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良夜惊魂
2022-01-01 13:44:44   作者:上官鼎   来源:上官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一个婢女捧着一个饭盒,施施然地在一条小路上走着,她走得累了,便把饭盒放在柳树下,回过头去抽出一条丝汗巾,缓缓地抹着汗。
  一个人影迅速从树后绕出,揭起饭盒盖子,弹了一些东西入内,然后又盖上盖子,轻轻退去。
  这人手脚迅速已极,那婢女浑然不觉,擦好了汗,又提起饭盒走了。
  小玲躲在一株大树后,冷眼旁观,心想翠云这个丫头,真是辜负了我一番教诲,要她送些东西,路上都会出毛病,真是没用极了。
  翠云一边提着饭盒,嘴中喃喃地道:“小姐真是发了疯,东园这傻小子是个什么东西,还要我送茶送饭去服侍他,又不准我说我是小姐房中的,其实叫厨房里那几个丫头送去也就行了呀!”
  说着竟有三分顾影自怜,这时她正走过池塘边,便把饭盒放在石凳子上,弯下身去,平静的湖面像一面镜子,她正在搔首弄姿,忽然见到小玲站在背后,忙站起身子,小玲笑道:“我看看今儿是什么菜?”
  说着掀起盖子,望了一眼道:“倒也普通,翠云,你快去快回,可不准你瞎说。”
  翠云笑道:“小姐,我已装了三天哑巴了,天地良心,可多说过哪句话?”
  小玲打发她上路了,又敏捷地往东园去。
  翠云进了东园,见董其心尚在拔草,便把饭盒放在地上,遥遥一指,提了上顿吃过的饭盒走了。
  董其心以为她是个哑巴,心里虽然奇怪为何有人送饭,但也没多言语,他拔完了草,抹了抹手,打开饭盖,正要进餐,忽然见到盒中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汤中有毒!”
  这四个大字,董其心一怔,随即会意到一定是小玲的杰作,他心中暗笑,一点毒药算得了什么?
  他稍为进了些饭,正要喝汤,他忽然想到,万一中了毒可怎么办?难道把这庄子烧了不成?就是如此出了口怨气,也无补于事呀!
  他又想到,小玲这小妮子瞧我不起,我偏喝给她看。
  他缓缓举起汤碗,正要一饮而就,忽然一股劲风扑来,他自然而然地想用掌磕飞,但猛地想起自己身份,就在这一迟疑间,当地一声,汤碗应声而破,他举目一望,只见树丛中白影一动,一人飞奔而去。
  小玲用石击破了汤碗,快如闪电般地退身而去,饶是如此,仍不免被董其心瞥见了。
  董其心暗笑,这姑娘平素装得讨厌我,其实是口是心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情。
  董其心低头一看,只见身边青草,着汤之处,迅皆枯萎,衣上沾着的地方,也枯焦了,心中暗惊这毒药之烈,但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何此庄中有人要置他于死地,难道和孙大叔死去那晚的事有关?
  他故意失声道:“怎么办,碗破了。”
  说着收拾收拾,便回去了。
  董其心的身形方才消失,树丛中走出那蒙面独臂人,他冷冷地哼了一声,慢慢跨到方才董其心立身之处。
  他俯首察看了一会,冷冷地道:“丫头,丫头,你自以为聪明,哪知你爸爸偏要用你作幌子,这小子机警之极,如非你帮了倒忙,将来哪有功成之日?”
  说着犹自得意地冷笑了两声。
  时光过得很快,转眼又幌过了一日。
  其心因为感激小玲的一再照顾,也稍稍假以辞色了。
  小玲从那天开始,便亲自下厨,为董其心烧菜,并且伴着翠云,一直送到东园外才分手,她表面上仍是对董其心爱理不理,而且还以为其心蒙在鼓里,哪知其心早就有数了。
  因为有了上次的警告,董其心知道小玲绝不会害他,也就放心进食了。
  这一日,天气甚为炎热,庄中从附近高山上起了极多的冰块,运下山来,这些冰块皆凿成一块块方方的。
  厨房中煮了一大锅红茶,小玲灌了一小壶,准备给董其心解热,临时想起要冰块,便着翠云去取,正要吩咐,只听得厨房外一阵喧哗,原来正是有大批冰块运到。
  小玲见是杜公公押送前来,便上前道:“杜公公,给我几块冰。”
  杜公公笑道:“这里有几杯,本来给你爸爸的,他今天出去了,便给你好了。”
  原来庄中时常用铁杯盛了井水,送上高峰去,第二天取下来,便冻成了冰块,由于保藏得法,也不至溶了。
  小玲作好了冰水,忽然一想,若是冰中有毛病怎么办?她忙倒了一杯,递给杜公公道:“公公也热了,吃一杯散散热吧!”
  杜公公一口饮了,还赞了两句,小玲又故意缠着他谈了几句话,看看没有异态,才和翠云走了。
  杜公公目送她们去了,心中暗暗嘀咕,若不是庄主妙计在胸,还骗不到这小妮子,更别说那傻小子了。
  原来他们将药冻在冰块的中心,这时冰未化尽,药性尚未散在茶中,饮了自然无害,小玲心计虽细,哪会想到这一招?
