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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2025-12-30 11:28:22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那窈窕人儿,去鬓紫裳,非常俏丽,正是与洪子广言归于好的朱妍双。她望了一望地上伏卧的崔仁化,向洪子广蹙眉道:“你虽菩萨心肠,恐怕已中了人家的计。”
  洪子广正弯腰去揉崔仁化的腕脉,闻言抬头问道:“中什么计?”
  朱妍双道:“此人躲在门后偷窥,只知是像你这般模样的人击他一掌,你若将他治好,他岂不含恨反噬一口。”
  洪子广笑笑,说道:“这倒没有什么可虑。”
  朱妍双道:“为什么?”
  “他纵是要反噬一口,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朱妍双端详崔仁化道:“这人外貌阴狠,额有反骨,看他样子也是为恶不少的巨猾,不杀他便已够了,何必救他?”
  洪子广不听她劝说,只道:“我现在不救,便等于杀他,人皆有一丝善念,天下哪里真有十恶不赦的人。你且为我看着一点,防备什么人在我行功时,暗中偷袭。”
  洪子广秉性仁厚,对于这个曾经在“冰谷”之外狠狠拼了一仗的敌人,仍然不念旧恶,甘竭本身真力,为他疗伤,在恕道上说,可说是仁至义尽了,但这件事做了以后,究竟是福是祸?
  这既不是他所期许的,也不是他所能够料到的。
  在洪子广力透掌心,缓舒温进,逐一润熨崔仁化百穴重关之际,朱妍双拔剑在手,举目四顾。
  这时已近寅卯之交,晨曦寥落,天光渐白,一个冷悚而短促的秋日又将开始,连日征战,不觉使她有些疲乏。
  朦胧中忽觉在一丛树木之后,有人影一闪。
  朱妍双悚然一惊,睡意全无,定眼向那边仔细看去,却见秋叶簌落,树影婆娑,那里有什么人影。
  心中暗道:“那若真是人影,这厮身法好快!”
  回头一望洪子广,他两眼含神,灵光内敛,头上却是白雾蒸氲,好像腹中烘鼎炙镬一般。
  她心中又想:“他这时正在紧要关头,不可无故惊动他,来人若存反念,纵是武林有数高手,难道怕了他不成。”
  想着便自拔剑而立,炯炯望着那丛树之处。
  她久注之后,竟毫无动静,不觉有些眼疲。
  当她才一抬手,打算揉眼之间,忽然那边人影又是一闪。
  朱妍双心中暗恨道:“你休想引我离开洪哥哥!”
  一边左手一扬,一棵“透骨打穴珠”无声发出。
  这“透骨打穴珠”发得甚是平淡无奇,去势极慢,轻飘飘的看来有如市井小孩的掷石一般。
  武林中擅用暗器的人,如果有上乘内功,多半会一种故示平易,而蕴含力道需到半途以后,方才发挥的打法。
  这种打法虽然各家名称不同,但是在江湖上对敌之际,只要有一二武林老手,便可以估出这种手法的道门,不致上当。
  但朱妍双发出的这一颗“透骨打穴珠”过了一半之后,仍然去势不如,平平淡淡落向树丛之中。
  那树丛中“嘿嘿”一声冷笑,一个人阴阴道:“这算哪门子暗器!”
  说罢,伸出一只枯瘦焦黑的手来,向那飞来的“透骨打穴珠”抓出,眼力极准,可见他身平不凡。
  朱妍双回头一看,洪子广额上的白雾越集越多,不愿惊动他,话也不说,头也不回跟着又是三颗“透骨打穴珠”射出。
  那嘿嘿冷笑之人,对那第一颗奔射而来的“透骨打穴珠”抓住,谁知那本已势渴的打穴珠,忽地劲力骤增百倍。
  他猛觉不妙,连忙收手,却已不及。
  只听“嗯哼”一声闷哼,右手指已经打断。
  在这一瞬间功夫,朱妍双随后打出的三颗又电疾奔到。
  “透骨打穴珠”本呈鱼白色,白天夜晚,都易辨别,唯独在天光将明未明之际,最难分辨。
  这人一闻风声,顿觉不妙,本来已打断他一根指头的愤怒,在脑中一冲,这时倒反而抑止下来,缄声飘出。
  朱妍双发出的这三颗“透骨打穴珠”,虽是连准头也没有看,倒是极有心计的一手绝着。
  这也是当年心泥老尼苦苦研究的成果。
  常人手发暗器,能够一手发出三五颗的,就算颇不简单,但是武林高手中,大都轻功卓越。三五枚暗器大不了也只能封住上中下三路,岂能伤得了人?所以发暗器这件事,就产生许多学问。
  朱妍双这一手名叫“带顶冲天”,又叫“鸡飞狗跳。”
  三颗“透骨打穴珠”连珠发出。先取欲打之人的前面,这人一辨风声,正是在他闪避的方向,必然猛使千斤坠,落地向后一跳。但他才一落地,便又觉踵骨生风,又连忙提气高起。
  这头两颗“透骨打穴珠”是虚声虚势。
  果然这人既吃了断指的亏,再不敢硬接。随着朱妍双前两颗“透骨打穴珠”一跳一窜,真像鸡飞狗跳一般。
  这鸡飞狗跳的名儿,便是由此而来。
  且说那人冲天高起,朱妍双便已看清这人是个身着短衫,年在五十左右的一个枯瘦老者。
  这枯瘦老者,踊身纵起,脚才离地,蓦觉面前风劲,一颗“透骨打穴珠”只离他眉心不过三四寸光景。
  他全身透冷,心胆皆寒,暗叫一声:“不好!”
