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书库 羽青 寒剑霜兰 正文

第二十六章
2025-12-30 11:31:39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朱妍双这一手以骝打强,以奇取正的手法,在她想象中,周英桐必然应手而倒,纵然不死,也落个重伤。
  但只觉面前微风一闪,力道稍斜,悄悄从周英桐右边掠过,周英桐也同时身体微歪,吐掌劈向她的左边。
  她一怔转身,洪子广脸色凝重,右手虚空前推,左掌微吸,他竟以“佛谷子午玄功”,分力错劲,将她与周英桐这硬拼一掌,勉力错开,但脸色透红,似乎将周英桐猝然发出的这一掌,引在他自己身上。
  朱妍双恨恨地道:“你这干什么?”
  洪子广咬了咬牙,勉强说道:“我知道了,让我来吧!”
  朱妍双倒反口问道:“你知道什么?”
  洪子广苦笑道:“我不好,是我错会你有意于他……”
  周英桐突然纵笑道:“洪子广英勇盖世,磊落无双,在情字关头,原来也是一个荒琐小人,来,来,闲话少说,且看看周某手段如何?”
  朱妍双用手向周英桐一指:“你先把他料整好了,再让我说吧?”
  洪子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说道:“好吧!”
  说着,缓缓转向周英桐。
  周英桐也不多话,隔着一丈二三,虚空向洪子广一点,一缕劲风呼啸而至,锋快犀利,锐不可当。
  洪子广蓦地闪退四五尺,抄手将朱妍双一揽,双双腾空而起,到得三丈高处,挽手一伸。
  朱妍双飘飘脱出,落到四五丈开外。
  待她落地回头,洪子广正与周英桐满地游走,在三丈大小的空地上,如鱼戏水,倏进倏退,身手妙极。
  场中两人腾挪窜闪,各具佳妙,出手换招,清晰至明,连普通未练过武功的常人,也分辨得出来。
  地上落叶,无风自起,灰尘微卷。
  周英桐每一伸指,便有一丝尖啸破空而过,凄厉悚人。
  洪子广推掌伸拳,却是无声无息,半吐即收,好像并未真正吐出真力与周英桐相拼一般。
  两人游来游去,翩逸翻飞,斗了顿饭功夫,仍旧毫无变化,这一霎那间朱妍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时周英桐手指的啸声,悄悄收敛,一声也没有了。
  朱妍双心想:“大概这厮见洪哥哥不用真力相对,恐怕自己消耗太多,所以也没执另辙,先与洪哥哥打个僵持之局。”
  她这念头方才闪过,又蓦地一怔。
  周英桐这时正以“长支冲天”,应洪子广“三回峻岭”,本是一个彼此脱手,待落实变招之际。
  周英桐倏地推手侧飞,本升两腿,以“燕剪撩云”的奇招,突袭洪子广的下盘,这一招相当出奇。
  洪子广微微一摆,揉身脱局。
  谁知周英桐这“燕剪撩云”一招,乃是虚式,他翻身逆进,竟取空中余势,以“画龙点睛”返击洪子广双眼。
  洪子广蓦听尖啸陡起,身形骤矮,缩肩下沉。
  这一招已是奇中之奇,但洪子广,毫无问题可以躲过。
  但周英桐这一招还是没有打实。
  尖啸戛止,身形乘着余势,已在洪子广之上。
  这时洪子广在下点手,在周英桐两次用虚,力道半竭,横身露出破绽的时候,必然可以一举将他毁去。
  但洪子广终于怒色一懈,稳身退步,并未出手。
  他们两个在这个当口,相处不过七尺。
  洪子广一方面估量周英桐力道已尽,再则,他心里一直盘旋着在什么情形之下,让他一手的事。
  哪里知道周英桐根本就是一板一眼地交手,一看时机已至,正是两招虚招以后必然出现的头期。
  他蓦地断喝一声:“着!”
