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书库 羽青 寒剑霜兰 正文

第四章
2025-12-30 11:12:34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洪子广与这位高僧觑面之后,只觉这高僧满面慈祥,一副无限庄严佛像,心中自然折服,恭施一礼道:“晚辈洪子广,至于师承,因未获高人指教,毫无武功,恕难见告,请老禅师原谅,夤夜冒昧进见之罪,一并请赐宽容!”
  他这话可说漏了,既无武功,何以能凌空飞跃?又何能掌风之下无伤?
  是以老年高僧,掀须呵呵一笑,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小施主侠骨仁心,大智若愚,根骨迥异常人,如果老衲所见不差,当是我佛门俗家子弟,既不能见告师门,老衲也不愿强人所难,不过,既是有缘到此,当能为我佛护法,老衲有一不情之请,未知小施主肯答应否?”
  凝神一志,慨然应道:“晚辈初入寺门,察言观色,便已知悉贵寺必有要故,这才深夜到访,如不以晚辈不学无术,有用得着晚辈之处,万死不敢辞!”
  老年高僧目闪慧光,看了围立身侧四僧一眼,道:“四大弟子退守藏经塔第三层,此间不必留人,本座要与这位小施主详谈!”
  四僧躬身合什,行礼告退。
  老年高僧这才对洪子广道:“小施主请坐!”
  老年高僧微吁一口气,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老衲待罪佛门,八十年来,无与于陈陈因果,不涉于了了恩仇,谁知以行将就木之年,忽来横逆!唉……”
  言下不胜慨叹,且更流露出无限愁苦!
  洪子广当即接口问道:“老禅师法号如何称呼?眼前究竟有何种横逆之事?请赐告知!”
  老年高僧惘然一声长叹,忽又凄然一笑道:“老纳释号玄明,眼前这横逆之事,还真是说来话长,请容老衲略加整理,再为小施主分析告知!”
  玄明老禅师闭目垂首,神明内敛,默坐有顷,缓缓抬起头来,目闪慧光,看了英华内蕴、神娴气定的洪子广一眼,手捻佛珠,口宣佛号,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这大佛寺,原是前朝敕建护国丛林,正殿大佛双目瞳仁,据说系用一对鹅卵大小夜明珠嵌就,巨大佛像肚内,当开光之际,纳入许多内府奇珍,只是数百年来,并无人查看。
  且在寺内藏经塔内第三层,有一块黑黝黝、非金非石,长达两尺,宽约尺半,厚约七寸的异质方版,放置已及数百年,一向也无人动过,据历代所传,说是内府秘典。
  谁知半月之前,寺中来了一位年方弱冠的文生公子,与玄明老祥师盘禅问道,毫不客气地,质问玄明老禅师道:“出家人四大皆空,何必习武?”
  玄明老禅师身具佛门无相禅功功力,且幸心如止水,早敛无明,闻言不以为忤,更因看出来人别有深意,故而道:“老衲方外之人,与人无忤,与人无争,自幼修持至今,已逾八十年,平日蝼蚁尚且不忍令其丧生,何敢与人争强斗胜?虽曾涉猎佛门吐纳禅功,武术一道,却是外行,佛门子弟不打诳语,施主不要看错了!”
  当下这文生公子,狠狠地看了老禅师一眼,直看得老禅师心惊肉跳,这才面露不悦之色,悻悻离去!
  玄明老禅师目送文生公子离去身形,心生疑窦,当即默运慧觉禅机,已知所以,暗呼一声“好险!”
