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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2025-12-30 11:18:17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朱姑娘大惊失色,立即涌身而前,将全身功力,贯注手上,向悄悄移步的安可望的背后扑去。
  她这一动,气浮出声,掠身带响,安可望闻惊回头,眼中颜色虽然有异,脸上却依然带笑,好像没有这回事一般,顺手指着恨非和尚,对惊怒奔来的朱姑娘,兴致夷然地说:“老和尚色灵神回,看来他的内伤,似乎是完全康复了,洪兄妙手回春,功参造化,真是不愧‘佛谷’门下,当今武林中,能有这等功力的,除了他,恐怕没有第二人了。”
  朱姑娘放住去势,收回欲待劈出的一掌,呼吐蓄气,胸中涌起的这番怒意,立刻变成惊诧,暗想:“这家伙居心莫测,他倒是变得快,还是根本没有这回事?看他脸上神色,好不令人惊疑!”
  当下也自敛怒说道:“你不是正问我认不认识那带面具男装的绝色姑娘吗?怎的又扯到老和尚身上去了?”
  “哪,这个……”他眼珠转了两转,向对面林中指道:“我方才看到林中似乎有人影一闪,为防有人对洪兄猛下毒手,故而向前走了几步,仔细看去倒又没有看见什么,姑娘若不提及,真不好意思说出来。这般疑神疑鬼,倒叫姑娘见笑了。”
  而朱姑娘此时对他已有八九分估量,不过以势度势,还不愿立刻撕下他的假面具,冷冷说道:“既然如此,你倒还是走得远一些吧。”
  她神色口吻,显然存了不信任的敌意。
  安可望倒也并未在意,干咳了两声。
  然后,他倒是对朱姑娘的敌意浑如未觉。仍然一本故好的味道说:“此时弦月将沉,林中越来越暗,我等倒不能离得太远,防人凑个疏忽,偷近暗算!”
  朱姑娘越来越讨厌他的鬼话,心中不怿,率性挑明了说:“这倒不十分可虑,只要你安份点就够了。”
  安可望脸上立现惶恐之状,道:“姑娘言重了。安某人虽然与洪兄萍水相逢,即论不敢高攀交情,对他武功人品,却是极其仰慕,在下天胆也不敢稍存不轨之心?这恐怕是姑娘对洪兄关心太切,才心生疑虑……”
  朱姑娘玉面一红,羞意立现,但立见立逝,又恢复冷冰冰的神态,道:“如此甚好,姓安的,你就站在那儿,不要再往前走了,若再前行一步,休怪我误会你意存不轨!”
  安可望脸上仍然没有甚尴尬不安之色,侃然说道:“安某虽非江湖上成名之辈,总不致乘人于危,卑鄙至此!别说素来极为仰慕洪兄为人,向无恩怨,即论对洪兄有什么不怿,也应明来明去,就说功力不济,也要清清白白见个真章,姑娘不要错会了。”
  安可望脸色不变,退了两步,说道:“姑娘既然坚毅如此,安某人只好遵命了。”
  朱姑娘道:“任你姓安的说得天花乱坠,还是离得远一点好。”
  他果然退了两步,面向林中伫立。
  洪子广此时已行功完毕,双手重叠,放在胸前,仍然瞑目盘膝坐在当地,颐期白眉的恨非老和尚,眼睛睁了一睁,神娴气定,无疑已恢复八九成功力,现在正自聚凝血气,暗渡蓝关,作最后修治功夫。
  安可望斜觑了一眼,回过头来,突然发出一连串干咳。
  朱姑娘两面一看,对安可望这种迹近故作声张的干咳,除了诧异之外,并预感有些不妙。
  她向前走了两步,沉声说道:“姓安的,你穷咳什么?”
  他指着喉咙,“这地方有些不舒服。”
  朱姑娘喝道:“不许你咳!”
  他眼睛向朱姑娘身后一瞟,似乎看到什么,眉毛一挑,忽然失去刚才恭谦之状。说道:“你少爷咳都咳不得,这是哪门规距?”
