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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025-12-30 11:04:53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雪,压断了枯藤老树……
  冰,凝住了流水荒丘……
  这已经是腰鼓频催的岁寒时节了!
  渭水,带着人间诉不尽的哀怨,在坚水之下呜咽……
  抱犊峰,似是历尽辛酸见白头,层层积雪紧压着它,在凛冽寒风里,颤抖、凝停……
  这儿,白茫茫一片雪,荒凉沉寂,越显得寒风号啸,渭水呜咽!只余下偶而传来一两声深山崩雪的巨响。
  夜深天寒!四野朦胧!抱犊峰麓,渭水之滨,纵横数十里,罕见人迹!
  然而,顺着呼嚎的北风里,竟传来“轧轧”的机杼声!
  在这深冬寒夜,而又荒无人迹的水滨山麓,何来机杼声?
  循声搜去,原来在抱犊峰下,一片竹林深处,竟巍然独立着一栋明暗三间的小小茅屋,机杼之声,正是从这茅屋中传出!
  这“轧轧”之声在这天寒地冻、人兽绝迹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可闻,传出去很远……很远……
  斯时,斯景,渭水之滨,朔江而上竟然奔来一条全身雪白,疾逾飘风闪电的人影,如果不是这人影偶而停步张望,就凭他的这一身白雪也似的衣襟,在这银装粉砌的雪夜里奔驰,谁能发现得了他?
  这人影,听到了“轧轧”机杼声,略一停顿,辨别一下方向之后,立即展开武林罕见的绝妙轻功身法,扑奔竹林深处,来到那小小茅屋的门前,向内窥视……
  在那明暗三间的小茅屋中,东头一间茅屋里,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一颗火苗,不住摇曳。
  灯下,摆着一架织布机,织布机的那面,放着一张铺着寝具的藤塌!
  织布机前,坐着一位徐娘半老三十岁左右的少妇,荆钗布裙,端壮高贵,神韵之间,微显得有些不可言宣的忧愁,眉目之际,却依然明艳照人,虽是布服粗裳,无掩于她那一副与生俱来的娇容,现在,她正在素手抛梭,忙着织布!
  藤塌上,盘膝坐着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幼童,双手掌心向上,平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似是老僧入定!
  藤塌前的小几上,插着一枝点燃的线香,香烟袅绕。
  这孩子,头梳双丫髻,眉目如画,齿口唇红,胖胖的脸蛋,白白的皮肤,长得与那位织布少妇一样,一身干干净净的,煞是惹人疼爱!
  那少妇,虽忙于织布,但犹不时地偷眼注视一下孩子面前的线香,这时,香已堪堪燃尽,她轻吁了一声,道:“广儿!好了,下来活动活动筋骨吧!”
  辞色之间,对那孩子有着说不尽的爱怜横溢……
  这当儿,她竟暂停机杼,一双美目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爱儿!
  那幼童依言纵身跳下藤塌……少妇见状,微显愠色,语音亦略显颤抖,道:“嗨!广儿,你刚刚打完坐,就这么蹦蹦跳跳的,看你岔了气怎么办?”
  话完,微微喘息,并轻咳不止。
  孩子三步两步,扑到少妇身边,仰着一张红馥馥的小脸,睁着一双又圆又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少妇,一面用他那白白胖胖的两只小拳头,替那少妇轻轻地捶背道:“妈!您又咳嗽了,早点睡吧!别织布了!”
  少妇娇靥含笑,无限慈爱的看着幼童,玉手轻抚胸前,略平喘息,然后螓首微点,遂转过身来,双脚离开了织布机的踏板……此时幼童已将那白白胖胖的小手,移至少妇脚前轻轻揉摸,并道:“妈!让广儿给您揉揉!”
  一边揉,一边天真地问道:“妈!好些了吧?”
  此时,少妇那原本忧愁的神情中,瞬即掺入了一种惨淡而又欣慰的神色,俯身将幼童紧紧地抱在怀中,把她那张略显苍白的粉颊,紧贴在幼童那如盛开玫瑰一般的脸蛋儿上,嘴角微微抽搐,双眸泛红,两颗大大的泪珠,缓缓从她那大而有神的两只眼睛里,“噗噜……”掉在孩子的脖子上。
  同时,唇角抽搐,像是非常激动!