  个人劫难虽过,却又从禅机之中,察觉这数百年的清静丛林,日内将遭劫难,默察劫象虽现,逢凶还能化吉。
  此事过后三日,玄明老禅师禅房之中,夤夜忽来飞柬,写着:
  “奇珍异宝,有德者始足以居之,大佛寺暴殄天物,十五日后,当前来搜取宝藏,代为保管。”
  字柬之中,却无具名,只是画着一耳、一腿、一目、一舌。
  算计时日,今日已是十五日之期,此人如果要来,现在也正是时候,玄明老禅师这才坐镇藏经楼。
  照玄明老禅师的想法,藏经塔乃是经典所聚之处,中有佛门无相神功秘本,来人所指,或当在此。
  大佛佛身之宝,则另派监寺高僧守护。
  事实上,大佛寺自方丈玄明老禅师以下,僧徒三百余人,个个身怀佛门无上内家功力,殊非一般武林人物所能望其项背。
  只以大佛寺一向不与武林恩怨牵缠,除了老一辈的正派绝顶高手之外,几乎无人得知大佛寺独门功力。
  虽则玄明老禅师面临清静丛林大劫,他犹不肯施展本门无相禅功退敌,仅欲以佛口仁心,善言度化。
  是以洪子广现身,老禅师禅机洞察,立即要求护法。
  那是说,老禅师明知魔长道消,来人绝不能善罢干休,而自己又不想出手招怨,意欲藉洪子广之力降魔。
  洪子广听罢老禅师一番谈话,立即索阅柬帖,并问道:“老禅师佛力无边,可知这留柬之人,与那文生公子,是否即是一人所为?抑或另有缘故?”
  玄明老禅师微微叹息,语含禅机,道:“是他不是他,今我非故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些冤孽事迹,小施主纵非在此遇上,也躲不过!”
  洪子广自离开“佛谷”至今,朝夕以“佛谷老人”遗命为念,如非出于万不得已,绝不愿炫露所学。
  此际听玄明老禅师所说的一番话,自己与这些魔道中人,竟是非打交通不可,心中一急,稚气复现,忙道:“晚辈与任何人都没有结过怨,为什么他们会找我生事呢?再说,晚辈又不会武功,他们找我又有什么用呢?”
  玄明老禅师复又皋须微笑道:“小施主深藏若虚,事到如今,何必还要瞒住老衲,须知凌空虚度,非内家功力过人,无法施为,老衲两名弟子双掌四击之下,毫发无伤,更足证身怀绝学,何况老衲一式‘接引禅功’,小施主竟能轻易化解,更非具有过人功力者,不能办到,不过,小施主不说,老衲也能略知一二,尊师定系佛门子弟,授以绝艺,力戒骄炫。只是,小施主单身行走江湖,非我等佛门子弟所比,既怀绝学,何不以之积修善功,要知敬恶即是行善,也毋须顾虑太多,小施主但求为师门守秘,功力不必隐藏,即令尊师得知,谅也不致见责。”
  洪子广未及答言,玄明老禅师复又接着道:“老衲身入佛门,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虽然从不与武林高手名门交往,但以武功一道,门户井然,本门经典之中,无不详为记述,故而入目能详,然于小施主所身具之无上功力,却是无从知悉,老衲敢于断言,若老衲不能窥知小施主门派,则当今之世,可说绝无能窥知小施主师承之人,是以小施主即令尽展所学,也不致于贻怨师门,由衷之言,尚希小施主参酌一二!”
  玄明老禅师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无微不至,洪子广只落得玉面绯红,无法再置一词了!
  他固然折服于老禅师一番谈话之中,因而也就更为来日未知之事着急,忙问老禅师道:“据老禅师说,晚辈与这些魔道命中该有牵缠,究竟是一些什么因果,可否请老禅师明示?”
  玄明老禅师拈珠诵佛,面现慈和,庄颜答道:“阿弥陀佛,小施主想必还记得太史公论游侠,有道是‘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身’,小施主但本游侠之道而行,守身持正,放宽胸襟,存诚去伪,自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何必徒作杞人之忧,问那些不可知之事?”
