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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2025-12-30 11:28:22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宋之春又像在五六年前的龙首山头一般,抬起右手,在洪子广头上,轻轻放下,真力凝聚,力可开碑。
  左手骈指,缓缓移近洪子广背上枢中穴。
  他其所以轻移缓进,是惟恐洪子广被他指掌尖风所觉,起身闪避,其用心不可说不周到。
  他又龙首山未尽全功之失,又以左手点他枢中穴为辅,双管齐下,不愁洪子广不立时毙命。
  待宋之春掌心已临洪子广头顶尺许之际,也正是他左手指尖移近洪子广中枢穴八九寸之时。
  宋之春心花一开,旧念已爆闪,胸中真气已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蓦见白光一闪。
  宋之春双手之中,忽地伸进一柄长剑,那三尺青锋,从他肋下递出,从宋之春双手中间,直指洪子广的背心。
  宋之春明明只道这一剑也是意在致洪子广之命。但他心头一凛,遍体生寒,抬手疾闪而去。
  当他抬手疾闪之间,那自右肋下所递来的长剑居然恰如所料,横柄一捣,既取宋之春,又刺洪子广。
  宋之春虽然见机得早,侥幸闪开,却也冒出一身冷汗。
  眨眼间,洪子广已离开伽灵的后面,不知用的什么身法,此时却怡然负手,背门而立,向宋之春望着。
  宋之春却望着那自肋下递出长剑之人。
  这人却是不敢对她发怒的冷玲。
  他侥幸逃得一死,以后得随时提防她的暗招。
  但宋之春却不敢算计她。
  因为她是冷玲,金鹰令主冷长风的独生女,冷玲!
  宋之春苦笑道:“姑娘何苦乃尔!”
  冷玲一剑两取均是落空,但原势未变左跨步,左手左指,右手剑紧依左手之后,剑手反曲,剑身与她右臂,正成一个反三角。
  这是冷长风一手最狠辣的招式,名叫“挑云布雨。”
  以一取二,在剑式当中有许多奇诡的手法,能像冷长风这种反手剑,绝为别人有料不到的,还真可谓绝无仅有。
  冷玲神色凝重,似乎是在研究这一招何以失手。
  是洪宋两人跑得太快,还是她用的不到火侯?
  但她眼光低垂,神情于呆滞之中,略显凄怆。
  又似乎根本不在得手与不得手的问题上。
  直到宋之春说了那句话,方把这一式“挑云布雨”,缓缓收回来,眼光慢慢抬起,向洪子广望去。
  她对宋之春这话毫无反应,只是颇有些悲怆悔恨的意味,望着正从宋之春身上转过眼光来的洪子广。
  洪子广一触到她的眼光,便又回到宋之春身上去。
  他向宋之春道:“你冒充洪某之名,却是何意?”
  宋之春一震,推笑道:“你怎么突然说起此话?”
  洪子广道:“你姓洪吗?”
  “我不姓洪,你倒说我姓甚么?”
  江湖上纵有许多下五门的败类,但剑口刀锋之前,仍能挺着脖子说一句“站不更名,坐不改姓。”
  洪子广冷笑一声,说道:“你顶人姓名,毋须乎我来鄙薄你,不过你既顶了洪某之名,洪某当要在你身上问个清白。”
  宋之春见洪子广满面霜寒之状,心里一沉,暗喊一声:“糟!”
  不过宋之春这人在紧要关头,常常能喜怒不形于色,这时他非但不惊,反而堆笑回答道:“你倒说说看我姓什么?”
  洪子广锐眼看他,寒声道:“五六年前,你在龙首山头自称安可望,现在你虽然换了衣着,复戴我洪某面具,但你那声音,我还恍惚记得。”
  宋之春心中更是发凉,仍然摇头笑道:“我不姓安。”
  洪子广切齿道:“我不问你姓不姓安,你掩近洪某身后,两番暗算于我,今日你且与我说个明白,究竟与我有什么过节?”
