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避灾入狱 弱肉强食
2021-02-20 21:48:11   作者:欧阳云飞   来源:欧阳云飞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大雄宝殿就在前面不远,拾级而上,立被所见的景象吸引住。

此处所供,以观音菩萨为主神,慈眉善目,庄严肃穆的观音大士,手执净瓶,矗立在莲花座上,任何人见到,虔敬之心皆会油然而生。

另外还奉祀着妈祖娘娘、四海龙王、十八罗汉、关圣帝君、注生娘娘、城隍爷、土地公等,大大小小不下数十尊,是一座标准的神佛合一的大杂院寺庙。

阿坤胡言乱语道:“哇噻!这里好拥挤啊。”

土确壁亦道:“想必是神佛两界也在闹人口膨胀,生产过剩。”

廖添丁突然双掌合十,低声祷告:“观音大士、妈祖娘娘、关圣帝君,以及其他的诸神、诸佛、诸大仙,请听我廖添丁一言,倘若能助我等顺利脱险,并且使锡口的军械库大搬家成功,让义军打一个大胜仗,将番仔赶出台湾去,保证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甚至多盖几座庙,使大家都有庙可住。”

阿坤冷哼一声,接口道:“如其不然,哼哼!最好当心泥头落地,火烧泥著萨。”

这是什么话,居然对神明也施出威胁的手段来。

卡!卡!卡!一阵响亮的皮鞋落地声从殿外传来,土确壁神色一紧,道:“别扯蛋,鬼子来了,咱们快念经吧!”

神案之前,只有一张专供祭拜的椅垫,廖添丁往上一跪,阿坤、土确壁便无处可跪,只好临时找两个蒲团来,分跪两旁。

放好木鱼,打开经书,三个人都傻眼了。

他们都读书不多,偏偏经书乃系由梵文翻译而来,里面生僻艰深的字眼儿特别多,十个之中,倒有八个不认识,莫宰羊。

念不成句儿。

唱不成调儿。

只能瞎哼哼,或者念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三人志一同,众口一词,除了这六个字外,狗屁也不会。而且,都缺少音乐细胞,木鱼也敲得很差劲,无板无眼,瞎敲一通。

好在,佐佐木是个门外汉,并没有听出来,一进入大雄宝殿,首先命手下的警察认真搜查,然后对陪着他进来的一位老和尚道:“你是龙山寺的负责人?”

老和尚一袭红袈裟,两道白眉毛,闻言双眉一轩,双掌合十的答道:“是的,老衲了元,正是龙山寺的住持。”

佐佐木冷冰冰的声音道:“可曾见到有可疑份子潜入此地?”

了元和尚肃容满面的道:“贫僧刚才已经说过,没有,绝对没有。”

“老和尚,如有可疑之人潜藏在此,最好主动交出来,若是被警方查到了,龙山寺就会被夷为平地。”

“到底有几个可疑的人,还请大人说明白。”

“两三个,也可能五六个。”

“形貌如何?可知他们的姓名来历?”

“一批是大盗廖添丁与双枪坤仔。”

“另一批呢?”

“流氓吴涂壁与飞鱼张木村。”

“还有什么人

“叛军首领简大狮,以及一名不知名的小头目,还有一名女子,是吴涂壁的姘头,叫白莺。”

了元住持白眉微扬,闪亮的眸光从廖添丁、土确壁、阿坤的身上一扫而过,徐徐道:“大人亲眼目睹他们进入本寺?”

佐佐木愕然道:“那倒没有。”

“寺庙乃清净之地,绝不藏污纳垢,许是大人过虑了。”

“此乃全面清查,任何人,任何地方皆不得遗漏。”

“希望大人查清楚了,如须老衲协助,当义不容辞。”

“不必,本座的手下自信可以胜任愉快。”

“要不要将本寺的和尚全部集合起来,让大人当面询问?”

“出家人清静为宜,不便打扰,歹徒本性凶恶,不可能冒充出家人。”

进入龙山寺的日警,这时已将寺内各处搜索完毕,全部集中到大雄宝殿前来,佐佐木的脸色阴沉沉的,表情全无的道:“可曾逮住抗日份子?”

简直是废话,一看即知,何必出言查问,大家皆摇头不语,无人敢出言答话。

佐佐木又道:“有无发现可疑的人、事、物?”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道:“没有。”

“连半点线索也没有?”

