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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2025-12-30 11:28:54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洪子广答道:“若在平时,我必然知道,可是那时见这人死状之惨,事情之奇,心中又惦念着到底这人是谁,全神一志在那死尸上面,自然虽有轻微感觉,也便忽略过去,这些……我想……”
  他说到这里,不由脸生愠色。朱妍双知他心中之意,替他说道:“恐怕也是在那姓诸葛的计算之中。”
  洪子广点头道:“不错,他其所以令这人如此死法,早已精密盘算,这人狡狯绝伦,心性尤其冷酷贫薄,恐怕终是一个武林大害。”
  朱妍双与洪子广站在这不辨方向,凶险难测的迷天毒雾之中,本显得有孤单无援的感觉,洪子广虽然没有说这诸葛机如何厉害,但这人阴毒狡狯的行径,事实俱在,令人心生寒慄。
  她在洪子广这番评论之后,放眼四顾,周遭重重灰雾,目力已不及一丈,这雾既属人为,自然一时难散。
  朱妍双回头对洪子广道:“那诸葛机可能就在左近不远。”
  洪子广微微一笑,就在这一顷间,雾中突然爆出一串裂帛大笑,笑声虽是一人所发,却是自四面八方传来。
  这笑声如枭鸟号林豺狼哭路,凄楚怆凉中有无限凶残意味,侧耳听来,令人不寒而慄。
  朱妍双单剑一身,闯过无数凶险之地,此时也不禁向洪子广紧靠一步,猛地摄住他的手臂,将她自己围着。
  洪子广一手围着朱妍双的腰,侃然笑道:“人称袖里乾坤有神奇莫测之能,除了这一片大雾之外,还有什么?”
  在重重灰雾中笑声渐歇,既不见人影,也没有回答。
  洪子广又道:“既有口能笑,为何不能说话?”
  雾中仍然一片沉寂,那发笑之人,就是不开口,也不再笑。
  朱妍双与洪子广面面相视,朱妍双眼中一片惊疑,洪子广却仍然是一付泰然无事的神色。
  朱妍双用极轻微的声音问道:“你看见他么?”
  洪子广嘴唇微动,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回答道:“没有,还看不见他。”
  朱妍双又问:“那厮打算怎样?”
  洪子广四面一望,说道:“想他不过是打算将你我困住,眼前还看不出他的下手来,不要怕。难道这一片小小灰雾,便将你我困住了么?”
  朱妍双心中有些忐忑,说道:“咱们走罢。”
  “不能,现在还不能走。”
  朱妍双忧愁地说:“你辨不出方向吗?”
  “辨得出。”
  “那一面是东?”
  洪子广以手指着他们左边,说道:“这面。”
  “你怎知这面是东?”
  洪子广转脸望她道:“难道你不信么?”
  “不是不信,只是奇怪你怎能那般肯定。”
  洪子广心里在这霎那间,突然又闪过朱妍岚那温厚婉转的影子,他顿了一顿,方才指着那倒吊半截尸体的虬松回答朱妍双道:“我是自那树上分辨出来。”
  朱妍双不知洪子广为何一怔,又问道:“我怎的看不出来?”
  “那树干略呈半圆形,稍为平称的一面向北,圆凸的一面向南,南北都已知道,东西两方便不喻而明。”
  朱妍双一看,果然如洪子广所说一般,那树干略呈半圆形,但她不知树干向南一面,因为久受阳光,所以显得丰盈之理,望了一望,心中仍是疑惑,方待再问,但她却未问出口来。
  就在朱妍双要问未问之际,那裂帛般的笑声,又桀桀而起。
  “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一起,那迷蒙大雾,似乎显得更灰暗一些。
  朱妍双吓得一跳,但这回她却强自镇定,站在洪子广身旁,拔出剑来,向前后左右一望。
  “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究竟从哪一方发出,她真是分辨不出。
  朱妍双心下又惊又怒,横剑叱道:“有种的走出来!”
