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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025-12-30 11:13:43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洪子广一声“不好”尚未出口,雪蝮已如长虹绕塔,拦腰将他缠了一个结实!“呼”的一口毒雾,复又喷了他一脸!
  洪子广遭雪蝮缠身,立感如上钢箍,且是奇寒透骨,心中一慌,以致又吸了一口毒雾,当即晕绝倒地不起,雪蝮随洪子广身形倒地之势,长信吞吐,舐向洪子广鼻孔之中,眼看着就要刺破洪子广鼻膜,饱餐洪子广的鲜血……
  蓦然雪蝮似是身受巨创,“呱!呱”怪叫,一颗三角形的独角蛇头,左右急摆,仿佛急需抽身退走,怎奈他那三丈余长的蛇身,紧缠着洪子广倒地的驱体,急切里退不出来。正当此时,忽又临空飞来一片白云,一声清扬激越的鹤鸣声里,雪蝮恍似银鞭激射,将洪子广甩出丈余远去!
  定睛细看,敢情是那巨鹤飞临助阵,长喙咬住雪蝮七寸要害,鼓翅腾空,以致雪蝮借势抖散身驱,将洪子广甩了几个翻滚!
  巨鹤口卸雪蝮,鼓翅腾空,飞了不到十丈,终因雪蝮非常蛇可比,虽是七寸要害受制,还能腾挪挣扎,加上蛇身又重,巨鹤更是难耐,便于腾空上飞之际,长喙一松,“吧”的一声,将雪蝮从数十丈高空摔了下来!
  照说雪蝮经此一摔,应该是去死不远,哪里还能逞凶?事实上却是不然,雪蝮长尾着地,三丈余长蛇身,竟然直立不倒,略一作势,竟向洞口疾标而去!
  巨鹤窥见雪蝮势将侵入洞内,双翅一敛,疾忙落在洞口,刚好拦在雪蝮之前,阻止了雪蝮入侵之势!
  一蛇一鹤,重又陷入僵持对峙的局面之中……
  而那晕绝倒地的洪子广,此际正自面色殷红,五官七窍之中,缕缕不绝地往外冒出丝丝淡白烟雾。
  约莫经过盏茶时分,洪子广微一转侧,竟自翻身坐起,闭目盘膝,反虚内视,自个儿运气行功。
  此事实属令人不解,以雪蝮这等天地间至毒的毒物,所喷毒雾,中毒的人,即令功力再高,也是无法自疗,洪子广虽然身具“佛谷子午玄功”,治伤当有可能,疗毒则是未必,何以他竟苏醒?
  敢情当他中毒倒地之后,神智虽已昏迷,灵知尚未全泯,巨鹤助阵躯蛇,他固然并不知道,雪蝮抽身离去,他却已有感觉,正苦于无法集纳真气、调元运息之时,忽感怀中一股暖流,隔肤缓缓侵入体内,渐与体内之微弱真力融洽。
  功夫不大,这一股来自怀中的暖流,渐自气海入于丹田之上,透“膏、盲”两穴,过奇经,通八脉,直达“灵台”要穴,渐次循徊,周身游走运行百穴,片刻已透十二重楼。
  似此运转一周,雪蝮奇毒竟被迫出体外,他连忙翻身坐起,运气调息,以期功力复原,可是,他心中不却生疑问!他以为那股助其运气行功的暖流,定然是一位内家高手,在为他隔体疗治!
  然而,当他启目四视,只见山涧中依旧是初时情景,空荡荡绝无外人,只有一蛇一鹤,仍然在苦苦缠斗!
  而那股暖流,还在缓缓侵入体内!
  他心中明其故,但以眼前形势危急,使他无暇再去寻思,静心凝神,加紧运功调息。
  约莫又过了盏茶时分,他已复原如旧,而且精神更见振奋!
  只是一股难闻的腥臭之气,隐自他身上发出。
  他虽心生疑惑,却因当前情势,使他无暇寻思。
  一蛇一鹤,已斗至紧张关头,只见鹤羽凋零,雪蝮疲惫,威势大不如前了!
