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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025-12-30 11:10:12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广儿独自一人,踽踽凉凉的,信步在风雪之中,不知不觉,他已踏水而行,过了渭水。
  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到哪里去?更不知道自己是到了什么地方?只是漫无目的,信步前行。
  一路上,他既没有银两,更不知道投宿住店,只是饥餐猎户刘大所赠的干粮,渴饮道旁的泉水,天晚了,他就找一处可蔽风雪的破庙或是岩洞树窟之类的地方,抱着小白睡上一觉。
  眼看着干粮也快完了,他也糊里糊涂地到了临潼道上,天色已近黄昏。
  广儿打量天色,知已不早,便对着小白,喃喃道:“小白,又该到睡觉的时候了,我们到那座高山上找地方睡觉去吧!”
  他可不知道,他所指的那座高山,原是顶顶大名的骊山!
  当广儿正要穿过临潼大道,到骊山觅地宿息之时,蓦听大道上一座密林之旁,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
  好奇是孩子们的天性,广儿不由自主的,拔步便向那人声嘈杂之处走去。
  这阵嘈杂声,使他感到奇怪,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他走了很多路,也穿过了几处村镇,然而一路上除了积雪没胫外,他很少遇到一个行人,他想要知道在这黄昏时节,谁还会像他一样,在大雪中赶路,他暗忖道:“莫非那些人也是去找他们的妈妈……”
  他那洁白得像一张素绢的小心灵中,竟认定了凡是在大雪天出门的人,都会与他同一命运和同一遭遇。
  一向少与生人接近的他,却有点害羞,因而只是藉着道旁岩石与丛木隐身,偷偷地,接近那人声嘈杂之处!
  近前一看,眼前出现的,竟又是一桩他前所未见的新奇事物!
  只见在这临潼大道之上,摆着廿多辆车辆,百十个雪染泥涂的大汉,嘈嘈杂杂地围立在那些车辆之旁。
  另外一名大汉,捧着一面七彩辉煌,绣着两只丹凤的黄缎大旗,威风凛凛地当道而立。
  在这黄缎大旗之前,约三丈远近处,站着一位银须飘拂,气定神闲的健铄老人,正注目凝神的,与他对面站立着的四个人答话……只昕那老人家朗声大笑道:“祁连四友,到底是冲着老夫来的,还是为双凤镖局而来,如是为了与老夫当年的那一点小小过节,请错开今日,老夫随时候教,如系为了镖货,那就要请四位看在老夫薄面上,高抬贵手,我想穆家姊妹也是外场朋友,不会不领四位的这份盛情……”
  那被称为祁连四友之人,一式的葛布短衫,粉红缎裤,穿得不伦不类,年纪都在五十岁左右,而且都是长得面貌阴恶,神色怪异,齐齐的半闭着眼睛,且含轻蔑冷峻笑意。
  而使广儿感到惊奇的是,那四老人的胸前各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苍鹰,他看这四个人,打心眼里就觉得他们不是个好东西,恨不得他们快点走开,只是不懂老人为什么对他们这样客气。
  老人话刚一完,四人中一个鹰眼钩鼻,留着两撇山羊须子的人,嘿嘿一声冷笑,提高嗓门,道:“玉龙三老,的确是名不虚传,说得上面面俱到……”
  这“玉龙三老”四字出口,围立在车辆之旁的百十名大汉,有一半均面露惊容,并听得有人低语道:“我早就看出咱们海老镖师不凡,万也没有想到竟是玉龙三老之一,但不知道他老人家是三老之中的哪一位?”
  言外之意,大有觉得此老真人不露像,深恨自己平素走了眼的意思。
  蓄山羊胡子的老者,语声并未停歇,犹自冷冷道:“不错,咱们祁连四友,与穆家姊妹无怨无仇,本来犯不上与她们生事,只是冲着你……”
  那蓄羊胡子的人,顿了一顿,恨声道:“海云峰,你们三个老不死的,当年一枝‘玉龙金令’,逼得我兄弟四人,埋首边荒十二年,含辛茹苦,所为何来?今天你既做了穆家两个贱人的看家之犬,说不得,我等要连你这老狗与穆家的二十四车红货一齐算上,因为会你是私,劫镖是公……”
  这时,那四个人一齐睁开双目,怒视着海云峰老人,其中另一个缺一只左耳的奇丑老人,指着自己左耳,怒嗥道:“海云峰,还老子的耳朵来!”