  他身在空中,又是止在起势,哪能闪避得,使力低头,只觉脑门上一阵火辣,真力顿泄。
  上升的势子还是余力未尽,带着那颗坎入头顶百汇穴的“透骨打穴珠”又冲起六七尺高,然后摔落。
  这枯瘦老者正的一声摔在地上。
  果真成了“戴顶冲天。”
  但他不过只是“冲”了六七尺高,便又摔了下来。
  朱妍双心细如发,见已得手,并不前扑,仍然站在洪子广身旁,机警四顾,看看有没有其他敌纵。
  在这晨曦将尽,山野朦胧之际,只见周遭风动草偃,在雾气蒸蒙中,似乎不知有多少埋伏。
  朱妍双暗暗叫了声“糟”!
  她心想道:“那女人叫洪哥哥携着这受伤的黑白脸恶汉出来,原是知道这周围有许多人等他,她倒是摆脱得干净!”
  想到这里,不觉把手中长剑一紧,又捏了几颗“透骨打穴珠”在手中,严阵以待,只要有人出头,绝不留情。
  周围雾气渐浓,山影丛树,都逐渐隐退,雾脚一步,一步,向他们逼紧过来,方才那枯瘦老者倒地之虚已经隐没。
  朱妍双不知不觉之间,向洪子广身边退了一步。
  她突然觉得身后生变,掠剑回头,崔仁化正弯着腰站起来,神光充沛,右手却在洪子广前面拂过。
  他一见朱妍双猛地转头,便立刻扶在自己额上,似乎是伤痛并未痊愈,仍然有些感觉晕眩一般。
  朱妍双炯炯看他,崔仁化却作抚额状。
  她心中大恙,想道:“人家抢拼真力替你疗伤救命,你一得气力,就想偷袭施恩于你的人,若不是我警觉得早,你便已经得手了。”
  她低头一看洪子广,他头上白气低降,脸上渐透红色,想他已经恢复真元,正在返复十二重楼之中。
  她向崔仁化喝道:“你已经捡回一条命,还不走,等什么?”
  崔仁化眼珠一闪,望着洪子广回答道:“在下还得向恩公致谢。”
  朱妍双冷哼一声:“不用谢了,你不恩将仇报,就算够了。”
  崔仁化诚惶诚恐地说:“在在下怎敢。”
  “怎敢?哼,我若非转身得快,你骈指疾伸,岂不已经插进他的‘喉结穴’中去了么?”
  崔仁化嗫嚅道:“姑娘错会了意思。在下乃是见洪子广面端有一苍蝇,恐扰他缄神定力,所以才以手拂去。”
  朱妍双喝道:“不要多嘴,滚吧?”
  崔仁化还要分辩,朱妍双怒道:“就凭你这张黑白鬼脸就知你心肝肠胃,还有什么可说?”崔仁化唯唯而退。
  朱妍双眼光如剑,一直望着他后雾中隐去。
  她回头再看洪子广,他已神丰爽飒,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因为刚刚用功完毕之故,红泛泛的,朱妍双看来倍觉心折,直坦坦地望着他那镇静的眼光。
  她全忘了周遭的险恶。
  在她心里觉得,只要洪子广一经苏醒,天下至脸至恶的事,都不足忧虑。她相信她洪哥哥必定保护她。
  一阵心神摇曳的迷惘中,忽然一声凄厉的呼号,划过她沉迷的神思。猛地将她自无边的情爱中清醒过来。
  只觉一只坚强有力的臂膀将她一挽,身躯便凌空而起。
  她睁眼一看,洪子广一手挽着她,正从雾中穿过,向那声凄厉的呼号发出之处,飞身纵落。
  朱妍双伴偎着洪子广,在落地之后,左右一望。
  她忽地掩口惊叫了声:“呀!”