  他见状暗忖道:“杀蛇取角,此其时矣!”当即振腕拔剑,功演“缥缈移形”,欺近纠鹤叫缠之处,遂从怀中摸出一粒得自“佛谷洞”中的黑亮晶莹的小圆石子,觑定雪蝮腹背之间,抖手打了出去!
  他此举别具用意,原来他前在大佛寺时,曾于与玄明老禅师一宵长谈之中,得知这黑亮晶莹圆石,乃是五金精英所余,称为“金余”,武林中内家高手,如果功力修为到家,功能驭剑御气,则若以此等“金余”作为暗器,可以收发随心,而且无坚不摧,当之者无不披靡。
  他自从得知此物功用之后,早已存心一试,只以连日奔波疲乏,又无适当机会,以致未能如愿,此时正是试验“金余”的大好良机,他犹恐此物名过其实,心想这么指甲大的一块小石子,有用也不会太大!
  谁知那正与巨鹤缠斗中的雪蝮,经此一击,竟是猛然抖动身躯,“呱!呱”数声怪叫,突地标出数丈,下半截身躯,已是只剩下一层鳞甲牵连了。
  他见状大惊,暗忖道:“想不到‘金余’竟具如此威力!倒是不可随便乱掷!只是,这‘驭剑御气’之功力,不知要怎生才能练得成功?”
  正在沉思之际,雪蝮负痛,带着快要断掉的下半截身躯,溅起一大片腥臭血肉,半空中一个转身,向洪子广疾扑而至。
  来势之凌厉快捷,无法形容,而且带着野兽负痛的狂怒,凶性大发,更是锐不可当,剧烈空前。
  洪子广陡觉劲风疾扑,百忙中挥剑护体,“寒晶剑”挽起朵朵剑花,周身立时出现一堵剑风凝聚的铜墙铁壁,双目炯炯生光,觑定雪蝮翻腾剧烈的身形,绝不稍瞬!
  他是学乖了,学会了以静制动,方寸不为外物所惑。
  相持之间,但以“寒晶剑”挡住雪蝮这一阵急剧凌厉的攻势,绝不还击,更不随便挪动身形,堪称稳如泰山。
  一面却又自怀中摸出一颗“金余”,扣在左手掌心,心念但得有其他力量,能转移雪蝮注意之时,即便下手打向雪蝮七寸之处!
  却好巨鹤已乘雪蝮扑向洪子广之时,略事喘息,此时业已贾其余勇,振翅飞来,觑准机会,一口咬住雪蝮七寸子,猛的一抖。
  洪子广睹准良机,但以雪蝮七寸子正在巨鹤口中,生恐伤了巨鹤,心念一转,立即叫足十成真力,抖手打向雪蝮独角根部,顿见红光迸现,雪蝮独角已断,如泉血水,自雪蝮独角之处,急射而出,蝮身一阵剧烈颤动,已自巨鹤口中挣扎出来,“叭”的一声,掉在地下,满地乱迸乱摔,直打得涧底砂石飞扬,岩崩草折,约莫经过盏茶光景,威势始见稍刹,接着一阵抽搐颤动,渐渐死去!
  洪子广暗呼一声“好厉害!”这才插剑还鞘,抹掉一头汗水,上前拾起那枝雪蝮独角,找回两颗“金余”。
  回头看那巨鹤,竟已萎顿不起,洪子广心爱巨鹤,想起怀中尚有得自“佛谷洞”中的“太清金丹”,记得玄明老禅师也曾说过,此丹在百余年前,曾列为武林中两种续命奇宝之一。
  洪子广心念既能为人续命,当可为鹤疗伤,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从怀中摸出一只白瓷瓶子出来,倒出一粒色呈金黄,异香扑鼻,绿豆大小的“太清金丹”,走到巨鹤身旁,喂在巨鹤口中。
  奇怪!这巨鹤竟是对洪子广一见如故,极为温驯地将那丸“太清金丹”咽了下去,功夫不大,已然振翅立起。
  敢情这“太清金丹”,还真有起死回生之功!