“是的。”

“搜查的是否仔细、彻底?”

“完全照着队长的指示办,巨细无遗。”

“没有遗漏就好,咱们走,再到别处去查。”

“哈伊!”

×      ×      ×

由于了元住持异于常人的沉稳,临危不乱,镇静如恒,误导了佐佐木的想法、看法,影响了他正确的观察力、判断力,使一场灾难化解于无形。

反之,阿坤、廖添丁、土确壁的和尚扮相,并非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只要佐佐木细心观察,定可找出破绽,若不幸而言中,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了元和尚表面沉着,事实上吓得要命,早已冒出来一身冷汗,佐佐木一走,立即频呼:“好险,好险!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廖添丁起身道:“老和尚早已看穿了?”

了元和尚道:“本寺弟子,老衲无一不识。”

阿坤道:“外来挂单的僧人,禅师不一定都认得吧?”

了元住持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老衲未入此门便知三位非我佛门中人。”

土确壁惊愕不已的道:“这么厉害,大师傅是怎么看出来的?”

了元道:“是听出来的,乱敲木鱼,不会念经,入门之后,更发觉事有蹊跷。”

廖添丁道:“蹊跷在何处?”

了元道:“虽有僧帽遮拦,还是未将长发完全掩住。”

三人听得心口皆服,齐声惊“哦”,无词以辩。

了元和尚望了三人一眼,道:“义军首领简大狮没来?”

阿坤道:“老禅师怎么知道?”

了元笑道:“事情很简单,三位施主的嘴都不大。”

土确壁竖起大拇指道:“高见,高见。”

了元又换上一副肃穆的面容,道:“但不知哪一位是廖添丁?”

廖添丁正容道:“在下就是廖添丁。”

了元郑重的说道:“贫僧与令师白云和尚曾有数面之缘,对小英雄的所作所为,更是由衷感佩,倘若台湾能多出几个廖添丁,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定可将日寇驱逐,还我河山。”

廖添丁谦虚的道:“前辈过奖了,但愿我全省同胞能早见天日。”

了元转对阿坤、土确壁道:“你们那一位是双枪坤仔?”

阿坤挺一挺胸脯道:“是我,是我。”

了元望着土确壁道:“想必这一位定然是土确壁吴壮士了?”

土确壁道:“不敢当,请老禅师多多指教。”

了元道:“那个日本警察刚才说,你们还有几位同志,大嘴狮和飞鱼到哪里去了?”

廖添丁道:“他们突破日警的围困,但不知是否已冲出日军的封锁线,目前情况不明,令人忧心不已。”

大雄宝殿居高临下,了元朝远方一眺,忧心忡忡的道:“龙山寺方圆数里之内,悉被鬼子重重包围起来,可谓危机四伏,寸步难行,三位小施主可有脱身之计?”

廖添丁不假思索的道:“请老禅师指点迷津。”

了元想了想,道:“以眼前的状况看,搜捕不到你们,番仔绝不会善罢甘休,也绝不会解除封锁,第二波第三波的搜索行动,必将会陆续展开,而且势必会更加严密仔细,届时恐怕将再也找不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地。”

阿坤道:“老和尚的意思是,建议我们从速离开此地?”

了元颔首道:“远离封锁区,方可脱离危险,保住性命。”

语音一顿,继又说道:“但请勿误会,贫僧绝无赶你们走的意思,如果决定留下来,自当善尽掩护之责。”

土确壁道:“前辈可有奇策妙计?”

了元摇头道:“老衲只会念经礼佛,向来不擅谋略,抱歉无法借箸代筹,据贫僧所知,三位的头脑都是第一流的,坐下来好好合计合计,或可得绝妙好计,履险为夷。”

招呼一声,兀自离去,将三人留在大雄宝殿内,自行共商机宜。

×      ×      ×

大军压境,逃,机会恐怕等于零。

鹰犬密布,避,恐亦将无处可避。

难!

想要履险为夷,的确很难。

纵使诸葛武侯在此,可能也会摇头三叹。

所幸,廖添丁的头脑似乎比孔明先生更灵光。

点子更多。

花样百出。

往往会有令人拍案叫绝的惊人杰作。

此刻,他又想到了一个令人拍案叫绝的怪点子,道:“有了,有了,咱家终于想到了一个脱身的妙计。”

阿坤急声追问道:“快说出来大家听听。”

廖添丁不答反问道:“我问你们,知不知道哪里最安全?”