  那笑声尤其喋喋不停,但声音渐小,根本没有打算要回答朱妍双的话,她更激怒,又叱道:“有种的走出来!”
  笑声渐竭,终于寂然,四周仍是沉沉大雾。
  “出不出来!”
  雾中寂然,仍是不答。
  洪子广倒是轻描淡写地道:“不必理他,我们走吧。”
  朱妍双怒道:“不行,我非将那厮骂出来不可。”
  洪子广笑道:“你就是骂到他祖宗十八代,他不出来,你又奈他何?”
  朱妍双就向雾叱道:“那发笑的听着,你不出来,我就开口骂了。”
  侧耳听去,雾中只有几片无风自落的枯叶,从枝头簌簌飘下,非但没有人声,连虫鸣风动的声音也听不到。
  洪子广道:“如何?他不仅不出来,连话都不愿说一句。”
  朱妍双无奈,只好说:“好吧,咱们走!”
  她将剑入鞘,与洪子广携手向东而行。
  刚一举步,那雾中倒有声音开口了。
  那声音甚是尖细苍凉,入耳十分难听,好像出自一个性情乖偏,年在五十以上的老妪之口:“老夫已预为断言,你们若不举步,决不开口,现在你们既已举步,老夫便可与你们谈一谈了。”
  朱妍双闻声甚是诧异,向洪子广道:“这声音像个老太婆,他却自称老夫。”
  洪子广皱眉道:“大概不致是个老太婆。”
  “那他为何尖着嗓子说话?”
  洪子广还未回答,雾中那声音又说:“老夫是男是女,你们等下便知。”
  朱妍双叱道:“你为何不敢出来?”
  那声音答道:“老夫算定,在你们一开始举步向前走之后,十二个时辰之内,必定现身出来,与你们见面。”
  朱妍双心中一疑,为什么要十二个时辰?她道:“你以为我们能困在这雾中十二个时辰么?”
  那尖细苍老的声音答道:“你们不仅可能要困十来个时辰,而且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必定束手待缚,听候老夫发落。”
  洪子广笑道:“恐未必有这般容易。”
  那声音又转向洪子广道:“你以为仗着你这一点‘察象知方’的本领,便可穿出老夫这‘玄天雾阵’之外?那你可是休想。”
  洪子广仍然不愠不火,又道:“既然你无意与我洪某对面,只图用这雕虫小技,便想把我洪某困住,你就不妨看看,究竟我洪某出不出得去?”
  那声音答道:“好,老夫有话,暂且不说,你们请吧。”
  洪子广也不再答话,携着朱妍双的手,迳向他所想象的东方走去。
  这时雾气既未加浓,亦未减退,仍然只能在一两丈之内,约略可辨地上衰草凄凄,碎石嶙峋,均蒙着一层灰雾。
  洪子广运起轻功,又匀出一二成功力,以补朱妍双的不足,将速度展到七八成,放身奔去。
  这一路上却全是衰草碎石,此时本是仲秋,塞上又极少树木,虽然洪子广极其盼望看到第二株树,以较正他们奔去的方向,但一迳找不着。他心中虽颇失望,倒也不以为意。
  待他奔了盏茶功夫,以他脚程计算,应该已奔出那悬着半截死尸的大树,至少也有二三十里地。
  但他还是没有看见一棵树。
  洪子广心生疑虑,脚下便缓慢起来。
  朱妍双扭头看他,他剑眉微锁,脸上有沉思之色,她道:“这雾有些蹊跷么?”