  “这林子里有你的同伙?”
  他狂态毕露,桀桀一笑,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小妞儿,你且望望后面来了何人?”
  朱姑娘蓄势以待,倏地拔出长剑,怒道:“狗贼,若打算趁机溜过去,却是休想!”
  她一语未毕,陡觉脑后风生,回头一看,一个中年劲装大汉,手执鬼头刀,眩目一劈,迎头削到。
  她回身错步,伸臂递剑,这中年汉子却未透刀势,即闪身躲开她犀利无伦的反手一剑。
  那自称安可望的华服少年,就在他们过招之顷,飞身掠到洪子广身后,举手全力一劈而下。
  朱姑娘奋身如投标之箭,直向安可望扑去。
  那中年的劲装汉子,横截大喝一声:“妞儿,瞧瞧马爷的刀!”
  恨非和尚未竟全功,闻惊起立,向安可望扑去。
  洪子广神志空灵,浑然间,一阵无名猛栗闪入灵台方寸间,睁眼看,见场中猝变,同时觉得有一股极大力道,自天灵盖上,当顶压到,死亡的恐惧顿时掠过全身,仓猝间,一种本能的反应,凝集全身功力,直冲脑门但听“崩”的一声闷响,洪子广被击得向前一扑,但他并未立即倒下,反而一跃而起,向前走了两步,双眼发直,口角流涎。脸上木无表情,不哼不哈地两膝一软,这才扑倒在地。
  安可望这全力一击,未将洪子广立毙掌下,反感到右手一震,全臂发麻,心中大惊!
  朱姑娘被那姓马的中年大汉横截,不由去势一弱,又和他过了一招。猛见洪子广被“安可望”痛击一掌,心中一绞,双眼发眩,几乎被姓马的汉子,砸了一刀,但她本能地闪过之后,仍然望着仆倒的洪子广发呆。
  姓马的汉子却执刀戒备未上,口中呼道:“宋爷,点子太辣,风紧拉蓬啦!”
  恨非和尚一幌而起,可是已经太迟。他默念一声佛号,宽袍起飞,双袖抡舞,像钢剪般地向“安可望”扑到。
  那被称姓宋的“安可望”微微一笑,凝神对付着飞扑而来的老和尚,口吻却是对那姓马的说:“马堂主,只要姓洪的躺下去,普天之下就只有我‘佛谷’传人宋之春的光彩了。不要怕,让我抖给你看看。”
  恨非和尚敛性养气封刀二十余年,以他近百年纪,此时忽然抡袖而搏,再入争斗场中,重作冯妇,其中固有忿有怒,主要的还是洪子广因他受伤,心中至为歉疚,所以不顾自己血气未匀,便与这谲诈如魍魉的宋之春,拼斗起来。
  恨非和尚以南岭翱罴称雄江湖之际,身手已是不凡,这时却是新伤未愈,经脉将苏,与宋之春接招之后,虽贾余勇,仍然落了下风。
  这边掌袖翻飞,那边却安然无事,金鹰门的火堂堂主马奎,一见朱姑娘出剑,便知自己远非其敌,此时却按刀未敢再动,只眼睁睁地望着一步一步、痴痴向洪子广走近的朱姑娘。
  这姑娘满面凄怆,两眼泫然,珠泪盈盈,极其沉重地在洪子广身边俯身蹲下,用她那纤纤玉手,去摸洪子广的嘴鼻。
  洪子广并没有死,他仍有鼻息,而且呼吸还颇均匀。
  她从地下把他抱起来,缓缓地走了几步。马奎叫道:“宋爷,这妞儿要把那姓洪的小子抱走。”
  一片掌风袖影中,宋之春发话道:“他死未死?”
  “大概没死。”
  “截住她!”
