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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025-12-30 11:10:12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又是一年冰压雪,依然万里冻云封……
  抱犊峰头,荒林之麓,冰天雪地里,一个赤身露体,长发披肩,精壮英俊,眉目如画的孩子,兀自徘徊……
  这孩子,皮肤奇白,白得赛雪欺霜,但,有些令人发悸,因为这种白,不是娇养出来的嫩白,那只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像是……无可比拟,只能说是白得像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僵尸!
  周身长满一层薄的绒毛,令人怀疑他是野人。
  如果不是他在来回走动的话,真像个“雪人”!
  唯一令人觉得他是人的地方,那只有他那熠熠生光、清明圆亮的大眼睛,眼波流转,充满热情与智慧。
  至于他那英俊秀美的脸型、体态,那是一眼可以看得出来的,虽然赤身露体,长发披肩,遍身绒毛,却依然无损于他那琼苑奇葩、瑶池谪仙的容貌,更无损于他那谆厚过人、灵秀绝世的品格。
  所令人不解的,他为什么不畏严寒,赤身露体,栖身在荒山野岭之上,徘徊于冰天雪地之中呢?
  好在此地除了相距五里之遥,住得有新近搬来的三五个猎狐的猎户之外,纵横数十里,罕见人迹。
  所以,这孩子虽栖身于此,也无虑惊世骇俗。
  这时候,他怀里抱着一只奇小而又雪白的松鼠,距他不远的一堆冰岩之后,放着一只形式奇古的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装了一些什么东西,另外,还摆着两只全身雪白,长约两尺的狐狸!
  这孩子走着走着,忽然面呈惊讶之色,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工夫,便抱着小松鼠,躲在那一堆冰岩后面。
  看情形,或许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现在脸上的神色,瞬息数变:时而面呈希望之色,时而竟又面露羞态,红晕过颊,不住地抓耳挠腮,显示出有些左右为难……
  正因为白得出奇,因而脸上的红晕,更见夺目!
  可惜!此时此地,无人有此眼福!
  正当这孩子显示出左右为难的时候,山间积雪冰封的小径之上,一前一后,走来了两条黑白模糊的人影!
  渐渐……这两条人影越走越近,已能看出是身着黑色皮袄,头带皮风帽,足蹬专为爬山制成的雪靴,肩挑两个布袋的壮汉,年岁均在四、五十之间,只为满身飘积着薄薄一层雪花,故而黑白模糊……
  两人微显气喘,且行且谈……只听前行的壮汉对后面那人道:“沈老三!咱们得快点儿赶路,你看!天都快黑了,还有五里多山路哩!入夜雪止风起,走起来就更难了!”
  后面那人,似是不胜负荷,喘着答道:“刘大哥!咱挑这东西不轻,实在难得走快,好在你我是专指着下雪天过日子的人,谅还不致有什么差错!”
  且行且谈,这刘大与沈三两人,已行近赤身小孩子潜伏的冰岩之后,刘大正要再与沈三谈话,刚说得一句:“沈老三……”
  蓦听得一个幼童口音,怯生生地喊道:“大……叔……”
  事出意外,两人齐吃一惊,双双止步,你看我,我看你,倒抽了一口凉气,哧得说不出话来。
  本也难怪,在刘大与沈三心目中,除了他们这些“指着下雪天过日子的人”,怎会有人跑到这种积雪严封的深山里来?
  听声音,这人还是个孩子,估计顶多也不过十五六岁!这,绝不可能……两人虽未明言,却是同时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那就是:“怕是遇到山精鬼怪了!”
  两人犹在惊悸犹疑,进退两难之际,那声音又在叫了,只是比起方才来,稍见沉着一些,道:“大叔!请您送给我一条裤子!”
  积雪冰封的深山之中,竟然有人要讨一条裤子!这,太令人不可思议了!也实在是太离奇了!
  刘大与沈三两人,惊唬得面容惨白,额际冒汗!
  只是冒的全是冷汗,周身像是筛糠一样!
  还是沈三比刘大胆子大一些,强压惊恐,颤抖着道:“你!你,你是谁?是人?还是鬼?”
  刘大却是低头合掌,喃喃念佛!
  此时从那冰岩之后,掩掩藏藏地,露出来半个长发披肩,精光雪白,遍身绒毛的孩子上体,瞪着一双明澈而又闪耀着精光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们两人,道:“大叔!您别怕,我不是鬼,是人!”