  双手在胸前一翻,朱红的掌心向洪子广一映。
  洪子广见周英桐脸上色变,喝着翻掌变招还没有出手,他便已经知道到了势穷力尽的地步。
  他胸中真气一提,严关守穴,右手飘飘抖出。
  洪子广这手,如果给燕仲、宋之春这一帮人看到,必定魂飞天外,立刻收式猛退,不愿按他的力锋。
  谁知周英桐却用这四五成余势的力道,不管他自己的生死危,仍然猛地吐出,与洪子广一拼。
  洪子广守关事实,出掌虽然绵绵似乎是用的“佛谷”真传绝学,其实是招彻头彻尾的虚势。
  他为什么甘冒这个受伤的大险?没有人知道?
  若是周英桐仅仅逞一时意气与他决斗,他念在周家先祖份上,对他宽容一掌,还有几分道理可说。
  但周英桐屡次对朱妍双示爱,而且化装成他的模样,与她接近,可说已经超过了容忍的极限,可是他不仅不对他下煞手,还甘愿让他一掌。
  这事委实出乎人情之常。
  不过,这还不算奇。
  洪子广运气护穴,让周英桐一招,凑着来势,微微引身后掠,意在减轻几分受击的掌力,这本是下意识的举动。
  在他引身后掠之际,微觉面前风扬,掌力却未达到。
  周英桐适时后撤,他也空抛一掌。
  洪子广一怔,大感意外。
  周英桐嘿嘿笑道:“姓洪的,你这一套周某人是不吃的!”
  朱妍双也同时怨声说道:“你究竟有没有诚意?要是真不想打,便收手算了。”
  洪子广嗒然不答。
  周英桐又道:“这回不算,咱们重新来过,不见真章不散。”
  说着游身而进,如电光火石一般,向洪子广疾点三指。
  但听“嘶、嘶、嘶”三声,突地向洪子广射来。
  周英桐扬手蜕力,是分的中左右三路,无论洪子广左闪右避,均不能脱离他这三指真力所指的范围之外。
  如果洪子广前扑后倒,破绽颇大也均非上策。
  目下一条路,便是腾空上升,一口气提起之后,大可翻飞倒转,在最适当的时机,采取最适当的反击。
  但洪子广竟都没有这样做。
  他闻风不动,探手一吐,三线黄光倏地吐出。
  他自出“佛谷”以来,除了两次对付怪兽之外,一向极少使用“金镖”,这回他却以它,与周英桐的“金刚指力”对抗。以实击虚,运物破力,用法是奇怪已极,成了武林中的创例。
  他这三线黄光出手,嘶声即止。
  三颗“镖”在洪子广五六尺距离,“蓬然”一声,一齐落地,在他前面排成一个中间尖出的三角形。
  周英桐叫道:“这一手很不错,只是中间那颗暗器的力道大了半分,以致落地不齐,姓洪的,你大概是临危心慌吧。”
  洪子广三颗“金镖”发出的力量,分毫不差,何以唯独中间那颗多出几尺?他真是好生难解。
  可是,他仓促间没有想到,这原是周英桐的心计。
  周英桐的“金刚指力”,在中间那一指上,原本就少了半分力道,两下一匝,他中间那颗“金镖”自然远几尺。
  事情固小,对洪子广而言,也不是一光彩的事。
  这时朱妍双却对洪子广喊道:“你若是存心和他敷衍,便收手算了。”
  周英桐悍笑道:“岂容得他收手?”
  说着游身复进,霎眼间在洪子广周遭绕来绕去,一口气绕了八圈,身法之快,人影难分。
  洪子广在他绕身游走的时候,忽然脚下悬空,笔笔直直地升起两尺多高,像只风鸽子般地直转。
  虽然他转身不停,脚下并非离开原来升空之处。
  他只是与周英桐面面相对。
  周英桐游绕到什么地方,他便面向着什么地方。
  周英桐绕得越快,他转得越快。
  一个足踏五行,身游八卦,如风扬莺转,尽在洪子广周遭七八尺之间,穿梭来去,微见衣影。
  一个却是神凝气聚,起步悬空,两眼瞬也不瞬的望着周英桐萦绕不息的身手,待机而动。
  在两下越绕越快之后,周英桐的身影衣袄,已经全部不见,只有一片丈许的淡淡灰雾,将洪子广罩住。
  而洪子广此时,也面目难分,蓝衫失色。
  他在那片淡淡灰雾中间,看来像一根、似在若有若无之间、色呈浅蓝、且有几分透明的雾柱。
  朱妍双的武功,在当世武林中,也是并非泛泛的高手,但她这时却也看不清双方身手路数。
  这蓝色雾柱,与那灰色雾影,尤竟那个占着优势?