  小玲怕冷气走散了,急急送到东园口,仍叫翠云送进去,董其心也就收下,别无他语。
  董其心实在也热了,提起冰水壶便要痛饮一番,但他忽然想起,今日还是第一次送红茶来,万一疏忽就不妙。
  他倾倒了一些在地上,只见百草皆无异状,才放心地呷了一大口,也没什么不对,便又去作工了。
  原来此时冰块尚未化尽,自然没有异状。
  小玲躲在树林中,看了也是放心,便离去了。
  董其心又工作了半晌,便提壶再饮,这一次,冰水才下肚中,忽觉腹痛如绞,董其心大惊,知道着了道儿,但他耳听四方,方圆数丈之内,没有一人来过,这壶冰水方才犹是好好的,此毒却从何来?
  他此时也无暇细想,忙丢壶于地,那毒不知是何物,厉害无比,不过三两分钟,其心已不支倒地!
  这时有一人自远处奔来,正是杜老总管,他见状大是不忍,忙趋近道:“其心,你在干什么?”
  其心捧腹道:“肚子痛死了……痛……”
  杜公公心中一酸,双指迅地一点,其心想到是否要闪躲,就是这一迟疑,杜公公双指已点中他乳台大穴,此穴是三十六死穴之一,虽是轻轻拂中,却可以使人一时失去感觉,董其心眼前一黑,情知不好,已然昏去。
  杜公公不知自己一片好心,反害了董其心,本来董其心发现毒素甚早,此毒虽是天下第一,犹可托住,但此际他穴道被点,就如堤防崩决,毒素四处蔓延,一发而不可止矣。
  其心悠然醒来,已是黄昏时候,他只道是小玲作的手脚,心中真是恨她恨得痒痒的。
  他人虽中毒,心智却极清楚,只听得隔室有人争吵之声。
  原来是庄主夫妇在争辩,庄主道:“你不管管小玲这丫头,倒反来诉说我。”
  小玲的母亲道:“人家是个小孩子,你为何定要同时下南中五毒?”
  庄主冷笑道:“此子大是奇异,就是加了两倍毒也不能猝然置他于死地。”
  女的道:“那事后你去和小玲解释!”
  庄主口气稍软道:“我不管。”
  说着,门启处,走了进来。
  这时室中灯光甚暗,庄主的面目不易辨出,他沉声道:“你醒了么?”
  其心冷冷哼了一声,他想:装就装到底吧,看你拿我奈何。
  庄主冷笑道:“你中了南中五毒,天下无药可以治,以后每月毒发一次,如果不服解药,五脏俱烂。”
  董其心怒气攻心,忽觉内中有如火烧,不禁大叫一声,庄主笑道:“你未服解药之前,稍为用力,便会心胆俱碎,我不想置你于死地,你可要小心。”
  其心冷声道:“欺侮一个孩子,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那庄主哈哈笑道:“上者斗智,下者斗力,你懂什么?”
  说着手掌一扬道:“解药在此,你如果发誓听从我命令,便让你服了。”
  董其心暗想道:“上者斗智,好,我们就斗斗瞧吧!”
  当下便道:“皇天在上,我董其心愿从本庄法度。”
  庄主大喜道:“你如从我,我可将全身武艺都传给你。”
  其心暗中盘算已定,但其心知道也不能装得太热心,便道:“我不稀罕。”
  庄主让他服了药道:“你不知道老夫的本领有多大,自然不懂。”
  董其心服了药,果然舒畅得多,他心中更是冷笑,自己尚未投师,他倒口口声声吹将起来了。
  于是董其心道:“哼!有本事也只会欺侮我罢了。”
  那人不乐道:“你知道什么,当年天下第一高手——”
  他猛地住口,想是个中大有隐秘——
  董其心正想了解这院中的秘密,不禁心中紧张起来,他故意激那庄主道:“编不下去了么!”
  那人果然忍无可忍地道:“当年天下第一高手,名震宇内的董无公,都被我玩弄于掌股之上,到今天还蒙然不觉,这等事你这黄口小子,哪里懂得?”
  董其心听他口气,大而无当,心中本已不悦,再加上父亲的名字忽被牵涉在内,不禁又惊又怒,他扬声道:“不听不听,黄狗放屁!”
  那庄主大吼一声,缓步上前,举掌欲下。
  董其心住命关头,也顾不得了,暗中吸了一口气。
  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剎那,室中空气紧张之极——
  忽然,一声尖叫,划破沉寂的空气。
  “爹爹!——”
  庄主一怔,董其心从床上翻起,往室外跑去。
  小玲拦在门口,董其心一把把她推开,小玲哭喊道:“其心!”
  她返身要追出去,庄主怒喝道:“让他去!”
  小玲一怔,董其心已跑出屋子去了。
  她懊悔了,因为她的激动已过去了,当她一听到董其心中毒了的时候,她虽然不知道是如何中毒的,但她直觉地猜到毒从口入。
  但是董其心一切的饮食,全在她密切安排之下的,她觉得对不起他,尤其因为下毒者是她的父亲!