  老禅师一番话,语重心长,无不入情入理。
  洪子广慧根宿具,更是能举一反三,因而心服口服。
  此时,三更已过,寺外忽传木鱼之声……老禅师木鱼之声入耳,神情立显严重,对洪子广道:“小施主,警兆已传,来人瞬息便至,小施主请暂匿塔顶,如老衲善劝无功之时,还请小施主尽情施为,为我佛护法。”
  洪子广应声越窗而出,飞登藏经塔顶,由于他曾在“佛谷洞”困处八年,“虚室生明”功力非常人可及,故而早已看到寺外远远飞驰而来四条身影,疾逾星飞丸泻!
  来人甫一入寺,立即分成两拨,两人扑奔正殿,两人扑奔藏经古塔,洪子广心念分身无术,正苦于不知如何区处!
  蓦地里,大佛寺灯火通明,僧众鸣钟击磬,长宣佛号,来人身形微微一顿,立即汇合一起,扑奔藏经古塔。
  洪子广这才看清来人,竟是四个老人,年岁都在六十以上,一瘸一瞎,其余二人,倒是五官四肢齐全。
  这四人,清一色葛巾单袍,科头跣足,却无一人带有兵刃?!
  此时百余僧人,绕着藏经塔密密站立,玄明老禅师,已自现身窗口,出言招呼,道:“阿弥陀佛,四位施主拜佛心虔,夤夜降临,老衲愿为施主祈福!”
  来人中那个瘸腿老头,阴森森一笑,发话道:“老秃驴还真有点门道,只是你这放焰口的阵势,哧不倒老夫!”
  玄明老禅师,涵养的确过人,依然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四位施主,想是半月前夤夜留柬的高人,只是寒寺荒凉,并无珍宝,倒劳动施主们空跑了!”
  来人中的那个瞎老头却道:“玄明老和尚,不必故弄玄虚,老夫兄弟四人,若非有所为而来,断不致惊扰你们这些赖佛穿衣的废物,趁早收拾起你这哄鬼的排场,打发走这些光头,让老夫兄弟放手行事!”
  玄明老禅师依然合什当胸,面带慈和,道:“施主言重了!老衲怎敢以鬼魅待施主,只是丛林清静无为,忽蒙施主留柬见责,故而率徒恭迎,敬聆明示罢了。”
  瘸腿老头一声怒斥,道:“老秃驴不必花言巧语,识相的趁早躲过一边,也许老夫兄弟念及你等出家人,高抬一手,不然的话,休悔玉石俱焚!”
  玄明老禅师闻言,长宣佛号,道:“阿弥陀佛,数百年清静丛林,老衲以及三百六十僧众,无不勤修善果,何致于令施主们动此无名之火,想是与老衲取笑的!”
  另一个五官四肢齐全的老头,却是向那一瘸一瞎两个老头道:“老大,老三,这老和尚捣什么鬼?”
  瘸老头应声凑近这老头耳边,大声说道:“你别问,看我动手,你就动手!”
  敢情这老头五官四肢虽全,竟是个聋子!闻言点点头。
  瘸老头说完话,看了玄明老禅师一眼,厉声道:“老秃驴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知自量,可怨不得老夫!”
  立即扬掌作势,随即八掌齐扬……
  玄明老禅师见状,合什再拜,朗念道:“阿弥陀佛,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随之钟磬大鸣,佛号响彻山野。
  四老头俱皆面现阴笑,那瘸腿老头并叱道:“叫你那观自在菩萨来救你吧!”
  洪子广冷眼旁观,早已看出来人功力奇高,而且绝非善类,心知玄明老禅师佛号不能退敌,正待不顾一切,出手退敌!
  蓦见那四个老头掌风微扬之处,立即传出数声惨号,围立塔畔的僧人之中,竟有数人丧生。
  耳畔忽又听得玄明老禅师传来“禅坐梵音”,道:“佛门虽大,不度无缘之人,请小施主护法!”
  洪子广巴不得有此一语,立即飘身下塔,跃至那四个老头之前,嗔目直视,出声怒斥道:“清静丛林,岂能容你等横施强暴?快滚回去!”