  她那晶莹的泪眼,更是一滴……一滴……又一滴。
  幼童从少妇的怀抱里,挣扎着扬起小脸,神情惶急地看着少妇,一见她那副凄楚的神态,黑白分明的大眼也随之泪珠滚动,咽声道:“妈!您又哭了,都是广儿不好,惹您伤心!”
  少妇低头看到爱子那一种惶急之情,听到爱子那几句天真纯朴的话,心里一动,暗忖道:“我不能够让孩子幼小的心灵里,老蒙着一层哀怨的阴影,我不能够让孩子生活在悲痛的环境里!”
  于是,她急忙从衣襟上取下一方系着一只“翡翠玉蝶”的罗巾,先给孩子擦了擦眼睛,然后,又在自己眼角上,轻轻揉了一揉,拭去盈盈欲坠的珠泪,压抑心头哀怨,强扮笑容,道:“傻孩子!妈几时哭了?妈不过是被灰尘迷了眼睛!”
  幼童竟信以为真地破涕为笑,双手抱着母亲的脖子,道:“妈!快点,让广儿给您吹吹!”
  少妇见爱子如此的活泼天真,心里感到无限安慰,但这并不能抑止她那深藏心底的忧悒之情……为了不使爱儿失望,遂又强展笑容,将一双本来很大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些,就着幼童的小嘴,笑道:“好!就让广儿给妈吹吹!”
  孩子果真双手捧着母亲的脸颊,小嘴对准少妇的眼睛,轻轻地吹了几口,这才拍拍小手,道:“好了吧?妈妈!”
  少妇紧抱着幼童,在他那如盛开玫瑰似的嫩颊上,深深地吻着,道:“乖孩子,妈妈好了,广儿真是妈妈的乖孩子!”
  她一面却揉弄着方才用来擦眼的那一方罗巾,眼神睨视着那只“翡翠玉蝶”,这“翡翠玉蝶”跟她想是大有渊缘!不然,她为什么忽然又在黯然伤神哩!
  这时候,孩子看到母亲又在发怔,便道:“妈!你总咳嗽,明天不要织布了吧,织布好辛苦哟!”
  孩子说完这句话,歪着小脑袋,想了一想,同时,用眼睛瞄了一瞄摆在墙角的那把劈柴的斧头,在他的小心眼儿里,暗地里作了一个决定,接着又道:“妈!你不要织布了,广儿想法子赚钱养活您!”
  少妇骤闻孩子的话,陡感心情一震,眼眶瞬即一红,遂又急忙把几将夺眶而出的热泪忍住,佯怒道:“胡说,你只要用功一点,比什么都强,以后再不许说这种话。”
  幼童见状,将一张小脸急得通红,紧紧贴伏在少妇的胸前,低声说道:“妈!您别生气,广儿下次再也不敢说了。”
  幼童的几句话一听入少妇耳内,她心里不但不感到欣慰,反而传来阵阵刺痛,一股凄楚悲切之感油然而生。
  只见她双眸之内泪光浮动,如不是她急忙用衣袖将夺眶欲出的泪水拭去,怕不又是珠泪滚滚。
  她一面拭去浮动泪水,一面用玉手轻抚着幼童的头顶,爱怜横溢的说道:“这才是妈的乖孩子……”续道:“天色已不早了,你去睡吧!”
  边说边牵着幼童,步向藤塌,又道:“广儿!过年的时候,妈带你去舅舅的家玩!”
  幼童瞪大着双眼,看着少妇,问道:“妈!您总是说到舅舅家去,舅舅究竟住在哪儿?”
  少妇不加思索的说道:“在……”
  她“在”字出口,未待道出下文,脸色悠变,沉声道:“等过年的时候,妈带你去就是了。”
  说完,已为幼童脱掉衣裳,让幼童先自睡下。孩子心无杂念,倒在床上,不一时,便已睡着。少妇眼望着爱子睡着,遂又走到织布机前坐下,开始织她那尚未织完的布匹。
  夜静更深,她耐着严寒,一梭一梭地赶着织机上的布,一阵阵狂风像忍不住这种寂寞与奇冷,无忌地狂呼咆哮!吹得窗纸“噗啦!噗啦”地响。
  一股狂风,吹进茅屋,吹熄了几上的油灯,吹停了“轧轧”的机杼声。
  紧接着,茅屋中传出一阵娇咳与轻喘……
  此时,窗外偷窥之人也不由被这寒冷的狂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同时,他也被这幕人间的至情至爱,深深地感动,回转身形,依旧施展绝妙轻功身法,疾奔到竹林之外,才站定身形……这人,难辨男女,但见他双眸精光闪烁,隐布泪痕,低垂着头,幽幽地一声长叹,喃喃自语道:“违命不义;残害这相依为命的母子,则又不忍。唉!我还是急流勇退,远离这场恩怨是非吧!”