  朱妍双越看越惊,越惊越担心。
  她立刻想道:“万一他失手,便如何是好?”
  她想起洪子广出道以来,举世无敌,无论多高的对手,他都是轻描淡写,将对手折了下台。
  所以她又自觉自慰地想:“不会,除非他完全没有戒心,或者对手是用武功以外的诡术,他绝不致被那厮伤在他手下。”
  不过,人心脆弱,爱之愈深,担忧愈甚。
  她总觉洪子广说不定在这双方都成一遍雾影之后,神奇莫测,冥冥似乎有个不祥的感觉,却在她心中根植难移,逐渐扩大。
  她蓦地触想一事:“洪哥哥一向对那厮百般容忍,纵有不释,也累次被他形诸辞色的仁心厚爱所悒,以他心性而论,很可能自甘受伤,将此事了结。那厮怪诞荒谬,率性逞快,何事不可为?洪哥哥不要真落在他手下。”
  她这念头一转,心中便如火般地炙热起来。
  朱妍双越想越真,方才那种对洪子广的信心,便抛得无影无踪,似乎看到那灰影一散,洪子广便已血溅倒地。
  这时在她眼前的那一团雾影中,灰影越来越淡,中间那浅蓝雾柱却越来越胀,颜色也渐渐稀薄。
  朱妍双心想:“这时虽然分不清他们的身手,但是自颜色上还可以分得出敌我来,时间一久,洪哥哥的蓝色混入那灰影之后,便不容易辨别了。”
  她想到这里,心中一横,“呛”的一声,拔出剑来。也不管周英桐究竟在那团灰影中的什么地方,猛聚真气,力贯剑尖,使出一式“长虹贯日”,分影刺去。
  这一剑乃是蓄势而发,身快力猛,锐不可当。
  但见寒光一闪,倏地刺入灰影当中。
  天下事之奇诡难测,往往令人浩叹不已。
  时常一件处心积虑的事,在惮精论智以赴以后,其结果每每大出当初的意念,甚且与预期相极远。
  事后罔顾,虽然德迹斑斑,其由有自,但究属为什么会形成这种结局,冥冥之中究竟有什么关系。
  这就不是当事人所了解的问题了。
  朱妍双一剑刺去,在她心中有两个打算。
  第一,最好一剑把周英桐刺死,或者是刺伤。
  这样既替她洪哥哥免除一场力余心绌的争斗,同时也等于替她自己洗刷了方才的误会。
  第二,他们双方身手至快,虽然周英桐能够仓皇闪避,已然立露破绽,洪子广出乎预期的情形之下,纵然有心饶他,但也会收手不及。在他心智能力以外,重手击在周英桐的破绽上,了结这事。
  可是她一剑刺去,雾影陡散,身形两分……
  虽然这只是电走火石般的一剑,但在雾影陡散之际,场中两人却在心理和身形两者,都有出人意料的变化。
  周英桐的身影虽然化成淡淡的灰雾,但这片灰雾所罩之处,一丈二三的方圆之外,全是他的身体。
  换句话说,无论朱妍双对哪一寸空间发招,她剑尖所及之处,便是周英桐转得飞快的身体。
  周英桐本在憩战中,但觉风劲光寒,蓦惊骤闪,仓猝间无暇细看执剑刺来的是什么人,便反掌劈去。
  他全神贯注在洪子广身上,突遭偷袭,怒气立涌,哪管三七二十一,倏地用出十成十的力道。
  朱妍双冒险投身,这一剑发得本是猛烈。
  她蓦觉雾影一空,情知不妙。
  不仅她收势不及,而且骤感面前风雷暗涌,劲气逼人。她正是执剑飞空,投身在一股极其威猛的掌力之中。
  这时她暗暗喊了声:“啊!”
  女人到一个毫无反顾回避的危险当中,每每尖叫一声,将眼睛闭上,一切弃诸脑后任它发展。
  朱妍双虽是武林高手,也差没有尖叫出声。
  但她眼睛却已经闭上,随着她自己力道用到十二成的“长虹贯日”的余势,向那九死难有一生的掌风扑去。
  只听得闷闷的一声:“蓬!”
