啦。”

老板不在,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徐憨彪跺一跺脚,恶狠狠的道:“好吧,姑且放过今天,明日一早,何老板如果未将保护费如数送到,就准备挨砸了吧!”

话一出口,便即迈开大步,扬长而去。

廖添丁冲着他的背影,吐了一口痰,臭骂道:“呸!什么玩意儿,要不是为了顾全大局,早就把你做了,五块钱就能打发的角色,不信你能成了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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