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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025-12-30 11:16:54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丑面少年似乎料准了他,未等他话音全落,长剑掠空,式演“落霞孤鹜”,寒锋直逼,光慑春晖。漫天剑影中,气势浑圆,内力匀透,却料不到如此少年,出手竟极老辣。
  洪子广掠身下马,足踩坤斗,腰回乾墟,轻灵闪过这浑美无伦的一式。
  “落霞孤鹜”势老无功,不收反展,瞬息间又化“秋水长天”匝地风动三尺,萧簌撩人,锋寒砭骨。
  洪子广涌身凌空,心中暗道:“这两招好熟!”
  他想起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学过。脑海中略一寻思,答案一索即得,不过他还不敢十分确定。
  在他侧身破锋而入,绕过丑面少年左肩,回身躲过另一式“水尽潭清”,闪避“光凝暮紫”之际,他……
  他拍掌一快,想起这剑式的旧记起来。
  洪子广一时兴起,跃出圈外,顺手抖了一根柳枝,站在丑面少年前面,颇存几分嬉戏的心理说道:“不论你想找洪子广的真正用意如何?以你刚才几手剑法看来,功力修为实是不弱,若说扬名江湖,为武林侧目的人物,就当在你手下就死,说得未免也太张狂了些,不才就以手中弱柳,用左手反式剑法,与尊驾过招,尊驾若胜得不才手中柳枝,也大可藉此扬名天下了。”
  那少年勃然而怒,又嘿嘿一笑。说道:“洪子广,大河南北,武林高手,杀剐存留,都在我一念之间,你颠狂失态,自贻恶果,应该死而无怨。”
  说罢手中长剑一吐,锋如蛇信,倏长八尺。
  这一式本极平常,但丑面少年使来,凌厉逼人。
  他举手投足之际,别有一种纤致婀娜的风度。
  洪子广暗赞一声:“好!”左手柳枝朔锋递出,揉身而进,一式绝妙的“拂襟吹怀”,完美无疵。
  丑面少年在一见之下,大是一怔,不过他只是眼光中微露惊异之色,手中长剑依然循序而展。
  自“长天一色”起式,洪子广应以“平沙无垠”。丑面少年化“霞雾齐飞”,他又应“炯不见人”。剑走“水画潭清”,枝翻“河水萦带”。锋进“光凝暮札”,叶演“群山纠纷”。
  以反应正,据左祛右,洪子广招招恰到好处。
  丑面少年剑式凌厉无伦,瑰丽多彩。
  洪子广柳枝轻灵潇洒,履险如夷。
  这一场争斗,越演越剧。在这一片树林中的西斜疏影中,推出一场旷古绝今的恶战。
  洪子广以枝作剑,在此剑上当然要吃亏些,而且以己之所短,较人之所长,更为不利。
  不过他究竟是“佛谷”门下,奇秉、奇缘,身俱旷世双绝,虽然在这种情形之下,仍然游刃有余。
  这一套剑法,一共九式七招。招中变式,式中化招,连绵不绝,变化无穷。虽然丑面少年尽捡着精妙的部分使,向奇诡的地方变,洪子广仍然亦步亦趋,随招应变,反应至为快捷,一点破绽都没有。
  战了两个时辰,陇云四展,夕照含山,两人仍旧久缠不解,彼此都没有懒怠罢休之意。
  陡的长剑一逼,洪子广分锋欲进。忽地剑走偏锋,他还没有应机随变之际,那三尺青锋平招尺半,不攻不守,漏出丑少年胸腹间一片空隙。
  这一式反乎常理,又似乎隐含莫测之变。
  洪子广一怔之间,发觉单单这一式没有学过。
  当日在“佛谷”山洞中的缝隙里,所看到的老尼所教她弟子的剑式,曾经有一式被老尼身影挡住。
  这一式他自始至终,就从未学过。
  难道就是那挡住了的一式?
  如果揉身滚进,背枝转面,这走险失势,陷于不利。
  如果抱元而退,应机转变,又没有这个道理。
  暮见寒光一闪,一缕青锋已到眼前。洪子广摄神剔柳之际,那长剑蓦长八寸,急锁咽喉,他心胆俱寒之顷,胸上剧痛连心,那剑电闪一般地斜落,在他左肩锁骨之下,轻轻一点。
  这一剑本可以使他失手致命,却落在并非要害的左胸之上。
  这威震西陲、众魔寒胆的洪子广,左胸上被刺了一个三寸深的窟窿。那丑面少年凌厉的眼光,有如茫然而暗淡的暮色,他怔怔地望了一会,转身如飞而去。
  谁能够使一个盖世英豪的“佛谷”传入,身受重创?这人为什么指名唤姓,要致洪子广于死命?