  马奎自知非朱姑娘之敌,一方面欺她手中抱着一人,二方面有“佛谷”传人撑腰,也胆厚气壮,抡刀而起。
  朱姑娘迷迷茫茫地抱着洪子广,见刀光一逼,全凭本能地闪躲过他一刀,这才似乎有几分明白地望着舞刀直搏而来的马奎。然后她眼中冷光一凛,倏地放下尚在昏迷中的洪子广怒目生寒,一踊而上。
  长剑翻飞,冷风峭料中,马奎心知不好,一面拼力急挡,一边叫道:“宋爷,快……”
  落月余辉中,这个初膺金鹰门堂主的马奎,头飞七尺,血溅五步。一个颠颠无头的身躯,跄踉走了几步,然后冲着一柱三四尺高的颈血,直愣愣仆倒下去。在地上还抽痉了几下,方才死去。
  这时自称“佛谷”传人的宋之春,已猛击一掌,将恨非和尚劈得退了几步,一个“鸟禽投枝”,像鹰隼般地扑向地上昏卧的洪子广,他似是意在斩草除根,取了洪子广的性命方才甘心。
  朱姑娘娇叱一声,闪电而进,三尺青锋,如蛇信般地指向凌空直扑的宋之春腰间章门、期门、气海三穴。
  宋之春志在必得,但也不能不顾自己性命。身在空中,翘首复起,朱姑娘凌厉无伦的一剑,堪堪在他胸腹前穿过。
  这一式已老,蓦地又化“平沙无垠”急切下盘。宋之春如惊鸿一翻,又巧避朱姑娘凌空递招未着,以式化式,拦腰横搠的一剑。
  他一边沉声落地,一边心中暗忖:“这妞儿身手的确不凡,与那蒙着丑怪面具的绝色少女,功力不相上下。她们年貌一般,剑式却极其奇怪的相反,而且她用的竟是左手剑,这真是令人惊奇,百思难解!”
  这一瞬过了四五招,又被掌击的恨非老和尚稍作喘息,犹自奋力重来,一边高声喊道:“朱姑娘,此地危机四伏,快带洪施主先走,这巧言令色、谲诈如魔的家伙,就交给老衲吧!”
  说着一抡钢袖,便插入朱姑娘与宋之春的恶斗中。
  这双馨绿裳的朱姑娘,既被恨非挡住了宋之春的攻势,略一怔愣,回身抱起地上的洪子广,几个纵步,穿林而去。
  宋之春一见,瞬即对恨非和尚刷刷劈出三掌。
  恨非受伤未愈,不能力敌,不闪只退,背向朱姑娘抱着洪子广奔去的方向,跃后三丈,仍然挡住宋之春的去路。
  宋之春见状大急,奋身一跃,在林边紧逼老和尚。又自呼呼拍出两掌,击得林木风摇,枝叶簌落。
  恨非老和尚虽然处身极危,犹自拼力缠斗,拖延时间。
  盛怒之下的宋之春,哪是新伤未愈的恨非所抵挡得住?
  一个势穷略闪之顷,宋之春已飞身而过。
  他使出全身功力,像流星赶月般地,向紧拥洪子广亡命逸去的朱姑娘追去。
  月落星沉,旷野暗澹,在这天明前的黑夜中,冷风簌簌,鸟鸣枭枭,远处偶尔有几声可怖的狼嗥。
  在龙首山的西南方的山壑间,三组黑影,免起鹘落,如闪电般地奋力疾奔,在作一种性命相搏的赛跑。
  最前面是抱着洪子广的朱姑娘,她身怀重负,心神仓惶,一路上惊汗涔涔,虽是亡命奔逃,脚下却是越来越慢。
  中间是自称“佛谷”传人,一度自冠假名“安可望”的宋之春,他眼见那浊世奇人,在武功和女人的好感上,都使他自惭失色的洪子广,几乎可以说落在他手中,现在虽然被那朱姑娘挟走,但以势审势,不仅洪子广逃不了他的一掌,就是那娇媚倾城的朱姑娘,也是他伸手可及的猎物。
  他越赶越近,心中不禁暗喜。
  恨非老和尚两度受伤,真力本已亏损。缠斗不成,奋力追赶下来,虽然使到十成功力,却渐拉渐远。
  他胸中血气翻腾,如果一直是这般不顾性命的跑下去,难说他在甚么时候,便会虚脱而死。
  不过,他现在并没有想到这个。
  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追”!