  好像一个两百斤的木榔头,猛击在一张晒干的牛皮上。
  跟着,她觉得手中长剑刺进一个人的身体。
  她一惊睁眼,定睛望去。
  这时她倒是尖起嗓子,凄呼了一声:“啊!”
  原来她手中长剑猛力刺进的人,不但不是她嫉恶大仇的周英桐,而是她心身俱属的洪子广。
  他已背向着她,她手中长剑自他左肩下面刺进去,估量着剩余的部分,刺进去至少有一尺多长。
  洪子广屹立未倒,朱妍双却吓得手足俱软。
  她不仅拔不出剑来,连自己站都站不住。
  洪子广背上插着她的剑,与周英桐相面对而立。
  这时他缓缓转身过来,脸色微青低声对朱妍双道:“你且把我背上的剑拔下来。”
  朱妍双呆呆相望,眼泪成串地落下来。
  洪子广微笑道:“你不要怕,我在西凉道上的不浪河边,不也是被你刺过一剑么,那一剑两面皆透,也许正是一个地方。”
  朱妍双眼泪也不抹,伸出双手,握住剑柄。
  她两手颤抖,有力使不出,只得将身体往后仰。
  洪子广忽然轻喊一声:“投!”
  她闻声一惊,只觉剑刃一松,身体向后倒去。
  退了三四步,她方才站稳脚步。
  洪子广右手,早已倒了一些药末,自左肩上搭的创口,那汩汩流血的地方,便立即止住,然后又将胸前锁骨之下的“出口”也止住了血。
  周英桐愣在他对面一丈四五的地方,一动也不动。
  他脸色发黄,双目黯然,那付骠悍的样子,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便已经没有了,看来陌生而懦弱。
  洪子广一边在自己身上敷药,一边向他说道:“周朋友,你如果需要洪某来帮忙,洪某愿尽绵薄,为周朋友推宫过穴,不知周朋友信得过不?”
  朱妍双噙泪道:“洪哥哥,你没有什么吧?”
  洪子广侃笑道:“我还好,剑伤算不得什么,倒是他那一掌不轻。”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地上一指。
  朱妍双顺手看去,洪子广脚前有三个两寸来深的脚印,周英桐前面的脚印却有五个,而且跟深尖浅,似乎退得十分狼狈,受洪子广反震的力量不轻。
  在双方脚印的中间,横卧一条两头略尖,长可四尺的一条椎形浅沟,其深不过尺许,两旁都没有积土,这沟看在朱妍双眼里,惊骇立现,像她这样一个武林高手,还真不谛相信这沟是他们掌力所踏。
  洪子广对朱妍双道:“普天之下,除了我洪某之外,能接得住这位周朋友一掌的虽不敢断言一个没有,纵有,也不多。”
  朱妍双向周英桐望去。
  周英桐这时慵卷略斛,脸上虽然没有完全恢复那种骠悍之色,但比较方才那种面如金纸的样子,已经好得多了。
  洪子广霭然相望,周英桐开口道:“洪子广,你是个汉子,也是个君子,周某人虽然不称你是英雄,是豪杰,不过,我佩服你。”
  洪子广谦逊道:“周朋友过奖。”
  周英桐脸上怫然,理也不理洪子广的话,转身如飞而去。
  他一边纵身飞跃,一边还自说道:“山不转路转,咱们后会有期。”
  两三个起落便在回龙岭的山岩间隐没不见。
  洪子广暗然良久,转头对朱妍双道:“咱们走吧。”
  朱妍双关切地向他望着,说道:“你内伤外创,都很不轻,休息一下再说吧。”
  洪子广眉头略蹙又笑道:“没有关系,你受了点伤,难道不能去吗?”
  朱妍双知道他是强打精神,他飞身搪住周英桐的掌力,在形势上吃了大亏,虽然并没有受重伤,但外加一剑,真力骤泄,对他的元气必定有很大的损害,一般武林高手,早就坐地不起,不能支持了。
  他虽然还看不出怎样,但朱妍双估量他亏损甚大。
  她又央求道:“你为着我,多休息一下,行么?”