  他为什么在紧要关头,又将剑落在他不致命的地方?
  洪子广在受伤之后,固然是莫名其妙,就是他伤愈之后,继续南行中,仍旧不住地思索着这些问题。
  这是一个难解的谜!
  洪子广为了想从各种蛛丝马迹中,得到一个比较合理的归纳,在他伤愈后的第一旅程,就在百思求解的情形之下,错过了宿头。
  他越走越荒僻,不但是没有宿处,而且凝云四合,山风陡盛的情形下,连一个勉强栖身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春雨说来就来。一阵闪光中,暴雷隆隆,骤雨随即倾盆而下,山径上草木低摇,禽兽婴伏,一片荒凉!
  闪电亮处,滂沱大雨中,山影幢幢,他忽然在流林间发现一角飞檐,半片墙院。
  他心中一喜,急纵迎去,那原来是一座久废的荒祠,颓墙断壁,金松斑驳,蛛网尘封,鸟巢兽穴,似乎很久以来,就没有人迹。
  虽然很久未经人迹,倒是殿角廊前,散乱地摆着几副残骸。闪光中,他发现这些白骨上,都多少带些黑黑颜色。似乎这些在荒山林莽中的异乡人,生前都中了剧毒。
  这时大雨未止,洪子广无暇细看,正待捡起枯枝,烧起火,将自己的衣服弄干。
  忽然,三条黑影蓦地从庙门前一闪而过,行色匆匆,似乎有极其要紧的事,等着他们去做。
  三条黑影之中,有两个还特别怪异,不仅是前肢落地,而且佝偻着垂膝长臂,一跳一纵,有如猿猴。
  洪子广不由对廊下黑绿残骸,和这三条一闪即没的黑影发生一种惊悚的联想,立即拔身而起,绕过暴雨檐前,估着那三条黑影的去向,奋力追去。
  这时雷声隆隆,莽林间漆黑如墨,洪子广追到荒祠之后,但见闪光中老树枝桠,荒草烟蔓,断垣败石之间,一片阴森鬼气,他尽目搜寻,哪有三条黑影?
  他心中一寒,这三条黑影好快的身法!
  如果他们竟不是人类又一阵闪光过去,他看到在一堵断垣之后,弓身站出一个年约十二三岁,口含一赤红草茎的小孩,他身旁伏着两只毛色雪白,状如猿猴的异兽。不过它们还掩在蔓草间,若不是那小孩长身出现,准以为它们是散布在荒园中的石头。
  那少孩立身之顷,立刻扬手发出一物,向一株巨大枯树之前的坍井中掷去。接着又伏身下去。
  闪电一瞬而没,坍井中旋即冒出火光,同时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带着褚红色的烟雾,霍然而起。
  雷声隆隆中,闪电连续不断地照亮着这阴森可怖的荒园。坍井褚烟不断冒起,那两团合抱的枯树根部,有一个面盆大小的空洞中,也袅袅升烟,洪子广心想,这洞中莫非有什么怪物不成……
  只听“哎”的一声猿叫,断垣后的两只白猿,同时惊恐地向枯树那边指着,洪子广顺眼望去,那枯树的空洞中,此时缓缓爬出一头怪物。
  它非蠖非蜴,蛇头蛛身,纹身八足,后面拖着一条黑色的尾巴。绿萤萤的眼睛,欲睁还闭,行动极其缓慢。
  洪子广心中一动,想到玄明老禅师送他那本奇书,“搜奇述异面诀”上,曾经提到过这种样子的毒虫。此物是蠖蝮、蟾蛛、金蛛和蜥蜴杂交而生的蠖蜥,喜居阴泽之处,每于雷雨之夜,出来觅食,它尾部与口中,均能喷出毒气和毒液,一沾致命。是天地百毒之中,一种最毒的毒物。
  蠖蜥之毒,毒在它几乎是无药可解。据说苗疆中有一种“朱芝”,可以解这种毒,另外就是蠖蜥的胆。
  朱芝六十年一生,逢甲子年甲子日子时出生,午时盛长,至亥未萎地而没,且别说朱芝难寻,就是寻到了,也难碰得到那个时候。
  蠖蜥本身至毒,背甲坚逾精钢,浑身刀剑不入,休说没有办法杀死它,而且它行动如风,能腾身噬人,就是有本事能够胜得过它,不怕它的毒气毒液,也不能轻易将它击倒。
  洪子广正在打量间,蠖蜥陡地奋身一扑,急向断垣后的一童二猿扑去,他脱口叫声“糟”……
  蠖蜥未到,它张口一缕毒气,已掩到人猿前面。
  小童和二猿在已触未触之际,奋力跃身而退。
  洪子广有些儿奇怪,为什么这一童二兽均没有被那蠖蜥口吐的毒气所伤害?