  追上宋之春,不顾一切地与他缠斗,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只要朱姑娘抱着洪子广脱险就够了。
  不过他逐渐对自己失望了。
  宋之春的身影转入一个山谷的时候,他已经被拉下十余丈之多。
  这十余丈的距离,足可让宋之春一连几掌逼开朱姑娘,再在洪子广身上迅下毒手,而不是恨非所能赶得及拯救的了。
  恨非老和尚,一念到此,眼中忽地触到四面山谷的形势,猛的脸色一变,瞠目大惊,几乎失声叫了起来。
  这四面山峦,峰陵相连,纵崖壁立,大略呈一喇叭形,他们正是从阔口的这一端闯入,直向尖底奔去。
  这山谷的形势奇险,恨非奔跃中略一四顾,他便记起在传言中的一个地方,正与这山谷一般无二。
  他不禁脱口喊道:“这,这不是通九曲迷魂洞的喇叭谷吗!”
  这念头一闪,他更是大惊。
  喇叭谷是个闻名江湖的死谷,这死谷并不是以它的奇险而无别路可通著名,而是谷底那个“九曲亡魂洞”,使江湖上正邪各派高手,无不闻名动容。那个洞曾经有许多武林高手一去不归。
  为什么正邪各派高手都对这魔洞发生兴趣?
  据说这洞中时时浮透着一种非麝非兰的暗香,中人欲醉,无论如何正大光明、胸襟旷阔的人,到这洞口,也要神迷意乱;欲念如腾,使人难于自制,而作出失去理智的事儿来。
  江湖上逞性好淫的下五门人物,都认定这洞里一定长了什么异草奇葩,如果用以人药,足可使他们肆性逞快。
  武林中的正人君子,便觉它为害至烈,有心人便欲将它铲除,以绝后患,免得沾了女儿家的清白。
  历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塞鼻执刀而入,又知洞中曲折多歧,一路遍作暗记,以备寻迹出来。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曾经进去以后,又重新出来过。
  数十年前,曾传说“佛谷”老人进去过一次。
  说他是为了铲除洞中生长的一棵“天香妙竺”而去,结果他遍寻不得,却从另外一个支洞中摸出来,竟不是喇叭谷的那个九曲亡魂洞口。但这些话却没有经人证实过。
  好奇,好事,和别有用心的江湖人物,年年都有人冒险进去,但音讯杳然,从来未见他们重现江湖。
  恨非老和尚对这个地方是久有耳闻,当年与北海飞熊并肩为恶的时候,燕仲曾一度有意一探。
  不过他的目的是在“天香妙竺”。
  这事却被当年的鲁季,今年的恨非劝住了。
  老和尚想到此处,深恐朱姑娘不知就里,仓惶间无路可去,便不顾一切地投入九曲迷魂洞中。
  当下心急如焚,拼力使用出毕生功力,奋勇赶去。
  但是谷底脱然而现,插天屏山间,渐进渐狭的喇叭谷,终于到底。
  在锥形谷底的巨丈峭壁之下,赫然露着一洞。
  朱姑娘抱着洪子广奔到此处,已是精疲力竭。别说奋勇反斗,要她再跑一程都不可能了。
  她一见谷底封绝,峭崖插天,不禁失色而哭。
  忽然触到在那绝壁之下,有一黝黑深洞,生机双现,便又贾其余勇,紧抱洪子广再度前奔。
  看看到了洞口,便待闪身而入,忽然听得后面有个声嘶力竭的苍老声音,对她呼喊道:“朱姑娘!不要进去,你将洪施主放下来,尽力与这人皮畜生周旋一下,待我赶来助你!”