  两人这才看清果然是人,虽然这人有三分不像人之处,却是毫无恶意,因之虽是惊疑未减,胆子却大了许多。
  沈三大咳一声,壮着胆子,近前一步,问道:“你是谁?怎么在这里躲着……”
  那孩子依旧半隐在冰岩之后,答道:“大叔!我是广儿,洪子广,我没有穿裤子,不好意思出去,您行行好,送我一条裤子吧!”
  沈三正要问他裤子到哪里去了!刘大上前低声对沈三耳语道:“沈老三,这绝不会是人,是人的话,早就冻死了!”
  一面,刘大从腰间抽出行走深山、用以防身的单刀,严加戒备,一面示意沈三,要他多加留神!
  那孩子“洪子广”,似是看出神色不对,忙道:“大叔,我真是人,我家就住在山下,求求您,求您送我一条裤子,好让我下山找妈妈去,我送您这个……”
  说着话,广儿探手抓起两只雪白的狐狸,又道:“他们欺负我的小白,我一抓他们,就给抓死了,送给大叔吧!只求您给我一条裤子,好让我下山!”
  这两个人,原都是藉大雪封山的机会,猎取狐皮的猎户,乍见这两只雪白的狐狸,不由更吃一惊,双双暗忖道:“啊!千年雪狐,咱们猎狐一辈子,这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一张狐皮,怕不要抵几百张普通狐皮,只不晓得破了没有?”
  两猎户对望一眼,大利当前,也就顾不得害怕,沈三上前伸手,接过这两只雪狐,反复细看。
  这两只雪狐,死得还真怪,周身软绵绵的,毫无伤痕,却是筋骨尽碎,孔窍溢血,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刘大心想:“这种雪狐,百年难遇,据说性能通灵,跑得极快,这怪孩子怎能一抓就是两只?”
  不过,雪狐的价值太大,重利诱人,两猎户也顾不了疑虑,认系天赐横财,好在所携诸物之中,有的是现成衣裤,沈三便从布袋里,拣出一身青缎密扣紧身夹衣,一双布袜,一双雪靴,外带一顶包巾,递与那孩子,道:“孩子,这是给我兄弟买的,他跟你差不多大,就把这套衣服送给你吧!不过,这两只雪狐……”
  他那意思,是怕这孩子耍赖,衣服到手不认帐。
  这,可以看出来,这猎户还算是忠厚人!不然的话,对这么一个孩子,何必多此顾虑?
  孩子接过衣服,喜出望外,原先,他是只想要一条裤子的。
  猎户沈三的言外之意,这孩子可没听懂,兀自喜孜孜地,比比衣服,又比比裤子,一叠声道:“大叔!谢谢您,大叔!谢谢您,您真好!”
  似此情形,这孩子断然不致耍赖,刘大认为雪狐价值不菲,一套衣服换来,未免太占便宜,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便又取出一袋干粮,递给孩子,道:“孩子,这也给你,下山路还很远,你得有吃的。”
  沈三接过话来,忙道:“今天都快黑天了,虽是有雪光照路,总也比白天难走得多,你就跟我们去住一夜再下山吧!”
  这时候,孩子已着好衣裤,正在穿着鞋袜,闻言便道:“谢谢两位大叔,您请赶路吧!我好久没看见妈妈了,急着赶回去,不打扰了,天黑不要紧,我看得见路的!”
  两猎户眼看天色已是不早,山风已起,实在急于回去,见孩子执意要下山,也就不再勉强他,沈三便道:“那你小心一些,不要迷了路!”
  说实在话,两猎户对这孩子的惊悸之心,并未尽除,孩子真要跟他们去的话,他们还是真有些害怕!
  现在,正好藉机会下台,交待了几句话,两猎户便挑起担子,带着两头死雪狐,依旧一前一后,向林右走去!
  这孩子,就是失陷“佛谷洞”八年,刚刚脱困的广儿,只因为赤身露体,使他心怀羞耻,不敢下山,不然,他怕不早已飞奔回家,去看他那一别八年的母亲了。
  现在,他既已得到衣服,怎不欣喜欲狂。
  他三把两把,便穿好了衣裤鞋袜。包头却因上山失陷之前,从未用过,他不知道该怎么扎,只得束在腰里!