  又有一个右臂僵直不动的老头,挥舞着左手,厉声道:“海云峰,你们另外那两个老不死呢?叫他们一齐来清老子这一条右臂的旧帐,老子等了十二年了!”
  玉龙三老海云峰,面色沉着,语意慈和,依然微笑道:“祁连四友此来,定是要与老夫了结恩仇,事到如今,当年谁是谁非,我等也无需多费唇舌……”海云峰老人说到这儿,面色一变,神情黯然,语声含悲道:“你们四人既敢重又出山寻仇,一定是对我玉龙门下之事,有个耳闻,老夫的两位兄长,已归道山,你们的心愿今生难达,这样吧!老夫愿以一只肉掌,接你们的七条胳臂,准还你们一个公道,你们也不必群犬急吠,就一齐上手吧!老夫如若接你们不住之时,一切听便,誓不皱眉!”
  那原先答话、蓄山羊胡子之人,应声道:“好!够种,你就替你那两个死鬼哥哥,偿还这笔血债吧!”
  右臂僵直的老头,似为海云峰老人一句“七条胳膊”所激怒,移步飘声,晃眼到了跟前。恨声道:“海云峰,你不必巧言利舌,老子们用不着七条胳臂,凭老子这一只左手,就要斗斗你……”
  左掌在语声中带着呼呼风声,朝海云峰老人当头罩下,口中并且不住地“呱!呱”作声。海云峰老人脸色再变,微现惊诧,一面道:“你这十二年功夫算没白练,居然练成了‘蜍虎功’!”
  一面左掌横移,右掌上托,只听得“砰訇”一声大震,那独臂老头,后退了七步,脚跟带起了一路雪花!
  海云峰老人,也自震退两步,脚底却划了两条深沟!
  论功力,这两人竟是差不多,海云峰老人不过略胜一筹。
  旁观的一些镖师镖伙,当然能看出一些门道,他们知道那独臂老头,用的是轻功提纵之术,故而后退较远,海云峰老人乃是施展千斤坠之类的下盘功夫,故而只退得两步左右。
  隐匿一旁的广儿,这一切都使他感到新奇,以他在“佛谷洞”里的修为来说,虽然没有对敌的经验,但这两位老人中任何一位都不堪他一击,这种情形他并不自知。
  独臂老头,后退七步之后,业已重又翻身上前,左臂单掌直劈,疾取海云峰老人“华盖”重穴。
  同时嘴里那“呱呱”之声,更见凄厉!
  海云峰老人哪敢怠慢,遂亦发掌飘身,还招卸力,身法端的快捷老练!
  这时候广儿可看出一点门道来了,他曾在那本羊皮册子上,看到这种招式的名称,而且他也照着“佛谷洞”所刻图像,练得熟而又熟,不过,在那本羊皮册子上,这一招叫做“探骊得珠”,出手稍有不同而已。
  广儿心想:“练功夫原来是打架用的!可是这位老伯怎么身体横移,不绕到那坏人后面去给他背心阴穴来一下子呢?”
  孩子心性,直觉地就认定海云峰是“老伯伯”,而祁连四友是“坏人”,他不知道他的这位老伯伯,武功虽称绝世,又怎能与“佛谷子午玄功”争一日之短长?“探骊得珠”这种绝学,海云峰哪能知道?
  他很想也上去打打架玩儿,可是,又不敢,他记住母亲从小就给他以“敬老尊贤”、“长幼有序”的教训,同时更不敢忘记“佛谷老人”所遗留的“终身守秘”的柬谕,虽然他跃跃欲动,终究还是隐身道旁,不敢一试!
  然而,他却是得益不少。
  那是当他在看出了这么一点门道之后,幼小的心灵中,居然也懂得学一反三,他沉醉在“佛谷子午玄功”之中了!