  宋之春含糊笑道:“没有什么过节。”
  “为什么将衣饰容貌,化装得与我一般,还假冒我的名字?”
  宋之春只笑不答,洪子广向前走了一步,喝声:“说!”
  倪彩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心想:“这不是整宋之春的好机会么!”
  但她乃是一个极有心计的人,言行举止,总给自己留个退步,所以故意替宋之春壮胆道:“洪子广,你休息在这里撒野。”她回头又对宋之春道:“宋爷,怕他作甚,咱们并肩子上啊!”
  她估着洪子广不会把她怎的,便从腰间解下“七彩萦魂帕”向前一抖,作势欲向洪子广扑去。
  宋之春一笑。
  这一笑,可大有文章。
  自他有意搭上冷玲以来,他与倪彩之间在行迹上虽是若即若离,但两人心下却各自有数。
  宋之春点她穴道,来对冷玲下手,这一点表面上的关系也已破裂,这一点,宋之春估得十分清楚。
  在宋之春促使倪彩乘洪子广不备,对他下手,倪彩却悻悻相望。这时,居然又自动上前,所以他才自顾自地一笑。
  他这一笑,明明是说:“啊呀!你倒把我宋之春当作年糕火腿了。”
  但他笑意一闪,脸上生怒,向洪子广跨了半步,叱道:“你以为我怕你不成!”
  倪彩心想:“你装的什么狠?”
  右手一抖,这条一丈七八的金线彩带便向洪子广卷去,一边使出这手“惊龙起势”,一边向宋之春望去。
  宋之春见倪彩已经动手,腰背一弓,也待窜进。
  忽地他转身扬掌,向这密室之中的唯一暗门击去。
  他还一边喝叱道:“什么人躲在这里偷窥!”
  宋之春在这个关头,他怎有心顾到隔室偷窥的人?
  他不过是想藉倪彩与洪子广交手之际,替自己找一个下台之阶罢了,所以一边喝叱,一边身形箭出。
  本来在那暗门之后,一直在作壁上观的两面无常崔仁化,却遭了鱼池之殃,他绝未料到这个突然之变。
  暗门“巴郎”四裂,宋之春电射而出。
  倪彩的“七彩萦魂帕”虽是极有盛名,但洪子广一则无心与她缠战,二则他功力已高得出神入化,哪是倪彩这一招存心虚幌之式,能够将他缠得住的?但见他肩头微幌,人已不见。
  宋之春虽是有心逃走,算计甚准,不过他并没有料到洪子广的轻功已到“移形摸影”的上乘境界。
  他这里随着破门的掌力,如风掠出,洪子广拊影即到。
  宋之春察风知变;复室之中甚为黑暗,但眼前恍惚真有一个巍颠颠的人影,不知是人,是鬼!
  急切间,他也顾不得许多。
  心中暗想:“管他是什么东西,先请他挡住洪子广再说。”
  伸手一把抓住那人肩膀,转身反手一推。
  也不管洪子广怎的对付,返身便又电疾而起。
  洪子广岂容这面貌酷似自己,而怀叵测,不知他顶着自己之名作了多少坏事的人跑掉?
  虽然见他身法快捷,但也料他跑不远。
  一闪避过倪彩的“七彩萦魂帕”,跟踪拊背而至。
  当他刚刚窜入复室,便见一个颀长人影,向他迎面扑到,其势锐不可挡,他倒真是一惊。
  他身在空中,缩肩一斜,人已从那厮腋下脱出,反手一勾,将他腕脉扣住,脚尖在地下一点。
  洪子广在这瞬息功夫,竟自随着那人扑来之势,又退回密室之中,他低头看去,不由又是一怔。
  他抓的哪里是戴着他面具的人?
  此人脸上半白半黑,颧骨高耸,细长如杆,乃是在当年自冰谷脱身出来,被他率众堵住的两面无常崔仁化!