  同时,他也将刘大所赠的干粮,装在他那鲸皮囊中,背在身上,抱起小松鼠“小白”,就这么披头散发地,飞奔下山。
  不过,现在的广儿,比起以前来,是要像样得多了!
  他凭着八年前的记忆所及,觅路下山,幸而他轻功已得“佛谷子午云步”真传,超绝尘寰,加之他又曾在黑洞中困守八年,无形中练成常人所无的目力,因而下山倒并非难事。
  经过半夜奔驰,总算让他找到了下山的道路,走了又约有一个更次,便已回到抱犊峰麓、渭水之滨的竹林之外了。
  抱犊峰,依然积雪皑皑,高耸入云……
  渭水,依旧是寒流呜咽……
  竹林,还是当年的老样子,雪压干垂,黑压压的一大片……
  这一切的一切,依旧与广儿八年前上山时的那个黎明,没有两样!
  只是,无情的时光啊!却已悄悄地溜走了八年!
  广儿眼见故居之外的竹林,依然如旧,心里头那一份亲切之感,竟非墨笔所可以形容。只听他放开喉咙,一路大喊道:“妈妈!妈妈!广儿回来了!妈妈!妈妈……”
  那一种急迫欢欣之情,真足以令人为之感动而落泪!
  可是,尽管广儿放开喉咙喊,依然只有寒风与喊声相呼应,却不见他那日思夜梦的妈妈那种慈爱的声音。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
  他犹自宽慰自己,暗忖道:“妈妈一定是睡熟了,没听见我的呼唤!”
  然而,呈现在他眼前的情景,却使他眼冒金星,双膝发软,一阵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晕倒在雪地里!
  原来广儿日夜所思念着的家,业已墙倒壁坍,整个屋顶,像个盖子似的,盖在雪地上。雪,都已将它淹没,只剩下一点屋脊,犹自露在那儿。看情形,坍塌已非一朝一夕的事了!
  这情形令他触目神伤,尤其慈亲的下落,何堪设想?!
  而且,广儿思念慈母,积数年的孺慕深情,如今所看到的,竟是自己所不曾想到的情景!又是何等悲痛?!
  天性纯孝的广儿,一旦骤遇此意外之变,叫他怎生承受得了?怎能不急痛攻心?以致晕倒在雪地上……
  雪,一片一片,飘积在他身上渐渐地,雪都快要把他埋葬了小松鼠“小白”,重施故伎,把他给弄醒过来。
  时间,已经是又一天的清晨了广儿醒来,身上的积雪被体温所融化,周身已经湿透,可是他不管这些,只是感激地看了“小白”一眼,目睹故居惨况,他不禁又痛哭失声了他想:“母亲难道被压死在屋子里了?!”
  思念及此,一个急跃,跳到茅屋顶上,痛哭着,热泪像决堤的水坝,不停地流!流流……
  他不顾一切地,流着泪,一把一把地,用他那两只手,在积雪里挖掘,茅草、梁木,都被他挖起来了……
  同时,他声嘶力竭的,哭喊着“妈妈”……
  哭声惊天动地,风云为之色变!泪,流尽了,继之以血……
  但,哪里有他的母亲。
  只见雪地上到处地掷着一束束的茅草,一节节的断梁……
  小松鼠“小白”,不知道广儿为了什么,竟哧怔了!
  广儿挖开屋顶,他不敢再乱挖了,他生怕触及妈妈的遗体,他更希望妈妈的遗体不在里面,此时,他的心情矛盾已极。
  广儿这时候的心,真像是一团乱麻,无法形容!
  挖着挖着,他看到了妈妈的织布机,那上面,纱依旧,盖着的布依旧,只是,都已腐朽……
  睹物思亲,更增加他的伤痛之感,几乎又要晕倒……
  他强自支持,继续挖掘。
  藤塌也挖出来了,只是已经腐朽,而且塌上被褥凌乱,犹是平常刚起床那种尚未铺折的形状!
  广儿挖到了一件衣服,那是妈妈的衣服,他清清楚楚记得,这些年来,他一合眼就能看到的那件衣服!
  因为当他离家前夕,妈妈穿着的,正是这件衣服啊!
  他从衣服的襟际,找到一块尚未全腐的罗巾,他更伤心欲绝了,因为这块罗巾,颜色依旧,他离家的前夕,这块罗巾,曾经擦拭过他和妈妈的眼泪,而且那上面还依旧系着那一只妈妈所常常把玩的“翡翠玉蝶”。
  一切俱在,可是,广儿却没有找到妈妈!