  他将自“佛谷洞”中所学的一切功夫,反复细想,再将自缝隙之中所偷学的两手剑法与掌法,与“佛谷子午玄功”中的剑法与掌法,在心中反复比划,这边来,那边去,一会儿左手招破右手招,一会儿两手齐施,再用“佛谷子午玄功”中的招法破拆,一时之间,在他心里,就像是有三个人在打架!
  他觉得趣味甚浓,因而越发沉缅其中。
  任何人都有过沉醉于某一件事物之中的经验,任何人也都知道,当他沉醉的时候,对身外事物,是会不闻不见的。
  广儿就在这一种沉醉之中,自寻乐趣,他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光?更不知道打斗场中变成了什么局面?
  一声荡人心魄的长啸,将广儿从沉醉中惊醒……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只剩下雪光照眼,广儿由于佛谷奇遇,却还看得清清楚楚。
  他本能地抬起头来,目向斗场望去,不由冒起一头冷汗!
  原来他所关心的“老伯伯”海云峰,已被敌方联手围攻之下,身受重伤,扑跌在地。
  那缺耳奇丑老头,正自嘿嘿冷笑,步向海云峰身畔,扬掌作势,待向下劈!
  另外一个长达九尺,身形奇高,自出场以至现在,从未作声的红脸老头,面露狞笑,伸出一只左脚,紧缩在海云峰的胸膛上!
  广儿眼看他心目中的这位“老伯伯”,就要惨遭毒手,暗道一声“糟糕”,伸手拾起两粒冰屑,也不管有用或没有用,遂即施展“佛谷子午弹指拂穴”功夫,分向那两个被他认为“坏人”的老头身上的“玄机”空穴,用“回黄转绿”手法打去……
  何谓“空穴”?那是在一般点穴部位之外,与要穴有关之处的穴道,说它是穴道,它又不是,说它不是吧!打上之后,要穴立即受制,一身功力全废,故名“空穴”!
  在“佛谷子午玄功”秘册上所载的,人身这种空穴共有六处,位于“玄机”“将台”“期门”三要穴之左右。 广儿所打的,正是“玄机”空穴。
  广儿因救人心切,所以用全力施为,两粒冰屑,被他施展“回黄转绿”手法弹出,毫无声息的,白影眼升越过斗场五尺远近,倏即又迅疾回头,打中了这一高一丑的两个老头。
  两个老头正在为这苦守十二年的强敌,在人单势孤的情形之下,业已被己方四人围攻,身受重伤,眼看着自己四人积怨得偿,强敌即将被自己凌迟处死,而暗感高兴快慰之时……
  蓦地里,两人同时发觉自对面袭来一丝劲风,指向自己的“玄机”要穴,自己还未来得及躲闪,突感“玄机”穴左面一寸之处,冰寒彻骨地凉了一下,两人暗自庆幸以为未被打中要穴,尚不要紧,那缺耳奇丑老头,张嘴正待破口大骂,刚说了一句:“那个狗娘养的,暗算老子……”
  一语出口,顿感周身有如虫行蚁走一般,奇寒彻骨,冷颤不已,再想发威,已经是力不从心了……
  至于那奇高的红面老头,原来是个哑吧!正自以为遭人戏弄,苦于口不能言,便想拿海云峰出气,猛提一口真气,待要一脚将海云峰踩个筋断骨折……
  他不提气还好,这一提真气,立时一个倒栽葱,倒在雪地上,周身也好像是虫行蚁走,火一般的在烧!
  原来当广儿含忿出手之时,“佛谷子午阴阳晶玉塌”上所练成的“两仪真气”,也自同时发动。
  两粒冰屑,一阴一阳,分袭两个老头,缺耳奇丑老头,中了阴力,红脸身高老头,也就着了阳力。
  而且,这“回黄转绿”一招,更是“佛谷子午玄功”中的精奥绝学,无论是用暗器,拳掌或兵刃发出,均是超越敌人,然后自动回头,依照发招之人的心意控制,百不爽一。
  更其奥秘的,是这种令人防不胜防的奇异劲道!