  洪子广此时也望到那使朱妍双惊叫的景象。
  在离他们六七步之处,正侧一个人挂着一株老朽的虬杖之下,双腿用牛筋绑紧,离地有一丈多高。
  倒吊一个人并不稀奇。
  奇的就是那人双腿绑在丈高的树上,而头肩却已着地,两手伸开,双眼暴突,大嘴狂张之中,露出馋牙。
  这人难道有一丈多长的腰?
  没有。
  难道他被人砍断分成两截?
  不是。
  他是被人用什么极大的力量,硬生生地将他自腰腹之间,扯成两段,皮肉纷披,肠胃还仍然连在中间,在这一丈多高的距离中间,大肠从树干上的腹腔中间牵下来,委委曳曳拖下,连在地上的胸腔下面。
  中间还离离拉拉地附着肝、脾、肾胆,这种惨象,使人不忍目睹。
  朱妍双连看也不敢再看,只伏在洪子广胸前。
  洪子广生性仁厚,那见过这硬生生将一个活人扯成两截的惨状?腹中一阵反逆,几乎呕吐起来。
  不过,这人死得极惨……
  也死得极有蹊跷!
  以他双腿绑在那粗干之上的情形看来,这人生前必被点住了穴道,否则他大可将腿上所缚牛筋解开。
  纵不能解开,也能在方才惨死之前,与那将他扯成两截之人,拼力搏击,以图最后挣扎。
  那末,为何将一个点了穴道的人,绑在树上?
  是什么人绑的……
  洪子广聪明绝顶,依着这个疑问,一步,一步向前推想,又仔细察看这周遭环境,这绑着死人的巨干,枯枝秃秃,非唯没有树叶,连左近的桠枝,也全都砍去,视界甚远。
  洪子广心中一动,暗忖道:“照这大树被砍伐的情形看来,必定是有人要将这被杀之人,带到这四野空旷的地方,叫他辨认一个远处行近的对手。”
  他想到这里,心中一震,不由脱口说了出来:“难道是冲我而来?”
  朱妍双见着这人惨死之状,本偎在洪子广怀中,听见他自言自语,不由抬起头来问道:“谁冲着你来?”
  洪子广蹙额道:“现在还不知道,估着这眼前的情形,这冲着我下这煞手之人,应当还不认得我,他既不认得我……”
  朱妍双抬头诧道:“你怎知这是冲着你来?”
  她说话之时,并未转过身来,说过以后,不由也硬起心肠,向那死尸望去。
  洪子广指着倒吊半截人身的枯枝老干道:“这人绑在树上,活生生地被扯成两截,他这被扯惨死的方向看来,正好我们在他眼力所及之处,岂不是冲着我么?”
  朱妍双仍然难以置信,又问道:“这被扯成半截的人,你认得么?”
  洪子广本想凑近去看,一则那人死得太惨,其次朱妍双又紧偎在他怀中,这时听她一问,便决心过去看个明白。
  他向前两步,捡起一枝砍断的树干,将那仍有一条肠子,自树上倒吊的腹腔牵引之下,与他上半截胸腔相连的半截尸首,翻了一个个,在他眼前赫然显出一张突睛海口,极其惨怖的脸。
  这张脸他本不认识,只是死者生前在人丛中识得他。这时再加上一脸扭曲的惨怖,洪子广仔细辨认,仍然怀疑自己曾经见过。
  朱妍双见他怀疑之状,问道:“你认不得么?”
  洪子广答道:“当年两次在武林群豪聚会的地方露脸,一次虽是伪装病面郎中,在龙首山头却乘着酒兴,露出本来面目。许多江湖人物,尤其是金鹰门下,认得我的不少。我却不认得他们。”
  朱妍双沉思有顷,自己摇头道:“这就奇了,如果他是金鹰门中之人,怎会冲着你而遭惨死?除了他们,还有谁要与你作对?”
  洪子广点头道:“你这话问得正好,金鹰门中如要找我,何需绑着他们门下弟子,用这种手段来辨认于我?”
