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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2025-12-30 11:18:17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他们这一阵喧叙间,伤重竭力、气消而倒的恨非老和尚,却已不知去向。宋之春心思细密,当时也自未觉。
  待到谷口,宋之春猛然记起,那恨非和尚生死未明,仍是后患,便又强拉着倪彩与周桐回来。
  回到九曲亡魂洞口,遍搜喇叭谷底,哪有恨非踪影?宋之春虽然心中大疑,只好随倪周二人恨恨而去。
  他这一疏忽,竟留了恨非和尚一命。
  凡百事物,成毁祸福,在冥冥中似有前定。但细究起来,其中纠盘错杂,机缘巧结,得失之间极难定论。
  恨非老和尚气丧力竭,昏晕于绝谷之中,半死于强敌之侧,以事论事,本绝难有生存之望。
  可是,无巧不巧,在这紧要关头,忽然出现了侦看九曲亡魂洞而来的倪彩和周桐二人。
  一个是不懂得奇门九宫,不敢擅入,另一对是功力差池,尤存戒心,两下一拍即合,便筹议探洞之举。
  这一耽搁,更使幽幽醒来的恨非和尚,得到一个乘隙逃走的机会。
  不过,他究意是江湖上历练数十年的高手。
  他知道要逃,一定得悄悄逃过宋之春耳目所及之处。
  如果他一旦发现,以恨非和尚当时的体力和伤势,准保不出不出三里,便能将他手到擒来,仍然难全一命。
  略加考量,恨非便乘晓色朦胧之际,滚入乱石堆中,屏住声息,以观宋之春和倪周三人的动静。
  此时如宋之春想起恨非和尚便可一索即得。
  但他百密一疏,向来细心之人,竟匆匆将老和尚忘却,恨非等他们起身,便尾随而出。待他们在谷口柔疑之际,移身谷中隐蔽之处。望着他们匆匆回头。
  俟这三人折入谷底,搜寻之际,恨非已经到了谷外。
  他走了没有?
  没有,他仍然躲在谷口一个安全的地方,等着宋之春他们三人过去,他尚且看到宋之春悻悻的脸色。
  他不走是提防宋之春发觉他的踪迹吗?
  此时恨非老和尚心里所想的,只是再回到九曲亡魂洞去。
  他要乘强敌已去之际,到洞口去招呼洪朱两人出来。
  宋之春干虑一失,使恨非和尚逃得一命,恨非和尚一念之忠,却使一个旷世奇材的洪子广灵枢失位,陷入空溟浑味之境,引起江湖间许多离奇错杂、恩怨难明的情节。
  这岂是恨非和尚始料所及。
  恨非和尚返回九曲亡魂洞口,如果能够将洪朱二人招呼出来,当然是逢凶化吉,皆大欢喜。
  若他招呼不出来,这也是势穷被逼所至,非他能力所及,与一个忠怀耿耿的恨非和尚,又有何尤。
  不过,事情关键,就发生在恨非和尚,回到喇叭谷底,冲着九曲亡魂洞口的几声高喊。
  当朱姑娘抱着洪子广闪身入洞之际,心记恨非远处呼警之言,目睹洞中黝暗阴沉之象,心中未免十分怔恐。
  不过她心萦洪子广已久,又藉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赶到兰州来。在龙首山中的白杨梢头,蓦听一个淳厚汉子自称是洪子广,心中便有些不忿,心想洪子广何等英伟,这人风采虽然近似,怎能冒顶他的名字?
  后来当洪子广乘着酒兴,当场表演一套易容缩骨之术,恢复本来面目,竟然就是倾心相许之人!
  当她有意飞身相见之际,不图洪子广竟与貌似自己的一个绝色姑娘,状甚亲密,心中不由大异。
  这以后情形,真是瞬息万变,待洪子广重伤以后,她芳心已碎。一切怨怼,她都宽恕他了,一种莫须有的仇视,也烟消云散了,她唯一所能做的,就是抱着他跑,她唯一所能想的,就是与他厮守一起!