  瘸腿老头面现一丝惊讶,瞬即复归阴沉,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干预老夫行事?”
  洪子广已得玄明老禅师教诲,正要试试自己功力,听老头自大骄横之言,更是心头火起,口中应道:“少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么管不得你?”
  一面却已暗运“佛谷子午玄功”,蓄势待敌。
  瘸腿老头怎能忍受这十五六岁少年的喝斥,忿然道:“无知小狗,老夫先收拾你!”
  说话之间,已然飘身出击,一股奇寒无比掌风,疾逾狂飚,扑奔洪子广!
  洪子广寒风袭体,“佛谷子午玄功”竟生自然反应,体内阳刚灼热内劲,已然发动,吐掌反击,呼气开声,道:“不见得少爷收拾不了你?!看掌!”
  “佛谷子午玄功”原系集阴阳两仪功力之大成,阳刚内劲,正是阴毒掌力克星,瘸腿老人焉能得逞?
  但见无影无形的两股掌风,“砰訇”一声巨震,激起一团狂飚,震得积雪飞扬,古树摇动。
  而那瘸腿老头,已是面红气促,步履深陷雪中!
  洪子广却依然岳峙渊停,屹立不移,面含微笑,道:“怎么样?谁收拾谁?”
  聋老头耳虽不聪,目还甚明,见状上前问道:“小鬼是谁门下?速报师承,免得老夫一怒,伤了自己人!”
  洪子广应声反斥道:“你们是谁门下?怎么专门为非作歹?”
  这好,人家自居长辈,诘问师承,换来洪子广一顿反斥?
  聋老头听不见,其他三个老头可都听得清楚得很,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一个个目眦欲裂。
  当下那从未出声之另一老头,飘身上前,闷不吭声地,左掌吐掌一指洪子广右眼,左掌骈指下切,疾取丹田。
  洪子广气这老头闷声偷袭,决心给他吃点苦头,遂即一矮身形,坐腰吸腹,功演“缥缈移形”,掌化“凌波三击”,“拍,拍,拍”一连打了这老头三个耳光。
  洪子广因是仗“佛谷子午玄功”无上绝学,初次与人正式过招,出手不知轻重,以致三记耳光,打得老头满嘴流血。
  这老头想是从未吃过这种苦头,三记耳光打得他怔立一旁,不再动手,怔立少顷之后,才咿咿哑哑地,指手划脚。
  洪子广心念:“还老头莫非是个哑巴吧?”
  心念及此,不由心中一动,暗忖道:“看这四个老头形迹,分明都是残废,莫非他们就是冰谷四残?我何不问问他们‘斑斓石胆’的下落!”
  /正待出声诘问,四个老头却已联成一气,转攻这十五六岁少年。
  洪子广一气之下,骂了一声:“不要脸!”立即施展“佛谷子午玄功”无上绝学,动手还招,无奈对敌经验太差,遇上的又是高手,颇感吃力。
  而这四个老头,功力深厚过人之处不说,招式更是诡异绝伦!
  洪子广施展“佛谷子午掌法”,全力以赴,功夫一大,他竟有些力不从心,深感这四个老头联手攻势,过于凌厉!
  当下心疲力竭,步履踉跄,眼看着已是渐居下风,心头兀自惊惧之际,耳畔忽听玄明老禅师“禅座梵音”传声道:“小施主,气纳丹田,抱元守一,以奇制诡,不疾不徐,万勿为邪魔所惑,自乱方寸!”
  洪子广禅音入耳,浑如灌顶醍醐,当即一志凝神,反虚内视,顿时灵腑空明,神完气足,而“佛谷子午玄功”,也即刻随之发挥无穷威力,出掌吐劲,力道远胜当初,遂即扭转危局!
  四老头眼看即将得手,这少年却从摇摇欲倒情形之下,突然一变而为力争上游,内力源源而生,更见从容沉着!