  朱妍双对洪子广方才的推断,便又动摇起来,说道:“这样看来,你难道有不认得你的仇家么?”
  洪子广摇头沉吟不语,朱妍双又说:“不认识你而冲着你杀了你对头手下之人,似乎有悖常理,恐怕是你推断有错吧。”
  洪子广仍在凝神思索当中,没有立刻回答。
  这时雾气越来越浓,对面一丈之内,即论有朱妍双这般眼光,也不能分辨人家脸上的眼鼻。
  大雾迷蒙,晨光微透,浑浑的一片灰暗,将他们两个,和这两截牵肠挂肚的断尸,紧紧裹住。
  朱妍双瞻前顾后,目怵心惊,紧紧挽住洪子广的胳臂。
  洪子广顾她笑道:“你有些怕么?”
  朱妍双故意充着胆子道:“不怕。”
  洪子广忽然抬起头来,向雾中望去,他只望了一眼,便又低头看在朱妍双脸上,仍然笑道:“这人死地实在太惨,你不看也罢。”
  朱妍双这时也瞪眼直望洪子广方才目注的雾中,随口说道:“我怎会怕一具死尸?”
  洪子广又笑道:“那末,你怕什么?”
  朱妍双脸上疑惧未解,又说:“我总觉这人死得太奇,这雾起得太蹊跷,这可能是一个苦心安排,等我们正好闯来的陷阱。”
  洪子广反驳道:“你方才不是怀疑那被扯成两截之人,是冲着我而被杀的吗?”
  朱妍双向雾中注视的目光,陡地一凛,不答洪子广这话,却以手向目注之处指去,说道:“你看到了吗?”
  洪子广说:“早看到了。”
  “谁?”
  “是我方才为他运功救伤之人,金鹰门中大头目之一,姓崔名仁化,人称两面无常的便是他。”
  他们俩说话因为发觉有人走近,所以,越来越低,虽未用到传音入密的程度,但在一两丈开外,便也不能闻声。
  朱妍双道:“他鬼鬼祟祟的,不知要做什么?”
  洪子广忽然触起一件事情,一边向雾望去,一边回答朱妍双道:“他大概也和我们一般,迷失在这大雾之中。”
  朱妍双又忽地惊道:“他将腰间匕首插入鞘中,难道他杀了人么。”
  洪子广眼中凛然,说道:“我正要叫他来问。”
  “问什么?”
  “先问他认不认得此人。”
  洪子广说到这里,便闻声喊道:“崔堂主,请过来一见。”
  朦胧雾中那个顾长人影,这时陡地一震,循声望来。
  洪子广又道:“洪某在你左边两三丈远近!”
  崔仁化急急过来,走到一丈许远近,方才将洪朱二人看清,一边堆笑,一边向洪子广道:“洪爷有何吩咐。”
  洪子广向那被扯成两截的尸体一指,问道:“崔堂主可认得此人?”
  崔仁化一见那一上一下两截尸体,不由也倒抽了一口冷气,怔怔半晌,方才走近去细看。
  洪子广道:“他可是崔堂主麾下?”
  崔仁化一怔,似是未料到洪子广有此一问,又旋即答道:“此人在我鹰扬堂下职司传讯,却不知为何在此惨死。”
  洪子广点了点头,崔仁化眼光却又回到地上那半截尸首上去,洪子广眼光何等锐利,便道:“此人怀中露出一角黄绢,似是包着什么紧要之物,是不是贵门中重要通讯?可否取来一看?”
  崔仁化连忙点头道:“当然,当然,理当请洪爷过目。”
  说着,崔仁化便伏下身去,自那半截尸首中将那黄绢小包取出,双手奉与洪子广,状甚恭顺。
  绢上已染血迹,洪子广小心接到手中,他抬了抬份量,看了看形状,似乎中间包了一本薄薄书籍。
  他一边将黄绢包皮打开,一边漫不经意地问道:“你将贵门中重要文件交付予我这外人,将来如何交待?”
  崔仁化又是一怔,洪子广的眼光也正望到他脸上,他嗫嚅道:“此物我向未见过,想是他私有之物。”
  洪子广打开那黄绢包皮的手已经停住,眼中炯炯有光,直棱棱地望他,崔仁化心中忐忑。
  洪子广猝然问道:“那你方才杀了同门之人,又如何向贵门解说?”
  崔仁化闻言一震,退了半步,艾艾说道:“洪,洪爷瞧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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