  她与他说话的时候,她的手仍在洪子广手里,虽然步子慢了下来,脚步倒一直未停,还是在往前走。
  洪子广答道:“这雾倒不蹊跷,只是……”
  他说到此处,陡然脚下一停眼光一凛,向前望去。
  朱妍双也随着他的眼光所向的地方望去,走了几步,看了一看又再走几步,神色一变,不觉“咦”了一声。
  在他们面前赫然矗立一棵虬松。
  这虬松的形状,竟与他们方才所见,一般无二。
  不仅形状一般,而且在左边斜伸的一枝巨干之上,也赫然倒吊着半截仅有下半身的尸体。
  腹中断处,肝肠虫地……
  在地上也有半截尸体,血迹殷斑。树上拖曳而下的那根肠子,连着脾胆胃脏,散布在断腹前面的血泊中。
  朱妍双倒抽了一口冷气,掩口一声:“哟……”
  洪子广将她的手紧握了一握,宽慰她道:“别怕,这死人就是方才我们见的那一具。”
  朱妍双听洪子广这样一说,怔了一怔,望了他半晌,方才会出他的意思来,她带着几分惊惶道:“真的吗?”
  洪子广点头答道:“真的。”
  朱妍双眼中惊惶之色,更是紧迫,说道:“这样说来,我们真是被困住了。”
  洪子广正在沉思索解,只用眼光望了她一望,并未回答!
  朱妍双又道:“既然我们方才指着东方走,走不出这雾阵,又回到原来的地方,那末,我们向南走如何!”
  洪子广道:“向南方走也不行。”
  “为什么。”
  洪子广用指着树干丰隆的那边,远远地划了一个圈子,说道:“向南方走,走来走去,又会走到原地方来。”
  “西方呢?”
  “也不行。”
  “东方?”
  洪子广摊摊手,说:“通通一样,无论你朝哪边走,终归还是要回到原来的地方来,我们闯到一个迷阵里来了。”
  “你怎么知道?”
  洪子广回顾周围沉沉的灰雾,惨暗暗的一片。他道:“我方才去了一半,已觉得路上散布的碎石甚为奇怪,快要走到原地方的时候,便有预感,现在一想,果然不错。”
  “什么不错?”
  朱妍双两眼直望洪子广,希望从他眼中看出这片大雾究竟有多少凶险。但他眼神庄谨,看不出所以然来。
  洪子广一边蹲下去,一边答道:“这布阵之人,有绝顶聪明,对九宫大衍之学,有极深造诣。这阵中数变有九,而九变无穷,易坤置乾,潜运五象,通透两象,已经达到一种神妙不可测的地步,令人惊叹!”
  洪子广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拾了一截枯枝。指在地上,似乎有意着手书画一般,但犹疑没有下笔。
  朱妍双道:“你懂么?”
  洪子广摇摇头,朱妍双着急道:“那怎么办?”
  洪子广笑道:“你不必紧张,我且算算看,你不要打扰我。”
  朱妍双也蹲下去,望着他拿着树枝的手。
  洪子广凝神望着地上,沉思良久,手中执着的一段树枝便在地上移动起来,树枝移动极快,霎那间在三四尺见方的地面上,划下二十几根长短不一的线条,朱妍双不得不退后一些。
  洪子广又在二十几根线上面注了许多数字,边写边想,初时甚快,渐渐想的时候便要多些,有时沉默半晌方才下笔,到了最后,又涂涂抹抹,重新写过,似乎疑难时起,不能确定。
  朱妍双对大衍九宫之学一窍不通,眼望他脸上疑难,一笔莫展,空自为他着急,待他沉思良久之后,写出他想到的字,方才替他解颜一喜,但不多一会,洪子广再度陷入沉思又为他焦虑起来。
  洪子广数字写好,口中喃喃念着,用树枝在每一根线上念过一遍。有时将树枝点这点那,脸上犹疑之色,更是凝重。
  朱妍双全听不懂他念的是什么,只有一旁默不作声。
  洪子广念念有顷,又在地上划起来。划好看一看,又擦掉,然后又修正原先划的那二十几根线条。
  有时在原来的线上增添一两根,有时又抹去一两根。
  这时他额上渐渐出汗,朱妍双自怀中取出绢帕,在他额上轻轻拭抹,但洪子广浑如不觉。
  朱妍双自他右边绕过去,打算去拭他左边鬓角,洪子广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将手中树枝一摔。
  朱妍双问道:“解出来了吗?”