  她向母亲哭诉了,但是母亲也没办法,因为“南中五毒”同时使用,连她也不知道解法呀!那独门解药只能暂缓一时,每一个月都要服一包。
  她激动极了——人在冲动的时候,最能显出真情,于是,她平日的矜持失去了,她竟当着她父亲的面喊出董其心的名字!
  庄主眸子中浮起一股异然的光芒道:“此子不但禀赋非凡,而且——”
  说着一顿道:“高深不可度测!”
  小玲的母亲出现在门口,冷冷地道:“哀焚琴煮鹤之心,妇人之仁耳!”
  庄主冷然不语。
  小玲默然地立在门口,泪珠含在双目中。
  庄主冷酷的脸上,浮起一股萧杀之气,他喃喃地道:“我倒要盘盘他的海底。”
  他的目光注射向窗外漆黑的大地。
  在大地上的另一块地方,董其心伤心地奔着。
  他心中不停地响着——
  南中五毒!每月一服!
  他想起了相依为命的父亲,武当山上的伊芙道姑,家乡中的小萍,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明日黄花了。
  他不甘心终生被人所制——
  他愤怒极了,但是,他心口又疼痛了起来——
  他盲目地奔跑了一阵,冲动的情绪平淡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处身在何处,究竟是在庄子里还是庄子外呢?
  他放缓了脚步,在林子中游荡着。
  月儿害羞地躲在乌云中,像一个新寡文君,娇姿美容全淹没在一方块黑纱之中,令人心伤。
  星光一闪一闪着,像是在嘲笑着董其心。
  董其心漫无目的地闲走着,心中纷乱已极。
  忽然,他止步不前。
  原来在前面不远的一株大树下,凝立着一个人。
  那人低声道:“可是小娃子?”
  董其心大喜,原来正是那个废去一臂的唐瞎子,他如见故人般地道:“唐大叔——”
  唐瞎子走上前,摸住董其心道:“我耳朵还好,听出是你的脚步声,要不然我暗器就要先发制人了。”
  董其心觉得他话中带着一番温情,听在心中暖暖的。
  他告诉唐瞎子丐帮已经救了姜六侠,唐瞎子哈哈笑道:“真是老天有眼,我才一走出石坂,便碰上了萧五爷等人,我就叫他们快来支援……”
  唐瞎子一摸董其心的脉息,骇然大叫,惊道:“你上了谁的当?”
  董其心黯然道:“姓庄的。”
  唐瞎子又道:“是什么毒?”
  董其心道:“南中五毒,据说是无药可救。”
  唐瞎子忽然大剌剌地道:“哼!天下哪有救不得的毒?别听那姓庄的王八胡吹!”
  董其心见他说得肯定,不觉有了一线生机,低声道:“即使能解,只怕也只有姓庄的有解药——”
  唐瞎子摇摇头道:“小娃子,让我也来气气那姓庄的王八蛋。”
  他把鼻子往空中嗅了嗅,面上忽露狂喜之色道:“你看左边是否有株杨树。”
  董其心道:“是呀——”
  唐瞎子道:“你再看杨树下是否有株三叶的小草。”
  董其心莫名所以凑近了看道:“有一株,但你怎么知道的。”
  唐瞎子嗤了一声道:“用鼻子呀!”
  说着又道:“你摘下我右边那株梧桐的一片叶子,在左后方地上有个蛇穴,你在穴口挖一块小泥土来。”
  董其心照着做了。
  唐瞎子道:“统统给我。”
  董其心给了他,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放在地上,他盘腿而坐东拣一块,西取一点,不时还放在鼻子前闻闻,每找到一物,他都情不自禁地干笑出声。
  弄了半天,他把诸物都放在手中,双手一合,暗暗运功,只见他双掌之中,飘出阵阵白烟,他笑道:“好了!这叫作百毒不禁丸,包管药到病除!”
  董其心见他搓出了一颗黑黑的丸药,心中倒有十分不信,他想天下至毒之物岂有如此易解之理?
  唐瞎子知他不信,苦笑道:“你猜我为何盲目?”
  董其心道:“不知。”
  唐瞎子沉声道:“便是中了这‘南中五毒’。”
  董其心一惊,唐瞎子又道:“当时我功力未纯,若是现在,嘿嘿,天下还有毒物能毒得倒我解毒大王唐瞎子么?唉……只是太迟了一点……”
  董其心又是感激又是感动,他服了那黑丸药,果真觉得中气流畅,但是全身生热,片时大汗淋漓。
  唐瞎子道:“你是不是出汗了。”
  董其心道:“是!”
  唐君棣道:“你举起右手五指看看,是否各出一色之汗。”
  董其心一瞧,竟是红黄蓝白黑五色之汗,不禁大惊,唐君棣道:“这就是南中五毒了,等到五汗出尽,便是毒解之期,你只管回去假装并未解毒,骗骗那姓庄的,今后也让他知道天下能人奇士之多。”
  唐瞎子说完慢慢去了,董其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叫道:“当年是谁暗害唐大叔的?”
  唐瞎子呆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字说道:“董无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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