  朱姑娘回头一望,在闪电奔来的宋之春身后二十丈远近,恨非老和尚步履跄踉,仍然奋勇赶来,一边向她喊着。
  她心想:“眼前休说我已力竭气尽,看老和尚这般形状,也不足以抵挡普通精壮汉子,哪能与这姓宋的魔头为敌?”
  那宋之春不禁未缓来势,反而加紧赶到,二三十丈距离,瞬息即至,他还在桀桀笑声中,传言道:“妞儿,宋爷也劝你不要进去,这一去,宋爷就落不着了。”
  朱姑娘向恨非喊道:“老和尚,我不行了……”
  恨非竭力喊道:“进去不得,进去了连你也没命?”
  朱姑娘哭道:“老和尚,这也顾不得了,我与广哥哥死在一起!”
  说着,带着桀桀笑声的宋之春瞬息飞到。
  朱姑娘竭尽平生之力,向如鹰掠来的宋之春猛拍一掌。这一掌确是尽力一击,可是用到十二分,劲道一吐,宋之春也暗自一惊,立即沉身闪过,瞬息落地。
  就在这一踟顿间,到手擒来的朱姑娘和洪子广两人,身形一闪,便在曙光渐晓的喇叭谷底,奔入那闻名胆寒的九曲亡魂洞。
  宋之春一怔止步。
  恨非老和尚,惊呼尚未脱口,见了这种情状叹了一口长气,便萎然坐地,神消气泄一头仆倒。
  晨曦渐没,曙光渐渐明亮起来。
  百丈峭壁上有啾啾鸟鸣。
  喇叭谷中黑暗悄然而退,乱石崩现。
  华服色丽、而心怀叵测的宋之春,在洞口踟踌欲入,但他终是没有这个胆量,只在洞口观望而已。
  一代武林奇士,江湖钦仰的人物,便被一个昧然不知的朱姑娘,抱进这从未有人活着从这洞口出来的魔穴。
  在崩现的乱石洞,似乎站着两个人影。
  世事莫测,江湖多变。一件事情的结束,正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始。命运总驾凌人们意志之上。
  自封佛谷传人的宋之春,站在九曲亡魂洞口,谛听着从洞中渐去渐远的脚步声,踟踌不敢擅入。
  这洞中还暗暗飘出一缕奇香,中人欲醉。
  他心头一悚,立刻闭住全身穴道纵身后退。
  这洞中黝黑无光,深不可测。就不说江湖间对这魔洞中种种悚人听闻的传说,单看这阴沉沮郁之状,氤氲飘出的不测奇香,也令这恣事魔头,慑神而惊,望而却步,哪敢挺身进去?
  如果江湖传闻是实,休说已受重击的洪子广绝无生还之理,连那容颜绝世的朱姑娘,也永不复出了。
  以她容颜姿色,虽令他扼腕一叹,但去了一个大敌,却也使他心头一宽,了却一桩心事。
  万一洪子广幸而不死。
  他对自己摇摇头,喃喃道:“不可能,江湖上人言凿凿,无人不信以为真,方才那老不死的秃驴,也自张惶大叫,想来应是不假。”
  宋之春一想到恨非老和尚,猛记起他在后面追来,却为何久无声息,难道他偷偷掩至身后,欲施暗算不成?
  想到此处,不由一惊回头。
  十数丈远处,有一团月白色的身影,无声无嗅地躺在那里,他嘴然微微一笑,暗自说道:“这老秃驴,也恁地浑蠢!”
  忽地在那高崖阴影之处,狰狞可怖的崩石间,发出一声清脆如春莺啼转的荡笑,接着又娇柔说道:“哎呀,你这人啦,一时自说自话的,一时又愁又喜的,看起来叫人怪可怜见,有什心事儿,可跟我说说呀?”