  巨鹤立起以后,眼露感激神色,偎着洪子广,不住轻声嘶鸣,并且唧着洪子广衣襟,直奔山洞。
  原先蛇鹤对峙之时,洪子广已是疑心山洞中必有蹊跷,此时巨鹤示意,他便毫不犹豫的,随着巨鹤步入山洞!
  洪子广走进山洞之中,几经拐弯抹角约行半里之遥,眼前突露天光,方自以为走出了山涧。
  然而当他注目一看,眼前的情景,竟令他瞠目结舌,骇异万分,惊呼一声之后,以手掩目,不忍卒见。
  原来这石洞之中,一条弯弯曲曲的缝隙,布满雪母石片,直达山顶,故而反映天光,照得石洞通明。
  洞壁之下,造近岩壁处,置有一张石塌,塌上跌坐着一位瘦骨嶙峋,满身毛发奇长,色呈灰白的老人,双眼似是被人活生生挖去,只剩下两个黑黝黝的深洞,胸前插着九把铁锈斑剥、三寸来长的小刀。
  而且,这老人的四肢,还被四根闪闪生光练条锁住。
  此时,老人正将身躯倾靠在石壁之上,喉头呼吸艰难,但尚在苦苦撑持,并未因此死去!
  洪子广入洞一声惊呼,这老人已自纵身跃起,还着锁住他四肢的那四根闪闪发光的奇长练条,探着一只瘦如鸟爪的长臂,身悬空中,竟是捷逾电闪般,“飕”的一声,疾扣洪子广右腕关节!
  招式不只迅捷诡异,并且凌厉惊人!
  洪子广虽在惊讶之中,“佛谷子午玄功”绝学确非凡响,老者身势一动,他已为本能所使,飘身闪过。
  这正暗含着“佛谷子午玄功”拆招破敌的绝招,身法之快捷轻灵,堪称恰到好处,然而却也感到手腕一麻,几乎着了这老者的道儿!
  而那老者一击不中,已将腾起空中的身形,微微一扭,竟是毫无借力地,重又飘落坐回原处!
  他那满积污垢、毛发丛生的脸上,虽然无法窥知神色,却也从他那歪头咧嘴的动作之中,看得出他是极端惊愕……接着,这老人以一种极为生硬、微见颤抖的声音,斥道:“你是谁?来打扰老僧则甚?”
  洪子广这才知道眼前老人,竟然是个僧人,不过他想不起这样年老的僧人,何以会遭人锁禁于这人迹不能一至的石洞之中?
  他更无法想通的,是这老僧何以胸插九刃,竟然让利刃生锈,分明非只一朝一夕,何以还能活命?
  但以他认定眼前老僧绝非恶人,而且必是胸怀难言隐痛,误为自己有意打扰,故施突袭。
  他更认定这老僧必非常人,一身内外兼修的武功,必有过人之处,否则不致有此身手,竟能凌空施袭。
  是以便照在双凤镖局所耳濡目染的江湖规矩,以武林后辈之礼,参见这位老僧,并将入洞经过告知。
  老僧静听洪子广说完,沉思有顷,仰天一声长叹,用一种像是地底幽灵号叫的声音,如雷震响地自言自语道:“十年岁月不绕人,老僧心血还没白废!”
  俟从激动中渐趋平静,喘息一阵以后,语意慈和地,对洪子广滔滔不绝地说出他的一番惨恸经过来……
  原来这年老僧人,法号“阿陀禅师”,出身西域青海西藏交界之处“赤布张楚湖”畔之“普济寺”,竟是一位番僧!擅长密宗门下武功,修为已达化境,为“普济寺”当今方丈的师弟。
  只因普济寺中僧众,自掌教方丈“伽灵禅师”及八大长老以下二百余人,无一不是鱼肉一方,贪财好色,欺凌肆虐,阿陀禅师秉性正直,嫉恶如仇,对这种行为,至为不满。
  阖寺僧众,均视阿陀禅师如眼中之钉,必欲去掉他才能快意,无如他功力超人,行为正直,一时无法下手。
  也是合当有事,这一年四月初八,习俗相沿,为普济寺大拜神之期,沿例要用一名十六岁的少女,投入寺后“神潭”之中,作为“神妇”,据说如此便可为一方祈福,否则便会遭受天谴!