  她知道这洞口可怕,但她尤其怕失去洪子广!
  她知道自己生命珍贵,但尤其珍贵手中的他!
  她现在一刻也不愿放下他,一刻也不能离开他。
  所以她毅然决然的闯进去。
  她一口气跑进去不知有多远,起初还有点朦胧亮光,到后来就得靠摸墙壁前进了。
  这个洞好深!
  想到这里,她又暗自一喜:“要不是这个深洞,又是这么黑,那姓宋的也许追进来了。”
  她又想到一些严重的问题。
  “这洞里可能有妖魔鬼怪,也可能有毒蛇猛兽,但是没有关系,跟广哥哥在这里没有人打扰!”
  她一边走,一边把他抱紧一点,偎着他,脸挨着脸。
  突然,她脚下碰到一个什么东西,侧面望去,那东西一滚,现出两腔酒杯大的萤萤绿火。
  她一怔,单手抽出火熠子一亮,原来是只无皮无肉,鼻塌齿恣,空着两个眼眶的骷髅!
  这地上的骷髅有三四具之多,四处散乱,多不成形,中间杂陈些锈透了的兵刃,偶尔也有一缕半革残存着。
  她本是心中一悸,但生死本已置之度外,倒也不觉得如何可怕,便放眼看看左右环境。
  她站的地方正是一间大厅般地石窟,五角形的石壁间各有一个洞口,无扉无门,黑黝黝的敞开着。
  她记不得是自那张门进来的,但这无关紧要。
  低头望望洪子广,他像婴儿般的睡着。她看见宋之春在他头上猛击的一掌,他竟然没有死,如非目睹,真是不能使她相信。她还没有想到比较问题。选了一个离骷髅远的地方,她抱着洪子广坐下来。
  将火熠子插在壁里,望着洪子广阴影闪闪的脸,他像是沉醉在一个甜蜜的梦境里。
  她望着他,又吻吻他,一味的贪恋着。
  时间在火熠子增加的灰烬中,一寸寸地溜过,火熠子一分一分地减少。
  洪子广去冰谷之前,在沙漠流沙之中,巧毙洪荒遗种的沙龟,取得稀世珍珠十二颗,其中白色的一种,于去万毒宫途中,被一不知名的美少年认得是“辟毒珠”,曾经救了他俩一命。
  这时却是黄色的卵大宝珠,发挥了它的镇魄冰神的功效,保全了他俩的无疵真性。
  火熠子终于烧到最后一截,猛地一亮,一瞬即熄,石窟中黝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朱姑娘悚然一惊,这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处境,和他们俩的景况来。
  她立刻将洪子广的腕脉一捏,发觉他百脉均通,血气亦畅,只是令人十分难解的,在他蓝关紫府之中,竟然空冥无物,意蜕在天,神栓全解,像死人一般的宁静,像白痴一般的浑昧。
  她惊惶莫名,这才知道事情严重。
  在洪子广本能的聚气冲项,与宋之春猛吐的力道在脑门上相遇,洪的劲大,宋的力小,但一个已透,一个未透,洪子广就在这分毫之差上,吃了大亏。他的灵枢被震,失去了知觉。
  如果这事发生在别个高手身上,大致能依其功力深浅,延长三五日,至三五十日寿命。
  不过洪子广受了佛谷子午晶玉榻之赐极厚,本身功力可以在一个极度耗损之后,不再亏损,反而进通龙虎,神气交凝。在冰谷七绝锁龙庄中毙虎之后,功力大增,便是因缘于此。
  所以,如果使洪子广静卧十二个对时,待他顺应子午,象摄阴阳之后,便可空明自复,万象来缘。也许更为聪颖睿智。
  但惊怖张惶的朱姑娘哪里知道!
  正在她惶恐无计之际,隐隐听见一个熟悉苍老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朱姑娘!那姓宋的魔头已经走了,你出来吧!”
  她一惊,想到:“这不是恨非和尚的声音吗?”