  两老头虽是武林绝顶高手,也自被这十五六岁的广儿,废去了他们全身的武功,落一个等着老病而死!
  这时候,这两个老头已自发觉,知道自己一身功力全废,如果平心静气,还能像一个普通五十多岁的人一样,勉强支持,若是妄动无名,那就不堪设想!心知今晚遇到了绝世异人,凭自己四人,断非人家对手,何况现在已有两人功力被废,另外两人又已被海云峰所伤。
  是以,奇高红脸老人,压下一腔怒火,缓缓将身站起,走到缺耳奇丑老人跟前,打了一个手势……缺耳老人亦非庸手,自然也已察觉,也就强抑怒火,望了海云峰一眼,又朝广儿对面林中,喘着道:“那位高人,请现身一见,巫祺拜谢您的成全之德!”
  广儿对这“回黄转绿”的功效,知之甚详。原来就因为怕被人家发现,灵机一动才用了这么一招。
  此时人家叫阵,他哪里还敢动弹?!
  广儿想象不到,他这一出手不要紧,却是废掉了当今武林中,闻名丧胆的两大魔头的全身功力。
  而这所谓祁连四友中吃了暗亏的两位,更想象不到自己是折在一个啥事不懂,仅有十五六岁的孩子手里!
  缺耳老头巫祺,望空叫阵,他倒不是想报复,他是想哀求这位心目中的异人,为自己解了穴道。
  因为这种空穴被制的功夫,错非是这四个魔头,早年还曾像听神话似的,有个耳闻,知道当今武林之中,无人能解,如果换上另外一些所谓武林高手的话,恐怕连听都没听说过。
  无知空林人寂,他心目中的这位异人,竟是吝于现身。
  无可奈何,巫祺只得放过了海云峰,招呼着他们四兄弟,相互搀扶,踏着积雪浮泥,缓缓走去……
  广儿这才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奔到海云峰跟前,蹲下身子,探看海云峰老人的伤势!
  可怜!海云峰老人这时候已是气息奄奄,业已用不着巫祺与那红脸老头的一掌一脚之力了!
  广儿有了上次在竹林中遇到那老人的经验,便不等小松鼠有所动作,早已将他放在海云峰老人口鼻之处,希望小白能将这位老伯伯救活!
  同时,他心头暗感奇怪,忖道:“那么多人分明是和这位老伯伯一路的,怎么不帮这位老伯伯的忙,让他被人家打成这样呢?”
  抬头一看,更奇怪!那些人可不是一个个都是手中仗剑的,摆着一副凶像,可就是没有一个能够移动!
  广儿想了半天,才记起“佛谷子午玄功”秘册之上,载得有点穴的一章,心想:“这些人大概都是被点了穴道?!可是佛谷老人留下的书柬,要我终身守秘,我怎么救他们呢?”
  想了很久,暗自决定道:“我用雪团给他们解开几个人的穴道,等他们醒来的时候,我不认账就是了,这大概没关系吧!”
  广儿心念一决,便从地上抓起一些积雪,略一用力,搓成几粒雪团,照定几个像貌魁梧,穿着整齐的人,轻轻打了出去……
  “佛谷子午玄功”,随心意所指,几粒雪团,已自飞向那几位镖师“尻尾穴”处,只听咳唾之声大作,那几个绝学,的确不同凡响,广儿臂不伸,势不动,仅凭神功自然反应之力镖师已自同时醒转!
  敢情是当海云峰老人与巫祺过招之时,旁立之三个老头,眼看巫祺无法取胜,相互一使眼色,下场围殴。
  随同海云峰老人押送镖车的几位副手,眼看贼人不顾江湖道义,动手围攻,虽然心怯祁连四友威名,但也不能临危舍义,因而抛开本身安危不顾,纷纷动手拉兵刃临场,就连镖伙趟子手,也是争先恐后!
  无如祁连四友功力,绝非等闲,他们这边刚刚一动,就听得一声叱,道:“一群酒囊饭袋,也想人前现眼,你们有送死之心,老子却无杀人之意,乖乖地站着看热闹吧!”