  而每年用来献祭于“神”的少女,照例先是从那些富有之家的女儿身上打主意,说是奉“大神”之命,今年选定某某为妇!
  试想谁不爱惜自己亲生的子女?谁甘心将自己亲生的女儿投入深潭之中?但有可以获免之道,必千万百计以求。
  于是,伽灵方丈便扬言示意那少女的家人,说是若能献出若干妆礼,可以请命“大神”,另选“神妇”!
  富室献出令人满意的金帛之后,便另以贫女献之于“神”。
  如此一来,每年因救女儿一命,为之倾家荡产者,大有人在,青、藏一带乡民,对普济寺是恨之入骨,谈之色变!
  怎奈寺中番僧,个个身怀绝技,是以当地土著均敢怒而不敢言!
  阿陀禅师对此违悖人道的行为,早已忍无可忍,这一年的四月初八即将来临时,他便向伽灵方丈进言,为乡民乞命,请求豁免此一陋规。伽灵方丈积恶成性,寺中僧众更不甘断此财路,自是不允。
  何况阖寺僧众,久想除去阿陀禅师,便借此为由,处阿陀禅师以叛教之罪,请出他们密宗门下的信符,伽灵方丈升座施罚,挖去阿陀神师双目,并施以密宗门下最为恶毒之“九刃戳胸”重刑,至令阿陀禅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九刃戳胸的酷刑系以九把五寸长的铁刀,插入受罚者胸前各大要穴之处,插时极有分寸,既不伤及穴道,不致即刻死亡,更不能抽出铁刀,抽出之后,其痛苦还较不抽之时,还要厉害数倍,而且全身功力尽失,的确歹毒无伦!
  这种插刃的独门手法,无人能解,在密宗门下,也只传于接掌衣钵之人,其他僧众,功力再高,对这种手法也是不得而知!
  以致阿陀禅师,在门规家法之前,接受此等重罚,竟是无从自解,被伽灵方丈打入土牢之中,活活等死,多亏阿陀禅师座下弟子贝叶,舍命救师,冒绝大危险,将阿陀禅师盗出土牢,辗转逃来此一绝涧之中。
  阿陀禅师虽受重刑,护法之心更坚,无时无刻不以清理门户,整顿大好丛林为念,因而求生之念更切。加上他内功修为过人,因而在此绝涧之中,一住十年,赖所蓄巨鹤觅食养命,竟得不死!
  阿陀禅师临离开普济寺之时,曾将寺中作为镇山之宝的两方玉版盗出,这两方玉版,不过五寸大小,正面用梵文刻写着一套业已绝传数百年,而又深奥难解的武功秘诀,经阿陀禅师穷十年心力,终于参研澈悟,将其中奥秘,重又刻写在玉版反面,由经文一变而为实用武学,驾凌于密宗门一般武功之上!
  照阿陀禅师的意思,虽然明知自己年事已高,到了“油枯灯灭”的地步,要想整顿门户,已是力不从心。故而日夕盼望与自己的弟子贝叶,重见一面,将这两方玉版,交与贝叶,授以整顿门户之遗志。
  然而贝叶自从护送阿陀禅师至此,离去之后,不再重来,揣测之下,想是已被伽灵方丈禁锢起来。
  老番僧阿陀禅师说到这里,已感力不从心,颤巍巍自怀中取出两方碧绿玉版,交到洪子广手中,道:“洪少侠,老僧面壁十年,参悟所得,尽在于此,临死之际,得少侠来此,可谓有缘,老僧敬以玉版,重托少侠,求你无论如何,要将此版交与小徒贝叶,并将老僧遗志转告,老僧无以为报,愿在冥冥之中,为少侠祈福。”
  语声至此,已是渐见微弱,不等洪子广答话,这年老番僧,已然玉柱长垂,带着一身重创与满怀未了的心愿,驾返西天了!