  他这念头还来不及解答,那蠖蜥还未着地的时候,突然又是一声轰然巨响,火光中褚烟四散。蠖蜥似乎又是一萎,缓缓向褚色烟雾圈外爬去。
  二猿在小童身旁,“吱吱”地直挤掇着他,指着他手中紧捏着的东西,那小童本准备扬手发出,还未等他出手,蠖蜥长尾一摆,一股墨绿的水柱直奔他们三个。
  幸好他们闪得快,连忙向后退跃出,同时又掷出一棵浑圆朱红的弹丸,在蠖蜥前面爆炸。
  火光一闪,褚烟将蠖蜥笼罩着的时候,蠖蜥顿感萎顿,绿眼启闭,浑身无力,好像中了毒一样。
  洪子广对这能爆炸出烟的火器,似乎听人说过。
  他还来不及细想,蠖蜥掠身又到,童猿三个,一退再退,已经情势危急,他们离洪子广立身之处不过丈余远近,蠖蜥越逼越近,洪子广正在估量如何出手之际,忽地一声惊呼。
  那小童的衣服被挂在一根断梁上,他一挣未脱,蠖蜥夹其毒气毒液,如风扑到。洪子广一看事情紧急,顾不得许多,扬手便将寒晶宝剑掷出。
  一缕寒光直奔人立前扑的蠖蜥,疾飚而至,这一剑发自“佛谷”传人之手功力自非等闲,而且“寒晶剑”为武林至宝,吹毫断发,力疾透金,尖锋一触蠖蜥胸下,便刷地刺入。
  蠖蜥带剑狂跳,一跃数丈,毒气毒雾匝天遍飞。
  它越跳越低,似乎是血尽气歇,终于慢慢僵卧不动。
  最后它还在地上抽动了一下,头尾一弓,跳起七八尺高,然后死去,真正是僵了。
  洪子广快慰之至,跟着现身出来,紧接童猿之后,前去看看这蠖蜥的情形。
  小童急急在死蠖蜥的前面蹲下来,用一竹枝撑住蠖蜥的巨嘴,然后取刀绞其喉舌,伸手向它口中拉去。
  他全力想把蠖蜥的喉舌取出来,但是一拉再拉均不成功。两只通灵白猿帮着他拉,也是拉不出来,一猿忽然拍头额叫,伸手拔出寒晶宝剑。这一拉,小童应手自蠖蜥口中,拉出一串连着内脏的喉舌。
  小童自内脏中迅速检出一具碧黄胆囊,方纳入怀中,但是胆囊已破,一提之间,胆汁全漏,只剩空囊。
  他不由大忿,怒视洪子广。
  洪子广距蠖蜥甚远,他虽然自闭穴道,仍然不敢轻易进入蠖蜥口吐毒瘴之内。故以“寒晶剑”脱手遥掷,一举穿胸破胆,蠖蜥立毙,他缓步向前,意欲问问这髫龄幼童的来历,为何冒死取胆。
  见他大忿怒目而视,洪子广看看他手中的破胆,以他的神色忖度,可能是他特地为取胆而来。
  蠖蜥胆除了治蠖蜥毒伤之外,可以说别无用处。
  幼童取胆,怒视洪子广,洪子广平情忖度,都不过是转瞬间事,当洪子广正待好言询问之际,陡取那重伤毕命,已被取出心肺肝胆的蠖蜥,蓦地拧身一摆,一条长约六尺,如碗口粗细的黑黝长尾,向幼童白猿及洪子广,急抖过来。
  这完全是仓猝间的意外,但“佛谷”传人,是何等眼光,洪子广一掠两丈,扬手一掌劈去,同时展臂去抢抱幼童,准备将他放至蠖蜥尾毒所不及之处。
  他这边发势,正是幼童取过白猿手中的一柄寒晶剑,向他扑来之际,他舍身前扑之际,正好与“寒晶剑”的寒锋相遇。
  洪子广一悚之间,翻手闭住了幼童穴道,仍然一手崩出,朝着那未僵的蠛蜥,迎头劈去。
  掌风震处,砂石齐飞,蠛蜥尸体连着它正在喷毒的长尾,被劈起一丈多高,混在飞砂和四溅的毒液中,向两丈外的叶莽间飞落。
  洪子广一念两顾,见蠛蜥已不足为害,回身再看幼童,业已被一只白猿扶起,如飞而去。
  另一只白猿,却执着“寒晶剑”,怒目断后。
  他在仓惶间点了幼童穴道,乃是用的“佛谷”独门手法,武林中无人能解,想到这里,便抽身直追。
  那执剑断后的白猿金睛怒睁,混身白毛根根倒竖,一声低吼!举剑向他刺来。