  洪子广脸上虽然仍是和颜悦色,但口气却是决断地道:“今日已是重九,陕南龙驹寨有一场极大的纠纷,正等着我,现在赶去,已经迟了,恐怕要到夜深才到,怎么能在这里坐等?”
  他那脸上焦急之色,暗然若揭,朱妍双不能强求,只好默点曲从。
  洪子广与朱妍双赶到座落龙驹寨南部的玉龙庄外,这时正是眉月西斜,繁星灿烂的重九夜阑。
  洪子广短襟厚靠,腊脸蓬头,并且将一身挺立的风骨,暗自缩捻。乍眼望去,极像一个不知世面的山野鄙夫。
  朱妍双荆钗布裙,在洪子广的指点之下,将易容丹涂在脸上。双髻拢一个大绺,风华虽减,神韵仍存,站在洪子广化装以后显得十分思葱琐的身影之旁,令人觉得她是个出身武林世家,误谱鸳鸯的妇人。
  他们站在玉龙庄外的白杨林边,向夜色沉沉中的高墙严堞望去,但见灯火微明,龙旅高槛,雉堞之间,却没有一个人影。
  朱妍双一脸诧色,悄声道:“这情形看来可疑!”
  洪子广摇头道:“没有什么可疑,今日正是盛会,武林豪杰,江湖枭雄,大半亲自到了,庄墙上的警备自然已经没有必要。”
  朱妍双挽着洪子广的手臂道:“我们这就进去吗?”
  洪子广转头问道:“你记得你叫什么?”
  朱妍双轻轻一捏他的胳臂,笑道:“记得,我叫洪珍珠,你叫洪天保。咱们兄妹俩来瞻仰玉龙大礼的,难道这么一点事,我便忘了么?”
  朱妍双最后一个“么”字还未说完,洪子广突然以手示意,向明星璨月下的玉龙高墙上指去。
  那里正有一个黑影横去越过护庄河,向雉堞井然的庄墙上飞去,身手轻灵,去势快捷,一幌而没。
  朱妍双道:“这人身手不弱呀!”
  洪子广点头道:“今日能到玉龙庄来的,自然都非泛泛之辈。”
  朱妍双问道:“这人为什么要像你我一样,在这深夜间越墙而过。”
  洪子广摇头道:“这不可知道,江湖人什么样的人都有,在这庄里的人更是形形色色,集种类之大成,我们无暇一一细顾。”
  朱妍双道:“我们就跟在他后面进去如何?”
  洪子广反手将她纤腰挽着,轻说了一声:“起!”
  俪影翩翩,双双乘风而起,无声无息地向玉龙庄墙飘去。
  看来之势甚缓,霎那间一幌而入,身手如电光火石一般。
  他们两个在庄墙上,略一打量,便看见前面十余丈远近,有一个黑影倏地窜入一座高墙的阴影中。
  待他们穿房越脊各飞赶去,那人影却已不见。
  这时偌大庄院之中,都悄悄的一片,三五灯火,明明灭灭,十分冷清,独有一座厅灯火辉煌。
  那灯光经屋檐下透上来,通明亮辙,但一点声音却没有。
  相互一望,朱妍双道:“那边似乎有什么‘极其隆重的集会。”
  洪子广胸有诧色,应了一声:“嗯!”
  “那不会是有什么陷阱罢。”
  洪子广道:“陷阱一定是有的,但大不可能是这一片灯火。”
  “你在想什么?”
  洪子广沉吟一会,忽然说道:“我百般劝你不要随我同来,你执意不肯,现在眼见这里的阴森情形,一定有算得极其精密的诡计在等着我,此去祸福难料,生死莫测,你既然执意跟来,就在暗中观望如何?”