  洪子广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之下,只好对这年老番僧遗蜕,默祷安息,肩负起老番僧临危的一番重托!
  当他想到自己一身纠缠,尚无结果,万里寻亲,尚不知何日得见慈母?“斑斓石胆”尚不知何日得以追回?因而喃喃道:“天啊!一波未了,一波又起,这些事要到哪天才能了断?”
  事实上,这些无从捉摸的事,搁在洪子广这样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也的确令他作难!
  那巨鹤,冲着坐化的番僧,哀鸣数声,回头又看着洪子广,目中流泪,将头点了几下,一声清唳,走出洞外冲霄飞去。
  洪子广随即跟着出洞,眼看巨鹤于清唳声中,振翅向西飞去。
  他目睹此情,真是百感交集,久久不言不动。
  洪子广怀着极端怅惘的心情,目送巨鹤振翅西飞,心头不由泛起一念遐思,想着自己若想出此绝涧,那除非巨鹤一般肋生双翅!
  因而一声长叹,倍感凄凉,自言自语道:“洪子广啊!你能否生出此涧,还在未定之天,谈什么寻访慈母?追什么‘斑斓石胆’?更如何能不食诺言,替阿陀禅师达成重托……”喃喃至此,不禁俊目含悲,珠泪莹莹了。
  只感前路茫茫,安危未卜,临此关头,他也有些壮志消沉,自悲落寞了!
  一连串的变故,加上阿陀禅师的死,使他觉得这扰扰尘寰之中,几乎没有一片清静土,若非寻亲一念,驱使他力谋脱困的话,他真愿意学那阿陀禅师,终身老死于这绝涧之中。
  在眼前这种种环境所造成的感慨之下,洪子广深深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与孱弱,武林中所酝酿、哄传的许多风风雨雨,他觉得自己是无能为力了,“佛谷洞”所学的一身功力,更无助于他的一切,他陷入绝望的迷惘之中。
  他踽踽凄凉地,独自在绝涧中来回踱步,眼前所见,除了高可插天,岩石峥嵘,山形奇险,无法攀登的涧壁之外,只有野草萋萋,虫蛇出没,乱石嵯峨的涧底,彷佛宽广无畴,永远走不到尽头!
  渐行渐远,走到一处疑是尽头之处,他已心灰意冷了,不等走近前去,便选择了一块较为平坦干净的草地,盘膝坐下,以手支颐,默默沉思起来,饥饿之感,使得他五内如焚。
  偶然想起随身囊中,尚有些许干粮,便取了出来,神思不属地慢慢咀嚼,心情则是万分凄苦,无所为计。
  神思昏昏之中,他竟然神游物外,沉沉熟睡!
  蓦然一阵泉水淙淙之声,将他从梦中惊醒,立即精神一振,暗忖道:“既有流泉,当有水路!”便伏地静听,发觉泉水淙淙之声,竟是来自那适才疑是此涧尽头的所在!
  当即向前走了数十丈远,这才看出这条深达百余丈的绝涧,原是山涧支流,横在绝涧一端的,竟然还有一条更宽、更长、更深的山涧,涧底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潺潺流过,洪子广心念既有流水,当有源头,流水自高而下,源头当在山上,若能找着流水源头,或可找到上山之路!
  一念及此,立即展开身形,循着流水来路,疾奔前去……
  地势越来越高,渐见有出涧希望,此时他心头的欣悦,非是言语或文字所能形容,勉强加以注释,只能说是像一个待决之囚,忽然听到有大赦天下的消息,令人从绝望的边沿,产生无穷希望。
  他怀着异常振奋的心情,加快脚程,疾力向前急奔,好在深涧无人,不虞惊世骇俗,得以尽情施为。
  一阵急奔,约莫经过顿把饭的时间,在他毫无感觉之中,业已走了四五十里途程,眼前来到一堵高峰之下。
  而这潺潺溪流,恰正是发源于峰头长挂的瀑布之中,水势自峰顶下泻,高不知其几百丈,银虹倒挂,蔚为奇观。
  瀑布两旁,杂树丛生,岩石嶙峋,约莫还能攀登。
  在此关头,他微咬钢牙,一跺脚,功演“旃檀入云”,凭空飞升五丈,落脚在一簇荆棘之旁。一连几个轻登巧纵,身形已至半峰!