  洪子广意在救人,但他不能对白猿解释,只好回身避刃。那白猿却一步不肯放松。一扑不着,又蹑踪而进,无招、无式,身形却是快极。
  洪子广心挂幼童不愿恋战,闪身避过白猿的第二次进扑,便纵身向那扶着幼童奔去的白猿紧追。
  丛莽间,枝叶横生,柯桠欲怖,洪子广虽具绝世身手,也感蹑踪不易,所幸那前行白猿究竟身负幼童,行动不便,尚未被它跑脱:另一只白猿,却一路纠缠,洪子广且战且走,在一堵峭壁之上,突失去前行白猿的踪迹。
  洪子广暗运“佛谷子午玄功”将那缠战的白猿逼住,一面凝首下视,但见云雾飘佛幽邃无底。蒸氲间,翠叶苍柯,若隐若现,那挟着幼童的白猿,不知已没于何处。
  他心中大急,轻轻向执剑缠战的白猿一推,将它弹出三丈,然后轻身落崖,在那遍而苍苔的青崖间,寻迹而下。
  那执剑白猿虽然被洪子广逼退,一等力道消失,又复随他下崖,拼死缠战,那种舍生护主之忠心,使洪子广不忍回手。
  不过,他现在是处于最不利的地方。他上面是高可触天的峭壁,底下是不见实地的绝壑,手无攀处,滑不留足,既要顾到前面那前行白猿踪迹,又要闪避后面这白猿的攻击。手足张惶,至为惊险。
  在惊险间,下面忽然又窜起一猿,两下夹攻,拼死力斗,他一心数用,频频逼险。
  只要他抖手一掌,使可将两只纠缠拼命的白猿,击落无底深谷,但他不忍心这般下手。
  除了这样,他无法脱离,迟早会失足坠下去!
  洪子广掠身一侧,将两只白猿逼在一边。不管这畜牲听得懂,听不懂,只好用言语试试:“你们既然与那幼童相处,应该多少懂得人性。我追到这里来,并不是要伤害你们的小主人,是因为你们小主人错会了我的意思对我攻击,又正好是在蠖蜥乍死未僵,掠尾喷毒的时候,我才点了他的穴道。我的手法与人不同,武林当中,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够解开,如果逾过两个时辰不解,即令不死,也要半身残废,你们赶快让我过去,要再跟我打,我就不管了。”
  两头白猿彼此吱吱一阵,又骨溜着两只眼睛,向他一愣一愣地望着,似乎它们懂得一点点,不过意思还是很懵懂,还不能完全解除它们的敌意。
  洪子广见这番话多少将他们说动了一点,又用他那种和平诚恳的声音,继续说下去:“你看,你拿着的不是我的宝剑吗,我的剑都顾不得要,就只是要去替你们小主人解开穴道,我如果是想要害你们的小主人,还不把你手上的剑先夺下来吗?你们快领我去看看,时间一久,就不大好了。”
  那两猿还是警备未懈。
  一个凄凉的妇人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大白,二白,让这位客人下来吧。”
  洪子广一愕,向下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那声音来得这样近,中气靡萎,显然不是远处传音。
  那六白二白闻言下跃,一闪而没,洪子广心意一动,也随之而下。
  待他双脚落定,原来身在一处突岩之下,从上望下,却一点也看不出这里有藏身之处。
  突岩如檐,中通一洞。洪子广循洞而入,初可容身,十步以后豁然开朗。高轩敞宇,有如大厅。
  当中一具虎皮石榻之上,端坐着一个三十许的苍白妇人,她蹙额忧容,神情憔悴。不过鼻脏唇樱,眉目间似可看出她当年的秀丽,那幼童伏在她身旁,头枕在她膝上,状似母子。二头白猿分立一旁。
  这苍白妇人向洪子广上下打量一番,启齿道:“山居简陋,无以待客,请客官原谅,客官尊姓大名?”