  一个人在绝望无援的时候,无论有甚一丝可能,都要竭力抓住。她立刻站起身来,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两步,又猛然一想:“不对,我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这一瞬间,她嗅到一股令人迷离的香味,直冲进她的鼻孔里,迅速透人脑门,占领了她的灵枢。顿时心旗神摇,欲念丛生,神智皆泯,不可自持。
  在洪子广西去冰谷途中,于流沙脱险之际,曾经以“寒晶剑”刺毙洪荒遗种巨龟十二只。自冰谷门人口中得悉这种巨龟甲壳之内,藏有稀世宝珠。他一一剖检,猎得青、红、蓝、白宝珠十二颗。
  其中有一种白色宝珠,于去万毒宫时,被一不知姓名的美少年窥见,得知为“辟毒珠”。
  因之,他逃避了一场食毒惨祸。个性慷慨的洪子广,立刻就送了那美少年一颗。此外青、红、蓝三种宝珠,他还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殊不知,那蓝色宝珠,正是那洪荒遗种的巨龟中,饮冰川,食晶蕊,而生存衍留的一种地魄精英的灵物。
  这种巨龟,聚千年冰精寻魄,汇而成丹,莹莹如透明晶石,唯蓝光冷冷,使人不敢逼视。
  蓝色宝珠因受千年冰精雪魄的孕育,其性至寒,不仅能祛热治伤,而且怀之能冰心镇魄。
  在秦汉间一位甄宝审异的鉴别家刘燠,他在那本“搜奇志异”的巨著中,将这种宝珠名之为“镇魄珠”。
  洪子广身上有这种蓝色“镇魄珠”,达三颗之多。他在晕迷中,被朱姑娘抱入洞中,不但他没有受到那“九曲亡魂洞”中,“天香妙竺”的薰染,连朱姑娘也丝毫不觉有异。
  一待朱姑娘于傍徨无措中,惊闻恨非老和尚在洞口高叫,一惊而起,错乱间向前跑了两步。她胸中一闪,陡觉不能丢了他在此,立即止步回头。就在这霎那间,“天香妙竺”的氤氲邪气,立刻一冲而上,将一个失去“镇魄珠”护身的朱姑娘,薰得神昏颠倒,灵智顿失。
  这时,她只觉得鼻子透过一股奇香,源源涌入灵枢,使她感受一种极为强烈的燥热与空虚。
  这种难耐而祈求满足的滋味,在她这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子来说,并不生疏,并不是一点也不明白的。
  不过,她自小从师的时候,就得到过这种告诫:这种心猿意马的现象,在内家功力修为上,是一个很大的阻碍。练功的人,遇到这种情形,应该立刻澄心束意,神明内敛,谨守灵枢。
  不然,小则徒劳无功,枉费时日,甚且可能欲纵焚身,走火入魔,即论不死,也要落个半身残废。
  虽然她此时并非行功之际,但冥冥间,也觉不妙。本待坚壁灵枢,严墙紫府,抵御心意浮动之象。
  但这念头仅仅是一瞬,迷茫中,糊糊涂涂地觉得:“千万不能驱动自己的真元。一个不慎,为害更烈!”