  说完,掉转身形,飞渡渭水而去……
  然而,他没有想到,他虽然是能够“急流勇退”心存仁厚,但那主使他来的人,岂肯就此甘休……
  XXX启明星,带来了又一个黎明!
  天际云层更厚更浓了,彷佛即将要塌下来!
  抱犊峰——更白,也更“胖”了!
  渭水——冰层结得更坚、更厚,冰层下的流水声,微弱得像是在呜咽、低泣。
  雪——弥漫宇宙,白茫茫地估不透多厚、多深!
  雪此时已经停了,然而北风却发狂似地吹,而且是更凛冽了!吹得雪花飞舞,气候反而比下雪的时候更冷!
  风雪交加中,一条矮小娇弱的身影,冒着寒风,踏着皑皑白雪,佝偻着身躯,蹒跚而缓慢地一步、又一步,爬上抱犊峰!
  隐约可以看得出来,这条矮小的身影,背负着一柄斧头,一条扁担和两根绳索。
  在这种大雪封山的严寒天气,鸟兽绝迹,他背着斧头绳索,冒雪登山,为了什么呢?着实令人费解!
  雪迷山径,无路可觅,这矮小身影,对抱犊峰地理形势,并不熟悉,只是佝偻着身体,慢慢地往上爬!
  此时他正爬近一条深逾百丈,宽达数十尺的绝谷边沿,只因为大雪弥漫,视野朦胧,他并不知道行径奇险!
  依然一步一步地,朝向绝谷边沿的树林爬去!
  正当这矮小身影爬上这绝谷悬崖的时候,蓦地里,一阵狂风大作,“咔嚓”一声,碗口粗细的枯枝,带着重逾百斤的凝水积雪,堪堪坠击在这矮小身影之前不到一尺的悬崖边上……
  深山积雪,大声呼唤都足以造成积雪崩塌的巨变,此时在这悬崖边沿虚积达十余尺深的浮雪,怎经得起一击之威?
  霎时间,“轰”的一声惊天巨响,浑如奔雷怒击,山崩地裂,白茫茫的积雪,顿若惊涛骇浪,沿着悬崖,汹涌直下……在这震天巨响中,竟夹杂着一个幼童骇极狂呼的声音,大叫道:“妈妈……”
  那声音,如巫峡猿啼,杜鹃泣血,凄厉悲惨之极!
  然而,却是那么短促,恰似星跃长空,一闪即灭!
  抱犊峰积雪崩塌的这一条绝谷,在当时极负盛名,被称为“佛谷”,原因是在百丈深的谷底,有着一桩可望而不可及的奇景……
  那奇景,乃是一株寿逾千龄的古松,虬枝盘结,形似我佛如来的坐像,佛头佛臂,宛然塑就的一样,是以,被称为“松佛”!
  “佛谷”之由来,亦以此而得名。
  更奇的是,这谷中在这种大雪封山的日子里,竟是温暖如春!
  幼童随着积雪坠下,正好坠在那棵松佛上。
  此时,在这座古松盘结的佛像怀里,昏迷沉睡着一个幼童,一只全身雪白的小松鼠,摇摆着一条银鞭似的长尾,伏在幼童的心窝上,嘴里不住地“吱吱”轻叫。
  幼童昏迷如故,他根本就没有醒转的迹象!
  小松鼠从幼童的心窝又爬到幼童的脸上,伸出一条鲜红温软的小舌头,在幼童的嘴唇、鼻孔、眼睛之处,舐来舐去!
  蓦地里,幼童打了一喷嚏,悠悠醒转,两颗大大的泪珠,沿着两颊,坠了下来,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白胖的小脸上,余悸犹存,频频哭喊着:“妈妈!妈妈……”
  他,压根儿不知道有一只雪白的小松鼠,正闪动着一对金黄色、而又满含善意的小眼睛,伏在他身上,怔怔地看着他!