  洪子广答道:“在下洪子广,因事东返,在一荒祠中巧遇令郎率二猿诱诛蠖蜥。在下见令郎有沾毒之危,故尔出手相助,不期令郎惶急间,以为在下怀有敌意,猝然相搏。在下事出无奈,故以独门点穴手法,点了他的穴道。因恐由此伤了令郎,故而急急赶来。鲁莽之处,务请原谅。”
  那妇人听说他是为救爱子而来,所以发声相召,又见他仪容端方,口吻和蔼,心中一宽,便将身旁僵卧的幼童,安置一侧,请洪子广解穴。
  洪子广只隔空弹指,那幼童便霍然而起。那妇人苍白的脸上愁颜一霁,虽然憔悴仍在,脸上却是又宽解许多,便转脸问道:“洪爷身手高绝,不知与玉龙掌门洪天翔,洪老太爷怎么称呼?”
  洪子广摇头答道:“在下身世,一直不甚清楚。玉龙门却听人说,洪天翔,洪老太爷,却未曾见过。不知道与在下有何亲故。”
  这时那幼童已经醒来,神志恢复,便跃身而起,向洪子广扑来,洪子广暗运“佛谷子午玄功”,像一堵柔墙般将幼童纵跃在空中的身体挡住,轻轻将他仍然放落在他母亲旁边。
  少妇本是一惊,见他被轻轻送回,面上带层薄怒道:“英桐不得无礼,这位洪爷是你的救命恩人,怎么可以出手对付人家?”
  英桐不过十二三岁,洪子广功力高不可测,又受母亲斥责,伏在母亲膝上大哭道:“妈,你可知道他用剑戮破了蠖蜥的胆?您的病也被他给耽误了……”
  少妇叹道:“这孩子真是……”
  洪子广料到那蠖蜥的胆,与他们有重大关系,却想不到是为少妇治病用的,心中极其不安,忙道:“大嫂是什么病?”
  那少妇答道:“唉!说来话长。大约在十年前,我母子因事西奔,路经尊驾所说的荒祠,时值雷雨,见大白二白与一怪兽相搏,状甚危,因不忍见二猿被害,故尔出手相助。虽然救了二猿性命,却不料竟误中了蠖蜥巨毒,因中毒轻微,当时尚未察觉,等到觉得不对,为时已晚。十年来双膝以下逐渐枯干,现在已至膝上,血气不通,按理本应早已撒手而去,却不知为何延至今日尚未命绝,想是天佑周氏,使洪爷临急赶来,不致周门遗孤无托了。”
  说罢呜咽不能成声,洪子广惊道:“如果大嫂确是受了蠖蜥之毒,据在下所知,苗疆出产的‘朱芝’可以治蠖。在下误破蠖蜥之胆,致使大嫂沉疴不复,一定要急去苗疆,为大嫂将‘朱芝’寻来。至于托孤之说,大嫂言重了。”
  周氏少妇感激地一笑,问道:“洪爷可知‘朱芝’在何时方可取得?”
  洪子广不假思索应道:“如果在下记得不错,当是甲子年甲子日的午时。”
  少妇点点头,又问:“今年可是属马?”
  洪子广想了想,脸上惶惶交集,一句话也说不出。少妇又说:“今年甲午,至甲子尚有二十四载,休说妾身眼前已油尽灯干,居朝望夕,就是一个寻常病人,经十年枯坐,也去日无多,哪等得二十几年?”
  洪子广双手直搓,心中感到十分难过,十分抱歉。周氏又接着说:“洪爷忠厚过人,仁秉天赋,听了这般情形,心中定是不怿。其实洪爷不必如此。早在五年以前,毒融过膝之时,一切均已注定,不可挽回的了。犬子英桐,天性至孝,为使他不过怆楚,故告诉他如果能将蠖蜥捕获,取得其胆,仍然可治。为性至毒,骠捷无伦,何至令无知稚子与天下至毒之物相搏,乃意在……”
  周氏说到此处突然一顿,神色也为之一振,转而变成一种极其慎重的口吻,慢慢说道:“洪爷请原谅一二,小妇人有一事相求,不知洪爷能不能答应。万一事有碍难,不知洪爷能不能保守秘密。”
  洪子广初听她母子在十年前因故西奔,即想到事不寻常,又听她口吻极其慎重。所以立刻指天发誓道:“在下失错,误了大嫂的病况,不论如何,一定要舍生忘死地受命去做。能与不能,非所逆料,如果泄露了大嫂的话,定遭天谴。”
  他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如见肝胆。周氏紧握的手一松,在其掌心放着一颗金色小丸,向洪子广问道:“洪爷认得此物么?”