  洪子广两眼炯炯地望在地上,木然不答。
  他能解答出来吗?
  解答出来以后,他是不是能走出这奇诡绝伦的雾阵之外?
  洪子广一直不答,朱妍双又问:“怎样?”
  洪子广还是没有听见,朱妍双知他全神一志在那二十几根线条上,但她求知心切,便用手推他道:“到底怎样?”
  伸手才够到洪子广的手臂,他忽地一闪,拧身跨步,侧肩节出一式“卧龙吐爪”,猝袭朱妍双。
  这一手,虽是堂堂正正,但应变之快,出手之奇,在朱妍双的阅历当中,可以说还是初见。
  她哪里想到洪子广会猝然出手对她袭击。
  她哪里想得到洪子广此时正在沉思之中,全神一志地灌注在那二十几根纵横错杂的线条之上。
  洪子广骈指伸两指,已经切近朱妍双肩井穴。
  朱妍双竟也浑如不觉她一则是全无防备,洪子广出手太快。其次,朱妍双实在是惊得呆了。
  明明洪子广这凝力如剑的双指已在她肩井穴上,她几乎还不信有这种事,她也不知这两指的危险。
  她怔怔地望着,连躲也不知道躲。
  就在这一瞬间,就在朱妍双全身惊恐转到她九宫灵台的顷间。
  洪子广的如剑双指,忽地凝住不动。
  他的指尖离朱妍双的肩井穴间不容发。
  如果洪子广的双指向前再送一寸,朱妍双便即断脉抽搐,在半个时辰之内,全身痉挛而死。
  一线曙明,在洪子广觉得臂上生警的当儿,闪进他沉思混沌的脑海。
  洪子广的手指并没有插进她肩井穴去。
  他终于在这神明复返的当儿,认清了他下手的是朱妍双。
  一声惊惶歉咎的口音,在朱妍双耳边说道:“啊,妍双!几乎将你伤着了。”
  朱妍双在洪子广手指几近肩井穴之际,方才猝生惊恐,知道这一手“卧龙吐爪”可能要了她的命。虽然洪子广在千钧一发的当儿收住了手。
  虽然他说了一句惶恐抱歉的话。
  但这时朱妍双倒是怔怔说不出话来,双眸直凌凌地望着一脸惶愧的他,她还没有想到这是他本能的反应。
  洪子广又道:“双妹妹,你不是生我的气吧。”
  朱妍双这方掩面而泣,说道:“你怎能对我这样,你怎能对我这样。”
  洪子广好言宽慰她,一边说明自己是无意出手,一边又细加温存。哄了好一阵,方将朱妍双的不安平熨下来。
  朱妍双偎在洪子广怀中,说道:“我方才问你,你为什么不回答?”
  洪子广诧道:“你问了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解出来了?”
  洪子广连忙将眼光落回地上那二十几根线条上去,脸上又渐起阴霾,忧色可见,他缓缓答道:“还没有呢?”
  “你刚才不是将树枝一挥,猛地起立吗?”
  洪子广脸色有悔色道:“我算来算去,总是差一点,仔细检查。原来我把最重要的一部份弄错了,一着错,后来算的全不对了。”
  朱妍双道:“还要从头开始吗?”
  “要。”
  洪子广将围着朱妍双的双手松开,又蹲回到那二十几根线条前面去。略一检点,便将其中七八根线擦去。
  朱妍双心里像潮水般地一涌,本要说道:“洪哥哥,反正江湖上尽是凶险我们就不要闯出去了,你就抱着我在这雾中枯守一辈子吧。”
  但这话她还是没有说,只在一旁,默默地望着他从头算起,耐心等他求出这雾阵奇幻莫测的变故来。
  洪子广手涂手抹,边写边念,渐渐在额上又涌起汗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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