  他在伤心饮泣不已的时候,小松鼠便伸着舌头,轻轻地舐食他面颊上的泪珠,偶而,也舐舐他在揉眼的手臂!
  他这才发觉了,一个翻身,从松佛怀里坐了起来,双手拭净泪痕,打量了一下自己存身的环境……
  抬头,是高不可攀的百丈绝壁!
  低头,是一片芳草如茵的谷底,自己正坐在两尺多高的松树枝上,而这松树枝,竟然浓密柔软,像是坐在母亲怀里!
  他觉得很怪,暗忖道:“我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的呢?”深思一会见,才恍然而悟。
  他想到自己原是随着悬崖雪崩而掉到这绝谷里来的,那种惊心动魄的巨响,到现在还令他心悸!
  他想起自己本是到山上来拾柴火的,只是,他不知道大雪封山的时候,会拾不到柴火,更不知道,会发生这种巨变。
  他想,妈妈现在也许正在找我!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一掉下来就会“睡着”的?
  摸摸身上,没有伤痕!
  看看地下,很平而且不太高,可以下去。
  现在,他只是静静地想着怎么回去?
  他原是一个秉性坚强的孩子,虽然他很思念自己的母亲,也很害怕自己出不了这片绝谷!
  除了刚刚苏醒的时候,曾经哭着呼喊“妈妈”外,现在他已经不哭了,他知道哭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他四处打量,想找一条可以爬上山去的道路,可是,他失望了,这一片绝谷,一眼望过去,竟是四壁光滑如镜,除了半腰之上,有着积雪以外,绝无道路可循。
  他觉得有点饿了,摸摸口袋,还好,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冷馒头依然存在,便拿了一个出来,低下头慢慢地啃着!
  那只雪白的小松鼠,在幼童醒来时已悄悄溜开,现在却又爬到他身上来,捡食他怀里的冷馒头屑,而且吃得津津有味!他觉得很好玩!
  他毕竟还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因而他觉得小松鼠好玩的时候,便抛开了一切心思,专心地逗小松鼠玩。
  小松鼠也实在逗人喜欢,全身雪白,火眼金睛,比平常的松鼠略小一点,而且,他很友善,毫不“怕”他!
  幼童逗弄着小松鼠,小松鼠惹人喜爱地在他身上爬上爬下!
  幼童忽生遐思,他想:如果将这只小白松鼠带回家去,妈妈一定也会很喜欢它,因为,妈妈本来就很喜欢照顾这些小动物的。
  同时,妈妈一定也会替这只小松鼠盖一间小房子,就像家里那些小鸡小鸭小猫小鸽子住的小房子一样……
  那是多么舒适、漂亮、安全的小窝巢啊!
  他,沉醉在遐思之中了……
  遐思之中,他觉得应该给这只小松鼠取个名字!
  他记得家里的小花猫叫阿花,小黄狗叫阿黄,那么这只小松鼠该叫阿白!小松鼠这么小,应该叫小白才好,小白是个多么好听的名字!
  他半闭着眼睛,喃喃轻呼道:“小白……”
  蓦地里,一声“吱吱”尖叫,将他从遐思中惊醒过来……
  他循着这一声尖叫,放眼望去,目光到处,心里登时大吃一惊,只见那只小松鼠“小白”,不晓得在什么时候跑到松佛下面去了。正被一条姆指粗细,身长三四尺,背上闪动七条金线的红蛇,紧紧地盘绕住,一颗茶杯大的三角形蛇头,正吞吐着血红的蛇信,圆睁着两颗黄豆大小、精芒闪闪的蛇眼,紧盯着小松鼠,一寸一寸地,扑向小白的咽喉……
  小松鼠露着惶急惊骇和求救的眼神,不时地看幼童一眼,嘴里“吱吱”尖叫不已,两只前爪,拼命抵住蛇头!
  他一面从树上爬下来……一面高声对松鼠说道:“小白!你别害怕,我来帮你!”
  他是在松佛怀里,距地不高,用不着怎么费劲,已经跃下松佛,飞快地走到鼠蛇缠斗之处。
  他略一审视,也不管什么叫做危险,伸手捏住红蛇长尾的末梢,用力一抖,由于事出突然,红蛇竟被抖得笔直,攸地,一点白色弹丸似的东西,凌空飞起……
  接着一线红影,平直飞出,没入石隙之中……
  说险,也是真险!这条红蛇,原是蛇类中最毒的一种,名叫“金线赤练”,毒性更比普通赤练蛇厉害数倍,无论人畜,只要被他咬上一口,万无生理!