  洪子广在双凤镖局学得的江湖知识极多,自己又在西域来往,见闻更是不可。见了这金色小丸,确不知何物。但他记得英桐在斗引蠖蜥之时,曾一再发出一红色小丸,以此度之,它可能是什么火器之类。
  周氏少妇点头凄然笑道:“洪爷所指果然不错,这就是岭南凌家堡最为令人寒心侧目的‘霹雳弹’。此物虽小,若稍加压力,便轰然起爆,两丈方圆之内无一生物,凌家不轻易用。”
  洪子广颇感奇怪,她从自己的病情,谈到她儿子寻解毒之物,忽然一顿,又另外起头,插进一段拜托他的话,现在又毫不相关的说起凌家堡的“霹雳弹”,真是叫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周氏少妇眼光中略露几分惭色。继道:“小妇人携子避祸荒山,势穷力弱,不能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洪爷循声进来之际,此弹已在手中,若有差错,即将揉掌而碎,同归于尽,使周家遗孤,不为匪徒所执。这番用心,还望洪爷原谅。”
  洪子广口中诺诺相应,心中却透出一丝寒意。周氏少妇又道:“小妇人本是凌家堡三现云龙凌维桢之独女,缔婚玄机妙手书生周英之子……”
  洪子广闻语心中一动,急忙插嘴道:“玄机妙手书生周老前辈,有一哲嗣周桐,大嫂可就是周桐兄夫人?此子可就是周桐兄所出?”
  周氏点头称是,一边惊疑地问道:“洪爷如何与公公相识?”
  洪子广乃把如何闯入冰谷,如何被困“七绝锁龙庄”,巧遇玄机妙手书生周英之徒文光甫,种种经过一一向周氏细说,并告诉她,他已受文光甫转奉周英之托,找觅周桐,以报他惨被削足,陷困八年,以致悒悒致死之仇的大概情形。
  周氏闻言不禁脸现悲怆之容,珠泪夺眶而出。
  顷刻,她才将周桐为寻访父亲下落,独走新疆,她父亲复于风高月黑之夜惨遭仇杀,她带着遗孤英桐,远奔新疆,寻访公公及夫君下落,不期因荒祠救猿,致染毒不良于行。又悉江湖间对她母子搜寻甚急,更不敢出山,以致在绝岩间,一住十年,生养食息,全赖白狼供应。所幸英桐聪慧过人,又事母至孝,总觉周氏门中,有所寄托。
  四五年前,周氏自知不起,便锐意培植英桐武功,以图日后能够父子祖孙团圆,如两代被害,英桐亦能负起复仇之责。此时,她心里则是一忧一喜。
  令她欣喜的是英桐秉性超凡,功力进步极为神速,并且他巧入一隐蔽石洞,从墙间无数手指大小之寸深小洞,获得一种至为奇诡无伦的武功心法,功行日有进境。
  另一桩使她着愁的是,英桐少不懂事,竟一再率着白猿去探荒祠怪兽蠖蜥,累戒不悛。
  原来当初周氏为求功心切,乘英桐问及她的伤势之时,曾说蠖蜥之胆可治,其实周氏并非真知其胆可医身浸之毒,不过是针对他的孝心,想藉此促他加意练功,以期早日功成业就,去寻访他公公和父亲的下落。
  谁知英桐几因此伤命于蠖蜥巨毒之下。
  英桐一直没有插进嘴去,此时见母亲语气稍作结束,便连忙哭着插嘴道:“妈,难道您的病就不能治了吗?”
  周氏叹道:“儿啊,你还是想做一个令人钦敬的汉子呢?还是想做一个庸俗之辈呢?”
  英桐呜咽道:“妈,儿子是要做一个汉子。”
  周氏强笑道:“儿呀,哪有一个汉子,在妈前面哭哭啼啼的?”
  英桐究竟是个孩子,猛然间也忘记了他必要问出的答案,此时却只顾拭去扑簌簌地流下的眼泪,说不出话来。
  周氏淡然向洪子广道:“洪爷既然受过公公遗命,眼前的事也不用我作嫂子的再说,一切就听你安排了。”
  她回头又对英桐说:“儿啊,你不带洪叔叔去看看你那个有许多奇妙指洞的石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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