  洪子广叹了一口气顿足道:“倒让那厮跑掉了。”
  手中一松,崔仁化两膝一屈,便自截倒。
  洪子广抬头四顾,倪彩已将手中“七彩萦魂帕”收起,似乎已无敌意,伽灵默然站起来,正向门外悄然而去,冷玲手中拿着未入鞘的剑,向那被宋之春一掌震裂的暗门望着。
  春梅夏桃两人依壁而立,灯光黯然,伽灵的遗肢尤坎在壁中。地上血迹斑斑,一场纷争业已过去,心中暗道:“这一耽搁,那冒充自己之人,当早已逸去,追之不及,此时已没有什么可以再事停留的道理。”
  他本待要走,伽灵忽地去而复返,向他望了一眼,脸上颇有难色,迟疑有顷,又回头向冷玲道:“姑娘手中长剑,可否借用一下?”
  冷玲缓缓回过头来,怔怔地望着他。
  伽灵又道:“洒家虽然失去双臂,但是牙齿还可一用,姑娘能俯允,尽管将剑掷来,洒家自会接着。”
  冷玲随手将剑扔给他,伽灵侧肩返顾,一口将剑横中咬住,便转身走到坎入那只断臂之地。
  他侧向而立,眼光斜视墙壁坎着断肢之处,用口中咬着的剑尖,去掘那坎入墙中的断臂。
  因他以口咬剑,势不能不侧着身体,又因剑身颇长,眼光剑虽然尽量侧视,倒极不容易看准。所以墙上掘那断肢,很不容易,有时用力不当,掘在墙砖之上,有时却将断臂掘得皮开肉绽。
  室中四个女人虽然看见过无数流血死人的事,但对伽灵掘他自己的断臂这件事,却转脸他顾。
  洪子广走上前去,举起手掌,在坎入断臂的砖墙上划了一圈,石屑粉落,顿时现出一圈裂纹。伽灵让开,他又撕下一块壁衣,搂在手中,放在断臂下面,手肘在墙上轻轻一击。
  “吧卡”一声,断臂脱墙而落,掉在洪子广手捧的一片壁衣里面,洪子广跪下一膝,将它仔细包好。
  伽灵一直含着剑,在旁边炯炯看他。
  洪子广将那扎好的断肢在伽灵前面一举,也不问他,还自结了一个背带,替他挂在肩上。
  伽灵吐剑无声一笑。
  洪子广接着那吐出的剑,微微恭身道:“后会有期,大师好走。”
  伽灵笑道:“洪子广,你功力非凡,为何怕我。”
  洪子广道:“洪某畏天,不畏人。”
  伽灵点头道:“原来如此,你也有怒有恨么?”
  “有。”
  “有便如何?”
  “克己恕人。”
  伽灵又笑:“洒家作不到这个地步。”
  说着,放开大步,背着他的断臂转身而去。
  洪子广听着他沉重的步子在远处消失以后,将手中长剑掉过头来,手执剑尖,以柄授予冷玲。
  冷玲不接。
  洪子广道:“在下这就要告辞了。”
  冷玲既不答话,也不接剑。
  洪子广望望冷玲脸上凄怆怔惘的颜色,本是大惑不解,眼光忽然停在她蓬松的头发,脱了一只耳环的耳朵上。
  他不由大惊失色,心想:“难道方才那戴我面具之人,将她欺侮了不成?”