  而且……
  当她低头看到洪子广时,这个修伟迭丽的个郎,虽然在昏迷偃卧中,自有一种令人心旌摇荡之处。
  她想到那些羞人的事,一捧双颊,不仅觉得热辣辣,连耳根子上,也火灼难禁,令她好生心怯。
  那她心里,正如一锅冒泡的糖稀饭,又甜,又腻,火烫带粘粑,但是空滋滋地,有一百万个不着实。
  石壁上火熠子的光亮,随同闪耀。
  朱姑娘欲进还止,她浑身自抚,无一不需要洪子广的手掌,无一不需要洪子广的熨贴。
  虽然恨非和尚惶急如焚的悠悠呼叫,和那石窟中散布一地的磷磷白骨,她宛如不闻不见。她觉得……
  “反正他睡着了,就是‘亲密’些,他也看不见!”她一头钻在洪子广怀里,让她紧贴着他。
  有一个什么硬硬的东西,梗在她胸腹之间,她觉得神志渐渐清爽一些,邪香也霍然而失,但是还不愿离开他。
  伸手一摸,原来是洪子广怀中藏了一个小小革囊,她也未暇细看,顺手一扔,就将它掷在石壁之下。
  那藏在皮囊里的三颗蓝色的“镇魄珠”,便远离这一对多难多劫的魔穴鸳鸯,原可使她们保全元真,能使洪子广蜕出浑冥的稀世奇珍,便被她轻轻一掷,放在一边,致使荡江湖,平添不少恨事。绮旎情海,重涌无际波澜。
  本来已经略为清醒的朱姑娘,此时又热潮泉涌,心蕊重开,娇喘频频,红晕上脸。
  一股难耐难全之念,恨不得将自己化作一阵香风,半缕迷雾,从洪子广十八万个毛孔里钻进去。
  当丁香暗吐,豆蔻初开之际,灵枢被震的洪子广,经过七八个时辰,凭他绝世奇缘得来异秉,自修自补已渐渐半醒复元,神智尚在昏冥之境,但他威苏而起的本能,竟如火如荼,急迫相匝。
  欲焰高涨的朱姑娘虽感意外,但陡感涸泽逢霖,旱昔滋露。颠狂中,只顾快意魂消,哪管得别的!
  当人世间一幅缠绵已极的画面,在这骷髅错杂的石窟中呈现之际,熠火渐熄,光亮陡黯。
  白皑皑的骷髅虽在黑暗中隐去,但绿惨惨的磷火飘然而起,在这数丈方圆的石窟中,幽幽来去。
  恨非老和尚声嘶力竭的呼声,无力地飘进石窟。
  无人能够抵抗命运,无人能够预测自己的命运。
  同时,没有一个人敢断言,自己一念之间,对人对己,有多大的影响力,产生的善恶果报如何!
  如果,恨非和尚不是情急一叫,朱姑娘寸步不离洪子广,决不致有离他而中“天香妙竺”的邪香。
  在一个对时以后,洪子广尽蜕浑冥,灵智自复,以他在冰谷七绝锁龙庄自文光甫学来的大衍绝学,便可轻易走出魔穴。
  则在以后江湖间所产生的种种劫难,大致可凭他的仁慈睿智,一一化解,消融于无形。
  但是,恨非和尚这完全出乎善意的一叫,使两个未识乡关情泽的少女英儿,同升无可奈何之乡,并化难解难分之蝶。神超宇外,魂没千尘,红粉梦中,共渡无明之日,温柔乡里,难渲不了之情。是是非非全凭一快,恩恩怨怨,悉付狂欢。这哪是恨非和尚始料所及!事情还不仅如此,须知“天香妙竺”,为天地间一种至阴至淫之物,不惟能使人立即亢奋,忘其所以,而且能使中毒者,久交不懈,致元阳尽脱,太阴全竭,男女双方,至死方休。
  当恨非和尚在洞外叫得喉音喑哑,不能出声以后,他几度闭住全身百穴,接近洞口,只要走进几步,便即退出。
  他自知伤重未复,真气已动,如果一意孤行,冒险闯入,不但无补,徒然搭上他这一条老命而已。
  伤心悲愤之余,他想起宋之春与倪彩商谈进洞之事,他们进洞,可以依仗那与玄机妙手书生周英,似有渊源的周桐引路,至若防止妙竺邪香,可以仗宋之春的绝好轻功,在三天之内取来……
  以他数十年江湖阅历仔细考量,在这往返三天之内的行程,究竟何处有“镇魄辟邪”之物。
  他在洞口呆立良久,日影西斜,乌影渐浓,在归鸟鸣空,晚风在树之际,他方自一拍大腿,猛的有悟。
  一想起这个地方,他恨不得插翅高飞,赶在宋之春和倪彩的前面,抢先一步,免得落入这两个魔头之手。
  当恨非老和尚,带着尚未痊愈的重伤奔出喇叭谷之际,洞里的洪子广与朱姑娘,已至堤防将溃,元阳不保之境。