  他们连这些话是谁说的,都没有弄清楚,只觉得眼前人影一花,便已全部被人点了穴道!
  以后发生的一切,他们是“有目如盲”点滴不知。这,可以看得出来,祁连四友的功力,是何等奇特?!
  此时广儿所解救的,却好正是几位副镖师,苏醒过来之后,其中两位功力较高的,便去解救其余众人。
  一多半,却纷纷跑到海云峰老人身旁,探看伤势……海云峰老人藉小松鼠之力,业已苏醒过来……”
  海云峰老人苏醒过来!便自支持坐起,一眼看到蹲在自己身边的广儿;双目陡睁,精光四射,一瞬不瞬地怔视着广儿,有倾,才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相见恨晚!相见恨晚!”
  广儿看到老人醒转,神情令人如此费解,便惶急问道:“老伯伯,您好些了吗?你可要喝水?”
  海云峰老人,从迷惘中回复精神,听广儿如此关心,便又喘息着自语道:“天意如此,人力难为……太晚了……”
  广儿对老人的话,一丝也听不懂,遂又惶急地说道:“老伯伯,您……”
  他一语出口,突见老人神色倏变,目光焕散,气息微弱,他有了上次的经验,知道这是临危之状,心里一急,同时他便急于要知道所以然,便伸出一只小手,握住老人右掌,急问道:“老伯伯!什么事情太晚了?”
  要知道:“佛谷子午玄功”乃是兼儒、释、道三家之长的绝世神功,广儿浸润此道八年,日日以“子午阴阳晶玉塌”为练功之所,服食黄精山药等益气补血珍。六年,这等功力,说得上是内外兼修,岂可以等闲视之。
  故而,他心里一急,真气便自然发动,沿着自己手臂,透过老人掌心,缓缓注入老人体内。
  无奈,老人因伤势过重,虽经广儿于无意中,将本身真力度入其体内,也不过使他多苟延一瞬间而已。
  此时,老人微弱的气息,逐渐转粗,缓缓启睁双目,向身旁的广儿注神着,而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流下两行热泪。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
  老人英雄一世,落得如此下场,虽然死不瞑目,然而,他抱恨九泉未了的心愿,却冥冥中早有安排,实出人意料之外。
  接着,老人举起颤抖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线织成的三角令旗上盘嵌着一条神采如生,色呈碧绿的玉龙,在玉龙围绕中尚有着一个用白玉雕琢而成的“令”字,精致富丽已极。
  老人将这面精致富丽已极的令旗,递到广儿手里,然后强提真气,语声微弱而颤抖,断断续续地对广儿道:“……按……旗……索……解……谨……记……勿……忘。”
  老人说至忘字时,已是吐音不清,声如蚊鸣,周身显出一阵剧颤后,接着在一声低低的吁气声中,溘然长逝。
  广儿这时还紧抓着老人的左手,嘴里咽声频呼道:“老伯!老伯!老伯……”
  此时,围拢在侧的一众镖师和趟子手们,亦均黯然饮泣。
  有顷,一位姓郁的镖师,上前轻抚着广儿的肩膀,凄然说道:“小友,海老前辈,已然仙逝,在此久耽无益,我看还是将海老前辈的遗体,即早搬上镖车,运回镖局,再去料理他老人家的后事罢。”
  众镖师和趟子手,虽然和广儿是初次晤面,但均对他颇具好感,其中另一镖师对广儿问道:“小友!时下意欲何往……”
  一句话把广儿问得,瞠目结舌,久久不知所答,半晌他才据实以告。
  姓郁的镖师,闻言,对广儿生出无限同情之心,遂温言对广儿说道:“小友如不嫌弃,可随郁某同返镖局,郁某当尽全力协助小友,查寻令堂大人的下落,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广儿认为跟姓郁的同行,总比自己盲目地找寻要好得多,所以,他经过片刻筹思,颔首答应。
  时序催人,广儿来到三原“双凤镖局”,已经是两个多月了。因为他天性淳厚,故镖局上下,对他均具好感。
  由于更换衣着,日常梳洗,加上吃了油盐食物,周身绒毛尽脱,这野人似的广儿,竟出脱得如玉树临风,无输于瑶池会上添香捧冕的金童,只是,依然白得地出奇。