  而且这条金线赤练蛇,已是百年之物,渐具灵性,他不应该受制于这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只因他今天所捕获的这一头小松鼠,乃是他最大的克星,久已蓄意捕杀,今天好不容易,趁着小松鼠与幼童逗弄的时候,出其不意,缠住了小松鼠,他竭尽全力,意欲噬杀小松鼠之后,为自己先除大害,再去找幼童的麻烦!
  他万万想不到,幼童竟是悄没声地掩至跟前,而且一出手就捏住他的长尾,一抖之力,又是奇大!
  化子捉蛇,手法如出一辙,那就是捏住蛇尾一抖,抖散了蛇的全身骨节,无论多么厉害的毒蛇,都得任人摆布。
  这幼童无师自通,用了这种花子捉蛇的手法,红蛇虽具灵异,到底还只是一条软体毒物,如何消受得起?
  也因红蛇已具灵异,这才在尾部被捏住一抖的时候,乍感骨节奇痛,便赶忙放下小松鼠,借这一抖之势,长尾一弹,平直飞出,窜入自己巢穴之中……
  它知道,小松鼠如果不是被自己无意卷住,自己绝非其敌,而且,这捏住自己长尾之人,又是行家,现在小松鼠已脱离自己缠绕,再加上这捏住自己尾巴的敌人,自己万难讨好,因此,他在一惊之下,逃回洞穴,缩首不出!
  幼童摔出红蛇之后,便循着刚才那一点白色弹丸似的东西所消失之处,找寻小松鼠“小白”的下落,并不住呼唤道:“小白!小白……”
  小松鼠“小白”,从他被摔落之处的芳草丛中,探出头来,睁着一对金黄色的眼睛,带着一种感激的神色,一闪一闪地看着幼童,他仿佛知道幼童声声呼唤着的“小白”,就是在呼唤它。
  当幼童渐渐走近它的时候,它已施展松鼠所特具的飞行技能,展开一身白毛,飞跃上幼童肩头,嘴里“吱吱”轻叫,像是在答应幼童的呼唤!
  幼童喜笑颜开,伸手抱住小松鼠,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柔软白毛。
  小松鼠也伸着红缎子似的舌头,在幼童手上舐吮!
  一童一鼠,居然心灵交感,沉醉在敦厚情谊之中!竟达浑然忘我之境……
  蓦然,谷中突见阴暗,云蒸雾幕,寒风攸起!
  幼童骤遇这种情景,以为又有什么巨变?惊骇之下,小脸苍白,泪光莹然,茫然无措,失神怔立……
  小松鼠竟像是懂得幼童心意似的,跳到地下,咬着幼童裤脚,欲拉幼童前进,无如幼童正在发怔,茫然不觉……
  小松鼠见拉不动幼童,一个纵跃,在幼童臂上咬了一口,然后,跳下地来,“吱吱”尖叫……
  幼童被咬,看了小松鼠一眼!
  小松鼠正也闪动着金黄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幼童,等到幼童看他,便又“吱吱”一叫,掉头就走!并不时回顾幼童!
  幼童不明所以,依然屹立不动,小松鼠煞是着急,掉过头来,依然一如前状,又咬了幼童一口,回头仍朝着方才同一方向走去!
  幼童聪明绝顶,看到小松鼠这样一连两次示意,心里一动,暗忖道:“难道,是小白叫我跟它走?”他思念至此,脱口向小松鼠问道:“小白,你要我跟你走,是吗?”
  小松鼠苦于不会说话,闻言竟然连连点头!幼童不加思考地跟着小松鼠向前走去……
  这一童一鼠没多久,已经走到一座隐伏在岩石后面的山洞之中。
  就在这片刻之间,谷中竟已阴霾四合,对面不能见物!
  幸而这个山洞尚宽敞干燥,幼童便抱着小松鼠,盘膝而坐,内心深处,免不了充满着惶恐与惊骇!这半天的功夫,在他那仅只七八年的生命历程里,变化得的确是太大了,也太突然了!
  他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想起!他只记得,昨天晚上还在母亲温馨慈爱的照顾之下,现在却已陷身于不测之中!
  他反而不哭了,因为这变化太过突然,以致他那幼小的心灵,承受不起,变得有些麻木!