  只是此间气温特别,越往上走越冷,冰雪聚凝也越见其厚,半峰之上,冻冰如镜,滑不留足,再想上行,已是难为乎继了!
  他适才攀登之时,乃是仗着一股求生的本能所驱使,并不觉峰路险陡,滑溜难行,此时前行受阻,回头下望,不由从心头冒上一股凉气!
  敢情此际附身之处,已在百丈开外的半峰之中,往上是滑不留足的冰岩,往下则是深不见底的深涧,但凡能够勉强落脚之处,相距都在十丈开外!
  而且从上往下看,那是更觉其深不可测,栖身于壁立悬岩之上,还好是洪子广,换上另外一些功力稍差之人,就得头昏目眩,怕不要一个倒栽葱,坠入深涧,落个粉身碎骨?!
  即令功力过人的洪子广,此时已深感进退两难了!
  还好他慧根宿具,定力超人,虽陷身于进退维谷之间,却还能临危不乱,竟自屹立悬岩,筹思出路。
  突然一阵狂飚,草偃木折,差一点就将他吹落悬岩,却也因此一阵狂飚,从草丛偃伏之处,发现距离不过十余丈远的丛草之后,竟是匿处悬崖之中的一条羊肠曲径,只因岩石嵯峨,丛草障蔽,起初不曾发觉罢了!
  洪子广略一审度形势,自问过去还不太难,因是功行“缥缈移形”,式演“长虹越涧”,全力强提一口真气,“飕”的一声,自立身之处“蹈虚蹑步”飞渡这十余丈距离。
  说险也是真险,就差那么一掌的距离,就险些坠身涧底!
  眼前情景,恰正合上一句俗话,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但见这一条羊肠小径,虽是弯弯曲曲,窄滑难行,却分明是常有人行之迹,照此形势看来,这崇山峻岭,冰天雪地,毕竟还有人烟。
  他回头察看身后,脚跟紧靠着悬岩边沿,低头看看脚尖,两脚脚尖,已将地下踏进三寸余深。
  定下心来细一回味,敢情适才凌空飞渡、脚踏悬岩边沿之时,竟是用力过猛了!
  此时回忆前情,不由暗道一声“侥幸!”想起当初若非用力过猛,则此身怕不又已重坠涧底?!虽说不见得坠落涧底便将身遭不测,但要想再度攀登,只怕勇气要打个折扣,那就难了!
  他轻叹一声,重又气纳丹田,抱元守一,略一打量这条羊肠小径,便朝向自以为是的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已是申牌时分,他绕行羊肠小径,行约不过四五里路程,竟又走进一片山谷之中……
  羊肠小径,越走越宽,他顺着这条小路,入谷也是渐走渐深,天色更是越来越见阴暗了!
  这一片山谷,越往里走,冰结得越厚,砭肌刺骨的寒风也更见凄厉,四山草木不生,尽是些重重叠叠的寒冰,人行其中,如入水晶宫殿。
  行至更深之处,谷势豁然开朗,一望无际,而在这寒冰地狱似的山谷之中,却是星罗棋布的,建造着许多美仑美奂的房舍!
  只是,这些华丽房舍,却是造得纵横交错,杂乱无章。
  洪子广心中暗忖道:“在这种鸟兽绝迹,酷寒难耐的荒山野谷之中,竟有这么些不伦不类的漂亮房舍,此间必非善地?!”
  但以除了通过这片山谷之外,另无他途可循。
  他立在谷道之中,微一沉吟,便沿着那渐行渐低的道路,降至谷底!