  穆氏双凤,大姐已经二十七八快三十的人了,妹妹也已廿二三,虽还都是小姑居处尚无郎,却视广儿如自己的子侄。
  一方面固然由于广儿长得真美,人见人爱;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双凤对海云峰老人的一番敬慕之恩所促成。
  广儿不太爱讲话,可是嘴很甜,管穆氏双凤叫“姑姑”,明凤是大姑姑;玉凤是小姑姑,镖师们都是他“大叔”。镖局上下,就更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
  他自来到双凤镖局后,因谨遵“佛谷老人”的束命,从不轻易显露自身所学。
  由于广儿天赋过人,及机缘巧合,短短的八年中他的内功修为,已达返璞归真的至高境界。
  故而没有一个人能看出广儿是胸怀绝学之士。
  所以穆氏双凤无事之时,也很认真地指点广儿一些拳脚,并且对他爱护备至。
  镖局里的一些镖师,为了奉承总镖头,也争先恐后地。把自己拿手绝招,倾囊传给广儿。
  镖局里请的一位西席先生,原是三原名儒,应穆氏双凤之请,教广儿一些经、史、子、集等……
  广儿,他倒是来者不拒,无论什么他都很虚心地学。
  中间也曾有人找广儿试招,看他的进境如何?而广儿自始至终都用新学来的工夫,与人过手,从不施展“佛谷绝学”,故而每次与人过手,吃亏的总是他。
  穆氏双凤,天人容貌,冰玉心肠,一身功力,尽得乃父匹练惊天穆擎天的真传,非常自负,这才请准乃父,开设“双凤镖局”驾驭须眉,看到自己所赏识的广儿,竟是如此不济。另一方面,她们觉得广儿空长了一副好身材,请想想,她们怎能不气?!
  不过,生气尽管生气,她们对广儿的爱护不减当初。
  她们想:“也许这孩子是要进步慢一点,就慢慢来吧!”
  其实,她们这种想法,也无非是爱之深、责之切,她们又何尝不知道,功夫哪有两个多月练得出来的?
  小松鼠“小白”,初到这种环境,好像处处都觉得不习惯,好在“双凤镖局”后园,多的是参天古树,他便终日栖息其间,除了广儿,别人休想摸他一下!日子久了它也惯了。
  广儿除了每天于百忙中抽空与玩玩以外,也就很少与它打交道,它却是自得其乐,悠哉游哉!
  广儿带来的那个鲸皮口袋,他将它重又拾掇一番,严密收藏,生怕别人动他的,连两位姑姑,也不例外。
  “佛谷子午玄功”秘册,他更是贴身携带,连看都不让别人看到,因他认为那是“佛谷老人”遗命,应该终身守秘。
  “寒晶剑”、“斑斓石胆”与“玉龙金令”,他在平常日子,连拿都不敢拿出来,甚至一天换两三个地方,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由于柬帖或者由于交给他的人亲口嘱咐,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或看见的!
  只有在“佛谷洞”里的一袋小圆石,他不时拿出来玩玩,只是舍不得弄丢一粒。他觉得这些东西,都与他有着极端亲密的关系。
  时间,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过去的这一天,穆明凤一时心血来潮,带着广儿在大厅上练功夫,因为天寒地冻,除了部分镖师镖伙回家过年,尚未返回镖局之外,也没有什么人出门,以致有许多人在旁边凑趣。
  正好有一位镖师,外壮功夫很好,要教广儿一套关外摔跤之术,业已征得穆明凤同意,开始传授。
  练摔跤先得挨摔,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是以,广儿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被摔倒。
  三摔两摔的,摔得广儿也冒火了,暗运两成“佛谷子午玄功”真力,将那位镖师摔了一个大跟斗,惹得满堂哄笑。
  这笑,是一种高兴而带鼓舞性的欢笑,是为广儿进境之快而欢笑,连那位挨摔的镖师,也不以为忤。
  故而大笑哄堂,乱糟糟闹成一片。连看门的都来凑热闹。
  蓦地一声娇叱,道:“喂!你们这里到底是不是开镖局的?!”