  他将那只“翡翠玉碟”放进自己怀里,又把其余的两间房子挖开,依然是没找到他的妈妈!
  他很矛盾,又觉得失望,又觉得有希望!
  他想:“妈妈也许是因为我走了,找我回家,遇到什么危险?!”继而一想:“不对,那位老人分明说妈妈在家的!”
  这时候,他想到一点,那就是妈妈可能因为自己久不回家,一个人感到太寂寞,便到舅舅家去了!
  可是,再一想又不对,妈妈到舅舅家去,家里怎么会这样呢?妈妈所心爱的“翡翠玉蝶”,怎么又不带去呢……
  他实在想不透这中间的道理来,但愿妈妈是到舅舅家里去了。然而,舅舅家又在何处?
  他惆怅地望着冻云四合的天,喃喃地,哀声呼唤道:“妈妈啊!您在哪里?妈妈啊!您在哪里……”
  这声音啊,比巫峡猿啼还惨!比杜鹃泣血还悲!任是何等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为之同声一哭!
  无边的悲痛,使广儿陷入神思迷惘之中,只是一个劲儿的,在“妈妈啊……妈妈啊……”的哀哀呼唤着。
  这已经不是本能的驱使,而是潜意识的悲哀,他已经陷入一种半昏迷、半癫狂的状态中了!
  他毕竟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怎能承受得了这种至情的悲痛,何况,母子之间的天性,原是最最感人的!
  身当其事的广儿,若非由于“佛谷子午玄功”所赐给他的深厚功力,恐怕早已晕厥致死了。
  若非广儿尚有“母亲到舅舅家去了”的一线希望支持着他,恐怕他也会因悲痛之极,走向轻生的道路!
  基于尚有一线希望,才使广儿还能活着,使广儿痛定之余,还能带着满腔的悲哀,起程去找那茫茫人海中的舅父。
  可怜,他只是因为妈妈姓梅,才知道舅舅也姓梅,除此之外,他对他的舅父,真是一无所知。
  他就在这种情形之下,踽踽凉凉,起程上路。
  悲痛——使得他连相伴八年的“小白”也给忘了!还是当他快要走进竹林的时候,“小白”自己从后跟来的!
  当“小白”跃上他的肩头的时候,他才发觉,不由咽声道:“小白,我把你给忘了!小白,你别怪我,我的妈妈不见了啊!小白,你的妈妈呢?你想妈妈不?”
  这可怜的孩子——广儿,此时是真正的孤寂无苦了,八年来,想见母亲的强烈孺慕之情支持着他,使他能够不在困厄中沮丧,现在呢?希望频于破灭了!
  他的亲人在哪里?谁是他的亲人?除了这与他为侣八年的小松鼠,他的满腔悲怨,向谁倾诉?
  他喃喃地向他的“小白”细诉衷情了……
  小白竟也像懂得广儿的心境,用他那毛绒绒的小身体,不住地在广儿颊上揉擦,抚慰着广儿。
  广儿任由小白伏在肩上,拔步走出竹林……
  他要去找舅舅,寻母亲,天涯海角,何辞跋涉!
  虽然天地是如此广阔,广儿从小随母读书,他也懂得山川地理,仅凭此寻亲一念,即足以摧破任何难关,广儿何惧于山川跋涉?!
  他将要踏遍天崖海角万里寻亲!
  这只不过是万里长途的开始,他怎能想象得到,迢迢万里,隐伏着多少险阻风波?!埋藏着多少艰难困苦?!
  广儿这十五六岁的孩子,小小的年纪,担负着心灵上的重担,怀着满腔悲怨,走上了未可逆料的万里长途的第一步!
  北风——挟着狂飙似的怒吼,卷起满天飞舞的瑞雪。
  雪,藉狂风而肆虐,漫舞长空,扑面生寒。
  他漫无目地、怔怔地走到了竹林的边沿,站足回顾那座已坍塌的茅屋,一股无法抑止的悲痛,再度袭上心头。
  蓦地里,一条疾奔而来的人影,窜入竹林,猛然一个踉跄,仆倒在雪地上,声音中带着无边的痛苦,叫了一声“哎哟!”