  而且少年所发力掌,越来越见凌厉!
  四老头齐吃一惊,暗忖道:“这小鬼从哪里冒出来的?功力这等深厚?”
  当下不约而同,俱各叫足十成真力,八掌翻飞,施展一套怪异无伦的掌法,恰似八方风雨齐施暴虐,更见威势凌厉惊人!
  洪子广于全神应敌之中,忽然想起从前在“佛谷洞”暗中窥视那形容枯槁的老尼教给那女孩子的掌法之时,那一种形似狂飚折柳的奇异身法,与眼前四老头所施掌法,有许多恰似相克的招式。心念何不以那无意学来的功夫,与这四个老头一较短长?
  遂即借那狂飚折柳掌法,贯以“佛谷子午玄功”真力,运掌如风,身形似柳。四老头掌力虽是威猛凌厉,竟然莫可奈何!
  三五招过去,洪子广折身拳腿,掌效狂飙,身似柔柳,施展老尼所演不知名目之一绝招。
  那瘸腿老人一声惊呼,道:“雪崩山塌,柳折狂飙,这小狗与老虔婆大有渊源,咱们这笔帐暂时记下,等弄清楚了再算,咱们退!”
  同时一打手势,四个老头立即飘身退出,眨眼已至五丈开外。
  洪子广怔立当场,摸不透自己这偷学的功夫,何以具此威力?
  那瘸腿老人已自出声,向玄明老禅师道:“老秃驴,这小狗来历未明,恩怨未清之前,暂时将你们这档事放过一边,不过,等老夫再来之时,你最好识相一点!”
  洪子广“缥缈移形”,跟踪追上,耳畔却又听得玄明禅师“禅座梵音”隔空传声,道:“小施主请止步!让他们去吧!”
  洪子广略一停顿,那四个老头已走得无踪无影。
  此时玄明老禅师已从藏经塔上下来,走到洪子广身边,满面慈和,目闪慧光,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小施主神威护法,清静丛林得免于魔劫之灾,老衲谨以全寺僧徒之名,当面谢过。”
  语毕竟然躬身下拜!
  洪子广几曾受过这种大礼,何况施礼之人,又是一位年高德劭的高僧!慌不迭扶住老禅师,嗫嚅道:“您不要这样嘛!这叫我怎么消受得了?”
  玄明老禅师虽具佛门“无相禅功”,在洪子广两臂扶持之下,竟是拜不下去,只得满含感激道:“小施主功成不居,老衲也就不再作这等世俗之态,老衲有感于小施主急人之急,不顾己身危难,自今日起,拼将坏了本寺数百年遗规,也要参与武林恩怨,积修救人功果,也就算是报答小施主……”
  数百年清静丛林,不涉于尘俗之争,竟因洪子广侠骨热肠所感,公然宣布参与江湖杀劫,这太出人意外!
  其实,玄明老禅师不过假此为名,他是看透了眼前这场武林杀劫,势将无法将他置身事外。
  洪子广毕竟年轻,玄明老禅师一番话,他不知该如何作答,当下玉面绯红,赧然道:“晚辈不过出出手,其实功力还差得太远,老禅师如此夸奖,反叫晚辈无地自容了!”
  玄明老禅师看了洪子广一眼,微微点头,又道:“此间非谈话之所,小施主请至老衲禅房一叙吧!”
  洪子广随同玄明老禅师,在方丈室中一番谈话,一谈就谈了一个通宵,个中情形,则非局外人所能知道。
  第二天一早,玄明老禅师亲送洪子广驰赴西域,竟送出山门,远达数里之遥,洪子广一再请老禅师回屋,老禅师却是絮絮不休,再三叮咛,最后道:“……小施主谨记老衲之言,神功固足护体,易容更可防身,要知昨晚所遇魔头,功力俱非等闲,若是再行相遇,还宜谨慎一些,至于那‘玄龟玉版’,老衲当竭尽全力,代为密藏,专等小施主合浦珠还,取得‘天钢宝钻’之后,再行启视,老衲言尽于此,小施主诸多珍重!”