  在这么多衷气充沛的笑闹声中,这一声娇叱,居然字字入耳,众人不由一齐回头,察看究竟。
  骤然满堂静寂无哗,落叶之声可闻。
  原来大厅之上,众人身后,站立着一位袅袅婷婷,比花解语,比玉生香,天姿国色,十六七岁的稚龄少女。
  这位少女,笑容如面,杨柳纤腰,眉比青山还翠,眼疑秋水还清,樱桃不足以拟其檀口,嫩玉不足以拟其娇靥,那份儿美,只应天上有,只应画图中有!
  然而,她却俏生生站在众人眼前,穿一身淡绿镶鹅黄软缎衣裳,戴一顶火狐风帽,鼓着腮邦子,正生气哩!
  穆明凤自负很美,只是,那是凡人中间的美,人家这种美,却不是人间能得一见的美,几几疑仙谪尘寰!
  穆明凤与她一比,相形之下,黯然失色。
  毕竟穆明凤走过江湖,经验老到,觉得在这种只应“绿蚁蛇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季节里,这么美绝人寰,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上门找人保镖,定是大有来头,因而越众上前,道:“姑娘有何贵干?”
  小姑娘不生气——美!生气——更美!穆明凤问她,她依旧是腮邦子鼓鼓的,脸一红,娇叱道:“你们是不是开镖局子的哧?”
  这那是生气,简直是撒娇哧!穆明凤几乎憋不住笑了,却是和颜悦色,回答那小姑娘道:“是呀,你要干什么呢?”
  小姑娘杏眼一瞪,仍是娇声道:“当然是找人保镖啰!不找人保镖,来干嘛!”
  穆明凤依旧和和气气道:“保镖?姑娘有什么东西要我们保呢?”
  小姑娘两字出口,全厅镖师镖伙,连总镖头穆明凤在内,无不大吃一惊!原来小姑娘毫不考虑的,接口就道:“保我!”
  穆明凤觉得很奇怪,因而问道:“你一个人!”
  小姑娘斩钉截铁地答道:“有两个人还用找你们保!”
  穆明凤可怔住了,照说,自己开的是镖行,任什么都得保,别说是个大活人,就是一块砖,一片瓦,也不能不接!
  然而,这趟镖是太离奇了。接的是这么一个美若天仙的小女孩子,谁知道她是什么来路?不接罢,这不接的话怎生出口?
  当穆明凤犹在迟疑之际,小姑娘又说话了:“给你五十两金子,保我过风陵渡,就不用你们保了,我自己保自己。”
  说着话,她还真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包裹,取出两只大金元宝,摆在柜台子上,小嘴一翘,道:“喏!先给金子!你们保不保?”
  本来以穆明凤、穆玉凤驭下之规,只要他们两人中任何一人接洽买卖,谁都不能插嘴。
  偏偏广儿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而且也不知道两位姑姑的规定,便插嘴道:“为什么?”
  穆明凤看了广儿一眼,没有作声。
  小姑娘看了广儿一眼,脸上突然掠过一丝笑意,但瞬即隐没,仍然嘟着嘴,又瞪了广儿一眼,叱道:“要你管!”
  广儿平常也被姑姑叱责过,可是,他不觉得那是侮辱,小姑娘这一叱他,他顿感不愉快,便赌气道:“谁管你?!哼!”
  小姑娘眼睛瞪得更大,气呼呼地上前一步,像要打广儿似的。
  广儿握紧拳头,心说:“你来我就给你一下!”
  谁知道小姑娘并没动手,只是也用鼻音,重重地道:“哼!”依然又退回去了,对穆明凤道:“你敢不敢保嘛?”
  小姑娘缠上广儿了,冲着广儿道:“就凭你!你敢保?”
  广儿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火,玉面发红,剑眉轩动,道:“我就敢,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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