  一路之上,由于居高临下,故能一目了然。
  是以,他早将谷中道路,默记胸中。
  他看清了那许多房舍之中,居中偏北的一栋,造得最高,竟是一栋楼房,楼房右侧,便是一条大道。
  他判定那条大道,便是出谷的道路。
  他为了避免惊动谷中之人,招来无谓烦恼,因而当快要接近谷底之际,便将身形极力隐蔽起来,伏身冰岩之间,探测谷中动静。
  奇怪!偌大山谷,这多房舍,竟是声息全无,人影无踪!他匿伏约有盏茶之久,谷中竟是毫无动静!
  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闯吧!”
  一长身形功演“缥缈移形”,疾逾星飞丸泻,便向心目中预定的那条大道,疾扑而去。
  谁知身形刚一移动,绕是他快逾电光火石,身后竟然跟着袭来一阵强烈劲风,挟着一股奇腥难闻气息!
  劲风袭体,他心中当即一惊,随即一晃身形,闪身避过,只听得“飕”的一声,一条庞大黑影,疾扑而过!
  定睛一看,竟是一头黄毛白额、身长丈余的斑斓猛虎,已然因为一扑不中,正自扭转庞大身形,踞地怔视着他,喉头兀自“咕!咕”轻响,长尾抽地,“吧!吧!”作声。
  就在他微一惊诧之间,猛虎已再度窜高猛扑!
  他几曾见过这等巨大猛虎,心中自是异常惊惶,然而猛虎来势过急,又不容他多作思考。因是当他本能飘身闪避之际,右掌叫足十成真力,迎着虎头,百忙中拍出一掌。
  在他的意识中认为这一掌拍出,但愿能稍挡猛虎疾扑之势,容得他抽出“寒晶剑”来,杀虎保身。
  却想不到一掌拍出,掌缘距虎头尚有数尺,那猛虎的庞大身躯,竟然凌空坠下,发出“叭”的一声巨响,寂卧不动。
  细一审视,敢情一颗比巴斗还大的虎头,已是脑浆进射,鲜血四溅,被他这一掌打得四分五裂了!
  这太过突然,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他怀疑这不会是事实,竟然举起自己一只右掌,瞠目直视,心中百思不解,暗想道:“这一掌之力,竟能击碎虎头?”
  事实摆在眼前,猛虎的确是尸横当地!
  他看看手掌,又看看那头死虎,不由惊喜交集。
  就在他惊喜参半,不能自己之中,身后竟然又起劲风,而且一股重逾数百斤的劲力,已压向右肩……
  恍惚中,他觉察出这股力道,发自一条毛绒绒的长臂,来不及多想,一抬右手,搭住这条毛臂,控背躬身,朝前面猛地一摔,只听“叭”的一声,身前又摔翻一只四爪乱舞的巨大白额猛虎。
  敢情洪子广天份过人,随机应变,无意之中,他竟施展出从前在双凤镖局所学的“摔跤”之术,摔翻了一头重达千斤的猛虎!
  犹未来得及思考,身后又闻鼻息咻咻,百忙中叫足十成真力,一掌拍向业已摔翻、正在挣扎的猛虎,转身“看……
  不看犹可,一看之下,不由得惊呼出声。原来身心不足三丈之处,赫然并伏五头较水牛还要略大的猛虎。
  这五头猛虎,似是鉴于同伴惨死的威胁,正在伺机进扑。
  他由于适才举手投足之间,连毙两头巨虎,心中对猛虎已无怯意,只是眼前五虎齐临,深感不知该如何应付?
  因而只得默运“佛谷子午玄功”,运足十成真力,蓄势以待,他知道万不能慌,慌乱必膏虎吻。
  心中也想起在大佛寺中,玄明老禅师所教给他的,两句看似平淡无奇,其实妙用无穷的武功口诀,那就是:“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
  这两句话,原是太极派中武功精髓,乃是“以静制动,以动止动”的对敌要诀,他当聆受此诀之时,由于他“虚怀若谷”,再三请益,玄明老禅师也就不厌其详的,多方譬解,故而他受益无穷。
  此时与五虎对峙,他可不正用上了这一妙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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