  洪子广由半醒相应,继而奋勇相迎,都在被动的状态中。
  既而,三昧已动,亢阳凌厉,不愿屈于倒凤颠鸾,乃至就地一滚,凭本能的欲求,更图进境。
  此时,朱姑娘已快极而呼娇喘咻咻,也合拍就力一滚。
  ……
  霎那间,一阵冰清玉洁的物外之灵,自四肢百骸,一百三十六处大穴中,源源流入他俩的紫府灵枢。
  他俩这一滚,使他们超脱一场脱虚阴而死的大难。
  孽火渐熄,欲梗平摧,那浓郁阳人的香味也无影无踪。
  朱姑娘渐渐清醒,由陶陶不知其极的快感中,逐渐恢复她的神志,看清了她自己和她广哥哥的情状。
  她立刻涌起一分儿愤恨,两分惊怕,有八九分羞喜。
  她那广哥哥仍旧在她身上她的手忽然触到一样东西,摸近来一捏,原是洪子广怀中的皮囊,伸手掏出一张火熠子,迎风一闪。
  一朵毫光,顿时照明了这阴惨惨的石窟。
  不过朱姑娘的眼光并没有触到那些散乱的白骨上去。
  她所看到的,却使她心里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她和广哥哥都是片缕无存,肱股交加,他们的衣着刀刃,散乱一地,一幅月白罗裳之上,落红点点。
  羞得她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急忙将火熠子顺手插在墙上,掩着面,走过去,将那污渍了的罗裳急急拿起来,待要跑到暗处,将它着上。
  突然,一缕浓华郁香,自鼻中冲入脑海,她又觉心旌摇荡,神飞魄散,欲火高炽,不能自己,正是闻听老和尚高声一呼以后,所遇到的情形,一无二致,她在这念头一瞬间,来不及细量,又自香迷心窍,掷下落红点渍的罗裳。百般饥渴地向尤自怔怔未起的洪子广扑去,伏在他身上。
  当她再度紧拥着洪子广的时候,他推开她。
  同时,在她心里,也立刻泛起一阵清凉之意。
  她顿觉脸上一阵难堪的羞愧,立刻站起来。
  她像一个被污辱的淑女般地跑开,但没有几步,又猛地站住了,她又嗅到那股浓郁薰人的香味。
  本能的反应,常常比经过思考的行为,还要准确。
  她闪身一退,那薰人欲醉的邪香便无,立刻终止。
  心中汹涌的欲念也自平息。
  再一向前,又重复如故。
  渐渐,她明白在洪子广卧身之处,一定有什么奇珍异物,这奇珍异物,足使这洞中迷漫的邪香不能侵入。
  她恍然记起,恨非和尚惊惶的原因。
  也触想到,为什么残忍狠毒的宋之春为何没有追来。
  屏住鼻息,自闭周身百穴,一闪身之间,将掷下的罗裳取在手中,迅速穿上,然后,紧带着衣。
  略整云鬓,偷眼朝洪子广望去,他倒地瞑目而睡,状至舒快。
  她不知道他是假睡还是真睡。
  想起刚才那种千般滋味,又不觉脸红起来,也自不愿叫唤那人,便仔细看看附近有无想象的异物。
  她看来看去,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端倪。
  只要离开洪子广身旁一两步远近,便可嗅到那股邪恶异味,一待退回,那异香便突然失去。
  他心中大诧,想来应不是洪子广本身具有这般神效。
  否则,他方才便不致这般她想起他方才那种奋勇直前,舍死忘生的狠劲,不禁双颊泛红,又恨又爱地向那人望了一眼。
  他仍然是赤裸的,无限满足的沉睡着。
  她想:“反正是他的人了,还顾得那么多?”
  便走近了他,捡起他的衣服,一件件替他穿上。
  虽然被他搬来搬去,他一迳是沉睡不醒。
  他受震的灵枢,本可能真元自行修复,但这一番情急之搏,真元不上反下,又受“镇魄珠”灵气一逼焕然回流,再也无力修补灵枢,澄明紫府,失去自修复元的希望,这时他尚在沉睡中,一待醒来,便又是一个生疏世界。
  她觉得他这一睡,睡得有些蹊跷,正在诧怪,手上却顺便将他那小小革囊放进他的怀中。忽然灵机一动:“何不把它打开来看看?”