  宋之春闻声望去,那阴影间有两个影子一闪,一个没隐在崩石之后,一个却纵身出来。
  她偏髻彩裳,花信年华,臀大胸耸,皮肤细致洁白。香腮带笑,樱口含春,一双冶荡撩人的眼睛,闪出一种使人绮念丛生、不能遏止的淫情,一边笑颤颤地走来,一边慑人心魄地全身抖动着。
  宋之春方是年少,对色情二字,非惟极其偏好,且出道以来,甚多心得,望着这绮年荡妇,心中自是一动。
  不过,他诈谲天生,心思慎密,在这绝壑之中,天才破晓之际,出现这么一个人物,以势审势,这淫娃自非等闲。
  他望望她现身之处,恻恻笑道:“春光已透,晓色撩人,断崖绝谷之中,邂会佳人,何幸如之,崩石阴影间尚有一位朋友,何不出来一见?”
  那绮年荡妇,脸上一呆,仍旧邪笑道:“哟!你这么漂亮的人,倒生了一双好利的眼睛!”
  她回身向那崩石间招呼道:“桐表弟,人家既然看到你啦,你就出来吧!”
  那崩石间立刻跃出一个剑眉朗目,俊面苍白,神色迷茫的汉子来。
  他锦服华裳,近二十岁年纪,走出崩石间的阴影以后,便卑怯地站在那绮年的荡妇身边,对她状甚依顺。
  荡妇未言先笑,灿然说道:“奴家倪彩,跟着表弟到这里来找样东西,却不想遇着公子。常言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跟着这么年轻轻的表弟出来,怕不被人想差了?所以方才就要表弟藏起来,却不料公子眼快看到了。公子休要见笑。”
  宋子春闻名一惊,也自一笑。愕了一愕,脸上倒仍是笑容未褪。说道:“一见芳颜,私下正在猜想一人,不料果是人称妙化仙姑,风靡温柔乡的欢喜教主法驾,宋之春心旌已久,慕面无途,不期在此相遇,真是三生有幸,教主来此找样东西,不知找的何物?”
  妙化仙姑倪彩一听这玉面丰神的佳公子,就是轰传淮泗的“佛谷”传人宋之春,这一惊比宋之春还要多些。
  她原当他是只肥羊,听他那几句话,看他那闪灿谲诈的眼色,便打消了大半原意。一半儿真,一半儿假地说道:“我当是谁呢,这俊的轻功,原来是天下闻名的‘佛谷’传人。宋爷,你这一来,真把我吓了一跳,我倒不是怕宋爷抢我的东西,我要的东西还没找到咧,就怕宋爷弄错了人,可担架不起啦。”
  宋之春谦笑道:“哪里!哪里!教主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倪彩又露齿一笑道:“宋爷,您一想不就想到了吗,您说我还会要什么别的?就是为了那株天香妙竺,才千里迢迢地跑来的呀!宋爷,您呢?”
  两人本是一丘之貉,一见之下,即觉得嗅味相投,既然倪彩说得坦坦白白,宋之春也自不好躲躲藏藏!
  不过宋之春灵机一动,把追洪子广的事情添了一些情节,他说:“在下此来,乃是替师门清惩叛逆,刚才被一女娃抱入洞中之人,你道是谁?他就是名震西陲、不可一世的洪子广!”
  倪彩一惊,有些不信道:“你是说洪子广?”
  宋之春俨然正色道:“我怎能骗你,教主如若不信,可问那边躺下的老和尚,这秃驴现在与洪子广沆瀣一气,以前名叫南海翱罴鲁季。”
  倪彩见他神色,揣摸大致情形,不能不使她有几分相信,不过他所说洪子广是他师门叛徒,甚为不解。问道:“宋爷出道以后,江湖间都说宋爷是‘佛谷’的唯一传来,怎的又钻出一个‘佛谷’传入来?”
  宋之春若有其事地叹道:“唉!教主哪里!此事说来话长,而且事关家丑,不说也罢。只是这叛徒被我重击受伤之后,被一朱姓女娃携之逃入这个九曲亡魂洞,虽然传闻此洞秘奥莫测,无人能够复出。但除恶未尽,仍有贻患可能,所以踟踌未去,仍想手刃这杀师灭祖的叛逆,才放心!”