  这才目闪慧光,意存依恋,目送洪子广超乘飞驰……
  残雪枝头压,春风送晓寒,晨光曦微中,陕、甘交界的官道之上,自长武方向,驰来四骑骏马!
  马上人深裹在风帽之中,看不清是哪路人物。
  从他们那精绝骑术之中,却可以看出他们俱都是久居塞外,叱咤江湖的武林高手。
  马上人放辔疾驰之际,忽闻其中一人,发声冷笑,其声音之凄厉冷峭,令人疑是孤鬼夜哭。
  四骑同时略一收缰,另一人似是自言自语,道:“真是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咱们竟吃瘪于黄口孺子,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将来何以见江湖后辈?!”
  另一人接口道:“事已至此,嗟怨何用?好在东西已经得手,咱们回去见过谷主再说吧!”
  又一人长叹一声,道:“谷主命我等行事,虽未指明要取藏经,只是我等既已动手,却闹了一个虎头蛇尾,此事若传至谷主耳中,怕不要责备我等有损威望?!”
  原先接话之人,却又接话道:“事已至此,也顾不得许多,好在我等不过是因有所顾忌,见机而退,并非技不如人,想谷主也能见谅!”
  这三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大,中气之宏,非有数十年的深厚内功,不易办到,足证这些人身怀绝学。
  谈话之间,这四人四骑,复又纵马加鞭,绝尘而去!
  功夫不大,从长武路上,竟又驰来一人一马!
  马上人约在三十来岁年纪,五官端正,面目焦黄,一身卖药游方的郎中打扮,马背上驮着一只药箱。
  这郎中行色匆忙,穿着寒酸,这等寒春晨露之中,他竟光头无帽,顶盘长发,跑得满头出汗。似身有急事似的!
  行至适才四骑略作停顿之处,下骑审视蹄迹,复又跨马疾驰,绝尘紧蹑。
  约莫半盏茶久,来路上复又驰来一骑骏马,马背上驮着一位少年文生,仪容俊雅,服饰华丽,挂剑负书,向甘肃疾驰而去。
  道旁古树林中,一个宏亮口音,长叹一声,朗朗道:“祸伏隐藏,杀孽始肇,人力不可回天,这陈陈相因的恩仇牵扯,未知何时方是了断?唉!”
  林空路寂,这陕甘官道之上,重复归于宁静。
  从此,西城边陲莽莽大漠之中,天山与阿尔泰山之间,可就陷入多事之秋了。
  在古浪关口至武威凉州的驿道上,那风帽蒙头、行程急促的四骑武林豪客,身后仍是远远缀着那卖药郎中。
  不过,这四人似是已有所察觉,沿途故布疑阵。
  至于那卖药郎中,想是江湖经验尚差,竟然数度追入岔路,只以他那坐骑脚程甚快,见机又早,故而尚未脱线。
  路上行程非只一日,这一天,竟然一前一后,从红柳园至马连井子驿道之上,卸尾驰过,过此便是猩猩峡。
  当天晚上,那风帽蒙头的四位武林豪客,投宿在马连井子一家客栈之中,店家接待这四个人,竟是卑躬屈节,满含敬畏。
  三更敲过,客栈屋面之上,来了一位夜行人。
  这夜行人,黑巾蒙面,身手矫捷,疾逾星飞电射,轻赛飞絮沾尘!来到客栈屋面之上略一打量,便扑奔那四人卧室。
  室内四人,犹自丝毫不觉,正在低声谈话!
  夜行人凝神谛听有顷,疾忙飘身退走,看他那匆匆忙忙的神态,似是有所畏惧,惟恐迟则生变果然室内忽变“嘶嘶”之声,缕缕闪亮银光,穿窗打出,漫天交织飞舞,声势煞是惊人!