土确壁道:“这里没有安全的地方。”

阿坤道:“安全的地方不在这里。”

廖添丁神秘兮兮的道:“我晓得有一个地方最安全。”

阿坤道:“哪里?”

廖添丁道:“派出所。”

土确壁大惊失色的道:“爱说笑,咱们躲警察都唯恐不及,怎可故意去碰他们,触霉头?”

阿坤的火气更大:“是嘛,老大,你是不是有毛病,发高烧?还是吃错药?怎么满口的胡说八道。”

廖添丁一本正经的道:“咱家没有发烧,没有吃错药,也不想去触霉头,而是想去派出所躲灾避难,死里求生。”

阿坤光火道:“要自投罗网,你自己去,俺不去。”

“当然不是自投罗网。”

“那去干嘛,喝老人茶?下象棋?”

“是要番仔将咱们抓进去。”

“我的妈呀,这会砍头的。”

“不是以我们现在的身份被抓,就不会砍头。”

“死罪难免,活罪难逃,挨一顿毒打还是免不了的。”

“总比坐以待毙,等着吃花生米要好。”

“想叫番仔将咱们抓进去,也得有一个理由呀。”

“没错,我们必须要合演一场戏。”

“又要演戏,不晓得这一次是客串什么?”

廖添丁迟疑一下,将二人叫至面前,如此这般的说了一番悄悄话。

这一番悄悄话的作用好大。

阿坤马上态度大变。

土确壁亦喜形于色。

“赞!老大,从今以后我阿坤是服了你啦。”

“赞!兄弟,放眼江湖,绝不作第二人想。”

“派出所的确很安全,鬼子就算把艋甲的地皮翻过来,也找不到咱们。”

“就算将来吃上官司,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正可平平安安的度过一段危险期。”

“高明,绝招!”

“死里逃生!”

“反败为胜!”

×      ×      ×

龙山寺前。

最热闹,摊贩充斥的那一条街上。

距离日军封锁线最近的一个地段。

有一场闹剧即将隆重登场。

这一次,三人特别慎重,有周详的计划,也有充分的准备,而且,所扮演的角色,还是事先经由抽签决定的。

化妆尤其格外认真,飞机头都剃掉了,留了一个小平头,面部经过特别方法的处理,变得比原来粗糙而又黝黑,即使老相好白莺、迎春花、赛水仙在场,也保证认不出谁是谁。

土确壁演一个贩卖水果的小贩,推着一辆板车,就摆在马路边上,上面摆满了香蕉、凤梨、芭乐、水梨、香瓜等时鲜瓜果,车子连水果,是花钱向一名真正的小贩買来的。

廖添丁与阿坤所扮演的角色则是小偷。

拖鞋、短裤、瓜皮帽,鼻斜嘴歪,眼神不正,吊儿郎当邪里邪气的,一双贼眼,不时的向过往行人瞄来瞄去,猎取下手的对象,一看就使人认定绝非善类,不是流氓,便是小偷。

阿坤自己也觉得很好笑,心说:“娘哩,想不到当小偷也挺好玩哩!”

心念至此,已行至土确壁身边,当下毫不迟疑,一手抓住吴涂壁的衣领,一手强行伸进他口袋里去。

廖添丁看在眼里,火冒三丈,差点没把他气死,忙将阿坤推开,骂道:“死猪,你这是干什么?”

阿坤理直气壮的道:“当小偷呀。”

“这那像小偷,简直是强盗。”

“强盗就强盗,反正把钱弄到手就行了。”

“不行,当街抢劫,是会被枪毙的。”

“那怎么办?”

“照剧本来演。”

“重新再来?”

“当然!”

“衰啊!”

只是轻声细语,并未引起别人的注意,阿坤无可奈何,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在附近转了一个圈儿,然后再转回来,转到土确壁的身后。

这一回再也不敢犯规,完全遵照事先约定好的方法来演,小心翼翼的,偷偷摸摸的,伸入土确壁的口袋内,摸出一个皮夹来。

土确壁的默契好极了,阿坤转身欲走,被他一把抓住。阿坤的反应也不慢,将皮夹抖手掷给廖添丁。

廖添丁藏好皮夹,拔腿就逃。

“小偷,小偷!”

“快来抓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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