  他口角溢血,两眼上翻,在雪地上滚了两滚,双足一挺,寂然不动。分明是晕死过去了。
  广儿那淳厚性情中,天生的一种急人之急的脾气,眼看这一面不识的陌生人,晕倒在雪地上,便不由自主地,上前探视究竟。
  近前一看,这晕死的竟是一位白髯齐胸的老人,脸上因痛苦的摧袭而抽搐痉挛,难看已极,可仍不失其忠厚慈祥之色。
  此时,老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尽在那儿挣命了!
  广儿毕竟年纪太轻,几曾见过这个?!
  此时,他虽有救人之心,却不知从何着手,只落得圆睁着一对大眼睛,怔视着老人,双目一瞬不瞬的,满含着同情之泪。
  还是小松鼠由于习性使然,“飕”的一声,从广儿肩上,跳到老人喉头,一面不停地吸食老人嘴中的污血,一面却不住地往老人嘴里度气,约莫经过盏茶光景,老人竟然微见好转!
  又隔片刻,老人竟已“哎哟”出声!
  广儿起初还不知道小松鼠这是干什么?忽然触及今晨自己从昏迷中醒来的情景,顿忆起小白原是救过自己的,这才释然。
  不过,他不明白,小白何以具此灵性?这件事,直到他遇到了一位空门侠隐之后,才见分晓。
  老人虽然醒转,“哎哟”之声却甚微弱。
  广儿忙蹲下身躯,轻声问道:“老伯伯!你怎么了?”
  老人乍闻人声,双目陡射精光,“唿”的一声,翻身坐起,及至一看蹲在自己身边的,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披头散发的孩子之时,真气骤泄,重又倒了下去,有气无力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广儿赶忙扶住老人,低声道:“我是广儿,洪子广!”
  老人似感惊奇,瞬目看了广儿一眼,依稀似曾相识,顿时重又眼射精光,颤声问道:“你母亲姓什么……”
  广儿接触到老人那种眼神,心中一动,觉得无比亲切,老人这一提起他的母亲,不由又触动愁怀,哽咽着道:“妈妈姓梅……您问这个干什么?!”
  老人陡地一探右臂,紧紧抓住广儿一只小手,混身颤抖,口中不住的“你……你……你……”你了半天,兀自讲不出一句话来!
  突然,老人喉头一阵抽搐,“哇”的一声,吐出一块似肝非肝的血肉出来,混身跟着一阵痉挛,脸色渐渐发青,抓住广儿的那一只手,也就无力地松开了!
  老人气若游丝,喘息一会,脸色忽见红润,气息也较为粗壮,挣扎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鹅蛋大小的斑斓石胆,递给广儿,断断续续道:“拿着……好好收……起来……别……别让人……看……看见……我……内腑……已碎……回生……无术……你……快……快离……离开此……地……”
  广儿接过石胆,怔住了,瞠目不知所答!
  老人复又叫了一声,道:“我……我是你的……”
  话未说完,“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大口支离破碎的血肉之后,倒地气绝!
  广儿不知所以,猛摇着老人尸体,问道:“老伯伯,您是广儿的谁?老伯伯……”
  无如老人已是神游太虚,无从作答了!
  此时,广儿双手抚着老人的双肩,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的凄伤,目光怔怔的盯视着老人,良久不移。
  豆大的珠泪,一滴,一滴……沿着面颊淌流而下。
  良久、良久,他才被小白吱吱的急叫声,从哀伤中惊醒过来,循声望去,只见小白睁大着双睛,伏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地向自己望着,神色之间,显露出无比的惊惶之态。
  广儿,用手轻抚着小白,嘴里轻叫一声:“小白……”叫声低哑而哽咽,将他哀伤复杂的心绪,及对小白的爱意,都在这一语之间,表露无遗。
  广儿眼看着那位老人,因伤致内腑,已是回生之术,亲手将老人的尸体择地埋起来,然后,带着老人于临死前赠给他的那枚斑斓石胆,抱着小白,怀着无限依恋和伤痛的心情,拖起沉重的步子,一步一回头地踏上无尽而茫茫的征途。
  由于老人临死前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勾起他无限疑问?老人究竟是自己的什么人呢?然而在他的记忆中,除了母亲外,他却再也不认识任何人!
  倏地,他脑际闪过一丝心念,忖道:“这位老人家,莫不是在‘佛谷洞’照顾自己之那位老伯伯!”
  然而,人死无对证,他只有想想而已,究竟对否?连他自己也无法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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