  但这话实在不好问得,心中正是汹涌如沸,倪彩却走来取去洪子广手中递出之剑,向他道:“你走吧。”
  洪子广转身而去。
  他走了两步,又自回头,伸手抚头,低头取下一条击着一块星形紫玉的项链,向倪彩道:“烦你将此物一并给她。”
  倪彩伸手来接,却被冷玲一把摄在手中。
  洪子广与倪彩同时一怔。
  冷玲将星形紫玉在手中一捏,玉碎成粉,紫色斋末自手指间纷纷落下,她一边运力捏它,一边纵耳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冷玲狂笑不止,全身颤抖,倪彩疾伸两指,点住她气海命门六大要穴,冷玲应手止笑,颓然倒下。
  倪彩一把将冷玲挽住,挥手令洪子广走。
  洪子广走了两步,还未出门,又被倪彩叫住。
  他回头一看,倪彩却指着地上的崔仁化道:“这人快要死了,烦你替我带出去吧。”
  洪子广趋前一看,崔仁化神幽气冥,虽然未死,却也受伤极重,似是在全无防备之下,受人重击一掌。
  他默默将他挟在肋下,向倪彩道:“在下这就走了。”
  倪彩笑道:“我们有意留你,只是你未必肯留。”
  洪子广张口本想问她一事,但见她眉梢带春,眼霞媚态,便不想与她多说,挟着崔仁化便走。
  倪彩却道:“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洪子广想了一想,说:“没有。”
  “有什么要问的么?”
  洪子广见她颜色转为正派,便道:“那假称我洪子广之人,不知姑娘可否识得?”
  倪彩皱眉道:“你要找他么。”
  洪子广应了声:“是!”
  倪彩无声一笑,道:“你不找他,他还会要找你。他乃是金鹰门中白虎堂主宋之春,自称佛谷传人,与你誓不两立。”
  “为何与我誓不两立。”
  “他说你乃是与他同门学艺,后来你杀夺去佛谷武功秘籍,所以他千方百计,企图杀你。”
  洪子广点了点头,倪彩问道:“这自然不真。若你得佛谷真传,他怎能自封佛谷传人?你有没有想到他为何与你誓不两立?”
  洪子广摇头说:“不知?”
  倪彩知他意犹未尽,又道:“还有什么要问?”
  洪子广柔疑措辞,嗫嚅难说。
  倪彩道:“有话便说,以后便再无机会相告了。”
  洪子广指着点了穴道,但仍然睁着眼睛的冷玲道:“宋之春怎知她刺我一剑之时,也必同时对他下手?”
  倪彩踌躇不答,向冷玲望着,冷玲眼神茫然,恍如没有听到一般,倪彩知她虽是怔惘,又被点了穴道,但听力还在。
  洪子广道:“此事是否不便相告。”
  倪彩心想:“他若毒恨宋之春,岂不替我省事。”
  于是她答道:“不便。”
  倪彩这句“不便”,在洪子广听来,便有“其中必有暧昧”感觉。倪彩当着能够耳听的冷玲,也自不便深说。
  不过她还是补上一句道:“自此以后,你洪子广恐怕要背上宋之春替你加的恶名了。”
  洪子广不答,只向冷玲望了一望,挟着受伤的崔仁化,转身自去。倪彩望着他一闪而失的背影,暗自一笑。
  但洪子广在门外轻喝一声:“谁!”
  一个清脆的女子口音,卟哧一笑道:“我呀!”
  洪子广“哦”了一声,又道:“你不是不来么?”
  她又道:“我只是不为她来,难道不为你来?”
  “为我来?我又不会被人吃了去。”
  “那些蠢汉我倒是不担心,就怕那些母大虫啊!”
  ……那轻声软语的声音,渐去渐远,倪彩回头一望冷玲,她面孔煞白,没有一丝血色,眼中嫉火可炙,倪彩心中暗道:“冷玲姑,我若是你,我便千方百计将他,和那女人一齐杀了。不过,天下男人,除了我那周桐以外,几个不是三心二意的?”
  一边想着,一边暗输真力,替冷玲疏经导脉,解脱她心府灵枢间的淤积。为自己在冷长风前面留一个退步。
  且说洪子广挟着崔仁化。偕同一个窈窕倩影,奔出这粉红别墅以后,便在丛山间的偏僻处,将崔仁化放了下来。
  洪子广道:“你我且把他料理一下,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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