  杀师灭祖,是江湖大忌。被认为人神共愤,天地不容的事,无论正邪各派唯有对这件事的痛恶是一致的。
  欢喜教主柳眉一飞,也做作几分同忿之状,说道:“‘佛谷’门中之事,倪彩本不当插手,不过,这件事非比寻常,倪彩能够效力的地方,一定帮忙,宋爷言下既是有意追捕叛逆,倪彩也要去洞中寻‘天香妙竺’。就为宋爷引一段路如何?”
  宋之春闻言既惊且喜,说道:“教主识得此洞的路径?”
  倪彩笑道:“我也是不识,不过这儿倒有个钻洞的专家。”
  说罢把身旁那锦衣瘦子一推,算是给宋子春介绍了。
  宋之春久已意味此人是欢喜教主的面首,闻说他有闯九曲亡魂洞的本事,不觉也是另眼相看。
  这锦衣瘦子却向宋之春作了拱揖道:“在下周桐,自小修习大衍九宫之学,对奇门八卦,四象五行,以及是算占卜术数,无不精通,这区区山洞,除了隐伏异兽奇人,伺机暗袭而外,仅是曲折奇奥,象数迷人,倒不在周桐眼下。”
  宋之春看他神色,并不似海口河汉之言,心想:“倒看不出这欢喜教主手下,还有个把人物。”
  马上换脸相问道:“周兄既习星算术数,出入此洞自是不难,洞中如果隐伏异兽奇人,我宋某人倒足可应付。打铁趁热,就请周兄向导如何?”
  妙化仙姑笑道:“宋爷,你可不要性急,一急就要出岔了。你在那洞口,可曾闻到点什么味儿吗?”
  “似有一种奇香扑鼻,使人难耐的气味。”
  倪彩“格格”一阵荡笑,又道:“是啦!宋爷。那味道别说宋爷你挡不住,连我闻了都浑身发软。要不想个法子躲过那种香味,恐怕我们都只顾快活,连魂魄都丢掉,迷在里面,那时候连他这一肚子学问也不管用了,哪能还活着出来?”
  宋之春听了她话里头的话,心中便打定主意,将来要试试这欢喜教主的道行,当下却浑如不懂,答道:“既然如此,教主打算怎的进去?”
  “宋爷,你要进去,全包在我身上,包管让你三天之内,闯进洞里,不管是死是活,让你把洪子广找到。”
  “为何要等三天?”
  “说起这事,还说不定要借重宋爷一番。”
  “什么事?”
  周桐接口道:“我们若要进洞,必需配制一种‘镇魄僻邪丹’,这种东西非常难求,以宋爷功力,则甚是轻易。”
  宋之春怪道:“你怎的知道?”
  周桐嚅嚅答道:“这也是自小研习得来。”
  “如此说来,周兄是家学渊源,但不知是哪宗门下?”
  周桐见他一问,更是脸上讪讪,尴尬不答。
  宋之春生性贫薄,得理不饶人,又进一步问道:“方才周兄言及大衍九宫之学,区区忽然想起一人,与周兄同姓,对此道擅精入奥,当世无人能出其右,周兄既是家学渊源,应当与此人有几分瓜葛,神机妙手书生周英,不知周兄如何称呼?”
  周桐闻言色变,苍白的脸上,惊恐交集,愧怍难宣,眼光一直低到自己脚上,垂头不语。
  倪彩冲然一笑道:“桐表弟和那周英,确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瓜葛,宋爷不是外人,有什么不能说?不过我们久立此处,让人心生疑窦,这些话不如留在以后,慢慢再谈,我们且先去解决‘镇魄僻邪丹’的问题,怎么样?”
  宋之春虽然生性贫薄,但也不愿故树无谓之敌,当下也淡然一笑,向羞愧无地、惊悚交加的周桐道:“方才无意之言,周兄不必在怀,区区在此请罪了。”
  说着也作了一揖。
  倪彩见僵局已开,连忙一阵说笑,一手一个,拉着两人,向谷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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