  接着,室内人厉声斥道:“相好的,请你尝尝‘夺魄飞蝗’的滋味!”
  但夜行人离去甚远,空寂寂毫无反映!
  室内跟着“飕飕”数声,穿窗窜出三条人影,分头略一探视,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
  沉沉夜幕之中,不远处忽传一声冷笑,声音稚嫩,意存轻蔑。
  室内出来之人,齐朝发声之处,蓄势戒备,一人道:“好朋友何必偷偷摸摸,糜家四老也不是不够朋友的人物,何不现身一见?如系有为而来,定能还你一个公道!”
  隐身暗处之人,竟自毫无畏怯地,反唇相讥道:“不要脸的老东西,还有脸在人前混充字号?!羞也不羞?告诉你吧!那找你们的人,已经走了十万八千里了!”
  这自称糜家四老之人,闷不吭声,立即逾捷飘风,向那发声之处,疾扑过去。
  谁知那声音竟又在这糜家四老身后响起,道:“本当给你们一点教训,姑念你们不在名单之内,功力又只不过如此,犯不上,少爷失陪了!”
  糜家四老中现身缉敌的三人,闻声怔立,想是气得不轻,已是麻木了!半晌一声长叹,相继飞跃回房!
  留下来的,又是一个解不开的谜,令人在这多事的武林之中,目迷五色,分不清这纠缠不已的恩恩怨怨。
  过马连井子,入猩猩峡,便是北疆准噶尔沙漠,往北为阿尔泰山,往南便是天山,路途遥远,风沙奇多,颇难行走!
  这卖药郎中,紧蹑糜家四老身后,过了猩猩峡,走苦水,经烟墩,到了黄庐岗,前行应是哈密。然而这糜家四老,却舍正路而不由,折向沁城,转入巴里坤湖畔的沙漠深处,而且行程缓慢,故示大方。
  紧蹑其后的这卖药郎中,也像是无所顾虑,亦步亦趋!
  所令人费解的,是这卖药郎中,明明是江湖人物的行径,却不懂得江湖规矩,跟踪人家,哪有这样明目张胆的?!
  他如果是与糜家四老有过节的话,应该是挑明了与他们作个了断,何须万里迢迢地跟踪蹑迹?
  眼前进入沙漠,莽莽黄沙,一望无涯,他依然紧跟在人家身后,这可无法再行隐匿身形了!
  要知西域大漠之中,虽也不乏青山绿水,更多的则是无垠平沙,这巴里坤湖畔一片沙漠,比起南疆塔里木大戈壁来,犹如小巫之见大巫,不及百分之一,然而纵长也有六百余里,横宽也在百里左右。
  此间流沙所聚,陷阱特别多,若是地势不明,道路不熟,则随时有丧生之虞,堪称险境!
  糜家四老,想是别有用心,不然,何必涉此奇险?
  甫入沙漠,糜家四老与卖药郎中,相隔虽有三数里之遥,却是声音可闻,面目清晰,两下里几乎是照了面。
  糜家四老,至此缓辔收缰,缓缓前行,似是等候那卖药郎中。
  卖药郎中眼看糜家四老如此行径,微一犹豫,立即策马上前,行至距糜家四老约三丈之处,大喝道:“你们慢着,大爷问你,你们可是‘冰谷四残’?”
  糜家四老微一止步,一声冷笑,头都没回,其中一人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卖药郎中报往上冲,怒斥道:“若是‘冰谷四残’,大爷有话要问!”
  糜家四老中,另外一人冷笑着答道:“老夫等究竟是谁,你不配问,要想知道的话,可随老夫一同前往,准叫你心满意足!”
  冷笑声中,糜家四老策动跨下骏马,浑如四条游龙,在那无垠大漠之中,弯弯曲曲,绝尘奔驰!

相关热词搜索:寒剑霜兰

上一篇:第三章
下一篇: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