  只是紧抱着一只蠕蠕欲动的雪白的小松鼠,静静地坐着,时间似乎是过得很慢,一会儿功夫,他像是过了几年!
  谷中越来越暗了。
  只是并不是黑,是一片迷濛的浓白,他感到白比黑更令他窒息,连呼吸都不顺畅!
  这种令人窒息的浓白云雾,并未维护多久,即渐渐消失,谷里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景色,他见状轻呼了一口气,惊悸之感略释之际……
  蓦地里,他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声音,像是狂风呼啸,又像是困兽长嗥,使他那一颗幼小的心,为之颤栗!
  小松鼠“小白”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挣脱他的怀抱,像一溜轻烟似地,“飕”的一声,不知窜到哪里去了!
  他,为这些突发的变故所惑,不由怔住了,似乎并不知道“小白”已经跑掉了,要不,那就是他懒得管,或是没有心思管!
  他仍然怔怔地坐在那儿,心里想着很多只有孩子们能理解的事,也许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只要醒过来了,张开眼,妈妈就会在他身边,这时候,应该是煮着香喷喷的早饭,正等着他起床吃饭哩!
  他是多么希望妈妈将他从梦里叫醒来啊!他热切地盼望妈妈像过去的许多个早晨一样,在他耳边轻轻叫道:“广儿!起来吧!饭都快凉了!”
  是的,是叫了,他从沉思中被这种声音惊醒过来!
  揉揉眼睛,山涧如故,深谷依旧,依然还在“梦”里!
  细听,那听来异常悦耳的声音还在若断若续地呼唤着!
  循着声音细细地一搜,他竟忘了身处危境,天真地笑了!
  原来是那只小松鼠“小白”,在山涧深处“吱吱”地叫着,仿佛是在叫他快去,叫声很急迫,他暗忖道:“也许小白又遇到红蛇了,我去看看吧!”
  孩子们的纯洁情谊是多么珍贵真挚啊!就这么一点点时间里,他已经与那小松鼠“小白”建立了牢不可破的感情!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被“小白”救醒的,这种情谊,没有恩感的成份存在,纯粹是孩子们天真的“赤子之情”。
  他觉得小松鼠“小白”是那么的弱小和孤独,他应该好好地照顾他,让他安全!
  为什么要这样?他想都没有想过!
  他飞快地站了起来,顺手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块,循着“小白”的叫声,往后面找寻过去!
  这时候……他才发现,在这幽暗的山洞里面约两丈来深的地方,尚有着一座形同门户的小洞口,只有一个大人那么高,两尺多宽!
  他想:“这个洞里还有洞门?”
  小白的叫声,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他根本就没想到那里面可能有危险,就算他想得到,为了小松鼠“小白”他也会不顾一切的!
  他捏紧了手中的石块,摸索着,一步一步,往小门里面走去,嘴里并还轻轻的喊着:“小白!小白……”
  终于,他穿过“小门”……
  眼前更是幽黯朦胧,看不见一两尺之内的景物!
  “小白”的叫声,依然在近处传来!
  他想:“小白如果不是遇到危险,听见自己喊他,一定会很快地跑过来的,我应该快一点找到他!”
  于是他一面呼唤着“小白”,一面往里走!
  他到底找到“小白”了。在离开他并不太远的地方,用尽目力,才看出小白是被一支形似虎叉的铁叉,夹住了他那短小的身体,出进不得!
  他无暇细想这样的山洞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铁叉?只是在为“小白”着急,只想着怎么才能搬开这个铁叉,让小白恢复自由?
  这时候,小白知道他已经来了,也就不叫了……
  摸索了半天,他发现叉住小白的铁叉,是从洞壁石隙中伸出来的,叉柄很粗,叉隙却很小,小白大概是钻进去以后,前进的话,后肢嫌肥,进不了!后退的话,耳朵碍事,又退不了,以致进退两难!
  他抚摸着小松鼠“小白”,用那种像是对待相交多年的好朋友似的、充满着爱怜的、轻轻而又热情的声音,笑叱道:“这回吃亏了吧!看你下次还淘气不?”
  他半蹲半站地,两手紧握着铁叉,一次!两次!用尽了力量,拼命地往上提!
  铁叉总算活动了,“飕”的一声,铁叉缩进了石壁,小松鼠“小白”,也跳进了他的怀中,可是,几乎是在同时,身后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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