  伸手一掏,触手处,是十余颗滑不溜手、温润晶寒各有不同颜色的弹丸儿,她心中一动,便顺手掏出几颗晶莹夺目,色彩鲜艳的径寸宝珠来。
  掏底一数,这类宝珠总共十一颗。有青、红、蓝、白四种,青的明亮夺目,光泽全室。
  它比火熠子光亮,而特别有种宁谧、稳定之感。
  红色宝珠,微微生热,温润可人,光亮虽远不及青色宝珠,但别有一种令人爱不忍释之处。
  童心未泯的朱姑娘,把玩了一阵,想藏一颗红色在自己怀里,待要揣入,又自己对自己灿然笑道:“连我都是他的,自己揣一颗珠子干吗?”
  便要将手中宝珠全部纳入皮囊,转念间,想道:“方才走出两步,即觉有浓香扑鼻,难道是这些宝珠的神效不成?何不带着它试试看,看看哪种宝珠有僻邪香之力。”
  他逐一试验,发觉青、红、蓝、白四种宝珠之中,独有蓝色宝珠,具有镇魄神效,这才恍然大悟。
  留下一颗蓝色宝珠,揣在自己身边,将其他各色宝珠仍旧纳入皮囊,束口锁口,系在洪子广腰间。
  “这干什么?”
  这声音好陌生,好寡情!
  朱姑娘心里一颠,向洪子广看去。
  洪子广一觉醒来,一个完全生疏的世界,展开在他前面。
  他瞪着两只茫然而冷淡的眼睛望着朱姑娘,脸上神色,浑如陌路相逢,竟似与他全不相识一般。
  朱姑娘心悸之后,看到他脸上神色,像将万丈高崖将她推入九幽绝谷,这一份惊怖,几使她胆裂。
  一个人遭逢困境,处身危难,不足忧如果面临奇险,陷于绝境,不足惧。
  忧就忧在无所依持,惧就惧在绝对孤独。
  朱姑娘抱着洪子广钻进连宋之春也不敢闯进来的深洞,这个洞是恨非老和尚声嘶力竭呼叫过她不要进去的。
  但是她不怕。
  她心里有一个洪子广,就什么也不怕了。
  即论是顷刻之间死去,她也能含笑以赴。
  即论是四面涌起各种张牙舞爪的魔鬼,她也能紧抱着洪子广,心里坦然,面无惧色,从容以对。
  但现在,洪子广一声冰冷淡漠的——“这干什么?”
  她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冷战。
  她的声音不由有些颤抖,但还是极力抑止着,希望这已经把她吞噬、撕碎,而且完全被他隔离的人,仍旧是以前那人。
  她说:“这是你的皮囊!”
  “我的?”
  他翻起眼睛望着她,有一半不信,有一半不解的瞪着眼睛。
  她柔声说道:“你记不得吗?这是你的呀!”
  他半懂不懂地“哦”了一声,从地上坐起来,又问:“你是谁?”
  这句话像一根钢条,猛击在她心里紧张着的弦上,她噙着泪,心里像面临希望与绝望的裁决。说:“我是朱妍岚。”
  “朱、妍、岚?”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空空洞洞地望着她重复着说:“朱妍岚……岚?”
  她的眼泪已经簌簌地掉下来了。
  “我就是在龙首山与你碰面的那个朱姑娘。那时候,你正跟宋之……他自称安可望的……不,还不是安可望,你正要替恨非老和尚治伤,我就跑来了,接着安可望也出现了。”
  “安可望?”
  “是的,他在你头上劈了一掌!”
  “嗯,还有恨非老和尚也看见的!”
  他摸摸自己的头:“打了我一掌。”
  他企图回想,但他找不到什么似的,含糊着说:“哦!”
  “风陵渡!你记得风陵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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