  朱妍双毅然说道:“不行,除非你移情别恋,否则我寸步不离。”
  洪子广张声一叹道:“好吧,由你。”
  说着,伸手一索她的皓腕,连袂翩翩,向那灯火辉煌,但一片阴冷无声的高檐大厅飞去。
  那大厅座北朝南,雕梁飞影,画栋蟠龙,全一色地髹着灿烂夺目的金漆,在灯火中显得极其耀眼。
  厅上执役罗列,气象森严,厅上伸入庭中,两边敞口之外,搭起座台,坐着武林中各门各派的高手。
  门派中的掌门宗主,则在厅上宾位落座。每一个掌门宗主之后,各有一个得意高弟,或者衣钵传人,在座后侍立。
  江湖上慕名参与盛会的各路豪雄,则在阶下两旁鹄立。
  这时但见人头压压,灯火闪闪,却没有半点声音。
  洪子广与朱妍双悄悄飞登庭前一颗未凋的柏树,举头向厅上望去,这一望之下,洪子广不由一震。
  在那正中主位之上,坐着的正是他的松年弟弟,他旁边的主宾座位上,坐着不世仇人冷长风。
  这还在其次。
  在这主位之后,坐着一个琊鬓慈霭,手携一个八九岁儿童的妇人,正是他睽违十七年的母亲。
  天性中一股孺慕之情,以多年来的身世苍凉,霎那间涌上心来,不知不觉,浑身一颤。
  朱妍双微有所觉,立刻转头看他,细声关切问道:“怎样?”
  洪子广以传音入密的声音答道:“在正中主位坐着的是我的嫡亲的弟弟,他后面坐着的是我母亲。”
  朱妍双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又问:“你母亲手掌着的是谁?”
  洪子广细望那神丰俊朗,头角峥嵘的八九岁小童,油然对他有种亲密深切之感,但实在想不起他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正要摇头作答的时候,朱妍双又哦了一声,洪子广诧道:“你知道是谁?”
  朱妍双樱口一张,本待要说,却急忙掩口吞住,她那种惊惶和赧怍的样子,洪子广看得莫明其妙。
  洪子广心想:“她为什么知道而不肯说?”
  这时他心中索念最切的乃是他的母亲,虽然有些怀疑,但无暇细想,便又转过头去,向厅上张望。
  朱妍双惶然说道:“洪哥哥,你厌弃我么?”
  “没有。”
  “你不恨我?”
  “我怎么会恨你?”
  朱妍双叹了一声,又说:“如果你有一天打算不理我,一定先要和我说。”
  洪子广将她拉在怀中,手臂轻轻一紧,算是代表了他心里对她的回答,朱妍双幸福地吁了一口气。
  她是以为洪子广已经领会到他母亲手里牵着的那个稚龄小孩,乃是他寄养在湖南水南坞的方儿。
  其实,洪子广根本浑然未觉。
  他这时全心一意地在推想他松年弟弟为什么与这不世大仇冷长风坐在一起,而他母亲竟也在场。
  他心中既十分欢喜能看到睽违膝下十多年的母亲,又十分担忧她与阴膂魁首的仇人相去不远。
  以眼前情势来看,极可能他的母亲与弟弟,都落在冷长风手中,正受制于他,利用她们来实行一个极大阴谋。
  正在洪子广忧恐百结,神思恍惚之际。
  蓦然在这寂静空庭,传来一串钟鸣:“当……当……当……”
  淡淡月色之下,人头骚动,阶下那些惊惶等待的脸,这时一齐向钟鸣的方向转头望去,微微涌起一些寂寂私语。
  钟声敲满十二下,戛然而止。
  人声骤停,庭中的月色似乎也明亮了许多。
  这时那些转向钟楼的人头,又复转向灯火辉煌的大厅上望去,动作一致,好像暗中有人指挥一般。
  在灯火闪闪的大厅上,执役班头,忽然走出行列,他的革靴在大厅的磁砖地上,走得“砸砸”有声。
  他一步一步走到厅口,垂手肃立。
  这时一片月色,无数人头的广场中,连一根针落地,也能听得见。他在厅口却亮嗓高呼道:“亥去子来,地支复始,玉龙十八堂堂主执符上厅!”
  阶下人丛当中,人头幌动闵闵差差走出十八个身材高矮不一,胖瘦各异,但却是年逾耳顺的老者来。
  这十余个老者走到阶前,一齐向厅上躬身作礼。
  那执役班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纸折,在面前摊开,高声喝名,他喝一个,阶上便有一个老者应声上厅。
  一步一步走进厅中,双手捧着一块长约尺许,阔可五寸的铜板,躬身走到厅中一张长案前面,郑重将铜版放下,然后站在一边,端容肃立。接着第二个应声上厅的老者,也如此泡制将铜版放在案上。

相关热词搜索:寒剑霜兰

上一篇:第二十五章
下一篇: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